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点,客厅空调外机嗡嗡响,吵得人头疼。
我翻了个身,摸到旁边床单是凉的。
刘敏今天又没回家。
嫁进这个家八年了,我早就习惯她公司忙,应酬多,可最近半年,她连编个谎话都懒得编了。
客厅那盏落地灯还亮着,是我给她留的。
灯罩上落了一层灰,上回擦还是三个月前。
我拿起手机想问问她几点回来,电话嘟了七八声,对面接了。
“沈总,轻点……您压着我头发了。 ”
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气声贴着话筒传过来,像刀子刮在玻璃上。
电话猛地挂了。
我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那四个字,手指头有点发麻。
窗户外头不知道谁家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隔壁单元有小孩在哭,哭声被墙挡着,闷闷的。
我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睡衣黏在脊椎上。
结婚八年,我从来没半夜查过她的岗。
她是沈氏建材的总经理,我是她丈夫,也是她公司的挂名董事。
她爸走得早,厂子是她妈一手撑起来的,后来交到她手上。
我在厂里管后勤,说白了就是替她盯盯仓库,签签送货单。
厂里人都叫我沈姐,她妈刘老太管我叫“小许”,连名带姓。
电话挂断之后我没再打。
我下楼倒了杯凉白开,杯子举到嘴边,手抖得水洒了一裤子。
我拿抹布擦,抹布是去年超市买一送一的那种化纤料子,吸水不行,在裤子上蹭出一道湿印子。
五点二十三分,刘敏推门进来。
她换了身衣裳,身上带着一股酒店大堂那种柠檬香薰味。
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醒了? 胃不舒服? ”她伸手要摸我额头,我偏了一下头,她的手悬在半空,又落下去。
“没谁给我打电话。 ”她说,“半夜三更推销的。 ”
我没说话,她低头换鞋。
她脚上那双黑色高跟鞋鞋跟磨歪了,我从鞋柜里拿出另一双平底鞋放在她脚边。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那么一两秒的警惕,但很快就散了。
她上楼洗澡,我听见淋浴头响了十分钟,水声停了,吹风机又响了二十分钟。
六点一刻,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沈氏建材的股东群有二十三个人,全是亲戚。
大舅刘建国管采购,二姨刘美华管财务,三叔刘卫东跑销售。
我翻出上个月厂里的财务报表,多张凭证上的签名笔迹潦草,但落款处盖的章是刘敏的私章。
她从来不让我碰财务,说我不懂,可我管了八年后勤,仓库里进多少吨水泥、出多少吨钢筋,我心里有数。
账面上的采购价和实际入库价对不上,差价少说一百多万。
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个铁皮盒子,装结婚证用的。
我把结婚证拿出来,下面压着一张银行卡,是我两年前偷偷办的,每个月从工资卡里转两千进去,平时买烟买水用剩的也往里存。
我查了下余额,四万七千三百六十二块。
我把卡揣进裤兜,裤兜里有一把钥匙,是厂里档案室的备用钥匙。
七点二十,天全亮了。
楼下卖早点的摊子开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传上来,混着韭菜盒子的味道。
刘敏穿着睡衣下楼,头发还没干。
她看我站在客厅中央,问:“今天厂里九点有个会,你跟我去? ”我说好。
她笑了,笑容跟以前一样好看,眉眼弯弯的。
可我看到她锁骨下面有一道红印,不深,像是指甲盖刮的。
她领口往上拉了拉,说:“昨晚喝多了,挠的。 ”
我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
锅里的油烧热了,鸡蛋打下去,蛋清溅出来,滋滋响。
我把火关了,鸡蛋没煎熟,溏心淌了一锅。
八点半,我跟着刘敏出门。
她开的车是宝马X5,去年新换的,车牌号尾数668。
我坐副驾,安全带扣上那一下,咔嗒一声。
车拐上立交桥的时候,后视镜里能看到我们家那栋楼。
阳台上的晾衣架空荡荡的,昨晚收的衣服还没叠,堆在沙发扶手上,刘敏的那件米色真丝衬衫,袖口上有一点口红印,颜色很深,像是枣红色,不是她平时用的豆沙色。
车开到厂门口,门卫老赵探头看了一眼,把栏杆抬起来。
他看见我坐在车里,脸色不大自然,朝我点了下头,眼神往刘敏那边瞥。
厂区里停着几辆送货的大车,水泥灰扬起来,呛嗓子。
我下车的时候,脚踩在地面上,晨跑的人从旁边过去,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砖底下泥水溅出来,脏了鞋面。
刘敏先进了办公楼,我跟在后面。
楼道里有股霉味,墙角堆着几袋过期样品,袋子破了个口,腻子粉漏了一地。
上午十点,刘敏在会议室里跟几个部门经理开会,我坐在走廊尽头那排塑料椅子上等。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条彩信。
照片上是刘敏和一个男人的侧影,男人四十来岁,穿深蓝色西装,手搭在刘敏腰上,背景是市里那家五星级酒店的大堂。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三天前的晚上十一点。
我没回消息,把照片存进了加密相册。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会计小周抱着账本走过来,看见我,步子顿了一下,笑得很勉强:“许哥,您今天来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
她低头快步走了,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哒,像秒针在倒计时。
十一点多,刘敏开完会出来,说我妈让你中午回去吃饭,她包了饺子。
我说行。
刘老太住城西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们拎着两箱牛奶爬上去,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电视声,放着地方台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刘老太坐在沙发上择韭菜,看见我们进来,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小许,你上回说的那个胃药,我托人从省城带了两盒。 ”她说着从茶几底下掏出个塑料袋,“你胃不好,别总吃凉的。 ”
刘敏坐在旁边沙发上玩手机,大拇指划得飞快。
刘老太看了她一眼:“你跟小许最近咋回事? 我瞅着他瘦了。 ”刘敏没抬头:“厂里忙,他操心多了。 ”刘老太哼了一声:“忙也得顾家,你跟卫东少喝两顿酒,活儿干不完? ”
我端着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一股漂白粉味儿。
我站起来说要上厕所,经过刘老太卧室门口,门半开着,她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露出一角,上头印着“房屋产权变更”几个字,还盖了红章。
我走进去,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两行,手心里全是汗。
那是老房子过户的申请单,过户对象写的是刘敏,但产权比例一栏,填的是她跟三叔刘卫东各占一半。
这房子是当初我爸妈掏了首付买的,挂在我名下,月供还了七年,今年刚还清。
我把纸塞回枕头底下,走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走的。
饭桌上刘老太一直给我夹饺子,韭菜猪肉馅的,醋碟里倒了老陈醋,酸得我眼泪往外顶。
刘敏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按了挂断。
隔了半分钟,又响,她又按了。
刘老太问谁啊。
刘敏说打错了。
她把我碗里剩下的几个饺子全夹到自己碟子里,说吃不下别硬塞。
下午两点,我回到自己家,把门反锁了。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刘敏的云备份账号。
密码是她生日加我生日,她设的,说好记。
相册里最近六个月的照片密密麻麻,我跟她的合照只有三张,另外一百多张全是一个男人,在酒店房间拍的,床上散着浴巾,茶几上摆着红酒,还有一张,男人光着上身靠在床头抽烟,床头柜上放着刘敏那块欧米茄手表,表盘朝上,清清楚楚。
我翻到聊天记录备份,找到她跟一个备注“王总”的对话框。
最近三个月的转账记录加起来有四百多万,收款方是家空壳公司,法人代表我查了,是个老头,身份证号查出来七十岁,务农的。
我又翻到一个新建的微信小号,里头只有一个联系人,备注只有一个字:辰。
对话内容我没细看,截图存了三十多张。
手机又震了,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第二条彩信,是段录音。
我点开,刘敏的声音传出来:“……仓库那批钢筋,出库单做高两成,差价走王总那边……老许那边不用管,他不懂这些。 ”录音时长四十七秒,背景里有个男人在笑,声音跟昨晚电话里那个一模一样。
我把录音上传到云盘,又下载到手机本地。
窗外的太阳正烈,对面楼有人在晒被子,竹竿上搭着一床大红缎面被,刺眼睛。
我站到窗户边上,看到楼下花坛里那棵桂花树,去年冬天冻死了,树干发黑,皮都裂了。
物业一直没拔,就那么戳在那儿。
四点半,我拨通了律师老陈的电话。
这人是我高中同学,现在自己开了家事务所。
我跟他约了明天上午见面。
他说你不是不管你老婆公司的事吗。
我说现在管了。
晚上七点,刘敏打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厂里来客户。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打了盆水,把家里地板从头到尾拖了一遍。
拖到主卧床头柜底下时,拖把碰到一个硬的东西,我弯腰捡起来,是个深蓝色袖扣,圆形的,上头刻着个“辰”字。
我把它丢进了垃圾桶,垃圾桶底下垫着昨天的晚报,头版标题是本市房价又涨了,郊区一平都过万了。
夜里十一点,我把手机相册里我们俩的合影翻出来,从头看到尾,翻到第五十六张,是去年中秋在老家院子里拍的,她搂着我肩膀,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我点了全选,删除。
凌晨一点,我醒了。
梦里什么都记不住,就是心口堵得慌,像有块石头压着。
我坐起来,窗外不知道哪家在吵架,男的骂女的,女的摔东西,声音隔着两层楼,听不真切。
我没再睡,把手机里整理好的东西打包成四个文件夹,分别发到股东群里每个人的微信上。
发送之前我停顿了两秒,大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指甲盖上有一道刻痕,是白天在厂里搬样品箱时划的。
点下去。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群消息提示音像炸了锅一样响起来,二十三个人的群,瞬间刷了几十条。
刘建国的电话第一个打进来,我没接。
刘美华发了条语音,四十九秒,我没点开。
三叔刘卫东直接退群了。
五分钟之后,刘敏的电话打过来。
我接了,她声音在抖:“你疯了? ”我没说话,她那边背景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像在什么密闭空间里。
“许卫东! ”她喊我全名,“你是不是有病? 那都是假的! ”她喊完这句,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过了两三秒,我听到她吸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又过了几分钟,她的手机开始不停响,短信提示音连着震,是她公司账户的资金变动通知。
冻结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茶几玻璃面有一道裂纹,是去年我搬花盆时砸的,一直没换。
裂纹在灯底下泛着白光。
天快亮了,窗户外头的路灯“啪”一声灭了,整条街暗下来,只有对面楼里一户人家窗户透出电视机的蓝光,一闪一闪的。
六点零八分,我站起身,从衣柜最底层拉出那个行李箱,装了两件换洗衣服,拿了身份证和那张四万七的银行卡。
我走到门口换鞋,鞋柜上放着刘敏那串车钥匙,和一把装修钥匙——是我们准备翻新老家院子时配的,院子在城南,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没拿车钥匙,把那把装修钥匙揣进兜里。
门关上那一刻,屋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答了一夜,水滴在瓷砖上砸出一个小坑,白色瓷面底下透出一圈淡黄的锈迹。
日子不是一天过垮的,但散伙,就那么几分钟的事。
人这一辈子最亏的买卖,就是把所有筹码押在一个不把你当人看的人身上,还不给自己留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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