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岁和亲家公自驾游,一路和睦,第5天我俩在服务区因一顿饭动手。
王建国今年六十五,退休五年了,老伴走得早,闺女嫁到了省城,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和一条养了七年的老黄狗。他平时最大的消遣就是开着那辆银色的小轿车到处转悠,后备箱里永远塞着钓鱼竿和折叠椅。亲家公叫李建平,比他大三岁,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说话慢条斯理的,干啥事都讲究个章法。两个人做了十几年亲家,平时见面客气归客气,但真正单独相处的时候不多。今年春天闺女王芳给他俩打了个电话,说爸你们俩年纪相仿又都退了休,不如结伴出去自驾一趟,互相有个照应。王建国当时听了觉得行,李建平那头也爽快答应了,说正好想出去走走。两个老头在电话里商量了路线,定了从省城出发一路往西南走,经过贵州去云南大理,行程安排得松松垮垮,不赶路,走到哪儿算哪儿。
出发那天王建国早上六点就去接李建平。亲家公拖着一个墨绿色的行李箱,还背了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降压药、创可贴、速效救心丸还有一包湿纸巾。王建国看了看自己后备箱里那几件换洗衣服和半箱矿泉水,笑着说你这跟搬家似的。李建平扶了扶眼镜说备着总比没有强。头两天两个人在高速上换着开车,王建国开两个小时,李建平开两个小时,配合得还算默契。李建平坐车的时候不闲着嘴,一路上指着路边的地名讲典故,说这个县出过哪个状元,那个镇在古代是啥驿站。王建国听得一半懂一半不懂,但他不烦,有人说话总比一个人闷头开强。到了服务区吃饭也是互相谦让,王建国说自己肠胃好啥都能吃,李建平说吃面食好消化,两个人头几天吃的都是面条馄饨之类的东西,谁也没多话。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贵州境内一个叫青岩的小镇,找了个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推荐当地特色菜酸汤鱼,王建国跃跃欲试说尝尝,李建平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锅里红彤彤的汤底说这个太辣了,我胃受不了。王建国说那再点个不辣的给你,老板又端上来一碟蕨粑炒腊肉。李建平夹了一筷子腊肉说咸了,又夹了一筷子蕨粑说这个口感怪怪的。王建国闷头吃自己的酸汤鱼,没接话。吃完结账的时候两个人AA,王建国付了自己那份酸汤鱼的钱,李建平掏了蕨粑炒腊肉的账,客栈老板娘在旁边看着笑了笑没说话。那晚上两个人在客栈院子里喝茶,话明显比前两天少了。
第四天往贵阳方向开,路况不太好,有一段国道修路堵了将近两个小时。王建国本来脾气就急,在驾驶座上拍了好几下方向盘。李建平在副驾上翻着一本旅游攻略书,翻得哗哗响,嘴里念叨着要是走高速绕一下就好了。王建国说导航就是这么导的你念叨有啥用。李建平说那你出发前就该查清楚路况。王建国把音乐声调大了两格,没接茬。那天晚上到了贵阳找了家连锁酒店住下,俩人都乏了,在酒店楼下吃了碗牛肉粉各自回房,谁也没多聊。
第五天早上从贵阳出发往安顺方向走,两个人在车上话更少了。王建国开着车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他也知道为这点事不值得,可就是觉得跟亲家公待在一起太累了,啥事都得有个规矩有个道理,吃饭得算营养成分,开车得算百公里油耗,就连去厕所都掐着表怕耽误行程。他闺女说得对,两个人得互相照应,可这互相照应咋就这么磨人呢。李建平坐在旁边戴着耳机听戏曲,手里还拿个小本子记着什么,王建国瞟了一眼看见本子上写着几点几分出发、行驶多少公里、加油花了多少钱,一笔一笔记得工工整整。他当时心里那个气又拱上来一点,但还是压住了没说。
上午十点多到了一个叫红枫湖的服务区,规模不小,有餐厅有超市还有几家小吃档口。王建国停好车说在这儿吃个早午饭再走,李建平摘了耳机说行。进了服务区大厅,一排档口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卖辣子鸡粉的,有卖豆花面的,还有卖炒菜米饭的。王建国一看辣子鸡粉就来劲了,说我就吃这个,你自己看看想吃啥。李建平背着手溜达了一圈,最后在一家卖清汤馄饨的档口前面站住了,说我要一碗馄饨。王建国说光吃馄饨能吃饱吗,再点个菜吧。李建平说够了够了,早上吃了酒店的自助餐还不饿。王建国就自己点了大碗辣子鸡粉,又在隔壁摊上要了一盘凉拌折耳根。
两个人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王建国埋头吃粉,辣得额头冒汗还是呼噜呼噜吃得香。李建平端着那碗馄饨小口小口吃,吃得很慢,每一个馄饨都要在勺子里晾一会儿才送进嘴。王建国的辣子鸡粉快见底的时候,李建平忽然放下勺子说,建国,我跟你商量个事儿。王建国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粉,含混着说啥事儿。李建平指了指他桌上那盘折耳根说你一个人吃不完这个菜,咱俩平摊一下钱吧。王建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盘折耳根,他就夹了两筷子,大半盘还在那里。他说这菜才十块钱,我点了自己吃也没让你掏钱,你平摊啥。李建平说咱俩说好了路上吃饭各付各的,你这菜放在桌中间就是共享的,共享了就得平摊。王建国一听这话火气蹭就上来了,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说老李你啥意思,我吃个粉你都要跟我算这个账?前两天我买水给你你没喝吗,买水果你不是也吃了,那些你咋不算。
李建平的脸色也沉下来了,他把馄饨碗往前推了推说水跟水果是另一码事,吃饭说好了各付各的就是各付各的,你点的菜你自己吃不完是你的问题,但不能让我分摊。王建国站起来说你啥意思,你是说我占你便宜是吗。李建平也站起来了,脸涨得通红说你急啥急,我跟你讲道理你跟我急啥。旁边几桌的旅客都扭头看过来,服务区穿红马甲的工作人员也往这边走了两步。王建国当时脑子里嗡的一下,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伸手就把那盘折耳根端起来往李建平面前一推说那你全吃了,我不要你摊钱。李建平用手挡了一下,盘子一歪翻在桌上,汤汁溅出来洒了李建平的裤子和手机。李建平低头看了看裤子上的红油,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油点子,抬起头的时候眼神都变了。他猛地伸手推了一把王建国的肩膀,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王建国被推得往后趔趄一步,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一抽,他下意识也伸手推了回去,两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在服务区的餐桌旁边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动作笨拙得像两只斗架的老鹅。
工作人员赶紧跑过来拉开他俩,说两位老先生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旁边一个年轻姑娘递过来一包纸巾说叔叔你们擦擦。王建国跟李建平隔着一张桌子喘粗气,俩人脸上都挂不住。王建国低头看见李建平的手机屏幕上糊了一层红油,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太难看了。李建平也在那站着,胸口一起一伏的,眼镜歪到一边去了。王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从自己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的放在桌上,说菜钱我出,手机我赔你。然后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建平说老李我不是想跟你动手,我就是觉得这一路上你啥都要算那么清楚,我心里憋得慌。
李建平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半晌他把眼镜扶正,拿纸巾擦了擦手机,然后走过去把桌上那一百块钱收起来放到王建国手里,说手机没坏不用赔。他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憋得慌,我也憋得慌。我这人就这毛病,啥事都得有规矩,没规矩我心里不踏实。你大大咧咧惯了,我看不惯,你看不惯我,咱俩都一样。王建国听了这话,闷着头重新坐了下来。李建平也坐下了,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那张泼了菜汤的桌子两边,谁也不看谁。过了一会儿王建国说你馄饨还没吃完吧,再要一碗热的。李建平说我再去打一碗,你那份辣子鸡粉要不要加个蛋。王建国说加。
两个人重新叫了饭,坐在一张干净的桌子旁边安安静静吃完了这顿闹翻天的饭。吃完的时候李建平把手机拿给王建国看,说你看屏保还是上回春节咱全家福那张照片呢,我孙女拍的。王建国看了一眼照片上两家人站在一起笑呵呵的样子,忽然觉得刚才为了十块钱的折耳根动手,简直是俩老糊涂。他站起来说走吧,下午我开车,你眯一会儿。李建平把剩下的馄饨汤喝干净,擦了擦嘴说你开慢点,我不急。
后来的路程反倒比头几天顺畅了。两个人把话吵开了,反而没了那些别别扭扭的客气。王建国想吃辣的就点辣的,李建平想吃清汤就吃清汤,各付各的账也各吃各的饭,想分享的就你夹一筷子我夹一筷子,不想分享的谁也不勉强谁。到了大理那天傍晚,两个人并排坐在洱海边上的长椅上,看着太阳慢慢往山后面落,水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李建平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喝了口水,说建国,咱俩回去别跟闺女说动手的事,丢人。王建国说我不说,你别说就行。李建平笑了一下,说你说咱俩加一块一百三十多岁了,为盘折耳根在高速服务区打架,传出去让人笑话。王建国也笑了,说那盘折耳根最后谁也没吃,便宜服务区保洁了。两个人坐在洱海边上笑出了声,笑声惊飞了岸边的一群白鹭。
回程的路上他俩换着开,谁困了就换,谁也不逞强。在服务区停靠的时候李建平主动买了一袋子橘子,剥好了递给王建国一半。王建国接过来塞嘴里说甜,李建平说肯定甜我挑了半天。两个人到省城的时候是傍晚,闺女女婿带着孩子等在小区门口,王芳跑过来问这趟咋样,王建国说挺好,老李一路上照顾我呢。李建平拎着行李箱说别听你爸瞎说,我俩互相照顾。两个老头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提第五天服务区那场闹剧。可王建国知道,那一架吵得值,把两个老男人之间那层虚头巴脑的客气给撕破了,露出了底下各自真实的样子。人和人相处,有时候就得闹一闹,闹过了才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容忍在哪,和气在哪。回家的路上他坐在车里把李建平写的那个行车记录本翻了一遍,上面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他忽然觉得这种认真劲也挺好,有人稀里糊涂地活,有人仔仔细细地活,碰上了就是缘分。
现在隔三差五李建平还给他打电话,说下周有个书法展去不去看,王建国说不去我看不懂。李建平说那我给你讲。王建国就在电话这头笑,说那行吧我去,中午你请我吃饭。李建平说各付各的。王建国说行。挂了电话他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想,跟亲家公出去这一趟,最大的收获不是大理的风景,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能跟另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吵一架、打一架、再和好,像小时候跟街坊孩子打完架第二天还一块儿弹玻璃球。这人老了最怕的就是身边没人跟你真刀真枪地过日子,客客气气的反而不亲。折耳根溅在手机上的那滴红油,算是把他俩这十几年的亲家关系给醮出味儿来了。不咸不淡的关系,抹上点辣油才够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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