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芬坐在客厅那张皮面开裂的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三张银行卡,一张存了五百万,一张四百五十万,一张空的,连密码都没设。

老伴陈国栋去年胃癌走的,走之前把家里那套老城区的铺面卖了,加上存款和保险赔款,拢共九百五十万,全在她手里攥了三个月,今天总算要分出去了。

客厅里坐满了人,大儿子陈建国家两口子坐得最近,儿媳妇李红手里拿着个计算器,时不时按两下,嘴抿着。

小儿子陈建军坐对面,他媳妇王丽抱着膀子,眼光往茶几上瞟了好几回。

二儿子陈建军的位子是空的,王桂芬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说好的分钱,人没来。

“建军咋还不来? ”王桂芬问了一句。

“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也不回。 ”陈建国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皱了皱眉,“妈,他那人就那样,来了也是惹您生气,要不咱先分? 回头我把他的那份带过去。 ”
王桂芬盯着茶几上那三张卡,手心出了汗。

陈国栋活着的时候就说过,家里三个儿子,建国最大,从小帮着干活,成家后也没少贴补家里,多分点是应该的。

建军最小,嘴甜,陈国栋住院那会儿跑前跑后,也上心。

就老二陈建平,从小就蔫了吧唧的,不爱说话,跟谁都不亲。

结婚之后更是跟家里走得远,逢年过节打个照面就走,吃饭都坐不住。

“那就先分。 ”王桂芬拿起第一张卡,“建国,这是你的,五百万。 你爸走之前就说了,老大担着家里的担子,多点你拿着。 ”
陈建国没伸手,李红先接过去了,嘴里说着“妈,这怎么好意思”,手指头已经把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王丽那边脸拉下来了,脚在地上蹭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大哥家啥都不缺,还多拿五十万,我们建军买车还欠着贷款呢。 ”
王桂芬没接她的话,拿起第二张卡:“军子,这四百五十万是你的。 你爸说你最小,以后有啥事还得多靠你哥照应。 ”
陈建军伸手接了,挠了挠头说谢谢妈。

王桂芬看着最后那张空卡,拿起来放在茶几中间:“建平那份我先留着,等他来了再说,到时候从我手里单独给。 ”
李红把计算器往包里一塞,笑着说:“妈,建平那人您又不是不知道,给他钱他也不会花,还不如先放您这儿,等他真用得着了再给。 ”
王丽哼了一声:“二哥家孩子明年上大学,正是用钱的时候,您要是不给,嫂子可别替人做主。 ”
王桂芬把那张空卡揣进裤兜里,纸皮磨得裤袋硌得慌。

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听见客厅里李红跟王丽已经开始商量着怎么给老爷子办周年的事儿了,一个说请和尚念经,一个说在饭店摆几桌,声音越说越大,像是在争什么。

当天晚上,王桂芬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二儿子”三个字,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她又拨,又被挂断。

连着拨了五遍,对面直接关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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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堵了一下,想着可能是上班在忙,把手机放枕头边上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继续拨。

早上七点,关机。

中午十二点,关机。

下午五点,还是关机。

王桂芬有点坐不住了,给陈建国打电话问老二最近是不是换号了,陈建国说没有啊,昨天我还跟他媳妇发微信来着。

她又给陈建军打,陈建军说妈你别急,我晚上过去看看。

晚上八点,陈建军电话打回来了:“妈,二哥在家呢,我说你给他打电话咋不接,他说手机坏了送去修了。 ”
“那你跟他说分钱的事儿没? ”
“说了。 ”陈建军顿了一下,“他说回头再说,这两天厂子里忙。 ”
王桂芬听着电话里的杂音,心里不是滋味。

老二那个人她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跟他要过什么东西,就这一回分钱的事主动找他,倒像是求他似的。

她把那张空卡从裤兜里掏出来,搁在枕头底下,一夜没怎么睡。

接下来的五天,王桂芬每天都要拨陈建平的号码,少则三五个,多则十几个。

有时候接通了,响两声就被挂断。

有时候直接提示正在通话中,明显是被拉黑了。

她用家里座机打过去,对方接起来一听是她,说声“妈,忙着呢”就给挂了。

到了第六天,王桂芬蹲在阳台洗菜,洗着洗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一共拨了三十五通电话,接通的有七次,最长的一通说了十七秒,最短的刚喊了声“建平”对面就挂了。

她把水龙头关了,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拿起手机。

这一次,陈建平接了。

“妈,你别打了。 ”声音平静得像在念通知。

“建平,你爸留下的钱,我给你留着呢。 你过来一趟,咱们当面……”王桂芬话没说完,被对面打断了。

“妈。 ”陈建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几百里路,冷得像冬天没烧暖气的屋子。

“你找错人了。 ”
王桂芬举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

“你说啥? ”
“我说你找错人了。 ”陈建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跟我大哥三弟商量就行,我那份你给他们分了,我不缺。 ”
电话挂了。

忙音从听筒里往外冒,王桂芬盯着阳台窗户上那层雾,手一松,手机掉在菜盆里,溅了一围裙水。

当天下午,王桂芬让陈建国开车带她去了一趟陈建平家。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扶着栏杆一层一层往上爬,膝盖疼得钻心。

到了门口,门没关严,虚掩着。

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陈建平媳妇刘梅的声音:“你今天把话跟你妈说清楚,别让她天天打电话,我听着都烦。 ”
“我说了。 ”陈建平的声音闷闷的,“她再打我也不接了。 ”
王桂芬推开门。

客厅里堆着纸箱子,沙发上摞着被褥,墙角立着两个行李箱。

陈建平蹲在地上捆一个编织袋,看见她进来,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捆。

“你这是干啥? ”王桂芬站在门口,声音有点抖。

“搬家。 ”陈建平头也没抬,“厂子迁到隔壁市了,我跟刘梅过去,以后就在那边安家。 ”
王桂芬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踢到一个塑料盆,盆里的洗衣粉洒了一地。

“建平,你爸的钱……”
“妈。 ”陈建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比陈建国矮半个头,背有点驼,颧骨高,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总像眯着。

“那钱是你跟我爸的,你们想给谁就给谁,跟我没关系。 ”
“咋能跟你没关系? 你也是我儿子……”
“是。 ”陈建平打断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我是你儿子。 三十六年前你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了命,这事儿我爸跟我说过好几回。 所以我从小到大都不敢跟你顶嘴,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
刘梅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王桂芬也没打招呼,径直把袋子塞进编织袋里。

陈建平吐了口烟:“我结婚那年,你说家里没钱,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借了三万块高利贷办的酒席,还了两年才还清。 刘梅生孩子那年,你忙着带大哥家的孙子,连医院都没来一趟。 前年我爸住院,我值了三十七个夜班,白天还得去厂里干活,你跟我大哥三弟在病房里商量着卖铺面的事,问都没问我一句。 ”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背了很多遍的课文。

“现在你跟我大哥三弟把九百多万分了,想起还有我这个儿子了。 妈,我不是赌气,我是真不需要。 那钱你留着养老,或者给他们分了都行,别给我。 ”
王桂芬靠着门框,后腰硌在门把手上,生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陈建平把烟掐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还是她前年过年的时候给他家买的,十块钱三个的地摊货。

“房子我租出去了,下个月就搬走。 ”陈建平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这套房子的钥匙我留给房东了,这是你跟我爸那套房子的钥匙,我去年配的,今天还给你。 ”
王桂芬低头看那把钥匙,铜的,上面系着一根红绳,是她老伴陈国栋活着的时候系上去的,说是好找。

她伸手去拿,手指头哆嗦着,摸到钥匙齿上的棱,扎得疼。

刘梅从厨房端出半碗剩饭倒进垃圾桶里,碗搁在水池边上没洗。

她自始至终没跟王桂芬说一句话,连眼皮都没抬。

陈建平把最后一个编织袋扎紧口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妈,我走了。 ”
他拎着编织袋从王桂芬身边过去,肩膀擦着她的胳膊。

王桂芬侧过身,看见他后脑勺上有几根白头发,才四十三岁的人,比她家老头子还多。

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弹进锁孔里,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就静了。

她一个人站在那堆纸箱子中间,手心里攥着那把系红绳的钥匙。

她想起三十六年前那个冬天,陈建平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天气,她大出血昏了两天,醒来的时候护士把一个皱巴巴的婴儿放在她枕头边上,说孩子命大,母子都挺过来了。

那时候陈国栋在床边坐着,眼睛红红的,说以后一定好好待这个老二。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三个儿子要养,家里的钱紧巴巴的,老大要上学,老三身体不好,老二夹在中间,不哭不闹,慢慢就顾不上了。

她不是故意的,就是日子过得太忙,忙得忘了老二也会长大,也会离开。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陈建国发来的语音。

点开一听,李红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妈,您去二哥家了? 钱给了他没? 我跟您说,他那人不懂感恩,您把钱给他也是白搭,不如留着以后给您孙子娶媳妇用……”
王桂芬按掉语音,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把钥匙,红绳在灯光底下有点发暗,像是洗过太多回。

她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顺着掌纹渗进去。

客厅窗户没关,楼下修路的电镐“突突突”地响着,震得玻璃嗡嗡的。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陈建平正把编织袋往一辆皮卡后斗上扔,刘梅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看手机。

引擎响了两声,车倒出来,拐了个弯,往小区大门口开出去。

王桂芬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拐角的地方闪了一下,然后被墙挡住,看不见了。

她转身往回走,拖鞋踩在客厅的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茶几——那摞银行卡还在上面,三张并排放着,像三块等着人认领的墓碑。

她拉开门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黄蒙蒙的光照在楼梯扶手上,扶手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生锈的铁。

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膝盖疼,手扶着墙,墙上粘着不知道谁贴的小广告,花花绿绿的。

出了单元门,外面的太阳还挺大,晃得她眯了下眼。

她站在楼前的空地上,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婴儿车的,有拎着菜篮子的,有个老头坐在花坛边上修一个收音机,螺丝刀撬开后盖,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

她想起陈国栋活着的时候也爱修东西,家里的台灯、风扇、遥控器,坏了都是他弄。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家,王桂芬把那张空卡和那把钥匙一起放进床头柜抽屉里,压在几本旧相册下面。

客厅里那三张分出去的卡她没收回来,陈建国和陈建军的那份她已经给过了,也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她听见隔壁单元有人在吵架,男的吼女的哭,声音飘过来像隔了一层棉被。

她翻了个身,枕头底下压着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点开,只有一句话:妈,我到了。

后面没署名,但她知道是谁发的。

她把手机放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一会儿。

那些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像树根,也像是一张网,罩在她头顶上。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窗外有猫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夜重新静下来。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想着,那天分钱的时候自己怎么就没再等等,等老二来了再开口。

可老二就是不来,她打了那么多电话他都不来,大概他早就知道那桌子上没有他的位置,那三张卡也没有一张真正是给他的。

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

王桂芬睁开眼,觉得眼睛里像糊了一层东西,干得发涩。

她伸手去床头柜摸水杯,手指碰到那把钥匙的齿尖,缩了一下,还是把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了。

红绳在晨光里显得更旧了,像是褪了好几遍色。

她把钥匙举到眼前看了看,铜面上有划痕,一道一道的,不知道是陈国栋什么时候弄的。

她把钥匙揣进睡衣口袋里,想着等会儿起来找根新绳子换上,这根红绳年头太久了,说不准哪天就会断。

兜里的钥匙贴着大腿,凉了一阵之后慢慢被体温捂热了。

她坐在床边,脚踩在地板上,拖鞋歪在一边也没去够。

楼底下那家包子铺的蒸笼冒白气了,葱花的味儿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混着柴油味儿,呛了一下鼻子。

人到老了才明白,有些关系不是钱能拢住的。

你亏欠了谁,你心里知道,对方心里更知道。

钱能给出去,但那份亏欠就像那把系着红绳的钥匙,你以为还回去了,其实还攥在自己手心里,攥得越紧,勒得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