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曾稳坐中国首富宝座、执掌恒大二十七年的男人,究竟过着怎样奢华到令人咋舌的生活?当他最终被判处无期徒刑、没收全部个人财产之时,人们才惊觉他曾挥霍的每一分钱,背后都是购房者的血汗和金融资本的巨大黑洞。
最高人民法院网于8月20日公布了对恒大集团创始人许家印的判决结果,其因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没收全部个人财产。恒大集团被判处罚金88.2亿元,恒大地产被判处罚金7亿元。
目前这仅是一审判决,尚未涉及终审、财产清算等后续程序。恒大这家公司从成立到判决不过短短三十年时间,从一家初创企业迅速发展成为庞大的商业帝国,最终又落得如今这般结局,最后负债高达2.4万亿元。
这样一个数字有多惊人?要谈论恒大,必先从其创始人许家印说起。
许家印1958年出生于河南太康农村,出生不到一年母亲便去世了,主要由奶奶照顾长大。他的童年非常贫困,高中毕业后回乡务农,开拖拉机、搬砖等苦活累活都做过。
1977年高考恢复,第一年因时间仓促未能考上,与大部分人一样落榜。但他并未放弃,认认真真准备了大半年,第二年以优异成绩考入武汉钢铁学院,即如今的武汉科技大学,学的是金属压力加工专业。
大学毕业后,许家印进入舞阳钢铁厂工作,在钢铁厂一干就是十年,从技术员做到车间主任,成为当时国有企业体制内的能人。
1992年南巡讲话提出"三个有利于"标准之后,许家印意识到在钢铁厂晋升空间非常有限,车间主任已是天花板,于是他决定下海创业,揣着两万元积蓄南下。
刚到深圳的许家印带着简历在各种招聘会上寻找机会,最终被一家名为中达贸易的公司录取,做起了销售工作。凭借在钢铁厂的背景,他很快在钢铁贸易领域打开局面,业绩突出,出任办公室主任。
之后他建议老板成立一家专门针对武钢的贸易公司,并被任命为该公司总经理。值得一提的是,许家印当初找工作时最初也遭遇挫折。
他起初按照国有单位的风格,把各种奖项、荣誉称号都写进简历,厚厚一本几十页,根本没人愿意看。后来他将简历精简至两页,把自己最有优势的东西集中在一个点上,才获得了机会。
这段经历也为他后来做事的效率导向奠定了基础——不喜欢长篇大论,简单粗暴。1994年,中达公司发现房地产市场机会不错,想要进军该领域,于是国庆节前后将许家印调到广州,负责刚兴起的房地产业务,出任鹏达房地产公司的负责人。
鹏达在广州开发的第一个项目名为珠岛花园,迅速成为广州房地产行业的一匹黑马。当时广州市场主打大户型、高总价房产较多,珠岛花园则另辟蹊径,主打小面积、低价格的策略。
首期项目很快脱销,一个项目就为母公司中达赚了大概两个多亿。尽管许家印是项目负责人,但他当时月薪只有三千多元,与他为公司创造的利润相比实在太少。
他向老板提出加薪和分红的要求,希望底薪加提成能达到二十万,但老板不同意。许家印一气之下决定离职另谋出路,这段经历后来也让老板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放走了一位难得的人才。
1996年6月26日,恒大在广州注册成立,最初只有七八个人,挤在一个不到一百平米的民房里办公。创业初期面临最大的问题就是资金和资源匮乏。
当时广州市场已有两千多家房地产企业,竞争激烈,而1996至1997年又正值亚洲金融风暴,公司创立之初便困难重重。然而恒大凭借一个"快"字在广州地产界迅速崛起。
其第一个项目名为金碧花园,地价总价为1.1亿元。这块地本是一个农药厂旧址,存在污染、废水等问题,价格相对便宜。
但许家印手里只有几十万元资金,根本不够支付土地款。他的谈判能力非常强,首先与政府沟通,提出分期付款,先付几十万定金拿到土地使用权证书;
然后拿着证书去银行办理抵押贷款获得几百万元;接着与施工方协商,让施工方垫资建房,承诺开盘拿到预售款后再支付。很快项目就到了预售阶段,许家印打出成本价售房的口号,定价2800元每平方米,而周边楼盘大约在3500元每平方米,价格低了约20%。
媒体大为报道,称其为"亏本价卖房"。3月23日开盘当天上午便全部销售完成,当年回款近8000万元。
有人可能会觉得开盘价2800元是亏本,但房地产成本主要在地价和建造成本两部分。因农药厂污染地本就便宜,加之建造成本可控,恒大只花了几十万元就撬动了几千万的收入。
对恒大而言,这些都是老百姓的预售款,利润并非最重要,重要的是速度。
作为新公司恒大的首个楼盘,金碧花园创造了广州乃至中国地产史上的一个奇迹:当年征地、当年报建、当年动工、当年竣工、当年售罄、当年轰动、当年入住、当年受益,八个"当年"至今看来都难以复制。恒大与追求利润率的传统企业不同,其追求的是周转速度。
举例来说,A公司做豪宅,投入一千万一年赚三百万,利润率30%;B公司投入同样一千万,每次只赚一百万,但三个月就能收回资金再买地,一年周转三次总收益率也能达到300%。而且每次周转后能套出的资金越来越多,资本也越来越多。
这种高周转企业追求的不是单笔项目的利润率,而是资金在一年内的滚动次数。这种模式有点像零售业的快消,如好市多、沃尔玛,毛利率不高但周转极快。
当时的预售需要满足四个核心条件:已取得土地使用权、持有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工程投资达到25%以上并确定竣工交付日期、办理预售登记许可证。但这四点看起来都缺乏对施工进度的实质性约束。
预售制并非恒大首创,最早源于二战后的香港。当时香港到处是断壁残垣,国内解放战争刚结束,大量人口涌入香港。
香港商业大亨霍英东看到机会,认为房地产必有大发展,但当时购房需要一次性积累大笔资金。于是他的立信置业公司在楼盘图样绘好后就推出预售,顾客只需交一到三成定金,楼宇落成后再分期付款,等于把房契按揭给银行贷款买房。
这一方法最早在香港被称为"卖楼花"或"炒楼花",霍英东借此把房地产的投资回收周期从长变短,通过分单元出售、分期付款让买主更容易找到,也让企业资金流量能够快速调动。预售制对中国地产黄金时代承担了高杠杆母体的作用,没有它就没有高周转和快速扩张。
但它也隐藏了一个不可控风险:万一开发商收了钱楼却盖不出来。政府对此本应有一定监管,收到的资金要贴上项目标签,专门用于项目施工。
但九十年代末的监管远不如现在严格,各地监管制度、额度、要求都不一样,落地时差异明显,很大一部分资金无法有效监管,这也为后来众多房地产项目无法按期交付埋下了隐患。恒大成立后在广州持续深耕,追求规模扩张。
凭借金碧花园的成功,公司仅用三年时间便在1999年跻身广州房地产综合实力前十强,从开发单个楼盘发展到同时开发多个楼盘,员工数从十余人扩展至上千人。此后恒大在广州陆续开发了金碧系列多个楼盘,品牌几乎家喻户晓。
从2004年开始他提出恒大要进军全国市场,要用三年时间"再造二十个恒大"。当年便带领恒大相继进入武汉、沈阳、重庆、成都四个城市,后续又拓展到上海、天津等全国二十多个主要城市,并且疯狂拿地。
2006年恒大开始筹备上市,为此大规模引进海外投资者,包括淡马锡、德意志银行、美联银行等国际战略投资者。同年土地储备已超过4500万平方米。
到2007年公司员工数达到4000人,在全国数十个城市同时开发多个项目,同时大量囤地。这一阶段恒大的操作与常规房地产商截然不同。
一般房地产商是拿地建设、回款、做配套、树品牌;而恒大始终采用同一模式:开盘预售拿到钱,再买第二块地、第三块地、第四块地,甚至在同一地区同时拿十块地。
这种疯狂扩张完全建立在债务之上,主要依靠私募股权融资加上高成本债权融资两种模式,并伴随与投资机构的高风险对赌协议。虽然表面资产规模巨大,但公司现金流始终紧绷。
原计划2008年3月恒大在香港首次IPO,但恰逢金融风暴IPO被迫终止。此时恒大已欠下上百亿工程款,账面现金极度匮乏,全国媒体纷纷报道恒大即将倒闭。
这也是许家印创业以来遭遇的最大危机。
危机之下,许家印通过英皇集团主席杨受成牵线,结识了香港富豪郑裕彤、刘銮雄等组成的"大D会",并最终引入周大福等企业投资者,几家机构为恒大注入了5亿美元救命钱,让恒大得以起死回生,并最终于2009年在香港成功上市。
关于结识这些人的过程还有一段插曲。郑裕彤爱好打牌,许家印便以打牌为切入点,每周去郑裕彤家打"锄大D",连续三个月只打牌不谈融资。
他不会说粤语,但出手阔绰,输了不少钱且牌品很好。因为他明白打牌不是来赢钱的,而是为了认识这个人,为了输钱。
输得让对方舒服,不觉得是故意送钱。最终他靠牌品打动了香港富豪,赢得了圈子的好感。
这些顶级富豪本就想参与内地投资,正好有这样一个人可以合作,便顺理成章地投了钱。这个圈子不仅带来了保命资金,更重要的是给了恒大一个信用背书——有分量的人愿意公开表示信任他。
2009年11月5日,恒大地产在香港联交所主板挂牌上市,发行价3.5港元一股,首日大涨34.29%,市值超过700亿港元,刷新了内地房地产市场的资金募集记录。通过此次IPO恒大募集了超过70亿港元资金。
更重要的是它获得了"信用杠杆"的上市公司身份,让此后境外发债、银团贷款、合作开发都变得容易得多。所谓信用扩张,是指一家普通房地产企业若有100亿资产,向银行借款要打折扣,最多可能借50亿。
但若成为几百亿市值的上市公司,有评级、有股票、有公开财报、有国际投资者,融资渠道就丰富得多,大家愿意相信其未来能借到更多的钱。规模越大、信用越好、越容易借钱,借到更多钱可拿更多地,更多地完成更大规模销售,再借到更多钱,形成正向循环。
金融业将此称为信用扩张。但反过来一旦信用下降,新债发不出去、旧债要还、现金越来越少,就会形成"死亡螺旋"。
恒大地产上市代码为3333,是许家印座驾车牌"3333"的对应。他的另一辆车牌为"粤A98888"。
许家印坐车有个要求,必须是劳斯莱斯幻影系列,只要去某地分公司,当地必须提前调好车等候。上市之后,2010年恒大正式走出广东,下沉到更多三四线城市。
其打法开始变化,不再追求单个楼盘的精雕细琢,而是要求标准化、规模化、工程化——全国统一设计图纸、统一园林、统一物业,把"造楼"变成"造汉堡",一个模板出来都一样。但规模越大所需资金越多,恒大在国内银行的贷款已用于项目本身,无法再借。
因具备香港上市公司身份,恒大开始在海外发行大规模美元债,信托和永续债也成为其融资武器。美元债是地产商在境外发行的以美元计价的高息债券,被称为"高利贷氧气瓶",票面利率大概在12%至13.7%之间。
虽然利率高但解决了规模扩张的资金需求,同时把汇率风险、利率风险、再融资风险全部叠加进去,死亡螺旋的风险度极高。
2017年恒大几乎达到巅峰,总资产突破1.76万亿元,核心净利润约405亿元,销售额3700亿元均为行业第一,股票市值突破4200亿港元。许家印以2900亿身家登顶胡润百富榜,首次成为中国首富。
恒大足球风光时,许家印还与阿里巴巴的马云谈妥了合作,恒大足球最终有50%股权在阿里巴巴手中。据传两人在广州喝了一次酒,许家印把马云喝倒了,喝完酒当晚马云并未答复。
之后许家印给马云打了个15分钟的电话就搞定了此事,马云入股占50%股权。事后来看,马云入股恰在恒大顶点,被牢牢套住。
许家印后来说过,他对球队、冰泉、恒大财富等所有企业都用同样的方式管理,喜欢用制度解决问题。
制度多到什么程度?恒大创业早期就有三千条制度,后来发展到上万条。其核心只有两点:重奖重罚、从严管理。
从2014年开始许家印野心进一步膨胀,除足球队外还尝试脱离房地产单一赛道,进行多元化扩张。恒大冰泉便是其中之一,最终由于亏损严重卖掉,据说三年亏了四十多个亿。
到2017年,恒大销售突破5000亿元,员工数达十余万人,资产规模过万亿,总负债突破1.5万亿元。此时许家印认为恒大在香港股市估值不理想,打算回A股借壳上市,通过深深房实现资本回归。
此时许家印极度自信,认为凭借恒大规模和自身在政商两界的影响,A股上市不过是程序问题。有人给他起了绰号"许皮带",因其常系一条爱马仕皮带笑意盎然地走向人民大会堂。
2020年恒大披露销售额7232亿元,号称"世界第一房企",但同年总负债突破1.95万亿元,相当于当年中国GDP的近2%。2021年9月8日恒大财富旗下恒安卓联理财产品到期后投资者未收到本金兑付,恒大财富爆雷。
其前身是2016年上线的P2P平台,以11%的年化收益率吸引大量投资者,其中大部分是恒大员工和业主,长期存在涉嫌自融的质疑,募集资金可能被用于恒大自身地产项目。投资者的钱与恒大集团命运已被牢牢绑定。
9月10日大量无法兑付的投资者涌向恒大深圳总部举牌讨钱。让投资者更为愤怒的是,恒大财富总经理于5月31日提前赎回了自己的理财产品,公开解释是"家里有点急事"。
这种高管先跑的行为彻底点燃了投资者怒火。类似情形在A股中也常见,某位高管高位减持时理由是"支付孩子学费"。
白热化阶段许家印召开恒大财富专题会,表态"我许家印可以一无所有,但恒大财富的投资者不能一无所有"。他试图安抚市场,强调恒大年销售额7000亿元的基本面未变,并承诺不允许任何人搞投诉。
但当时市场已心知肚明——可能真还不出了。9月13日恒大公布现金分期、实物资产抵扣等多种兑付方案,高管承认恒大暂时拿不出那么多钱。
恒大财富爆雷撕下了"大而不倒"的假象,让公众第一次直观看到这家巨无霸企业资金链断裂的残酷现实。表面上人们只看到许家印被判无期徒刑,背后受伤的人远不止此。
买房业主只是其中一部分,许多恒大员工也深受其害。到2020年末,恒大应付票据高达2057亿元,相当于2000多亿的隐性负债,且商票基本一年内到期。
这一金额已超过其他16家地产企业总和。从2020年11月首次逾期开始,恒大商票逾期潮愈演愈烈。
到7月下旬什么办法都没用了——真的没钱了。恒大巨额欠款引起连锁反应。供应商下面还有分包商,一条链上多家企业因资金链断裂倒闭。
且商票具有可转让特性,如需诉讼要把这条商票链上的所有转让人一并起诉,一倒可能就是一整串。截至2023年6月恒大负债总额达2.38万亿元,其中合约负债高达6039.8亿元。
2022年3月21日起,恒大系三家港股上市公司——中国恒大、恒大物业、恒大汽车经历三次集体停牌后最终走向退市。曾经市值数千亿的恒大就此画上句号。
回望恒大最初成功靠的是"快"。恒大兴衰完整对应了从预售制到高周转、进入土地财政依赖、借用美元债、永续债、商票实现规模扩张、最终碰到三条红线监管、出现交叉违约的完整链条。
每一段都涉及金融工具使用,风险持续积累。而回过头看许家印本人的私生活,其奢华程度更让公众瞠目结舌。
他拥有三架经豪华定制的私人飞机,内部配有卧室、吧台、会议室,装饰堪比顶级五星酒店,仅改装费用就高达数亿元,每年运营成本据传高达8000万元。他出差几乎只用私人飞机,豪奢工具成了他身份的象征,却严重吞噬着恒大的资源。
在地面上,许家印的"壕气"同样铺张到极致。从内地城市到伦敦、洛杉矶、悉尼,他名下豪宅星罗棋布。
这些表面威风的背后,是企业内部资源被过度滥用的缩影,而最终买单的,是那些被延迟交付的业主和无法兑付的投资者。法庭虽已查封了许家印名下的三架私人飞机、多座海外豪宅和其他资产,但这些财产折现后能覆盖的债务仅是整个负债黑洞的沧海一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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