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我妈走后的第四十五天去办抚恤金的。
之前一直在忙别的事。办丧事,通知亲戚,火化,选墓地,下葬,请帮忙的人吃饭,收拾她的遗物,把她的衣服一包一包叠好捐出去,把她存折上的余额转到我卡上。她走得不算突然,在医院躺了二十三天,心衰,最后几天已经不太认得我了,有时候喊我的名字有时候喊我小姨的名字。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到后半夜,趴在病床边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没了。被子还盖着,手还露在外面,温的。
办完所有事之后日子空了一大截,每天下班回家不用再绕到她那边去,不用再带菜过去给她做晚饭,不用再把她窗台上那几盆花浇水。那几盆花我后来搬回来了,一盆蟹爪兰一盆芦荟还有一盆文竹,文竹已经枯了一半,黄的分枝垂下来像褪了色的头发。
抚恤金的事是我妈单位的老同事告诉我的。她说你妈退休前是国企的,虽然厂子早就倒了,但社保关系还在,人走了有抚恤金和丧葬费,你去社保局问一下。我说好。其实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过。我妈走的时候存折上剩了四千八百多块,她每个月的退休金是三千五百一十二块,不多不少,够她自己花,每个月月底还能剩两三百。她从来不乱买东西,衣服穿了好多年的还在穿,袖口磨毛了缝一缝继续穿。她屋里的灯从没换过,我一说换她都说还能亮换什么。
第四十五天的时候我请了半天假去的社保局。大厅里人不少,窗口排着队,墙上贴着各种业务流程图。我在一个写着"遗属待遇申领"的窗口前面排队,前面是个中年男人,低着头看手机,手指一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轮到我的时候我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我妈的死亡证明、户口注销证明、我的身份证、户口本、我妈的社保卡。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翻了一遍,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说阿姨的缴费年限是三十一年半,个人账户余额还有七千多,抚恤金加上丧葬费总共能领十万四千。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我说多少。
她说十万四千。
我站在那个窗口前面没动。大厅里有叫号的声音,有人在另一个窗口吵架,声音隔了几排椅子嗡嗡的。我低头看了一眼她递出来的那张单子,上面打印着数字,好几行,最后一行加粗的总数确实写着104000。
我说你确定吗。
她说确定,按政策算的,你妈缴费年限长,抚恤金是按二十四个月基数算的。她把计算方式给我讲了一遍,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看着那张单子上的数字,脑子里一直转的是我妈那个四十几平的老房子,是冰箱里那半瓶吃了三个月的腐乳,是她床头柜抽屉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包,手绢里面包着她每个月的银行回单,从退休那年开始每一张都在,按年份摞着,用橡皮筋扎了三捆。
我拿着那张单子从社保局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外面出了太阳,但风是冷的,三月底的天还贴着冬天的尾巴。台阶旁边有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老头正用火钳把红薯一个个翻面,甜滋滋的焦味被风吹过来。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那张单子又打开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包里。包里还有我妈的社保卡,塑料卡面上她的一寸照片,白头发齐耳短发,嘴角抿着不笑,像所有证件照一样表情端正。
我沿着马路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才发现走错了方向,应该往公交站走的,结果走到了相反的路口。我站住了,路口有个卖花的小摊,水桶里插着一把一把的菊花和康乃馨。我买了一束白菊花,五块钱,卖花的阿姨用报纸卷了递给我。我接过来继续走,重新找方向,拐了个弯往回走。
回我妈那间老房子取最后一点东西。她的房子还没退,租约到月底,还剩最后一箱杂物没搬完。我上楼开了门,屋里很安静,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线里浮着。客厅收拾过一遍了,沙发空着,茶几上只剩一个玻璃烟灰缸,她不抽烟的,那烟灰缸是我爸在世时用的,她一直留着没扔,洗干净了搁在茶几上当摆件。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后一箱东西在柜子底层,箱子不大,纸板已经软了,边角翘着。我把它拖出来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服和一小摞书本。最上面是一本红色塑料封面的退休证,翻开里面是我妈的照片,比社保卡上那张年轻几岁,嘴角稍微翘了一点,像在忍着笑。退休证底下压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我拆开胶带,里面是一张存折和几张纸条。存折是我没见过的,开户行是当年厂区附近那个储蓄所,户名是我妈。打开来看,余额写着六万八千。我翻了翻流水,每一笔都是三千五百一十二,她每个月的退休金到账之后转走三千到这个存折里,转了好多年了。最后一笔是去年十二月的,她住院之前转的。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是她最近一两年握笔不太稳之后的那种手劲。纸条上写着:"这些钱是给你留的。别跟人说。"
就这两行。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我蹲在衣柜前面,手里攥着那张存折和那张纸条,阳光从窗户照在我的后背上,暖洋洋的。旁边的白菊花用报纸卷着搁在地板上,报纸上印着前一天的社会新闻,那些字在光线下密密麻麻的,我没有看。我就蹲在那儿,阳光把后背晒热了,热意从毛衣布料透进去,慢慢渗到肩膀上。
六万八。加上社保局的十万四,十七万二。
我妈退休金三千五,每个月转三千存起来,自己只花五百。五百块钱一个月,付水电物业买菜买米买油,我给她买的牛奶她总说喝不完放坏了,其实她每天只喝半盒,省着喝。她柜子里的秋衣秋裤穿了好多年,肘部磨薄了透光,她说还能穿。她那个小电视屏幕上有两条竖线了,我说换一台,她说只是线又不影响看。
她把钱都存起来了。偷偷存着,每个月转三千进那个旧存折,一分没动过。存折里没有取款记录,八年只进不出。
我在衣柜前面蹲了很久,久到膝盖麻了,挪了一下换成坐在地上。屁股底下是凉的地砖,凉意隔着裤子渗上来,跟后背的暖意对撞着。我把存折和纸条重新放进信封里,胶带缠了两圈,跟原来一样。然后我站起来,把那束白菊花拆开,插进灶台上那个空着的玻璃瓶里,接了一点水。白菊花的花瓣在窗口的风里轻轻抖着,细细的白,不带一点杂色。
我回到社保局把手续办完了。回来的路上我在那家卖花的摊前又站了一下,卖花的阿姨说还要花?我说不要了,早上的菊花开了。
她说菊花好养,能开半个月呢。
我说嗯,回家了。
我把那本存折和我妈的社保卡、退休证放在一起,搁在我家书柜最上面一层,用一本厚字典挡着。那张十万四的抚恤金打到了我的卡上,短信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做饭,手机在灶台旁边震了一下,我擦擦手拿起来看了一眼,通知金额后面好多个零。我把手机放回去了,灶上的锅在滋啦滋啦响,油热了,葱花倒进去炸出了香味。我继续炒菜,颠了两下锅,菜翻了个面,热汽扑上来蒙了我一脸。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在看。我拿手机算了算账——十七万二,加上我妈存折上之前剩的四千八,十七万六。她这辈子存下来的钱比她住的房子值钱。房子是老旧厂区的福利房,四十几平,卖不了几个钱。她把钱一点点攒起来,攒了八年,每个月从三千五里抠出三千来,放在一个连我都不知道的旧存折里,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用透明胶带缠着,塞在衣柜底下的纸箱子里。
她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我坐在沙发上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哭出来,就是热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退回去了。窗台上那盆搬回来的文竹,黄的枝条我剪掉了,剩下几枝绿的还立着,细细的,在晚风里轻轻地晃。我站起来走过去给它浇了一点水,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噗噗的,细细的,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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