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收拾遗物那天,我在我爸那件穿了十年的旧棉袄内兜里翻出一张存折。余额显示三万二,每月退休金进账3200块,一分没动。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就写了一句话:“给楠楠攒的,别告诉她妈。”我妈站在门口,看了那张纸条半天,忽然笑了:“他这辈子最怕我骂他没用,到死都没敢告诉我。”

第1章 一张存折

凌晨四点半,我是被客厅里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的。

披了件外套推开门,看见我妈蹲在衣柜前面,把我爸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扯。地板上摊得到处都是,有毛衣,有秋裤,还有那条他说穿了好几年都没舍得换的棉毛裤。我妈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你爸那件藏蓝色的旧棉袄呢?就是领子磨破了那块。”

我站在卧室门口,拖鞋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十二月的天,屋里暖气还没来,我妈穿着一件薄薄的针织衫,背弓着,像一只警觉的猫。我走过去,从衣柜最上面那层把棉袄翻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没看我,低头翻棉袄的两边内兜。动作很快,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慢性子的人。

“妈,找什么呢?”我问。

她没有回答。棉袄左边的兜是空的,她又翻右边。这次摸到了东西,一张塑胶封皮的小本子被她抽了出来。她把本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抹平了上面的褶皱,我也走过去看。是一本农村信用社的存折,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我妈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户名,我爸的名字,李德贵。再往下翻,最后一笔交易记录是两个月前,存入3200块钱,余额三万二千多块钱。

我妈看完,整个人塌在了沙发靠背上,手里攥着那本存折,拇指在存折封面上来回摩挲。“他每个月退休金3200块钱,”她开口,声音很哑,“我从来不知道。”

我坐到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说话。我妈把这本存折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一共十二页,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摘要——代发养老金,金额都是3200块,一笔没动过。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他年轻时干活伤过手,拿笔写什么都像鸡爪子刨地。上面写着一行字:给楠楠攒的,别告诉她妈。

楠楠是我小名。

我妈把纸条拿出来看了半天,然后放回去,又把存折合上,搁在茶几正中间。她站起来,把地上那堆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连那条磨破了领口的棉袄也叠得方方正正。叠完,她把衣服抱回卧室衣柜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水。她喝了口水,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心里有点紧。

“你爸这辈子最怕我骂他没用,”她说,“到死都没敢告诉我。”

我没忍住,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我爸是三个月前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人没,两个半月。他走的时候我没赶上最后一程,我妈给我打电话我还在高速上,等我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盖了白布。那段时间我妈整个人是懵的,办丧事、接待亲戚、买菜做饭,所有的事都是她一个人撑着。我一直以为她硬气,现在才明白,她只是还没来得及缓过那口气。

“你爸的抚恤金,你去问一下单位,看能领多少。”我妈放下水杯,对我说,“把你那工作辞了吧,天天加班加到半夜,身体都熬垮了。”

我愣了一下,她的思维跳得太快了。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去卧室拿了手机,给我爸生前单位的一个老同事发了条信息。那人姓赵,我爸以前喊他老赵,我爸走后,丧事的很多手续都是他帮着跑的。我跟他说明情况,问他抚恤金这回事怎么弄。

老赵回得挺快:楠楠啊,你爸这事你别急。抚恤金跟你爸的退休金挂钩,正常是按二十个月工资算。你爸每个月3200块的退休金,算下来大概六万四左右。不过具体还得看你们当地的政策,你最好去社保局窗口问一下,带上死亡证明、户口本、你的身份证,你是第一继承人。

看完这条信息,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我爸这辈子没给我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些钱大概是他唯一能给的交代。

我重新走回客厅,把老赵的话复述给我妈听。我妈听完,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脸上的表情很平。“六万四,”她念叨了一下这个数,“加上那三万二,差不多十万块钱。你爸一个月三千二,攒了好几年才攒出三万二,他图什么呢。”

图给我攒着吧。我心里想,但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再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我爸妈卧室那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我妈应该也没睡。我想起我爸住院的那两个月,每次我去看他,他都在睡觉。偶尔醒过来一次,拉着我的手问:“你妈吃饭了没?”我说吃了,他就放心地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他从来不问我钱够不够花、工作顺不顺心,他只问我妈吃没吃饭。

我爸走了之后,我妈很少提起他。家里关于我爸的东西,她一样没扔。衣服、鞋子、剃须刀、他喝茶的那只搪瓷杯、他看新闻戴的老花镜,全在原位放着。我有时候半夜起来倒水,看见茶几上还搁着他那副老花镜,总有一种他随时会从卧室里走出来、坐下看电视的错觉。

可他已经走了三个月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粥、咸菜、两个煮鸡蛋,和从前一样。她把存折放在我碗边上,“去社保局之前,先去银行,把这本折子里的钱取出来,转你卡上。”

我咬着鸡蛋,含糊地“嗯”了一声。她没再催我,转身回厨房洗碗去了。我看着碗边那本存折,突然想起来昨天我妈说那句话的语气——他这辈子最怕我骂他没用。我爸怕我妈这件事,我从小就知道。我妈脾气急,我爸性子慢,两个人吵了一辈子架,吵完了我妈骂他窝囊,他就嘿嘿一笑,也不还嘴。现在回想起来,他不是窝囊,他是不想让我妈生气。

银行九点开门,我八点五十就到了。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看存折,又看了看我,问我有没有密码。我不知道。我爸从来没告诉过我密码。姑娘让我试试六个零,不行。又试了他生日,还是不行。再试我妈生日,也不行。最后柜员说,这种情况要做继承权公证,得我爸妈所有的子女都到场,还要带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户口本。我不是独生女,我还有个弟弟,在深圳打工,两年没回来了。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手里攥着那本取不出钱的存折,给老赵打了个电话。老赵说,银行这个规定没错,你要是嫌麻烦,也可以先放着,等什么时候你弟回来了再一起办。

我挂了电话,站在马路边上,冷风往脖子里灌。那本存折被我攥得发热,纸条还夹在里面,我爸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给楠楠攒的,别告诉她妈。

他攒了三万二,最后连取都取不出来。

第2章 熟人好办事

社保局在城东,打车过去二十多分钟。办事大厅里人不算多,我去窗口取了号,等叫号的时候扫了一圈四周,清一色都是中老年人。有两个老太太坐在我旁边,聊得热火朝天,一个说她老头走了三年了,抚恤金到现在还在扯皮;另一个说她儿媳妇非要分一半,气得她血压都高了。

我没听下去,翻手机看老赵给我发的一长串语音。老赵这人话密,一条语音动辄六十秒,全是关于抚恤金的注意事项。他说我爸这种企业退休职工,抚恤金分两块,一块是丧葬补助,一块是一次性抚恤金。丧葬补助是固定的,我们这儿统一给两千四;抚恤金就按退休金月数来,具体多少得看我爸工龄,他记得我爸干了三十多年,应该能拿二十个月以上。

叫到我的号了。窗口里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表情不太耐烦。我把材料递进去,他翻了翻,问我:“死亡证明是原件吗?”

“是。”

“户口本上你爸那一页注销了没有?”

“没去派出所办。”

他皱了下眉:“那你先去派出所销户,再来办后面的手续。”他把材料推回来,“销完户,带上户口本、你的身份证、你爸妈的结婚证,再来。”

我接回材料,想再问一句抚恤金大概能有多少,他已经叫下一个号了。

从社保局出来,我站在台阶上给老赵发信息,告诉他材料不齐,要我先把户销了。老赵秒回:销户要去你爸户籍地派出所,要带死亡证明、户口本、身份证。你别忘了把火化证也带上,有的地方要。又说,等你销完户,抚恤金那边我找人帮你问,别急。

我看完消息,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我爸生前在单位跟老赵关系最好,两个人一个车间干了二十多年,退休以后还经常一起下棋、钓鱼。我爸生病那阵,老赵隔三差五往医院跑,帮忙联系转院、找医生,比我们这些当儿女的还上心。我爸走那天,他也在,帮着张罗后事,从头到尾没歇过。

销户这种事,说起来简单,办起来全是程序。

我先回了一趟家,从我妈那儿拿户口本和火化证。我妈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说要去销户,手里的衣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衣服往晾衣杆上挂。“去吧,”她说,“你爸的身份证在我抽屉里,你也拿上。”

我把那些材料收齐,打车去我爸户籍地的派出所。派出所不大,在一条老街上,门口停了辆警车。进去问了一下,户籍窗口的小姑娘说销户需要填个申请表,还要所有法定继承人到场签字——也就是说,我弟也得来。

我站在派出所走廊里,给我弟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他那边的背景音有点吵,听上去像是在公交车上。我跟他说明情况,说要销户,得他本人到场签字。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姐,我最近回不来,厂里排班排得紧,请不了假。”

“那怎么办?社保局那边等着办抚恤金呢,你不签字销不了户,后面的手续都卡住了。”

“要不你问问能不能委托代办?”他说,“我把身份证给你寄回去,你替我签?”

“派出所说要本人到场。”

他那边又沉默了。过了会儿,他说:“姐,等我下个月轮休吧,我尽量回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我弟小我四岁,高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这些年天南海北换了好几个城市,最后定在了深圳。他跟家里联系不多,逢年过节打个电话,给我妈转点钱,算是尽了心意。我爸生病那两个月,他回来过一次,待了三天就又走了。当时我爸已经下不了床,他跟爸说,厂里那边事情多,等忙完这阵再回来看他。我爸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后来我爸走了,他回来奔丧,待了五天,办完丧事就走了。

他是我们家的儿子,但他好像从来没真正属于过这个家。

我又给老赵打了电话,把事情跟他说了。老赵那边叹了口气:“你弟那个情况我知道,在外头打工身不由己。不过你别急,销户这个事,等就等吧,回头抚恤金的材料我帮你捋一遍,能省的时间我给你省下来。”

“赵叔,抚恤金那个事,您帮我算过了没有?”

“算过了。”老赵说,“你爸工龄三十三年,按我们这边的规矩,抚恤金是二十个月,一个月三千二,六万四。丧葬费两千四。加起来六万六左右。不过你要注意一点——这笔钱原则上是要所有第一继承人签字的,你、你妈、你弟,三个缺一个都不行。”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冷风刮过来,我攥紧手机。

原来不仅要销户要签字,领抚恤金,也得等他。

那天下午我没再跑别的部门,拎着一袋材料回了家。我妈已经做好了午饭,米饭、西红柿炒蛋、排骨汤。她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对面。她自己没动筷子,坐在那儿剥一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往嘴里送。

“你弟怎么说?”她问我。

“他说下个月轮休回来。”

我妈把最后一瓣橘子送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他回来也好,有些事,是该一家人坐到一起说了。”

我听出她话里有话,想追问,她已经站起来去厨房盛汤了。我看着对面那碗没人动过的米饭,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妈在等什么呢?她手里攥着我爸存折的秘密,她在盘算什么?

第3章 老规矩

吃午饭的时候,我跟我妈提了一嘴,说老赵帮我算了,抚恤金加丧葬费大概六万六。我妈听完放下筷子,那碗排骨汤她只喝了两口。

“六万六,”她说,“加上你爸存折里那三万二,一共九万八。再添上你爸退休后这几年攒的,差不多十万吧。”

“妈,那笔钱,我是说存折里的,等我弟回来就把手续办了取出来。”

我妈没接我的话,端起了汤碗又喝了一口。“你弟回来也是奔着钱来的,”她说得很平静,“你爸走了他没问过别的事,唯一一次打电话问我,就是问你爸的抚恤金什么时候能领。”

我愣住了。这事我不知道,我弟没跟我提过。

“他那边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我妈继续说,“他那个女朋友,你见过没有?去年过年的时候带回来一次,浓妆艳抹的,吃完饭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家务活一样没碰。你弟还护着她,说什么人家年纪小,不懂事。”

我妈叹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我听得出来里面的分量。“你爸在的时候就跟我说过,你弟娶媳妇是好事,但咱们家这条件,别指望能帮上多大忙。你爸那时候说,等他走了,他那点东西——房子是老破小,不值钱,退休金也就那么一点,唯一能剩下的就是这笔抚恤金。他说,楠楠是女儿,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但他不这么想。他说他走了以后,这钱不能全给儿子,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我妈站起来,去卧室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上面是我爸的字,写着“后事安排”四个字。我妈把信封放在饭桌上,没打开,只是用手按了按。

“你爸写这个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那天晚上他在医院里,我陪床,他让我找护士借了纸笔,写了大半夜。写完了让我收好,说等他走了再看。”

我盯着那个信封,心跳有点快。我跟我爸的关系说不上多亲密,但我了解他,他是个不爱说废话的人。能把一件事写成书面放在信封里,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憋了很久。

“妈,打开看看吧。”

我妈没有立刻拆。她把信封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给这个信封跟里面的东西做最后的告别。过了好半天,她才用指甲划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信纸。信纸上写满了字,是我爸那种歪歪扭扭的笔迹。我妈把信纸铺在桌子上,我凑过去,跟她一起看。

致我走后:

一、房子归你妈住,我不在之后,你们谁也别打这房子的主意,等你妈百年之后再说。

二、存折里的钱是给楠楠攒的,三万二,给她结婚添妆也好,存着也好,算是爸最后的心意。

三、抚恤金这笔钱,先保证你妈养老,剩下的你和你弟两家分。如果将来我不在了你们因为这点钱闹矛盾,那我不如当时带走一分不剩。

我看了三遍,才确定我爸说的“给楠楠攒的”那三万二,是他刻意留给我一个人的。存折里那张纸条是写给自己的提醒,但真正落实到纸面上,他是想好了的。

我妈把信纸折好,重新放进信封里。“你爸这辈子话少,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她说,“到头来写下来的比说出来的多。”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给楠楠攒的,别告诉她妈。我爸为什么只给我攒?他是怕我弟将来不管我妈?还是他看出来我弟这个儿子靠不住?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女儿嫁出去之后手里没点钱会吃亏?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心里清楚,如果这封信的内容传到我弟耳朵里,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了。

“你弟回来之前,”我妈把信封收进抽屉里,回头对我说,“这封信的内容就咱俩知道。你先别跟他说,等他回来,当着面一起看,该他的那份一分不会少,不该他拿的,也不能让他惦记。”

我点了点头。我妈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防备,不是算计,是一种冷冰冰的清醒。这种清醒让我觉得,我妈好像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懵着办丧事的女人了。她开始计算,开始权衡,开始守住这个家最后一点东西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拿出手机,给我弟发了条微信:弟,爸留了封信,写了后事安排。你回来咱们一起看。

我弟回得很快:什么信?写了啥?钱的事吗?

我说:你回来就知道了。

他没有再回我。我把手机放在枕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我想起小时候,我爸骑自行车送我上学,我坐在后座上,冬天冷,他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好,后来长大了,跟他说的话越来越少,他给我打电话我也总是说忙着呢晚点回。

他写那张纸条的时候,胃癌已经扩散了。他坐在病床上,一只手打着点滴,另一只手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给楠楠攒的,别告诉她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

第4章 弟回来了

十二月十八号,我弟回来了。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那天中午我正在公司午休,我妈给我发了条微信:你弟到了,带了个姑娘回来。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几秒,从工位上站起来,跟主管请了半天假,打车回家。

到楼下的时候我还在想,他这个女朋友到底是什么路数。去年过年回来那次,说实话我没太看仔细,吃饭的时候她全程低头刷手机,我弟给她夹菜她就象征性地点点头。我妈当时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她也没进去搭把手。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不像是要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但我弟喜欢,我也没多说什么。

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两个人。我弟坐在沙发左边,他女朋友坐在右边,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口没动。我弟看到我进来,站起来喊了一声“姐”。他瘦了不少,皮肤晒得黑了,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他女朋友叫小曼,还是去年那样,浓妆,长头发烫了大卷,穿一件短款白色棉服,底下配紧身裤和高跟短靴。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姐回来了。”

我把包放下来,坐到我弟对面。“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正好厂里放了几天假,”他说,“我寻思回来把事办了。”他说“事”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往我妈那屋的方向瞟了一下。

我没接他的话,跟小曼寒暄了两句,问她路上累不累、吃饭了没。小曼笑着说不累不累,就是路上冷,冻得脚到现在还没缓过来。我把客厅暖气开大了一点,回头看见我弟一直在那儿搓手,倒不是冷,是紧张。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两碗热汤面,一碗放在我弟面前,一碗放在小曼面前。“家里没做菜,先垫垫肚子。”

我弟端过面碗,低头吃了一口,含糊地说了句“谢谢妈”。我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挨着我坐下来,看着他们吃面。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吃面的声音。

我弟吃完了面,把碗往前推了推,抹了一下嘴。“妈,姐,”他开口,“爸的事,你们处理到什么程度了?”

我妈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你爸的抚恤金,社保局那边要所有继承人签字才能领。你姐去问过了,材料基本都齐了,就差你去销户和签字。”

“那就行,”他说,“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办。”

“你爸还留了一封信,”我妈说,“写了他的后事安排,你姐之前跟你提过。”

我弟面色僵了一下,转头看了他女朋友一眼。小曼低着头玩手机,好像没听见我们说话。我弟回过头,问我妈:“信里写了啥?”

我妈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那封牛皮纸信封拿了出来。她走回来坐下,把信封放在桌子上,但没有立刻递给我弟。

“你爸住院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让我找护士借了纸笔,写了这个。他写完之后折好放进信封里,跟我说等他走了再看。”我妈说,“他写得很清楚,他的意思,咱们全家都得尊重。”

她把信封推到我弟面前。我弟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去,打开,抽出信纸,低头看了起来。那封信不长,他很快就看完了。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在茶几上。

小曼这时候放下手机,凑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问我弟:“啥意思?你爸说了什么?”

我弟没理她,转而问我妈:“爸说存折里那三万二是给姐的?”

“对,”我妈说,“他的原话是‘给楠楠攒的’,存折里还夹了张纸条。”

“那抚恤金呢?”

“你爸说了,先保证我养老,剩下的你们姐弟俩分。”

我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下头。“行,爸怎么说,就怎么办。”

他答应得太干脆了,我反而有点不安。小曼在旁边也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刷手机。那天晚上我弟和小曼住在我爸以前那屋,我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见小曼在厨房里,居然在帮我妈择菜。我妈教她怎么掐豆角两头,她学得挺认真。我弟坐在客厅里抽烟,看我出来,把烟掐了。“姐,我昨晚想了一下,”他说,“爸那封信里的安排,我没意见。不过抚恤金那笔钱,咱们能不能先取了再说?我手里最近有点紧。”

“可以啊,”我说,“等今天把户销了,回头就去社保局办。”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我看着他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忽然想到——他是不是觉得,他答应得太干脆,我们就会在分钱的时候多给他一点?

第5章 你弟变了

去派出所之前,我妈把小曼留在了家里,说让她帮着看家。我跟我弟出门打车,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我坐在他旁边,看见他一直在看手机,消息列表里翻来翻去,最后把手机扣在腿上。

“姐,”他忽然喊我,“你觉得爸那封信,写的是他的真心话吗?”

我转头看他:“他亲手写的,怎么能不是真心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顿了一下,“我是说,爸走之前那段时间,我回来过一次,当时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也想给我攒点,但实在攒不出来了。他说他退休金就那么点,吃药又花了不少,能剩下三万二给姐,算是他尽了当爸的心。”

我没接话。他继续说:“我当时觉得挺难受的,爸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到老了还得为钱的事操心。”

“你知道爸为什么只给我攒吗?”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

“因为他觉得你靠得住,你是个男的,出去了能自己闯。他觉得我嫁了人,手里没钱没底气。”

我弟听完这句话,愣了好一会儿。他扭过头去看车窗外面,街边的树光秃秃的,零星的枯叶子挂在枝上。“姐,”他说,“其实我这几年在外面,过得不太好。”

我侧过身看他:“怎么不好?”

“去年厂里效益不行,裁了好几批人,我差点也被裁了。后来托了关系保住岗位,工资降了两千。小曼那边又没有正式工作,两个人的开销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不好意思跟家里开口,妈身体又不好,爸还在住院……”他没往下说,声音有点哽。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早说啊,早说姐也能帮你一把。”

“我不想让你和妈操心。爸走之前,我回来那趟,他偷偷塞给我两千块钱,说让我在外面别委屈自己。我拿了那两千块钱,一直没舍得花,后来小曼过生日,给她买了件羽绒服。”

我听了,心里酸了一下。我爸那两千块钱,是他从吃药的钱里省出来的。

到了派出所,销户手续比我想象中顺利。户籍窗口的小姑娘说家属到场签字就行,我弟把身份证递过去,签了字,按了手印。户口本上我爸那一页盖了注销章,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从派出所出来,我弟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了件东西。“姐,”他说,“抚恤金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爸信里说先保证妈养老,剩下的咱俩分。我想的是,我那份先不要了,你那份也都给妈留着。我在外头还能挣,妈一个人在家,手里有钱心里踏实。”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我看着他,他在笑,笑得很勉强。

“你那边日子不也紧吗?”

“紧是紧,但还没到过不下去的程度。”他说,“再说,我这次带小曼回来,其实是想跟妈说一件事——我打算跟她结婚。我们在一起两年多了,她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但对我是真心的。我想在年前把证领了,没彩礼没婚房,就请家里吃顿饭。”

我沉默了几秒。“弟,你变了。”

他笑了笑:“人总要变的。爸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想,我这些年都在外面瞎忙什么。钱没挣着,家也没顾上。爸生病那两个月,我就回来待了三天,连最后一程都没陪上。我欠爸的,这辈子还不了了。剩下的,我就想对妈好一点,对你好一点。”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没让他看见。

那天下午,我们去社保局办完了手续。窗口的人说,抚恤金大概一个月内到账,到时候打到指定账户。我弟全程配合,该签字签字,该按手印按手印,没提半句条件。

晚上回到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饭桌上,我弟跟她说要结婚的事,我妈听完,放下筷子,看了他好久。“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姑娘呢?她愿意跟你过苦日子?”

我弟低下头:“我跟她说过了,她愿意。”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我弟面前的杯子:“行,妈支持你。你爸要是还在,他也会高兴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把那本存折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我爸那条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给楠楠攒的,别告诉她妈。我忽然明白了,他这句话不是偏心,是放心。他放心他儿子能自己闯出一片天,他不放心我。

我爸走之前,从来没有跟我单独说过什么贴心的话。他唯一留给我的,就是这本存折和那行字。三万二,不算多,但那是一个父亲能拿出来的全部。他这辈子最怕我妈骂他没本事,可他最后还是攒下了这三万二,偷偷摸摸地,像个做贼的孩子。

我把存折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爸,我收到了。你放心。

第6章 抚恤金到账了

元旦过后第三天,抚恤金到账了。六万四,一分不少。

我当时正在公司上班,手机短信响了一声,我拿起来一看,是银行的入账通知。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兴奋,也没有踏实,脑子里一片空白。这六万四是我爸用三十三年工龄换来的,他用一辈子的汗水、力气、忍耐,换来了这串数字。而他自己,连看到的机会都没有。

下班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里包饺子。看到我进门,她抬头看了一眼:“钱到了?”

“到了。六万四。”

她把手里的饺子皮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沙发上。“你弟那份,说好了不要,但我不能真不给他。”她说,“不管他嘴上怎么说,钱的事不能糊涂。回头你给他转两万,剩下四万四我收着。存折里那三万二,是你的,你自己做主。”

我坐在她旁边:“妈,我爸信里说了,先保证你养老,剩下的再分。四万四你全拿着,我弟那边,你看着给。”

我妈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复杂。“楠楠,你记住一句话,钱是好东西,但钱能照出人的心。你爸走之前写的那些话,不是为了分钱,是为了让咱们这个家别因为钱散了。”

她站起来继续包饺子,没再说下去。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背影——我妈也老了,她包饺子的动作没有以前利索了,手指头有点哆嗦。我爸走了之后,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了三个多月。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掉过一滴眼泪,但我知道她晚上睡不着,经常半夜起来在客厅里坐着,也不开灯。

那顿饺子,我吃了二十个。我妈和我弟、小曼四个人,把一整盘饺子吃得干干净净。吃完饭我弟帮我妈收拾碗筷,小曼去切水果。客厅里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联播。我爸以前最爱看新闻,每天七点准时坐在那个老位置上,戴着他的老花镜,从头看到尾。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弟洗碗的背影。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用洗洁精搓过,又拿清水冲了两遍。我妈站在旁边递抹布,两个人之间没什么话,但有一种很安静的默契。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把那本存折和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给我弟转了五万块钱。备注我打了两个字:放心。

过了一分钟,我弟给我回了一条微信:姐,多了。

我说:没有多,你拿着。结了婚别亏待人家姑娘。

他发来一个哭的表情,然后说:姐,谢谢。

我关掉手机,把那本存折放在枕头底下。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往下落。

第二天早上起来,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我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花坛里我爸去年种的那棵腊梅开了,黄黄的小花缀在光秃秃的枝丫上,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

我妈从屋里走出来,也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棵腊梅。“你爸种这棵树的时候说过,腊梅不开,不算过年。”她说,“今年它开了。”

我伸出手去,碰了一下枝头那朵最小的腊梅,花瓣凉凉的。

“妈,明年咱们再多包点饺子吧。”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多包点。”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夏天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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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