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杰夫·乔杜里从车上下来，先把墨镜摘了。
他站在高铁站前广场上，眼睛扫了一圈，又抬头看那栋灰白色玻璃幕墙的两层站房。电子屏在雨棚下面滚动，红字一跳一跳。他回头问我：“这真的是县城的车站？”
第一遍。
乔杜里是印度北方邦政府的基础设施顾问，干了快二十年市政工程。来中国之前，他做过功课，说中国高铁里程全球第一，但车站大多建在郊区，配套一般，县城站也就比印度乡村站好一点。
我带他进站。过了安检，候车厅的中央空调把外面的热气全挡在门外。地面是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子。几排不锈钢座椅上坐着人，有人刷手机，有人吃泡面。广播里女声在报车次，一遍中文，一遍英文。
“这个县，常住人口多少？”他问。
“九十多万。”
他点点头，心里默算。印度北方邦一个县平均两百多万人，但县城的火车站，候车室连个像样的厕所都难找。
他走到检票口，抬头看显示屏。高铁车次，去省城，一小时十二分钟。他掏出手机拍下来，转身问我：“这真的是县城？”
第二遍。
我领他上站台。车进站了，白色的车头从远处滑进来，没声音，像被风吹过来似的。车身停稳，门打开，人下来，人上去。乔杜里后退一步，又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车厢看。他用手指在车门边的漆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又缩回来。
“这不是你们最好的站吧？”他问。
“一般站。很多县城都这样，还有比这大的。”
他没说话，又拍了几张。站台干净，没有垃圾，没有小贩，没有铺在轨道边的塑料布和牛。他突然说：“我们北方邦的火车，车顶都坐人。雨季晚点十几个小时是常事。你们这里，车走了，站台还这么干净。”
回候车厅的路上，他看见墙上的自助售票机，又看见服务台后面的工作人员。他问：“票怎么买？”
“手机上买，身份证刷进站。”
“护照呢？”
“人工通道。外宾有专门窗口。”
他“嗯”了一声，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他说他去年带家人从新德里坐火车去阿格拉，买的空调座，上车后空调是坏的，车厢里挤得人贴人。他儿子问他，爸爸，中国火车是不是也这样。他没回答。
从车站出来，广场上停着几辆电动公交，车身绿白相间，安安静静地开过来，又开过去。乔杜里站住了，拍了几张。
“这个县，公交也电动了？”
“前年全换的，一百多辆。”
他低头看自己拍的照片，慢慢翻，像在检查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站前广场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问：“这真的是县城吧？”
第三遍。
这次，没人回答他。他自己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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