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的女人,不再躲了
柳树洼村东头第三家,那棵老槐树底下住着三口人。一个耳朵背的老头,一个带着酒窝的媳妇,一个扎羊角辫的丫头。五年前的塔吊事故,把这家顶梁柱砸没了,留下的是一地闲话,和一老一少两道谁也不挨着谁的影子。
起初那光景,院里静得能听见蚂蚁打架。美兰端了饭碗就往自己屋里钻,周德厚对着电视发呆,声音开再大也填不满空落落的堂屋。村口磨牙的婆娘们眼神像锥子,小卖部门帘后头总有几双眼睛在瞟。更有难听的,编排公公儿媳住一个院,话里话外透着腌臜味。美兰有回在卫生所听见两句没说完的“别是……”,回家哭得眼泡肿了三天。那滋味,跟大冬天让人兜头浇了盆冷水似的,从里往外凉。
转机来得不声不响。美兰红着眼圈撂下一句“这是强子的家,也是我的家”,门里门外那层窗户纸反倒捅破了。先是不躲着一起吃饭,接着农忙搭手干活也有了默契。前年秋天周德厚崴了脚,肿得馒头似的,美兰一个人收了仨亩玉米,白天掰棒子夜里熬药。有回我打院外过,灯影里两人面对面吸溜面条,老头忽然冒了句“别累坏了”,那声音轻轻软软,哪像个在采石场崩坏耳朵的粗人。
去年有人来给美兰牵线,隔壁镇开小货车的鳏夫,人老实,愿带着闺女过。介绍人跑得鞋底都薄了,美兰死活不松口。周德厚知道了,把儿媳叫到跟前,闷声说:“你才三十五,别耽误在我这老头子身上。妮儿我管,你走你的。”美兰手里择着韭菜,头都没抬:“爸,我就问一句——那边再好,能有自己家暖和?”
一句话把老头问住了。他站了半天,那只坏耳朵朝着墙,好耳朵听着韭菜根落地的脆响,最后从兜里摸出五十块钱搁灶台上:“去割斤五花肉,给妮儿包饺子。”美兰扑哧笑了,腮帮子上俩酒窝又旋出来,擦擦手揣钱出了门。
人言可畏,可日子是自己的。今年开春,槐树新芽又冒尖的时候,我看见美兰搬竹椅坐树下给闺女梳头,周德厚在旁劈柴。丫头扎好辫子凑到爷爷膝前仰着脸絮叨,老头就把半只耳朵倾下去,笑眯眯地听。树叶子漏下的光斑在他们身上晃啊晃的,把那些闲言碎语全晃散了。前两天赶集,美兰蹬着三轮车带公公去修老收音机,上坡时站起来使劲,老头用拐杖轻轻戳她后背:“慢点,别闪着腰。”她头也不回:“爸你坐稳!”
三轮车晃晃悠悠爬上坡顶,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我突然想起美兰从前贴着墙根走路的样子,低眉顺眼,跟做贼似的。如今她蹬着车在集上横冲直撞,铃铛按得叮铃响。她不怕了——槐树底下那块地,她站得堂堂正正。风言风语再刮,也吹不动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