很多人记住丁宁,是因为两个极具冲击力的标签:700多亿元、108个美女高管。
但真正把e租宝案重新翻出来看,会发现最可怕的地方根本不是这些猎奇故事。所谓“700亿诈骗”的说法其实并不准确——这更像是一个被广泛传播的误解。
根据公安机关调查和法院审理查明,从2014年7月“e租宝”上线至2015年12月被查封,“钰诚系”累计交易发生额确实达到700多亿元,但实际吸收的资金为500余亿元,涉及投资人约90万名,遍布全国31个省市区。至于“108个美女当后宫”,更像后来网络传播给这家公司贴上的娱乐化标签,并没有司法层面的认定。
问题是,一个30岁出头、并没有深厚金融背景的人,为什么能把几十万普通人、巨额资金和一家庞大的互联网金融平台同时卷进去?
答案,远比“有钱任性”复杂。
2015年底,e租宝突然被调查时,很多投资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不相信。
这么大的公司,怎么可能有问题?这其实正是e租宝当年最大的“护城河”。
2014年7月,e租宝正式上线运营。当时正是互联网金融最火的时候,余额宝已经改变了普通人的理财习惯,P2P平台遍地开花,“手机上买理财”不再是什么新鲜事。丁宁踩中的,就是这个窗口。
e租宝对外讲的故事并不复杂:企业需要设备,通过融资租赁获得资金;普通投资人再购买对应项目,获取较高收益。这个逻辑听上去甚至很“实”——不是炒虚拟币,不是地下集资,也不是一个陌生人拎着皮包上门借钱,而是设备、企业、合同、融资租赁,一套词听下来,专业感很足。
但问题出在第二层。
e租宝给出的收益明显高于银行存款,部分产品年化收益达到9%至14.6%。同时,公司又在电视、高铁站等场景大量投放广告,把自己塑造成一家规模庞大、背景正规、发展迅猛的互联网金融平台。据调查,仅广告费一项,“钰诚系”就花费了上亿元。
普通人判断风险,往往不会真的去查底层项目。更多时候,大家看的是广告多不多、公司大不大、办公楼气不气派、身边有没有人赚到钱。这些东西恰恰最容易制造一种错觉:既然这么多人都知道它,它就应该不会出事。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里发生了一次判断标准的偷换——本来应该看资产质量、现金流和项目真实性,最后却变成了看广告、看规模、看排场。
后来案件调查显示,e租宝大量所谓融资租赁项目存在虚假成分,其中95%的项目都是虚构的。办案民警介绍,在正常情况下,融资租赁公司赚取项目利差,平台赚取中介费,然而e租宝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空手套白狼”的骗局,其所谓的融资租赁项目根本名不副实。
公司利用“e租宝”、“芝麻金融”两家互联网金融平台发布虚假的融资租赁债权项目及个人债权项目,包装成若干理财产品进行销售,并以承诺还本付息为诱饵对社会公开宣传,向社会公众非法吸纳巨额资金。
这意味着投资人以为自己的钱进入了真实项目,实际上,其中相当一部分资金根本没有对应稳定、可靠的经营收益。
那高额利息靠什么支付?答案很现实:新钱。只要还有新投资人不断进场,前面的人就能继续拿到收益。在看守所,昔日的钰诚国际控股集团总裁张敏也承认:“e租宝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庞氏骗局。”
于是平台越做越大,反而越容易让人相信。有人第一次投5万元,利息正常到账,第二次就敢投20万元;亲戚朋友看到他真赚到了,又跟着进来。
到这一步,e租宝真正卖的已经不是金融产品,而是“信任”。而这份信任一旦被广告、规模和连续兑付共同放大,几十万人就会一起进入一个看似稳定、实际上越来越依赖新增资金的系统。
这才是e租宝最厉害、也最危险的一层——它不是靠一张嘴骗了几十万人,而是先造出了一家“看起来不可能是骗子”的公司。
e租宝做大之后,丁宁的另一个问题开始浮出水面。钱太多了。而且花钱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围绕丁宁和钰诚系,后来流传出大量极具戏剧性的故事:美女高管、豪车、豪宅、珠宝、天价待遇,还有所谓“108美女后宫”。这些说法里,有些明显带着网络加工的痕迹,不能一股脑都当成司法认定事实。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丁宁和核心管理层确实存在极度奢侈的资金使用方式,巨额资金被用于个人消费、高管待遇、豪车豪宅和各种非正常经营支出。
据警方初步调查,丁宁赠与他人的现金、房产、车辆、奢侈品的价值达10余亿元。还有犯罪嫌疑人供述,丁宁与数名集团女高管关系密切,其私生活极其奢侈,大肆挥霍吸来的资金。
张敏就是其中最受关注的人之一。她后来成为钰诚系核心管理人员,也在案件中受到刑事追究。
公开案件材料显示,丁宁曾向包括张敏在内的相关人员给予大量现金、房产、车辆和贵重物品。仅对张敏一人,丁宁除了向其赠送价值1.3亿元的新加坡别墅、价值1200万元的粉钻戒指、豪华轿车、名表等礼物,还先后“奖励”她5.5亿元人民币。
很多人看到这里,会把故事理解成一个暴发户有钱之后彻底失控。其实没这么简单。
真正麻烦的是,一家靠持续吸收新资金维持运行的平台,一旦开始形成巨额固定支出,它就越来越不能停。员工工资要发,广告要继续投,办公室要维持,高管待遇不能突然降,投资人的收益更不能断。
表面看,丁宁是在炫富。换个角度看,这家公司已经被自己的规模绑架了。因为一旦广告突然撤下、人员开始裁撤、办公场地缩水,外界马上就会问:是不是出问题了?而这种平台最怕的,就是别人开始问这个问题。所以越到后期,公司反而越要表现得“有钱”。
这就像一个人已经欠了一屁股债,却必须继续开豪车、住豪宅、请客吃饭——不是因为他真的越来越富,而是因为只要外界意识到他没钱,就没人愿意继续借给他。
这背后反映出的,是典型的资金链困局。当真实项目赚的钱不足以覆盖投资收益和巨额开支时,新资金就必须越来越多。去年需要10亿元,今天可能就要15亿元。规模越大,窟窿越大。
而丁宁的所谓“优势”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反转。最开始,广告、规模和高调消费是他的筹码,它们让投资人觉得平台实力雄厚。
但到了后期,这些东西反而成了成本——公司不能缩,广告不能停,兑付不能断。丁宁看上去掌握着数百亿元资金,实际上他的选择空间正在越来越小。平台一旦停止增长,问题就会立刻暴露。
从这个意义上讲,e租宝后期已经不是在赚钱,而是在买时间。
2015年12月8日,公安部指挥各地公安机关统一行动,对丁宁等“钰诚系”主要高管实施抓捕。随后,这个曾经声势浩大的互联网金融平台迅速坍塌。
到这个时候,接近90万名投资人才真正意识到,他们之前相信的很多东西,其实都不能等同于安全。电视上有广告,不代表底层资产真实;公司规模大,不代表现金流健康;员工多,也不代表平台有持续盈利能力。最关键的是,前几个月都能正常兑付,同样不能证明这个模式可以一直持续。
这也是e租宝案最值得今天重新讨论的地方。因为很多人后来把责任简单归结为一句话:投资人太贪。
这当然不完全错。高收益从来意味着高风险,这是最基本的金融常识。但如果只说一句“谁让他们贪”,其实也把问题说轻了。
因为当时真正被利用的,不只是贪婪,还有普通人对“正规感”的信任。大家相信央视广告,相信大公司,相信漂亮办公楼,相信那么多人都在买,也相信自己前几次都成功拿到了利息。这些判断方式平时并不奇怪,但放进金融领域,就可能非常危险。
2017年9月12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对钰诚系相关案件作出一审判决。对钰诚国际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集资诈骗罪、走私贵重金属罪数罪并罚,判处罚金18.03亿元;对安徽钰诚控股集团以集资诈骗罪判处罚金1亿元。
丁宁因集资诈骗罪、走私贵重金属罪、非法持有枪支罪、偷越国境罪被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财产50万元,罚金1亿元。
丁甸以集资诈骗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7000万元。张敏等24人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至3年不等刑罚。一个30多岁时还被包装成商业新贵的人,最后的归宿,是无期徒刑。
这当然是个人命运的巨大反转。但对近90万投资人来说,真正麻烦的事情才刚开始——人可以被判刑,钱却不会自动回来。
已经支付出去的利息、工资、广告费,已经消费掉的奢侈品,已经贬值或者难以处置的资产,都意味着损失不可能因为主犯坐牢就自动恢复。
案发后,公安机关全力开展涉案资产追缴工作,追缴到案的资产最终按比例发还集资参与人。据公开信息,加上2020年第一批35%的清退资金和后续第二批约5%的清退资金,投资人收到的清退资金合计约为投资本金的40%。大部分损失,终究无法挽回。
丁宁最狠的地方,或许并不是他花了多少钱,也不是那些被不断放大的美女和豪车故事。而是他看准了一个非常现实的人性弱点:很多人真正相信的,从来不是一份自己看懂了的资产,而是“这么大的公司,总不会出事吧”。
可e租宝最后留下的教训偏偏是——公司可以做得很大,广告可以铺得很满,高管可以活得很风光,账面上的数字也可以一天比一天漂亮。但如果它拿不出持续、真实的盈利来源,那么所谓规模,不过是在把最后那一下崩塌,拖得更晚,也推得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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