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8月3日傍晚,金门驻军营区外,卫生员胡清河借口上厕所,悄悄离开了队伍。没人想到,这个右脚受过伤、游泳本领并不出众的人,身上只带着两个篮球胆,准备横渡海峡。
这不是一时冲动。为了等到合适的潮汐,他已经观察了很久。金门海域情况复杂,海流变化快,夜间方向难辨,稍有偏差就可能被冲向外海。更危险的是,一旦被驻军发现,等待他的很可能不是审讯,而是枪口。
胡清河盯上的,是营区里发下来的篮球。每个连只有两个,两个班轮流保管,五天一换。篮球若丢失,负责看管的士兵会受到严厉惩罚,严重时甚至可能丢掉性命。因此,他不能直接把球拿走,只能想办法取出里面的球胆。
8月3日中午,轮到相关班组保管篮球。趁着人员外出、球场无人使用,胡清河钻进宿舍,放掉篮球里的气,取出球胆,再把空球壳撑圆,放回原处。随后,他又设法取出了第二个球胆。
“两个才够用。”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水性只能算一般,少一个漂浮物,泅渡成功的可能便会大幅降低。
晚饭前后,营区附近人少了。胡清河借故离开,沿着事先摸清的路线来到海边。他脱下衣裤,把两个球胆吹鼓,用绷带固定在胸前,随后下水。
海浪一次次打来。靠着球胆的浮力,他努力朝大陆方向游去。游了大约一个小时,金门方向突然响起枪声,他以为行踪暴露,心一下沉了下去。枪声很快停住,原来只是对岸的无目标射击。
他没有停留。
海上没有路标,浪头又不断改变方向。游到后来,胡清河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嘴里干得发苦,四肢也开始发沉。支撑他的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留在金门,必须回到大陆。
经过十二三个小时的挣扎,他终于爬上福建沿海的沙滩。休息一个多小时后,胡清河才找到附近地堡。与守卫沟通时,他才知道,自己并没有游到原先设想的大嶝岛,而是到了厦门东南部。
这次泅渡之所以被后人记住,不只是因为距离和海况,更因为胡清河的身份。他原本是解放军卫生员,却在金门战役中被俘,后来被编入国民党军队。
1949年10月,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第十兵团发起金门战役。10月24日晚至25日凌晨,解放军部队分批渡海登陆,初期进展一度顺利,但后续船只遭到破坏,增援和补给无法及时跟上,登岛部队逐渐陷入孤立。
据《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史》记载,此役解放军被俘5175人,牺牲3873人,另有少数人员失踪。战斗持续到10月27日,局面已经无法挽回。
胡清河当时在第28军第84师第251团第2营担任医助。战斗中,他右脚负伤,和其他伤员一起被逼到海边。弹药耗尽后,他把手枪扔进海里,又撕碎党员证吞下,随后被俘。
被俘前,他曾把淮海战役、渡江战役纪念章和立功奖章包好,交给留守的乡亲,并托付了一句话:“如果我回不来,请把这些东西带给我爹娘。”
由于会救护伤员,胡清河没有立即被送往台湾,而是被补入金门驻军第118师第354团,担任卫生兵。身份变了,心情却没有变。他不愿替国民党卖命,也一直寻找返回大陆的机会。
金门当地木料、柴火都受到严格管理,能够漂浮的物件更不容易接触。胡清河后来结识了一位祖籍山东济宁的老渔民,借着乡音和乡情,逐渐摸清潮汐规律。可合适的潮汐并不常有,涨潮时未必轮到他保管篮球,轮到保管时又未必适合出海。
这一等,便到了1950年8月。
回到大陆后,胡清河接受了三个月审查。他说明自己在金门使用的是假名,没有出卖战友,也没有泄露军事机密。组织经过调查,确认情况属实,安排他回原第251团继续担任卫生员,同时给予留党察看处分。
1952年,他奉命到福建福鼎参加土改,期间还为干部、战士和当地百姓看病,土改结束后获评大功一次。1955年回到山东陵县,被安排在镇上行医,几十年里始终从事医疗工作。
直到1985年,胡清河才恢复党籍。这个处分,前后持续了35年。1991年,北京召开金门战役老战士座谈会,他应邀出席,并见到了孟良崮战役前的老班长迟浩田。
2011年接受采访时,胡清河说过一句话:“宁死也不替国民党卖命,死,我死在海里;活,我活在大陆上。”这句话并不复杂,却准确说出了他当年冒险下海时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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