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公今年九十九了,眼不花、耳不聋,端碗吃饭手不抖,血压血糖比我这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还稳当。去年带他去体检,大夫翻着化验单直咂嘴,说了句大实话:“老爷子这身体指标,比我三十多岁的都漂亮。”公公当时正弯腰系鞋带,听完直起腰,慢悠悠回了一句:“那你这大夫可得加把劲了。”逗得满诊室的人都笑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说起他这一辈子,没跳过广场舞,没打过太极拳,更不懂什么叫养生食谱。人家活到这把年纪,靠的全是三个谁都做得到、却谁都不肯真去做的“笨功夫”。

头一桩,是“不回头”的功夫。公公像是给自己的过去装了扇防盗门,关上了就再也懒得打开。有一回我壮着胆子问他和婆婆年轻时的事儿,他摆摆手,像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陈芝麻烂谷子,想它作甚。”说完就扭头看院子里的桂花树去了。他的大半辈子经历过战乱、挨过饿、吃过苦,但那些往事在他嘴里全成了没滋没味的白开水,提都不值一提。他心里明镜似的——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翻的,总回头瞅,容易绊跟头。

第二桩,是“不操心”的定力。我们小辈摊上事儿,急得火上房,他能稳如泰山坐在那儿喝茶。前两年我老公生意上栽了跟头,赔进去小半辈子积蓄,我急得满嘴起泡,公公听我说完,咂了口粥,慢吞吞讲:“赔了就赔了,钱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人好好的就中。”我儿子高考落榜那回,孩子关在屋里哭得眼睛像核桃,公公隔着门板说了句:“今年考不上,明年再战呗,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他不劝、不拦、不替谁拿主意,像一棵老柳树长在院子当中,我们这些儿孙就是树底下来来往往的蚂蚁,再忙乱,树梢都不带晃一下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三桩,更是稀罕——一辈子不跟人红脸,不争不抢不较劲。邻居家翻修院墙多占了咱家一砖宽的地,我要去找人理论,公公拦住我说:“一砖宽的地,能种出几斗粮?争赢了,气伤了身,亏的还是自己。”他这辈子没跟谁吵过架,用他自己的话说:“嘴皮子赢来的东西,最后都得从心窝子里吐出去。”这让我想起那句老话——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他退了一辈子,退到了九十九岁的高龄,身子骨还硬朗得叫人嫉妒。

我公公的一天,简单得能拿三句话说完:天亮睁眼,在炕上赖一会儿,等粥端上桌;晌午吃碗米饭,荤素不挑,吃饱了在藤椅上眯二十分钟;傍晚喝碗稀的,天黑前准洗漱上床。他不遛弯儿,每天最远的道儿就是从堂屋走到院门口,刮风下雨雷打不动地站上几分钟,看看天,再回来。他就像一枚拧到底的螺丝,安安静静卡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不晃荡,也不较劲儿。他说过一句让我琢磨好久的话:“你们年轻人总想找事儿干,我啊,坐在这儿就是干活儿了。”

去年冬天,老爷子感冒转肺炎,头一回住了院。护士给他扎针时,他扭脸瞅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我问他怕不怕,他“嗤”一声笑了:“怕个啥?阎王爷真要点名,你怕他就手下留情啦?”出院那天回家,车刚进胡同,他下了车不急着进屋,先去摸了摸桂花树冰凉粗糙的树干,像老哥俩拍肩膀打招呼。那棵树在他住院这些天落光了叶子,他就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最后嘟囔一句:“你又秃了,没事儿,开春还长。”

说来也怪,那棵桂花树年年秋天开花,香得满院子装不下,直往邻居家飘。公公年年坐在同一把藤椅上,看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再绿。他扫了四十年的落叶,扫把换了十几把,可坐的位置从来没挪过窝。前年秋天,有片叶子飘飘悠悠正好落在他膝盖上,他捏起来瞅了瞅,又轻轻放在桂花树根底下,那动作轻得,像把个熟睡的孙儿放进摇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眼瞅着今年秋天又快到了,那棵桂花树的新叶子已经密匝匝地遮了半院子。老爷子依旧每天早起,喝完粥,拄着拐杖挪到院门口站一会儿,看看天,回来往藤椅上一坐,手搭在扶手上。有时候闭着眼,有时候睁着,你要是走过去,他就抬眼瞥你一下,又合上了。那呼吸声均匀得像挂钟的摆,一下,一下,填满整间屋子。

你说这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个啥?是图那争不完的输赢,操不完的心,还是揪着那些回不去的从前不撒手?我公公坐在那儿,用九十九年的光景告诉你——啥也不图,就图个心安理得。他把日子过成了一杯白开水,没滋没味儿,却比任何汤药都养人。他把自个儿活成了一棵老树,不争阳光,不抢雨露,风来了摇一摇,风走了就静悄悄。

那枚最老的叶子还没落呢,他还在藤椅上坐着,等下一个秋天,等那些叶子再落一遍。你说,这算不算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