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的一个清晨,一辆车子悄悄驶出济宁市委大院。没有欢送仪式,没有锣鼓鲜花,车里那位坐了六年多的人叫王修智。有人想送一程,被他摆手挡了回去:“该忙啥忙啥。”来时不声不响,走时安安静静,这样的干部,如今还能找出几个?
时间倒回1991年11月。46岁的王修智从济南南下济宁,一路上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接风宴被他推掉了,理由简单:“刚到,先转转。”当晚,他揣着秘书,独自走到老运河边上。十一月的河风刺骨,路灯昏黄,一位老汉蹲在路边守着几把菠菜不肯收摊。王修智蹲下身,摸了摸菜叶,掏钱买下一把。他站在河边望着漆黑的水面,久久不语。谁也没想到,这一晚的沉默,藏着一位新市长满腹的心事。
心事很快变成了行动。济宁的家底摆在那儿:一百多家酒厂窝里斗,竞相压价,谁也别想赚钱;煤炭产量节节攀升,挖空之后拿什么吃饭?不少工厂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有位厂长诉苦,说车间主任的工资拖欠了五个月,眼看年三十就到了,实在不知如何向工人开口。王修智听完只问一句:补上窟窿还差多少?数目一报,他当场拨通市财政局电话,从市长预备金里划款救急。有人纳闷,初来乍到就敢拍板,胆子是不是太大了?他的回答掷地有声:“我是来当市长的,不是来当看客的。”话糙理不糙,心里装着老百姓的人,做起事来从不含糊。
1992年3月,他正式当选市长。上任后的第一记重拳,是带着一支千余人的队伍杀向青岛,20个市直经济部门、12个县市区、上百家企业全数出动,火车一包就是好几节车厢。济宁的厂长经理们头一回组团开眼界,看人家怎么做买卖,怎么跟外商打交道。返程的火车上,有位厂长感慨:“王市长,这趟真是开了眼,原来生意可以这么做!”王修智笑着回了一句:“知道怎么做了,回去就动手,别光看着眼热。”说干就干,回来之后,有的企业寻到了合资伙伴,有的调转了产品方向,有的狠心砍掉赔钱的车间。当年9月的全市深化企业改革经验交流会上,他索性扔掉讲稿,把盘活存量资产、让停产企业重获新生、打破铁饭碗的打算一五一十讲了个透,台下干部听得聚精会神,笔记本记了一本又一本。
1993年4月,他接任市委书记。从市长到书记,角色换了,思路也升了级,用他自己的话说:“市长管的是怎么过日子,书记管的是往哪走。”往哪走?他把目光投向了脚下这片文化沃土。孔孟之乡四个字,就是金山银山。在他手里,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孔子文化节一年一个台阶,从地方性活动一路升格为国家旅游局重点推荐的国际性旅游品牌。今天济宁“孔孟之乡”的金字招牌响遍海内外,根子正是那几年打下的。三孔的保护修缮,也是从那时起被他紧紧盯在心上——文化的种子一旦播下,迟早长成参天大树。
官帽子再大,架不住一颗为民初心。有一年大雪封门,他天不亮就起身,悄悄乘车去了县里。地头几座大棚被积雪压塌,他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跟村民一起扒雪撑架。随行人员劝他保重身体,他反问:“老百姓一年的收成都在里头,我能站在旁边看?”这样的一句话,胜过千百句豪言壮语。
六年多光阴,济宁交出了一份沉甸甸的答卷:企业没有大规模垮掉,对外开放的路子蹚了出来,干部队伍稳如磐石,百姓的日子芝麻开花节节高。1997年冬天他调回济南,出任省委常务副秘书长,后来官至宣传部长、省委副书记。退休之后,他牵头编纂三百卷齐鲁文化丛书,走上北大、清华、国家图书馆的讲台,一讲就是两个钟头,手边连一张稿纸都不用。
有人问他当年在济宁干了什么,他的答案朴素得让人动容:“老百姓的日子没往下掉,济宁没乱,这就行了。”言语不多道理深。一个中文系出身的人,前半生靠笔杆子吃饭,后半生靠脚底板说话,心里有老百姓,走到哪儿都能干出一番名堂。这,或许就是为官者最该记住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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