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躺床上刷手机,浴室的热气还没散干净,头发丝儿往下滴水珠子,把枕巾洇湿了一小片。

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三天,说是她妈最近腰不好,回去帮着照看照看。

家里就剩我和老丈人俩大老爷们,他今天一早出差去邻市谈生意,说好了后天回来。

门锁咔嗒一响,我以为是风,没当回事。

脚步声从玄关一路穿过来,沉甸甸的,带着外头那股子凉气。

我还没来得及坐起身,卧室门就被推开了,老丈人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半截,脸膛红扑扑的,像是喝了不少酒。

他二话没说,几步跨到床边,整个人扑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嘴里喷着酒气,含含糊糊地喊:“丽丽,爸回来了,想死爸了。 ”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丽丽是我老婆的小名,老丈人喝多了,把我当成她了。

我赶紧推他,手忙脚乱地喊:“爸,爸! 是我,小周! 您喝多了,认错人了! ”
他压根儿不听,胳膊箍得更紧,脑袋往我肩膀上拱,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丽丽啊,爸这趟出去累坏了,还是家里好,还是我闺女好……”他身子沉,压得我半边肩膀发麻,我使劲儿挣了两下,又不敢太用力,怕把他推倒了摔着。

他闹腾了十来分钟,酒劲儿上来,自己松了手,仰面朝天倒在床另一边,呼呼喘粗气。

我赶紧坐起来,后背全是汗,睡衣黏在皮肤上,又凉又难受。

我扯了扯领口,正要下床给他倒杯水,他翻身坐起来,开始解衬衫扣子,说要换衣服。

手机就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条微信消息。

我本来没想看的,可那备注名实在太扎眼了——“老婆”。

我愣在那儿,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两个字。

老丈人的手机,通讯录里存着“老婆”,可他老伴儿,也就是我丈母娘,三年前就走了。

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前后撑了不到五个月。

那会儿丽丽刚怀上二胎,挺着大肚子在医院忙前忙后,老丈人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

我喉咙发干,嗓子眼儿里像堵了团棉花。

老丈人还在那儿解扣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压根儿没注意到我盯着他手机看。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第二条消息弹出来:“到了没? 晚上我去找你。 ”
我手指头有点抖,鬼使神差地伸手,点开了那条消息。

聊天记录往上翻,密密麻麻的,全是语音和转账记录。

最新一笔转账是昨天晚上的,金额5200,备注写着“给你买衣服”。

再往上翻,还有1314的,有666的,有备注“酒店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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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头像是个年轻女人的自拍,烫着大波浪卷,口红涂得鲜亮,看着也就三十出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老丈人今年五十七,在本地开了家建材门市,生意做得不算小,手底下养着七八个工人。

丈母娘走了以后,丽丽跟我说过,想让她爸搬过来一起住,老丈人死活不肯,说一个人住自在,街坊邻居都熟,不想挪窝。

丽丽还跟我念叨,说她爸最近气色好了不少,人也爱捯饬了,以前胡子拉碴的,现在隔三差五就去理发店,还买了新皮鞋。

我当时还接话,说爸这是想开了,知道享福了。

现在想想,我真是蠢到家了。

老丈人换好衣服,回头看我一眼,见我盯着他手机,脸色唰地就变了。

他一把抢过手机,指着我鼻子骂:“你他妈看啥呢? 谁让你动我手机了? ”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儿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爸,那女的是谁? ”
他眼神躲了一下,随即又硬起来,梗着脖子吼:“关你屁事! 你管得着吗? 那是我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聊的都是正事儿! ”
我指着手机屏幕,手还在抖:“正事儿? 正事儿备注‘老婆’? 正事儿转账5200? ”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鼓起来,一把把我从床上拽下来,推搡着往门口走:“你给我滚出去! 这是我屋,我爱咋咋地! 你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
我被他推得趔趄了两步,撞在门框上,后腰硌得生疼。

他砰地一声把门甩上,反锁了。

我站在走廊里,光着脚,地板冰凉,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心口。

我掏出手机,翻到丽丽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又缩回来了。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跟她说,她那个脾气,知道了非得炸了不可。

她爸是她心里最后一根支柱,丈母娘走了以后,她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怕她爸孤单,隔三差五就回去看看,买这买那的。

要是让她知道她爸背地里找了个年轻女人,还偷偷摸摸转账,她非得气出病来不可。

我回到自己卧室,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传来老丈人打电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太清,但偶尔飘过来几个字:“……别急……过两天……我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俩黑眼圈起来,老丈人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豆浆油条,还压了张纸条:“小周,昨天喝多了,对不住。 那事儿你别跟丽丽提,回头我跟你解释。 ”
我捏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

转账记录摆在那儿,备注名摆在那儿,他跟我说是误会?

我坐在餐桌前,豆浆凉了也没喝一口。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些转账记录,5200,1314,666……这些数字像针一样扎在我眼珠子上。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查了查我自己的余额,四万八千六,那是我们两口子攒了大半年,准备年底换辆车的钱。

丽丽为了多存点,上个月把用了三年的手机屏碎了都没舍得换,贴了张膜继续用。

她爸倒好,一晚上转出去五千二,连眼皮都不带眨的。

我越想越气,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可我又不能发作,这事儿捅出去,丽丽受不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捏着那张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晚上老丈人回来,提了袋水果,往茶几上一放,冲我笑了笑:“小周,吃橘子,挺甜的。 ”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他,说:“爸,您昨天那事儿,到底怎么回事? ”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坐下来,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哎,就是以前一个老同学,多年没联系了,最近才加上微信,聊得热络了点。 你婶子走得早,我一个人也闷得慌,找个人说说话而已。 ”
“说说话? ”我盯着他,“说说话备注‘老婆’? 说说话转五千二? ”
他剥橘子的手顿住了,橘子皮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慢吞吞的,半天没直起身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腰,把橘子往我面前一推,声音低下去:“小周,这事儿你就当没看见,行不行? 爸求你了。 丽丽那边,你别提,她身子弱,受不得刺激。 ”
我看着他,他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堆着,嘴唇干裂,突然就有点心软了。

可一想到那些转账记录,心又硬起来:“爸,您要是真找着个合适的人,想搭伙过日子,我跟丽丽不拦着。 可您这么偷偷摸摸的,算怎么回事? 那女的是干啥的? 您了解她吗? 别让人骗了。 ”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什么骗不骗的,你别瞎说! 人家是正经人,在银行上班的! ”
“银行上班的? ”我冷笑一声,“银行上班的收您5200的转账? ”
他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摔,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管得着吗? 我自己的钱,我想给谁花给谁花! 你一个女婿,手伸得也太长了! ”
我也站起来,跟他面对面站着,声音压着火:“爸,我不是管您,我是怕您被人骗了。 您一个人,手里有点积蓄,那些年轻女人图啥您心里没数吗? ”
他气得直哆嗦,指着门口:“你给我滚! 这是我儿子家,你滚! ”
我愣住了。

这是我儿子家?

这房子是我跟丽丽结婚前,两家凑钱付的首付,写的是我跟丽丽两个人的名字。

他倒好,张口就是我儿子家。

我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门外传来他摔东西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砸了不少东西。

我坐在床边,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盯着地板缝里的一根头发丝发呆。

晚上丽丽打电话来,问我吃饭没,我说吃了。

她又问我爸咋样,我说挺好的。

她在电话那头笑:“我爸最近心情不错,昨天还给我发了个红包,让我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嘴上应着:“嗯,爸是疼孩子。 ”
挂了电话,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角落有一片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一直没处理。

我盯着那片水渍,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麻线。

第二天中午,我趁着老丈人出门,偷偷进了他房间。

床头柜抽屉没锁,我拉开,里面除了几包烟,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抽出来,里面是一沓照片,全是那个大波浪卷女人的,有在商场拍的,有在饭店拍的,还有一张是两人搂着肩膀的合照,背景是某家酒店大堂。

照片底下压着一张纸,是那女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名字叫王倩,八七年生人,比我老婆还小两岁。

地址是城东某个小区,具体哪栋楼没写。

我把照片塞回去,信封放回原位,关好抽屉,心跳得咚咚响。

我站在那儿,看着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蔫巴巴地垂着,土都干裂了。

老丈人以前最爱侍弄花草,丈母娘在的时候,阳台上摆满了花盆,四季都开得热闹。

现在只剩这一盆绿萝,还半死不活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丽丽的号码,又缩回去了。

这事儿不能跟她说,说了就是天塌了。

我得自己想办法。

晚上老丈人回来,带了一瓶酒,说是客户送的,让我陪他喝两杯。

我坐在他对面,他给我倒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跟我碰了一下:“小周,昨天是爸不对,说话难听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
我抿了一口酒,没说话。

他又说:“那事儿,你就当没看见,行不行? 爸这么大岁数了,就想图个乐呵,不碍着谁。 ”
我放下酒杯,看着他:“爸,您要是真喜欢那女的,想跟她过日子,您就正大光明地处。 这么偷偷摸摸的,万一出点啥事,丽丽那边怎么交代? ”
他脸色变了变,低头夹菜,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她不知道我有闺女。 ”
我愣住了:“啥意思? ”
他放下筷子,搓了搓脸:“她以为我单身,没孩子。 我寻思着,等感情稳定了再告诉她。 ”
我盯着他,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人了。

我丈母娘走了三年,他找老伴儿我不反对,可这么瞒着骗着,算怎么回事?

那女人才三十多岁,图他啥?

图他年纪大?

图他不洗澡?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又没法直接说。

他是长辈,我是女婿,这话说重了,就是我不孝。

酒喝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去阳台接。

我坐在那儿,透过玻璃门看他,他压低声音说话,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屋里。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辣得嗓子眼儿发烫。

他接完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坐下也没说话,闷头喝酒。

我问他咋了,他摆摆手:“没事,生意上的事,有点烦。 ”
我没再问,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那电话八成是那女的打的,俩人闹别扭了。

又过了两天,我实在憋不住了,趁着老丈人不在家,偷偷去了趟城东那个小区。

我在小区门口蹲了半个多小时,还真让我碰上了。

那女的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穿着件红色连衣裙,踩着高跟鞋,扭着腰往小区里走。

车里下来个男的,四十来岁,西装革履的,跟她说了几句话,俩人搂着进了单元门。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虽然隔得远,但轮廓能看清。

我捏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这女的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正经人,脚踩两只船呢。

我回到家,老丈人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走过去,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就是那女的跟那男的搂着进单元门的照片。

他看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收回手机,看着他:“爸,这女的您了解多少? 她跟您说她在银行上班,可她从一辆私家车上下来,跟一个男的搂搂抱抱。 您那五千二,人家转手就花在别人身上了。 ”
他坐在那儿,像被抽了魂似的,整个人蔫了下去。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沙哑:“那钱……那钱是我给她的彩礼。 ”
我愣住了:“彩礼? 您要跟她结婚? ”
他点点头,眼眶红了:“她说她怀了我的孩子,让我娶她。 我寻思着,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有个后,就答应了。 彩礼给了八万八,加上之前零零碎碎转的,差不多十万了。 ”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十万块,他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就这么打了水漂。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该说啥。

他低着头,双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突然有点心酸。

他一个人过了三年,好不容易想找个伴儿,结果遇上个骗子。

我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来:“爸,报警吧。 ”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报警? 报啥警? 这事儿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报警,那十万块就真没了。 您要是怕丢人,我陪您去,就说是我朋友被骗了。 ”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行……你陪我去。 ”
那天下午,我陪着他去了派出所。

民警做了笔录,收走了我拍的照片和转账记录。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走在我前面,背有点驼,脚步沉重,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追上他,跟他并排走着,没说话。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周,这事儿……别告诉丽丽。 ”
我点点头:“嗯,不告诉她。 ”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我一眼,眼眶红红的:“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丽丽。 那十万块,是留着给丽丽换车的钱。 ”
我愣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给那女的花的钱,原本是打算给闺女换车的。

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着丽丽的。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没让他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回到家,丽丽又打电话来,问我们爷俩吃饭没。

我说吃了,跟她爸喝了点酒。

她在电话那头笑:“你俩还挺能处,我爸以前可看不上你,嫌你没本事。 ”
我笑了笑,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老丈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存折,递给我:“这上面还有六万,是给丽丽留的。 你拿着,别让她知道。 ”
我接过存折,上面写着丽丽的名字。

我捏着那本存折,薄薄的,却觉得沉甸甸的。

他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小周,以后这个家,你多操点心。 爸老了,不中用了。 ”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里攥着那本存折,心里五味杂陈。

窗外传来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嗡嗡嗡的,吵得人心烦。

我低头看着存折上丽丽的名字,想起她手机屏碎了没舍得换,想起她为了存钱换车,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她喂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咋了? ”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儿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丽丽,咱换车吧,钱的事儿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 ”
她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中彩票啦? ”
我也笑了一下,没说话。

窗外电钻声停了,小区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捏着那本存折,心里清楚,这日子还得往下过,有些事儿,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