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忠将军推荐语:小苗的回忆文章很珍贵,这是来自作战一线的珍贵记录。我们参过战的同志们都应该向苗荃竑学习,把当年的作战情况写出来。四十年前的那场战争是距离我们最近的一场战争,未來战争在对象、规模、地域、样式和时间上会有所不同,但战争的基本规律会有相似之处。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们的这些來自实战的回忆,会对未来作战有启发有帮助。我们团党委在接防之初之所以能提出“过好第一夜,稳住前十天,争创三无月”的接防指导思想,就是从友军的失误中总结出来的。我们团党委提出的“多扛旗子,少带盒子”的作战指导思想,对未來战争仍有很强的指导性。我们团只牺牲了10名战士,是47集团军在一线坚守的5个团级单位牺牲人数最少的一个团。难道只是一个口号吗?这个务虚的口号在战后产生了实实在在的实际效果。我们就是要这样來回忆参战过程,为未来战争少伤亡作贡献。希望更多的人拿起笔来写回忆文章,为烈士、为伤残战士们鼓与呼,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这才是我们这些活着的过命兄弟们的责任。再一次谢谢小苗,老政委向你致敬!

老山尖刀

——铁血侦察兵苖荃竑的自述

大家好!

我是苗荃竑,原步兵一八一团特务连侦察班长,现已从兵器工业第205研究所退休。弹指一挥间,四十年岁月悄然流逝,再次回首讲述我亲身经历的老山对越防御作战,至今依旧热血沸腾、激情豪迈,所有战斗场景恍如昨日,历历在目。

侦察兵,是部队作战行动的尖刀。当时,团司令部给我们侦察排赋予了三项任务:一是实施抵近侦察,掌握当面敌情;二是组织重点设伏,防止特工渗透;三是开辟出击作战通道,保障出击作战行动。

出境抵近渗透侦察,这是侦察兵执行任务的主要形式和手段。一年中,我们先后十多次闯过大纵深、高密度的雷区;穿越毒虫肆虐、瘴气弥漫的亚热带丛林;潜伏在壁垒森严、险象环生的敌人鼻子底下实施抵近侦察。每一次行动都是血与火的洗礼、生与死的考验、意志与胆量的淬砺、身体极限的挑战,特别是面对一次次的意外雷伤、一条条血淋淋的残肢,至今还在脑海里隐现,在心灵中震撼……

部队接防之初,正逢越军丢失老山、八里河东山2周年祭日,敌情异常敏感,偷袭袭扰频繁,双方炮战激烈,部队处于高度紧张状态。部队开始出现伤亡,其中牺牲负伤的多名战友都是日常来往密切、极其熟悉的,内心悲伤同时也坚定了斗志。

进入五月,我一线防御渐趋稳定。团前指郑月龙副团长精心制定了一个代号为“猎豹行动”的侦察方案。抽调代理排长蒋宗瑞4班长王喜奎、时任5班长的我,还有6班长梁喜财等9名侦察骨干,在工兵和通信兵的配合下,由雷福元副连长带领,秘密潜入敌我中间地带,搜寻敌人活动痕迹,抵近敌主阵地,观察掌握敌人表面阵地的火力配置、人员装备和活动规律。

五月中旬,我们从3营防御阵地前沿,开辟了一条不足1米宽的通道,秘密进入敌我双方间隙地带。敌我双方直线距离约1500米,长满1米多高的红茅草,密不透风,我们身上也涂抹了防蚊虫的药水,低姿向越军阵地摸进。草丛中各类不知名的爬虫,特别一尺多长浑身黄亮的蜈蚣,看着让人头皮发麻、心生凛然。由于首次出境,精神高度紧张,毒虫的威胁早忘到九霄云外。汗水浸透了迷彩服,流进了眼睛,我们都感觉不到。也不知道爬行了多长时间,突然一道铁丝网拦住了我们的去路,抬头一看,原来已摸到越军阵地前沿。剪开铁丝网,很快发现有零零散散的地雷,品种五花八门,其中一种木壳地雷,外表似只小小的棺材,里面有TNT炸药和爆炸装置。雷福元副连长是参加过1979年对越自卫还击作战的老侦察兵,非常熟悉越军的前沿障碍设施,领着我们很快潜入到越军阵地的外围壕沟,距离越军主阵地不足百米。通过观察,我们发现越军阵地表面工事不多,主要是利用天然溶洞屯兵,在巨石缝隙间设火力点,隐隐约约能听见越军的说话声,却看不到一个人。第一次接近敌人主阵地,我们没敢长时间停留,很快撤回了我方阵地。师、团首长得知我们成功抵近越军阵地非常高兴,郑月龙副团长当晚决定第2天与我们同行,再次抵近敌人阵地进行侦察。

次日天蒙蒙亮,郑月龙副团长随我们侦察分队顺利通过我方前沿阵地,这时我和6班长梁喜财作为尖刀小组,走在最前面。当尖刀组接近沟底时,在中间指挥位置的雷福元副连长传令我转到后面的掩护组负责保护郑副团长的安全。我刚转身走出2步,身后一声巨响,一股气浪差点将我掀翻。转身一看,配属我们的工兵战士朱守山就在我刚才位置单腿站立,双手抱着另一条腿,这一条腿膝关节以下仅剩一节血淋淋的小腿骨,梁班长赶紧从身后抱住他,我迅速扑上去双手捏住他膝盖上端。此时,朱守山紧咬牙关,一声不吭。鲜血冒着泡不断涌出,我急忙抽出腰间的止血带,平日里训练我只需几秒钟就可以扎好的止血带,此时翻卷的血肉使我双手打颤,竟然用了几乎一分多钟才将止血带扎好。为了防止行动暴露出现意外,包扎好伤员伤口后,我们迅速撤回。

后来,我们轻车熟路,再次秘密潜入,对越军阵地实施了拍照、摄像、绘制侦察要图。我们匿影藏形,潜伏了3天3夜,对越军的活动规律进行了详细观察,并得出结论:在这个方向,当面越军除炮火袭击之外,很少主动派出特工对我军阵地进行袭扰,整个中间地带也很少发现越军活动的痕迹。团首长在我们的情报支持下,调整了各阵地防御方案,采取少摆多屯、适时“添油”的战术,将一线前出阵地保留精兵用于观察和警戒。这样,既使伤亡大为减少,又增强了防御性。

为了沉重打击越军,保持对越强大军事压力,根据军区前指指示,我们团准备组织3营在旱季对414.1高地地域实施营规模的出击作战,代号为“08-1工程”。我们侦察排又开始负责为出击分队提前开辟通路的任务,并不断对敌进行抵近侦察,密切掌握敌人动向。在此期间,西安陆军学院来了一批侦察兵学员上阵地实习,其中一位姓严的见习排长,是陕西蒲城人,积极要求随我们班行动。后征得雷副连长同意,把他安排在我们5班。

开辟通路,除排雷任务重、难度大之外,就是在敌虎视眈眈之下抵近侦察,要不暴露蛛丝马迹,行动要求极高。为此,我们每次执行任务,总是极度小心地在丛林中匍匐前进,每个人都滚得像泥人一样,宁可慢也要避免踩到地雷或被敌人发现。我们虽然很艰辛,但胆量越练越大,就这样反反复复地往来于敌我阵地之间。

八月底的一天,我率领侦察分队沿盘龙江东岸17号阵地向414.1高地西南侧抵近了越军阵地,这意味着出击通道基本开通,心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和自信。此时,天色将晚,袁参谋长命令我们今天到此为止,抓紧沿通道原路返回,同时让我选择好下一次接敌路线。我吩咐严排长带领其他同志原地掩护,我带侦察兵王金虎爬到附近的1个小高地,用望远镜对敌人阵地侧翼前沿的地形地貌进行观察,发现距我约500米左右的敌侧翼一溶洞口外,有十多名越军围坐在一起聊天,有的还捧着竹水烟。敌主阵地表面比较平静,我正在思考下一次接近敌人阵地路线时,突然的一声闷响,似乎还夹杂着一声人的叫声。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声,使我顿时毛骨悚然,高度紧张的神经又绷得更紧了。我的第一直觉,是不是被越军发现了?一旁的王金虎端起冲锋枪正四处观望,我急忙将背囊拉到胸前,拿出手雷,端起冲锋枪,作出应付意外情况的准备。很快,四周又趋于平静,我再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越军,仍然坐在一起,没有任何动静。这时,一名战士从远处跑了过来,并急急忙忙压低嗓门向我喊道:“严排长负伤了。”

一听是此情况,我就判断严排长触雷。命令王金虎继续观察,我随即往回跑,发现严排长躺在一名战士怀里,右脚脚掌被炸裂,左眼皮被弹片划开,眼珠子挂在脸上。我扑过去一手将他的眼珠捂进眼,撕开急救包替他包扎。炸裂的脚板居然没有流血,我用匕首割开他的胶鞋,这时他才疼得叫出声来。我急令战士用急救包塞进他的嘴里,迅速包扎后又命令战士抬他返回,并向团作了报告。袁参谋长马上安排1个步兵排接应我们,我带着王金虎掩护大家回撤。

1987年元旦,团首长组织3营及配属军工,即所有参加出击作战分队班以上指挥员,从上、下两条线对414.1越军阵地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抵近侦察,主要目的是让出击分队指挥员熟悉通道,实地了解敌人表面阵地的基本情况,为出击做最后准备。上午出发时,雷福元副连长带领的上线分队刚刚走出我方前沿,侦察4班战士贺建军踩上地雷,被炸掉一条腿。贺建军是我团侦察排唯一的独生子,原本考虑停止让他参加执行任务,却万万没想到最后一次任务他却负了伤。

我所负责的下线分队开始一路进展顺利,在下午返回我方前沿时,不幸的事情还是发生了。1名军工班长不知何故走到了1个小岔路口,踩响了地雷;另1名班长在躲闪时又踩到了另1颗地雷,接连两声爆炸,两名军工战友失去两条腿,我竟然还不知晓他们的名字。一年的侦查行动,先后有六名战友伤残。

四十年月悠悠,硝烟散尽,山河安宁。我们也不再年轻,但青春无悔,此生荣光。

战后,我们侦察排荣立集体一等功,我个人荣立二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