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别把孩子养成这模样
村里人都在传,李桂花和王大壮走了,就在村东头的老屋里,一根绳子,两瓶农药。
儿子王小满跪在灵堂前,一夜之间白了半头头发。二十岁的小伙子,浑身发抖,眼睛肿得像核桃,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是我害的,都是我的错。”
他借了几十万网贷,利滚利滚到了八十多万。
催债的电话打到了他爸手机上,那个一辈子老实巴交、连村里红白喜事都只会埋头干活的男人,听完数字当场就瘫在了灶台边。
李桂花拉着儿子的手问:“你怎么借了这么多?”
王小满哭着说:“妈,我就是想买个游戏账号,三万块,后来还不上,他们让我借别家还这家,越借越多……我不敢跟你们说,我怕……”
怕。
一个字,要了两条命。
第1章 听话
“小满,你跟妈说实话,第一次借钱到底是啥时候?”
灵堂外面搭了棚子,村支书帮着张罗后事。李桂花的妹妹李桂兰拉着外甥的手,问得眼睛通红。
王小满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去年三月份。”
“你爸你妈对你还不够好?”李桂兰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你爸六十岁的人了,还在工地上搬砖,一天一百二。你妈养了十几只鸡,鸡蛋一个都舍不得吃,攒着卖。你上大学每月一千五生活费,少过你一分?”
王小满“哇”一声哭出来。
他长得像他妈,白净,瘦,从小就是村里出了名的乖孩子。别人家孩子满地打滚要玩具,他不敢要。别人家孩子考试不及格挨打,他不用打,他妈叹一口气,他就自己躲被窝里哭半宿。
就是太听话了。
听话到李桂花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从小到大没跟人红过脸,没跟人吵过架,没自己拿过一次主意。
大三那年他喜欢班里一个女生,女生过生日,朋友圈晒了个五千多的包。他问了问,是男朋友送的。
王小满那天夜里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我要是也有钱,是不是也能谈恋爱?
第二天他在浏览器里搜“怎么快速借钱”,蹦出来第一个广告就是网贷。
审核快,不用抵押,填个身份证就行。
三万块到手的时候,他手都在抖。他给女生买了一条两千多的项链,女生收了,说了句谢谢。后来女生还是跟那个送包的男朋友在一起了,项链也没还。
王小满没敢要。
三万块分十二期,每月还两千八。他生活费一千五,还不上。还款日前三天,网贷平台给他推了另一个APP。
“借新还旧,周转一下就好了。”
他不聪明,但也不傻。他知道这是拆东墙补西墙。可他更怕逾期,怕电话打到他爸妈手机上。
他点了。
第一笔三万,第二笔五万,第三笔八万……不到半年,他手机里装了二十三个借款软件。每一笔都填了紧急联系人,都是他爸的手机号。
他不敢算总额。
直到去年冬天,他爸手机收到了第一条催收短信,上面写着:“王大壮,你儿子王小满欠款逾期,请尽快处理,否则将上门核实。”
那天晚上王大壮从工地回来,把手机递到儿子面前:“这是啥?”
王小满扑通跪下了。他从来没跪过。王大壮愣了三秒钟,转身进厨房拿了把菜刀出来。
李桂花冲过来抱住男人的腰:“你干啥?你要干啥?”
“我砍死这个畜生,然后我去自首。”王大壮声音发颤,刀尖冲着地面,“老子六十岁了还不敢歇一天,就是为了让他好好上学,他倒好……”
“爸!我真的知道错了!”王小满跪着往前挪,“钱我还,我毕业了马上找工作还,我再也不借了……”
李桂花回头看着儿子,满脸泪:“你到底借了多少?”
“十万……”王小满低着头,“不到十万。”
王大壮的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他蹲下来,双手抱住头,五十多岁的人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
李桂花把儿子拉起来,擦了擦他的眼泪:“别怕,妈有私房钱,先还上。”
那晚她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她攒了七八年的钱,卖鸡蛋、采草药、给人纳鞋底,一分一毛攒的,一共两万七。
“差多少?”她问。
“不差了,我自己想办法。”王小满不敢看她的眼睛。
李桂花把钱塞到他手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都还了,剩下的妈再想办法,千万别再借了。”
王小满点头。
他转身出了门,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到天亮。手机里催收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他点开计算器,把二十三个APP的欠款加了一遍。
三十二万。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欠了这么多。那天晚上他没回家,去镇上找了家网吧,又点开了那个熟悉的链接。
他想赌一把。
第2章 赌
镇上唯一一家网吧,二楼角落的位置,烟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王小满缩在椅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惨白。他注册了一个赌博网站的账号,首页最显眼的位置写着“新用户注册送188”。
平台客服跳出来:“亲亲,首充1000送888哦,提现无门槛~”
他卡里还剩李桂花给的两万七,转了一千进去。
半小时后,余额变成四千三。他手心全是汗。
又转了两千。输光了。
再转五千。赢回来八千。
那天晚上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凌晨三点,余额停在了一万九。
他提现了。
到账那一刻他浑身发抖,趴在桌子上哭了。哭完又笑了。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出路。
那一个月他没去上课,每天泡在网吧。赢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输的时候觉得下一把一定翻本。两万七变成了三万,三万变成了两万,两万又变回三万。
直到有一天,他连输七把,余额归零。
他愣在屏幕前,手指僵在半空。天亮了,网吧老板过来拍桌子:“下机了。”
他浑浑噩噩走出网吧,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手机响了,是催收的电话:“王小满,你今天再不还钱我们可要联系你父亲了。”
“别!”他声音都劈了,“再给我三天,三天我一定还上。”
他点开借款软件,把能借的额度全部借了一遍。这次他填了所有能填的,年化利率他没看,服务费他没看,到账金额和借款金额差了快一倍他也没在意。
三万到账两万一。
他拿着这两万一又进了网吧。
三天后,一分不剩。
那天他彻底疯了。把所有能借钱的APP借了个遍,把同学群挨个私聊借钱,跟室友说家里急用,跟辅导员说生病住院。
能借到的人他都借了,能借到的平台他都点了。
两个月后他接到一通电话,对方声音很客气:“王小满先生,您在XX平台的借款已经逾期超过90天,我们这边会上报征信,同时会安排外访人员到您填写的家庭住址进行核实。”
“多少钱?我还,我马上还!”
“本金加罚息一共四万七千三百元,今天下午五点前还清可以减免部分罚息。”
他翻遍所有银行卡、支付宝、微信,凑出来不到三百。
那天下午五点,他爸手机响了。
“喂,是王大壮吗?你儿子王小满在我们平台欠款四万七,你作为紧急联系人,如果不处理的话我们会走法律程序。”
王大壮在工地上接的电话,手里的砖头掉下来砸在脚面上,他“嘶”了一声,没觉得疼。
“多少钱?”
“四万七。”
他挂了电话,蹲在工地的脚手架下面抽了根烟。旁边工友问他:“咋了老哥?”
“没事。”他把烟掐灭,“家里有点事,我先回去一趟。”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王小满正在屋里躺着。李桂花在灶台边烧火做饭,锅里煮的是红薯稀饭。
王大壮走进去,把手机放桌上:“四万七,到底欠了多少?”
王小满从床上坐起来,嘴唇动了动:“就……就这个了。”
“你说实话。”王大壮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重得砸人。
李桂花从灶台边站起来,围裙上沾了灰:“咋了?”
王小满看着爸妈两张脸,一个满是皱纹,一个全是疲倦。他张了张嘴,想说“就这些了”,可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哭。
“还有。”
“多少?”王大壮问。
“三十二万。”
李桂花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她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王大壮走过来,对着儿子脸就是一巴掌。打完他站在那儿,手抖得厉害。
王小满没躲,甚至没捂脸。他跪下来,磕了个头:“爸,妈,我对不起你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们打我骂我都行……”
李桂花走过来蹲下,把儿子扶起来,摸着他肿起来的脸:“别打孩子。”
她转头看着丈夫:“打电话叫小满他姑来一趟,咱们商量商量。”
那晚王小满的姑姑王秀芝来了,还有李桂兰。五个人围着灶台坐了一夜。
王秀芝说:“哥,我手头有两万,先拿着。”
李桂兰说:“姐,我有一万五。”
李桂花翻出了那个铁盒子,里面又攒了两千多。
算来算去,凑了不到四万。
“剩下的呢?”王秀芝问。
王大壮低着头没说话。李桂花咬着嘴唇:“把猪卖了吧,还有那几亩地……”
“地卖了咱们吃啥?”王秀芝急了。
“慢慢来。”李桂花说,“小满还小,不能因为这个把一辈子毁了。”
王小满坐在角落里,听着姑姑和小姨商量怎么凑钱,听着他妈说要卖猪卖地,他爸一句话不说只是抽烟。
他想站起来说“我不念了,我去打工还”,但他说不出口。
他怕。
怕爸妈失望的眼神,怕别人知道他被催债,怕以后抬不起头。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屋他妈压着声哭,他爸叹了一整夜的气。他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他在心里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可三天后他又借了一笔,因为之前的利息又滚上来了。
第3章 滚
欠债这个东西,跟雪崩一样。
王小满后来才知道,他借的那些平台年化利率都在百分之几百。三万借出来,一个月不还就变四万,三个月变六万。
他不敢算,但数字自己会跳。
每天早上一睁眼,手机里全是还款提醒。他把所有APP的通知都关了,可短信关不掉,催收的电话也关不掉。
一开始还是机器人打的,后来换成真人。再后来就换了号码,一天打几十个,从早上八点打到晚上十点。
有一次他在上课,手机震个不停,后排同学拍了拍他:“你手机响了好久了。”
他慌忙按掉,脸涨得通红。教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敢抬头。
那天下午他收到一条彩信,点开是一张图片,上面是他爸身份证的复印件,PS了一张欠债还钱的标语,下面写着:“您父亲王大壮因您欠款不还已被列为失信人员,请尽快处理。”
他吓得手都哆嗦了,赶紧打电话过去:“我还我还,别发给我爸!”
“今天下午五点前还两万,不然我们就发给他所有的联系人。”
他卡里只有四百。
那天是他第一次动了轻生的念头。他走上教学楼顶楼,站在栏杆边往下看,七楼,不高,跳下去不一定死,但一定残。
他蹲在角落里哭了很久,最后下来了。
不敢死,怕死了债还在,怕爸妈还得给他收尸。
他跑去学校外面找了份外卖配送的兼职,中午和晚上跑,一单三块五。第一天跑了十七单,挣了不到六十。晚上回宿舍腿都是软的。
第二天接到平台电话:“王小满,我们今天必须看到钱。”
“我在打工了,再给我几天……”
“你打工?你打一辈子工也还不上。你爸那房子值多少钱?”
“不关我爸的事!”
“怎么不关?你填的紧急联系人,你跑不了的。”
王小满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床上。室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段时间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白天上课魂不守舍,晚上跑外卖跑到十一二点,回来倒头就睡,梦里全是催债的。
体重从一百三掉到一百一,颧骨都突出来了。
李桂花来学校看过他一次,带了三十个煮鸡蛋、一瓶辣椒酱、一袋子晒干的红薯条。她在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王小满送外卖回来才看见她。
“妈?你咋来了?”
“给你送点吃的。”李桂花打量着他,“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减肥呢。”他扯了个笑。
李桂花把袋子递给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这是两千,你先拿着。家里的猪卖了,过阵子还能凑点。”
王小满捏着那个信封,手指尖都是凉的。
“妈……”他想说“你别管我了”,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桂花拍了拍他肩膀:“没事的,妈在呢。你别想太多,把学上完。”
她转身走了,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右腿一颠一颠的。王小满突然想起来,他妈年轻时在山上砍柴摔过一次,没舍得去医院,自己养了半个月,落下了病根。
这么多年他妈走路一直这样,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他看着那个一颠一颠的背影走出校门,蹲在路边把三十个鸡蛋全剥了吃了,噎得眼泪直流。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打开手机,催收的消息又堆了一屏幕。有一条是他爸发来的微信,很简短:“家里凑了三万,你回来拿。”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嗯”。
回家那天,王大壮在院子里劈柴,看他进门也没抬头。李桂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三万二,你先把最急的还了。”
王小满接过来,手指碰到他妈的手,干枯粗糙得像树皮。
“妈……”
“别说了。”李桂花笑着摆手,“以后别借就行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爸一斧头一斧头劈柴,看着他妈进屋给他做饭。那三万多块钱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忽然想:要是我没出生就好了。
那天晚上他吃完饭就走了,走之前把三万二全部转给了催收。对方说:“还欠五万八。”
“再给我时间。”
“三天。”
他站在村口的路灯下,点开手机里的借款软件,又借了一笔。
他想:反正已经这样了,还不如搏一把。万一赢了呢?
第4章 爆
催收的电话打到王大壮手机上的时候,是早上六点。
老头刚起床,正在院子里刷牙,手机在屋里响。他进屋接起来,对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王大壮,你儿子欠了三十多万不还,你这个当爹的管不管?”
王大壮嘴里的牙膏沫还没吐干净:“你说啥?”
“我说你儿子王小满!欠了我们平台十几万!你作为紧急联系人,今天中午之前必须处理!”
“十几万?不是五万多吗?”
“五万?你自己看看!”对方发过来一张截图,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个借款记录,加起来三十七万。
王大壮盯着那张图看了整整五分钟,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数。数完他把手机放下,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李桂花从厨房过来:“咋了?”
王大壮把手机递给她。李桂花看了一眼,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小满……”她嘴唇哆嗦着,“三十七万?”
那天中午王小满回家,一进门就看见他爸坐在堂屋正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扁担。
“跪下。”
王小满扑通跪了。
“三十七万。”王大壮声音沙哑,“你跟老子说十万,说五万,现在三十七万。”
“爸……我……”
“你到底借了多少?说实话!”
王小满浑身发抖:“我……我也记不清了,有些是利息滚的……”
“利息滚到三十七万?”
“还有……还有别的平台……”
王大壮站起来,扁担举到半空。李桂花冲过来抓住他的手:“你别打孩子!”
“不打他?不打他他能记住?”王大壮眼眶通红,“老子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扁担没落下来。王大壮扔在地上,转身出了门。李桂花追上去:“你去哪?”
“工地。”
“你还去工地?”
“不去干活拿什么还?”王大壮头也不回,“三十七万,老子死之前还不完也得还!”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
第二天中午有人骑摩托车来报信:“桂花姐,大壮哥在工地上晕了,送镇医院了。”
李桂花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王小满冲出来:“我爸咋了?”
“医生说累的,还有血压高,让住院观察几天。”
王小满跟着摩托车去了镇上。他爸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打着点滴,脸色灰白。旁边工友说:“你爸这两天拼了命地干,一天搬了两千多块砖,我们说别干了别干了,他说家里急用钱……”
王小满跪在病床前,握着他爸的手:“爸,我错了,我真错了。”
王大壮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什么话都没说。
那几天李桂花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猪卖了,鸡卖了,粮仓里的谷子也卖了。院子里空了,灶台边也没有鸡叫了。
村里人都知道了。
王小满走到哪都有人指指点点:“就是他家,借了几十万网贷,把他爸都气住院了。”
“听说那钱是打游戏花了的?”
“谁知道呢,反正欠了一屁股债。”
王小满低着头走路,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他在镇上医院陪了三天床,他爸一句话没跟他说。出院那天,王大壮走在前面,王小满跟在后面,父子俩中间隔了十几步。
回到家,李桂花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红薯稀饭,咸菜,两个荷包蛋。
“吃吧。”她把荷包蛋推到王小满面前,“你瘦太多了。”
王小满看着那个荷包蛋,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妈,我退学吧。”
“胡说什么。”
“我去打工,我挣钱还,我……”
“把书念完。”李桂花打断他,“你爸供了你两年了,就差最后一年了。念完了再挣钱,不急这一年。”
“可是催债的……”
“妈想办法。”李桂花说,“你姑前两天打电话了,说她认识镇上信用社的人,看看能不能贷一笔低息的,把那些高息的先还上。”
“信用社能贷给我?”
“贷给你爸,用咱家房子抵押。”
王小满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房子?”
“咱家那房子虽然老,但地皮值点钱,评估下来能贷个二十来万。”李桂花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菜多少钱一斤,“剩下的咱慢慢还,你爸还能干几年,我还能养鸡……”
“不行!”王小满站起来,“房子押了咱住哪?”
“你好好念书,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到时候再把房子赎回来。”
王小满看着坐在对面的爸妈——他爸端着碗,低着头喝稀饭,脖子后面晒得脱了一层皮。他妈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突然说:“妈,其实我还有个事没跟你们说。”
李桂花抬起头:“啥事?”
“我……我借过一个赌博网站的钱,后来还不上,他们让我……”
话没说完,王大壮猛地站起来,碗砸在地上:“你还赌了?!”
“不是!我就是想赢回来还……”
“滚!”王大壮指着门口,“你给我滚出去!”
王小满跑了出去,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来的时候,他爸已经走了,去了工地。他妈在灶台边烧火,看见他进来,只说了一句:“粥在锅里。”
那碗粥他喝了很久,每一口都咽不下去。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是他妈给他做的最后一顿饭。
第5章 崩
出事前一天,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王大壮早上五点就起了,把院子扫了一遍,又去村口的井边挑了水。李桂花在灶台边忙活,蒸了一锅馒头,炒了一盘咸菜。
王小满起来的时候,他爸已经出门了。
“妈,爸呢?”
“上工去了。”
“他那身体……”
“劝不住。”李桂花把馒头端过来,“你爸那个人,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房子不能押,他多干几年就挣出来了。”
王小满咬着馒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他在家里待着,没出去。李桂花在院子里翻晒被褥,一边晒一边跟他说闲话。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咱家院子这棵枣树,每年秋天你都要爬上去摘枣。有一回你摔下来,胳膊摔骨折了,你爸背着你跑了十里地去镇上医院。”
王小满点头,喉咙发紧。
“你爸那个人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但他是真疼你。”李桂花拍着被子,“那年你考上大学,他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跟我说咱家终于出了个大学生了。”
“妈……”
“小满,妈跟你说个事。”李桂花转过身来,看着他,“不管欠了多少钱,命比钱重要。你要是因为这点事想不开,妈跟你爸才真活不下去了。”
王小满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我知道。”
“那就好。”李桂花笑了,“晚上想吃啥?妈给你做。”
“随便都行。”
“那就包饺子吧,你爸爱吃。”
那天下午李桂花去镇上买了肉和韭菜,回来剁馅和面,忙活了一下午。王小满在旁边帮忙擀皮,他妈包,娘俩一边包一边说话。
“等你毕业了,找个正经工作,再找个女朋友。”李桂花说,“到时候妈给你们带孩子。”
“妈你还早着呢。”
“不早了,妈都五十多了。”她笑了笑,“你爸老说,等退休了带我去看看海。我都没见过海呢。”
王小满手里的擀面杖停了:“等我有钱了,我带你们去。”
“行,妈等着。”
饺子包好了,满满两盖帘。李桂花烧了水,下锅煮了。王小满给他爸打电话:“爸,回来吃饭了,妈包了饺子。”
“嗯,马上回。”
爷俩坐在一起吃饺子的时候,谁都没提欠债的事。王大壮吃了两碗,李桂花给他又盛了一碗。
“你今天咋吃这么多?”李桂花笑他。
“饿了。”王大壮说,“你包的饺子香。”
那天晚上王小满九点多就睡了。他隐约听见隔壁屋爸妈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啥。他太累了,没多想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院子里静得吓人。
他喊了一声“妈”,没人应。又喊了一声“爸”,还是没人应。
他推开爸妈的房门,看见两根绳子从房梁上垂下来,两个人并排吊在那儿,脚尖离地不到一尺。
地上倒着两个农药瓶子,甲胺磷,盖子拧开了,味道呛得人头晕。
王小满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腿软了,跪在地上,爬过去抱住他妈的腿,又抱住他爸的腿。
凉透了。
那个早上他没哭,也没叫。他把他爸妈从绳子上解下来,一个一个平放在床上。然后他走出去,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枣树上叶子正绿,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他走到灶台边,锅里的饺子还剩下半锅。他伸手摸了摸,凉的。
那天王小满在他爸妈屋里跪了一整天,一滴眼泪没掉。村支书来了,村里人来了,他姑来了,小姨来了。谁跟他说话他都听不见,就跪在那儿,看着床上并排躺着的两个人。
李桂兰抱着他哭:“小满,你哭出来,你哭出来啊……”
他没哭。
他跪到第三天夜里,所有人都走了,灵堂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点了一炷香,跪在香案前面,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爸,妈,对不起。”
说完那三个字,他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是野兽一样的呜咽。
他哭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村里人都说,那孩子一夜之间白了半头头发。其实没那么夸张,但鬓角确实白了一大片,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出殡那天,王小满抱着两个骨灰盒走在前面,村东头到村西头的路,他走一步停一步。村里人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
棺材埋在了村后的小山坡上,两座新坟并排立着,碑还没刻。
王小满在坟前跪了三个小时。他姑和小姨拉他,拉不动。
最后他自己站起来了,转过身,看着来送葬的乡亲们。
他说:“我爸妈的债,我一分不少还。欠大家的,我王小满一辈子记得。从今天开始,我好好活,不让他们白死。”
说完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第6章 醒
办完丧事的第七天,王小满回到了学校。
辅导员找他谈话,问他家里的事。他低着头说:“没事了,我能继续上学。”
辅导员叹了口气:“学校这边帮你申请了困难补助,还有临时救助金,你先拿着。”
“谢谢老师。”
“小满,”辅导员拍拍他肩膀,“人生还长,别钻牛角尖。”
他点头。
那段时间他活得像个机器。白天上课,晚上跑外卖,周末去做家教。他把所有能赚钱的活都接了,一个月下来挣了四千多。
催收的电话还在打,打到他已经麻木了。
有一回他正在送外卖,接了个电话,对方说:“王小满,你爸联系不上了,你是不是想赖账?”
他沉默了三秒钟:“我爸死了。”
“你少来这套,装死是吧?”
“他死了。”王小满重复了一遍,“上吊死的,和我妈一起。你们要钱的话,来找我,别打扰他们了。”
那边愣了一下,挂了。
从那之后催收的电话少了一些,但没断干净。
他注册了所有网贷平台的账号,一笔一笔把欠款理清楚。算了一个星期,连本带利一共八十二万四。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贴在床头,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
他给他妈上过香,在心里说:“妈,你放心,我一定还完。”
班里有个女生叫周雨,是王小满的同班同学,家里条件一般,但人很阳光。她大概是班里唯一一个察觉到他不对劲的人。
有天晚上十一点多,王小满送完外卖回宿舍,在教学楼门口碰见她。
“王小满,你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周雨拦住他,“你瘦了好多,上课也走神。”
“没事。”他绕开她。
“你把手机给我看看。”周雨伸手。
“干啥?”
“你手机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我都看见了。你是不是被人威胁了?”
王小满愣住。
周雨说:“我有个表哥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借了网贷被催收,后来全家差点出事。你要是需要帮忙,别一个人扛着。”
那天晚上王小满坐在操场边,把事情的经过跟周雨讲了一遍。讲到他爸妈的时候,他哭了。这一个月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哭。
周雨递给他一包纸巾,等他哭完,说了一句:“你爸妈最大的心愿,肯定是让你好好活着。你要是垮了,他们白死了。”
王小满擦干眼泪:“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打工还债,毕业了找份好工作,慢慢还。”
“八十二万,你一个人还?”
“不然呢?”
周雨想了想:“我帮你问问有没有法律援助,有些高利贷不合规,利息可以不还。我表哥就是这么处理的,最后只还了本金。”
王小满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操作。
第二天周雨带他去了市里的法律援助中心,一个年轻律师接待了他们。律师看了他整理出来的借款记录,皱着眉头说:“这些平台的年化利率都超过国家规定了,有的甚至到百分之七八百,属于高利贷。你可以只还本金和合法利息,超出的部分不用认。”
“真的?”
“真的。”律师推了推眼镜,“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们会各种骚扰你、威胁你,你要扛得住。另外,你去派出所备个案,把催收骚扰的证据留存好。”
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王小满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第一次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
周雨在旁边说:“别怕,慢慢来。”
他回头看着她,忽然问:“你为啥帮我?”
周雨笑了笑:“因为你还想好好活啊。想好好活的人,值得帮一把。”
那天晚上王小满回到宿舍,把床头那张纸撕了,重新写了一张。上面只有一行字:本金二十七万四,合法利息依法计算,超额一分不认。
他给他姑发了条微信:“姑,我找到办法了,债能少还一半。你们别担心了。”
王秀芝回了个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小满,你姑就盼着你能好好的。”
“嗯,我好好的。”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月亮很亮。他想:爸,妈,你们看着吧,我不让你们白死。
那天晚上他睡了个好觉,几个月来头一次没有噩梦。
第7章 证
接下来的两个月,王小满像换了个人。
白天上课全神贯注,晚上跑外卖风雨无阻,周末做三份家教。他把所有平台的本金明细、借款合同、还款记录、催收录音全部整理成文档,厚厚一叠打印出来交给律师。
律师帮他起草了法律告知书,发给了所有平台,内容很明确:我方当事人承认合法本金及法定利息,超额部分依法不予认可。如有异议,请走司法程序。
发出去之后,暴风雨来了。
催收电话从每天早上六点打到半夜两点,换了无数个号码。有人冒充派出所的、检察院的、法院的,说他不还钱就要被拘留。还有人给他导员打电话,说他欠钱不还要被开除。更过分的是有人P了他裸照发到同学群里,群里炸了锅,第二天全班都在议论。
王小满坐在宿舍里,一张一张截图、录音、保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哭。
周雨发消息问他:“你还好吗?”
他回了一个字:“扛。”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派出所,把所有证据导给警察。警察看了之后说:“这些已经构成骚扰和威胁了,我们会介入处理。你留好证据,再有类似情况直接报警。”
从派出所出来,他蹲在路边发了一条朋友圈,只发了三个字:“别惹我。”
下面有人评论:“王小满你啥意思?”
他没回。
三天后,有一个平台主动联系了律师,同意只收本金和法定利息。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大部分平台都接受了协商方案,只有三个头铁的继续骚扰。
王小满这次不怂了,接到电话直接说:“欢迎起诉,法院见。”
后来那三个平台也没起诉。律师告诉他,这种高利贷平台本身就不干净,他们不敢走司法程序。
到暑假的时候,八十二万的债务被他压缩到了三十万出头。依然是一笔巨款,但至少是一个人类能还完的数字。
王小满找了个工地搬砖的活,一天一百五。他爸以前的工友也在那儿,看见他来,拍了拍他肩膀:“你爸以前就干这个,你跟他一样能吃苦。”
他闷头干活,一天搬上千块砖,晚上回去手都是抖的。但他心里踏实了,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不用再东躲西藏。
有一天傍晚下工,他在工地门口看见李桂兰和王秀芝。两个女人手里提着保温桶,远远冲他招手。
“小满!”李桂兰喊他,“你姑炖了排骨汤,赶紧来喝。”
他跑过去,接过保温桶,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王秀芝在旁边看着他说:“慢点喝,别烫着。”
“好喝。”他抬头笑了一下,眼眶红了,“我好久没喝过排骨汤了。”
“以后想喝就跟姑说。”王秀芝摸了摸他的头,“你瘦得只剩下骨头了。”
李桂兰在旁边抹眼泪:“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
“小姨。”王小满打断她,“别哭了,我挺好的。真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工地宿舍的板床上,闻着工友们呼噜声此起彼伏,摸出手机给周雨发了条消息:“我今天还了五千,还剩三十万。”
周雨秒回:“加油,慢慢来。”
他又发了条:“等我毕业找到工作,请你吃饭。”
“好的,我记住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工地的塔吊亮着灯,远远的像星星。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抱着他在院子里看星星,指着天上说:“那颗最亮的是你爸,那颗是你妈。”
那时候他问:“那我在哪?”
他妈笑着说:“你在妈怀里呀。”
王小满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脸上,肩膀抖了抖,慢慢安静下来。他想,明天还要搬砖呢,得早点睡。
第8章 疼
搬砖的日子过了整整一个暑假,王小满的手掌磨出了一层厚茧,肩膀晒脱了三层皮。开学前他算了算,加上之前攒的,一共还了八万。
剩下二十二万,他毕业之后拼命挣两年应该能还清。
大四那年他比所有人都忙。白天上课,晚上跑外卖,周末做家教,偶尔还要去工地加个班。室友说他是个铁人,其实他不是,他只是不敢停下来。
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他爸蹲在灶台边抽烟的样子,想起他妈包饺子时说的那句“我都没见过海呢”。
周雨有时候会约他去图书馆自习,两个人坐一张桌子,各看各的书。她偶尔给他带一瓶酸奶或者一个面包,他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吃。
有个周末晚上,他们从图书馆出来,在校园里散步。周雨忽然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把债还完。”他说,“然后找个安稳的工作,好好过日子。”
“没别的了?”
王小满想了想:“我想带我妈去看看海。”
他说完愣了一下。他妈已经不在了。
周雨没接话,安静地走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后我陪你去吧。”
王小满脚步一顿,转头看她。路灯下她的脸有点红,眼神却特别认真。
他说:“我欠那么多债,你跟着我吃苦?”
“我又不帮你还债。”周雨笑了,“我就陪你去看看海,不行?”
他也笑了:“行。”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王小满走得很慢,觉得路灯下的影子都短了几分。
大四下学期,他在市里一家互联网公司找到了实习工作,一个月四千五。工资不高,但比搬砖和跑外卖稳定多了。他把大部分工资都用来还债,只留几百块生活费。
公司有个同事叫刘哥,三十多岁,人很仗义。有次聚餐,大家喝了几杯酒,刘哥问王小满:“你个小伙子咋穿得这么寒碜?工资低?”
王小满摇头:“还债呢。”
“欠多少?”
“十几万了,快还完了。”
刘哥拍了他肩膀一下:“行,有志气。有啥难处跟哥说。”
王小满没跟任何人说过借网贷的事,但刘哥大概从他平时的生活状态猜到了几分。后来公司发奖金,刘哥把自己的那份分了两千给王小满:“拿着,别问为啥。”
王小满不要。刘哥说:“不是白给你的,等你以后发达了请我喝酒。”
他收了。
那两年王小满过得很苦,但心里是松快的。每一分钱都还给了该还的人,每一个电话他都敢接,每一次催收他都不怕了。律师帮他整理过一份结清证明,所有平台的本金和合法利息已经全部还完,一分没赖。
最后还完那天,他把手机里所有借款软件挨个卸载,删了一个多小时。删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点了卸载,屏幕上跳出来一句“是否确认删除”,他点了“是”。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桌子上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如释重负。
那天晚上他给他妈上了炷香,说:“妈,还完了。你跟我爸放心吧。”
香烧到一半,他姑打来电话:“小满,你爸厂里以前交过社保,你妈也有份,你去问问能不能领点抚恤金啥的。”
王小满这才知道他爸那个工地还交过社保。他去人社局问了一趟,还真有,加上他妈的,拢共能领几万块补助。
他没要,全捐给了村里的助学基金,说是替他爸妈捐的。村长拍着他肩膀说:“好孩子,你爸妈在天上看着呢,指定高兴。”
王小满笑了笑,没说话。
第9章 岸
两年后,王小满二十五岁。
那天下班他站在公司门口,手机响了,是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XXXX的账户转入工资八千六百元。他看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爸在工地上一天一百二。
他给他姑转了五百:“姑,这个月孝敬你的。”
王秀芝回了个语音,声音里带着笑:“你自己留着花,攒钱娶媳妇。”
他又给小姨转了两百。
最后他给周雨发消息:“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周雨回了一个字:“好。”
吃饭的地方是家小馆子,两个人点了三个菜,一盆水煮鱼,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王小满扒了两碗米饭,周雨笑他:“你吃相还是这么难看。”
“饿了。”
“你今天心情好?”
“嗯。”他把筷子放下,“我今天发工资了,八千六。”
“那你请我吃这个?”
“先欠着,以后补大的。”
周雨夹了块鱼肉放到他碗里:“行,记着呢。”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马路走,走到江边的步道上。晚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王小满靠着栏杆,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忽然说:“我前两天去看我爸妈了。”
周雨安静地听着。
“我在他们坟前坐了一下午,跟他们说我现在挺好的,工作稳定了,债还完了,认识了一个好姑娘。”他转头看着周雨,“就是不知道他们满不满意你。”
周雨踢了他一脚:“你少来。”
两个人在江边站了很久。王小满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忽然觉得很多年前的自己很陌生。那个缩在网吧角落里赌钱的少年,那个跪在灵堂前说不出话的男孩,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去哪?”
“海边。”
周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那个周末他们坐了大巴去了一趟海边。三个小时的车程,王小满一路没怎么说话,就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
到海边的时候正是下午,阳光铺在海面上,碎金子一样晃眼。王小满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海水漫上来没过脚背,凉凉的。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照片,是他妈年轻时候的,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站在老屋门口笑。这是他从相册里翻出来的唯一一张单人照。
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海面:“妈,你看,海。”
周雨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他的侧脸。风吹过来把他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管,就那么举着照片站了很久。
“要帮你拍个照吗?”周雨问。
“不用。”他把照片收起来,转头冲她笑,“记在我脑子里就行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海边走了很久。王小满捡了几个贝壳,装在口袋里说要带回去搁在爸妈坟前。周雨帮他挑了几个好看的,说这两个圆的是你爸,这两个扁的是你妈。
王小满笑她:“你咋跟我妈以前说的一样?”
“你妈说得对。”
回程的大巴上,王小满靠着车窗睡着了。周雨坐在旁边,看着他睡着的侧脸,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照片里夕阳正好透过车窗打在他脸上,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翘。她看了看,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叫“王小满”的相册里,里面已经有几十张照片了,大部分是他低头看书、吃饭、走路的背影。
她存好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也闭上眼靠着他肩膀睡着了。
大巴在高速上平稳地开着,车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后视镜里,远处的海面渐渐缩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尾声
王小满在海边给爸妈烧了纸。
纸灰被风吹起来飘向海面,他蹲在沙滩上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散去。
周雨站在几步外等着他,没有催。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走吧。”
“去哪?”
“回家。”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往回走,身后是一串交错的脚印。潮水涌上来抹平了又退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王小满知道,有些事永远抹不平。
他爸妈死在那个春天的夜里,死之前包了两盖帘饺子,说了一句“我都没见过海呢”。这些他会记一辈子。
但他也要好好活着。
为了那一句“妈在呢”,为了碗里的荷包蛋,为了灶台上温着的稀饭,为了他爸六十岁了还在工地上搬砖的背影。
他牵紧了周雨的手,脚步声踩在沙滩上,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海风很大,但太阳也很好。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情感故事,所有剧情、人物均为艺术创作,旨在传递正向婚恋观与生活价值观,愿每一个真诚善良的人,都能被生活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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