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论

东至县域地势东南高、西北低,山区与沿江圩区二元格局显著。境内主要水系有尧渡河、黄湓河、龙泉河、香隅河四条母亲河;大型湖泊有升金湖、七里湖、太白湖;长江干流岸线85公里横贯县域西北,自大渡口至东流,一路滔滔东去。

南部至德(建德)多山,山洪凶猛,溪流短促;北部东流滨江,常年受江水倒灌与江湖顶托的双重威胁。水利直接决定本土生计:山区重在拦蓄山洪,沿江重在筑圩建闸。圩田开发带来粮食收益,但围湖又压缩湖泊调蓄容积,水患循环往复。水利工程、宗族圩务、圩寨防御三者深度绑定——修圩的乡绅,往往也是守圩的寨主。

光绪《建德县志》载,建德(至德)每遇霪雨,“洪流骤发,冲没田庐,漂人畜无算”。东流则因滨临大江,“江水泛涨,圩田尽没”。两县虽隔百里,却同受水患之苦。本篇依照时序,梳理河湖变迁、堤防圩闸修筑、水患灾害与治理得失。

一、唐宋时期:初步开发,圩田萌芽

唐代设立东流场、至德县后,县域人口渐增,农业开发逐步展开。此时沿江洲滩尚未大规模圈圩,江边多为草滩湖沼,天然湖泊调蓄能力充足。

至德山区:尧渡河上游山区,民间修筑小型陂塘,灌溉山谷梯田。这些分散的简易塘堰,规模极小,没有大型主干工程,但已奠定了山区水利的基本形态。宋代大诗人梅尧臣任建德县令时,曾主持疏浚城郊沟渠,后人在梅城修筑梅公亭以纪念其治水功绩。

东流沿江:南唐保大十一年(953年)设立东流县之后,沿江开始小规模围筑圩田。此时土圩低矮,抗洪水能力弱,圩田主要集中在东流镇周边的高滩地带。升金湖、七里湖尚保持天然大湖形态,湖面广阔,调蓄洪水能力充足。水患以长江汛期倒灌为主,山洪次之;一旦江洪上涨,圩田即大面积被淹。

宋代已出现民间圩务组织的萌芽,由地方乡绅统筹圩堤岁修,按田亩摊派劳役。这是后世圩董制度的雏形。

二、明代:圩堤体系成型,官民合力修闸

明代是东流沿江水利大发展的关键时期。随着人口增长和圩田收益的显现,围湖垦殖从零散走向系统。

东流县城江堤:明嘉靖年间,知县萧佩主持修筑沿江土堤,尤以柳堤最为著名。柳堤位于县城西南门外,长二百六十丈,堤上植柳固土,设立闸座节制江湖水位,护卫县城安全。此后历代多次维修加固,成为东流县城的第一道防洪屏障。

沿江大圩:大渡口、胜利一带,大批圩田陆续围成。道光年间编纂的《东流县志》记载,东流县境广丰圩等重要圩体初具规模,圩堤以土筑为主,岁修由圩内田户按田亩摊派徭役钱粮。圩田的开发,吸引了大量移民进入沿江滩涂,东流沿江从“芦苇丛生”变为“阡陌相连”。

至德山区:大量修筑山塘、陂堰,解决山间盆地灌溉。但缺少大河控制性枢纽,山洪来时,尧渡河两岸的梅城(至德县城)屡遭淹浸。明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至德始筑土城,城墙兼具防洪功能,可惜仍不能根治水患。

明代制度确立:官督民修成为主流——官府督办,经费、劳力主要来自圩区百姓。大族乡绅在圩务中拥有极大话语权,圩务体系和宗族权力合二为一。修圩的乡绅,往往同时是圩区的圩董、寨主,水利、宗族、防御三位一体。

三、清代:圩田鼎盛,水患加剧

(一)康雍乾至道光:圩田开发的顶峰

人口激增,围湖垦殖达到历史高峰。东流沿江大小圩堡密布,升金湖、七里湖周边大量滩涂被圈占为圩田。据《东流县志》记载,道光年间士绅倡捐,修筑永镇、天定、大成诸圩,加固陈家洲圩堤,修建多座圩闸,沿江水利达到传统时代顶峰。

圩田的大量开发,带来粮食丰收,也让人水矛盾日益尖锐。围垦过度,江湖关系失衡,“圩成而水患亦随之”。升金湖等大型湖泊因围垦而湖面萎缩,调蓄能力下降,江水倒灌、内涝频发。东流沿江的圩田,丰年可获数倍于山区的收成,灾年则尽数没于洪水。

(二)咸同太平天国:水利的毁灭性打击

咸丰三年(1853年)太平军进入皖南,至同治三年(1864年)战争结束,东流、至德两县沦为清军与太平军反复拉锯的战场。战争对水利系统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 大量圩堤年久失修,多处圩口被战火破坏后溃决;

· 圩务体系崩溃,圩户逃亡,田地抛荒;

· 山区陂塘堰坝大量损毁,灌溉系统瘫痪。

战后,人口锐减,田地荒芜。幸存的乡绅、圩董无力修复旧圩。直至同治后期,江北安庆流民大规模渡江迁入,才重新修复圩堤,垦种荒田。很多旧圩由新来移民接手,圩田产权发生大规模重组。周馥晚年曾在《建德县志序》中追述:“咸丰兵燹,邑中旧家谱牒、志乘,荡然无存。”

(三)晚清周馥的治水主张

周馥出身至德,对家乡水利极为关切。他在《周悫慎公全集》中多次论述皖江水利,主张“治江必先治圩,治圩必先治民”,强调官府与民间合力修圩,反对竭泽而渔式的围垦。其治水理念,代表了晚清皖江士绅对传统圩田水利的反思。他尤其关注东流江堤岁修制度的恢复,认为“圩堤不固,则一岁之劳尽付东流”。

四、民国时期:堤防残破,水患频仍

民国政局动荡,财政匮乏,水利只能小修小补,没有系统性治理。1931年、1935年长江两次特大洪水,东流沿江大片圩堤溃破,圩田尽成泽国。据《东至县志》记载,1931年大水,“东流圩区尽没,田庐漂荡,灾民数万”。1935年洪水再度来袭,刚刚修复的圩堤再次崩溃。

旧有民间圩务组织虽勉强维持,但圩堤标准低下,拦不住特大洪水。山区塘堰老化失修,山洪灾害频发。更严重的是,沿江湖区钉螺泛滥,血吸虫病流行——河湖洼地既是粮仓,也是疫病源头。百姓既要应对洪水,又要提防“大肚子病”(血吸虫病),生存境况极为艰难。

五、新中国时期:系统河湖治理,河湖格局重塑

1959年东流、至德合并为东至县,开启了大规模现代水利建设的新纪元。

(一)五十至六十年代:筑堤建闸,拒江倒灌

建国初期,首要任务是加固长江干堤、整修老圩。沿江堤防统一加高培厚,堵复历年溃口。1950年代,政府组织沿江群众大规模挑圩,将分散的民圩逐步联并,形成连贯的江堤防线。

1970年,东流新闸建成,控制尧渡河入江口,从根本上解决了江水倒灌尧渡河中下游的千年难题。新闸落成后,尧渡河两岸的圩田得以免受江水顶托之苦,防洪标准大幅提升。

(二)七十年代:七里湖治理——东至水利史上的标志性工程

1974年至1978年,数万群众以人力挑圩,对七里湖流域进行了彻底治理,这是东至水利史上投入人力最多、改变地貌最剧烈的工程。

主要工程包括:开挖新河27.4公里,疏导上游来水直接入江;修筑大规模圩堤,实现河湖分家;围垦湖滩数万亩良田;新建排灌站,解决内涝问题。同时,大规模灭螺工程同步推进,血吸虫病得到有效遏制,并设立七里湖乡,安置水上渔民上岸定居。

七里湖治理的代价同样显著:天然湖泊水面大幅缩减,湿地生态被人为改变。那一代人的口号是“向湖要粮”,数万人肩挑手扛,硬是在湖滩上筑起了数十里长堤。这一工程的功过,放在“以粮为纲”的年代可以理解,但后世开始重视生态修复,退耕还湿成为新的方向。

同期,尧渡新河开挖工程完成,疏导上游山洪直接入江,解除了尧渡老城千年以来的山洪淹城之患。尧渡河从此“河湖分家”,一改过去洪水倒灌、山洪壅塞的混乱局面。山区大量水库(如大板水库)陆续修建,拦蓄山洪,保障山间盆地灌溉。

(三)当代:堤防提标与生态保护

进入21世纪,老旧圩堤、闸站不断提标加固。东流老闸拆除重建,新建闸站防洪排涝能力大幅提升。江河库闸联动的防洪体系逐步成型,长江干堤东至段全线达标。

升金湖划为国家级湿地自然保护区,停止大规模围垦,转向生态保护。人水关系从“向湖要粮”转向“与湖共生”,平衡防洪、农业与生态成为新的治理理念。

六、主要河湖简要考略

尧渡河——东至的母亲河,发源于良禾岭,贯穿花园、尧渡、东流,注入长江。上游山高水急,下游地势低洼,历史上饱受山洪与江水倒灌的双重折磨。1970年代尧渡新河开挖、东流新闸建成后,流域格局彻底改变。

升金湖——跨东至、贵池两县区,为大型通江湖泊,国家级湿地自然保护区。明清不断围垦,新中国之后部分滩涂继续围圩。今为候鸟重要栖息地,鹤类、鹳类等珍稀水鸟在此越冬,实现了从“粮仓”到“鸟的天堂”的功能转型。

七里湖——古通江湖泊,1970年代大规模围垦治理后,大部分湖区变为圩田,是人为改造河湖的典型案例。新河开挖、灭螺垦殖、渔民上岸——七里湖的变迁,浓缩了建国后皖江水利建设的全部逻辑。

长江干流(东至段85公里) ——自大渡口至东流,江堤安危直接决定沿江圩区的存亡。同马大堤等骨干工程东至段全线加固后,防洪标准大幅提升。

七、综合考释

(一)二元水利格局

南部山区以山塘陂堰、拦蓄山洪为主;北部沿江以江堤、圩田、闸座对抗长江倒灌。地理条件决定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水利模式,也塑造了两种不同的社会形态——山区重宗族堡寨,沿江重圩务圩董。

(二)水利、宗族、圩寨三位一体

传统时代,修圩、守圩、战时圩堡防御由同一批乡绅、圩户承担。圩务组织既是水利管理机构,也是乡土社会的权力载体。从明代到民国,圩董同时掌管圩田水权和圩寨武装,水利权力即地方权力。

(三)围垦的双刃剑

围湖造田增加耕地粮食,但压缩湖泊调蓄容积,加剧洪涝。从明清到1970年代,这一矛盾贯穿东至水利史。升金湖的萎缩、七里湖的消失,都是人水争地的结果。

(四)战乱对水利的巨大破坏

太平天国、民国战乱,每一次大乱,堤防塘堰便大面积崩坏,水患随之爆发。水利崩坏又加剧社会动荡——战乱—水利废弛—水患—流民—匪患,构成旧时代无法挣脱的循环。周馥晚年感叹:“吾邑水利之废,兵祸为之也。”

(五)从“向湖要粮”到“与湖共生”

七里湖治理代表了一个时代的逻辑——“人定胜天”“向湖要粮”;而升金湖保护区的设立则代表了新的方向——尊重自然、与湖共生。东至的水利史,正是一部人与水从对抗走向和解的历史。

七律·东至水利咏

尧渡河连大江流,七里湖深万古愁。

明代筑堤防倒灌,清人围圩种田畴。

咸同兵火堤尽毁,七十年代水归沟。

今朝闸坝锁洪浪,升金湖上鹤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