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9日,冰岛举行全民公投,最终结果出人意料,冰岛人否决了政府提出的重启入盟谈判方案。
在225,031张有效选票中,52.8%的选民投下反对票,47.2%的人支持重启谈判,提案最终未能获得多数支持。此次公投约有27万名选民具备投票资格,投票率达到82.5%,创下冰岛自2009年以来各类选举的最高水平。
冰岛政府原计划于2027年就是否重启入盟谈判举行全民公投,然而,随着国际安全形势持续紧张,特别是美国总统特朗普不断释放有关格陵兰岛的强硬言论,北极地缘政治局势迅速升温,最终决定将这一关键投票提前至2026年。
然而,政府的加急,未能让冰岛人选择迈出加入欧盟的关键一步。
“入盟”再次搁浅
公投结果意味着,冰岛加入欧盟的进程再次陷入停滞。对于欧盟而言,也无疑是一次重大挫折。
冰岛入盟纠葛实际上已经有近二十年的曲折历程。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冰岛三大银行相继倒闭,金融体系几近崩溃,经济遭受重创。面对前所未有的危机,冰岛政府于2009年正式提交入盟申请,并开启谈判。
然而,随着经济逐渐复苏,加之国内围绕渔业资源、货币主权以及国家自主性的争议不断,冰岛社会对加入欧盟的热情逐渐降温。2015年,时任政府正式撤回入盟申请,历时数年的首次入盟尝试宣告结束。
十多年后,冰岛再次回到同一选择题前。不同的是,这一次推动冰岛重新靠近欧盟的原因已不再是金融危机,而是不断变化的国际安全环境。正如冰岛国内有评论指出,2026年的冰岛仍然是一个“渺小而无关紧要的国家”。随着北极航道、能源安全和大国博弈重要性的不断提升,这个曾经远离欧洲大陆政治中心的岛国,正越来越成为各方战略布局中的关键节点。
对欧盟而言,冰岛同样是一位颇具吸引力的潜在成员。作为全球最富裕、治理最透明、廉洁水平最高的国家之一,冰岛几乎不存在其他候选国普遍面临的法治改革或制度建设等障碍。
不过,冰岛内部反对入盟的声音始终存在。2013年至2016年担任总理的西格蒙杜尔·戴维·贡劳格松就是坚定的反对者。他曾推动冰岛退出首次入盟谈判,并认为冰岛正因为没有加入欧盟,才成功避开了近年来欧盟内部面临的一系列困难。
是否入盟的核心争议
与西巴尔干入盟候选国不同,冰岛并不是一个需要全面对接欧盟制度的新成员。作为欧洲经济区(EEA)、欧洲自由贸易联盟(EFTA)和申根区成员,冰岛早已深度融入欧洲经济体系。欧盟内部甚至有观点认为,冰岛已经完成了约80%的入盟准备工作。可以说,入盟只差临门一脚。
尽管冰岛与欧盟长期保持密切合作,但双方在渔业资源、农业政策、海关制度以及货币政策等领域仍存在一定分歧,其中部分问题更涉及冰岛对经济利益和政策自主权的维护。
首先,渔业是冰岛最敏感和最难妥协的议题。冰岛总理弗罗斯塔多蒂尔此前就明确表示:“冰岛不会轻易接受任何条件,政府将在谈判中坚定维护国家利益。”
渔业对冰岛重要性远超多数欧洲国家。数据显示,2023年冰岛渔业资产总值约为10590亿冰岛克朗(约75亿欧元)。整个渔业直接提供约7500个就业岗位,占全国劳动力约3.9%。2020年海产品产业直接贡献国内生产总值(GDP)的8.1%,如果计入整个海洋产业集群,贡献率则为25%。尽管近年来旅游业快速发展,这一比例到2026年已降至约17%,但渔业仍然是冰岛经济重要支柱。
冰岛的最大顾虑在于加入欧盟后必须接受共同渔业政策(Common Fisheries Policy),这将削弱冰岛对渔业资源的自主管理权。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冰岛曾与英国多次爆发 “鳕鱼战争”。为了维护本国渔业资源,近年来冰岛与欧盟又因配额问题持续存在摩擦。
不过,相比十多年前,如今欧盟方面已释放出更为灵活的信号。欧盟渔业和海洋事务专员科斯塔斯·卡迪斯曾接受《金融时报》采访时表示,在渔业问题上“肯定还有灵活调整的空间”。欧盟方面已经暗示,冰岛未来有可能获得一定程度的特殊安排。
其次,是否保留冰岛克朗。冰岛克朗(ISK)是欧洲规模最小的独立货币之一,长期以来以波动大、高通胀和高利率著称。当前冰岛通胀率仍高于5%,中央银行基准利率高达8.00%,在欧洲处于相对较高水平。支持加入欧盟的人士认为,独立货币不仅推高了居民生活成本,也抑制了外国直接投资和国内市场竞争。数据显示,2025年冰岛消费品价格比欧盟平均水平高出约84%,目前普通食品价格也比其他北欧国家高出44%。
今年5月底发布的一份专家报告指出,继续维持冰岛克朗的综合成本可能已经高于其收益,未来如能采用欧元将有助于提高冰岛经济稳定性、降低融资成本,并缓解长期高通胀带来的压力。冰岛外交部长贡纳尔斯多蒂尔直言:“几十年来,冰岛一直维持着高通胀和高利率。欧洲只有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利率高于冰岛,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然而,部分工会组织和出口企业认为,拥有独立货币意味着冰岛在经济危机时期仍可通过汇率调整增强竞争力,而大型渔业企业由于收入主要来自外汇、成本主要以克朗支付,实际上也是当前货币体系的受益者。
公投背后的地缘政治
真正推动冰岛重新启动入盟进程的,正是近年来急剧变化的地缘政治环境。
对一个人口不足40万、没有常备军的岛国而言,国家安全从来都不是一个抽象概念。长期以来,冰岛一直是北约成员国,国防主要依赖北约集体防务体系以及美国提供的安全保障。冷战时期,美国曾长期在冰岛凯夫拉维克基地驻军,冰岛也因此被称为美国北大西洋“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
冰岛不大,却是决定北大西洋地缘安全格局的重要支点。冰岛位于著名的GIUK(格陵兰-冰岛-英国)缺口中央,这条连接北冰洋与北大西洋的海上通道,是俄罗斯北方舰队进入大西洋几乎无法绕开的战略咽喉,也是北约监控俄罗斯潜艇、水面舰艇以及维护跨大西洋海上交通线最重要的防线之一。同时,GIUK缺口不仅是美国向欧洲投送兵力的重要战略通道,也是连接欧美数据通信海底光缆和能源基础设施的关键走廊。
特朗普2.0时期,美国对冰岛的关注明显增加,反复将冰岛与格陵兰同时置于北极安全框架下讨论。今年1月,特朗普在瑞士达沃斯大篇幅谈及格陵兰岛及北极安全问题,发言过程中还多次提到“冰岛”。而特朗普提名的新任驻冰岛大使比利·朗甚至“开玩笑”称,希望未来“冰岛成为美国第52个州,自己担任州长”。这一说法更多被视为外交失言,但也折射出美国对于冰岛战略价值的重新认识。
过去几十年,冰岛始终相信只要依靠北约,就足以保障国家安全。然而,自特朗普重新执政以来对格陵兰岛的执念,也给冰岛带来了一种“唇亡齿寒”的安全焦虑。近年来,冰岛先后与德国、芬兰、加拿大等国签署安全合作协议,今年3月又与欧盟正式签署“安全与防务伙伴关系协议”,加强双方在防务安全和危机管理领域的合作。
不过,只有成为欧盟正式成员,冰岛才能适用《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即《欧洲联盟条约》)第42条第七款规定的共同防务互助条款以及第222条规定的团结条款,在遭受武装攻击或重大危机时获得来自欧盟其他成员国的制度性安全承诺。冰岛外长贡纳尔斯多蒂尔曾指出,在全球贸易摩擦不断升级、国际关税战持续蔓延的背景下,冰岛作为一个高度依赖出口的岛国,需要认真回答一个问题:“我们是希望独自面对这一切,还是与我们的伙伴、与我们最主要出口市场所在的民主国家共同应对?”
最终,冰岛选民还是把选票投向了更为具体的利益。在他们看来,特朗普的言论固然值得警惕,但这些潜在的安全风险仍然是遥远而不确定的。相比之下,渔业直接关系到就业、经济利益以及冰岛对领海资源的控制,仍是冰岛的命根子。
文/李正东
(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研究院副研究员)
责编/山羽
编辑/莫逆 大头
图源/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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