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个

幺儿又哭了。陈建军从床上翻起来的时候,瞅了眼窗户外头,天还没亮透。王秀芳在里屋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锅底:“别哭了别哭了,妈在这儿呢。”

他趿拉着拖鞋走过去,看见王秀芳坐在床沿,怀里抱着裹在旧棉袄里的老幺,自己的头发散着,白了大半。她今年四十二,看着像六十的。床那头挤着两个小的,一个五岁一个三岁,蜷在一起睡得正香。地上还铺着一床褥子,上头横七竖八躺着四个,大的十一,小的七岁。

陈建军数了数,加上在外头打工的三个大的,和住校的两个,一共十一个。

“又闹啥?”

“饿了。”王秀芳抬眼看他,眼皮肿着,“家里奶粉没了,昨儿就说让你去买。”

“钱呢?”

王秀芳没说话,低头看老幺。老幺嘬着手指头,哭声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床头柜上搁着一碗凉透的米汤,上面飘着几粒没化开的米。

陈建军在屋里转了两圈,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塞给王秀芳:“先买袋便宜的,等过两天我发工资。”

他走出卧室,经过堂屋,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全家福。那是三年前拍的,当时才九个,照相的说站不下,最后前排蹲了四个,后排站了五个,王秀芳抱着最小的坐在中间,陈建军站在她旁边,腰杆挺得笔直,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旧报纸,上面是他几年前接受采访的报道,标题加粗:“四川男子16年生11子,称多子多福”。他每次喝酒回来都要把那报纸摸一遍。

大儿子陈海在厨房里,蹲在地上烧火煮稀饭。十六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锁骨突出,锅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旁边灶台上搁着一盆泡豇豆,这是今天全家人的菜。

“爸,米不够了。”陈海头也不抬地说,“只剩小半袋,煮稀的都不够一人一碗。”

陈建军嗯了一声,往外走:“一会儿去买。”

“拿啥买?”

陈建军脚步顿了一下。他昨天打牌输了八十,这事不能说。他含糊着说:“先煮着,我去你二叔家借点。”

陈海把火钳往地上一摔,火星子溅出来。“借?二叔上回就说最后一次了。三叔四叔五叔,咱们家哪个亲戚没借遍?你让妈再去借,人家电话都不接了。”

陈建军转过身,想发火,看见儿子通红的眼睛,话又咽回去了。陈海比他高半个头了,肩膀很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这孩子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在镇上修车铺当学徒,一个月挣一千二,八百交回家。

“老大,”陈建军清了清嗓子,“你别这个态度。爸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咱们陈家人丁兴旺……”

陈海站起来,把锅盖重重扣上。他盯着父亲的脸,那张和他有七分像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纹路,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常年耷拉着。四十多岁的人,活得像六十。

“人丁兴旺?”陈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爸,你知道同学们叫我啥吗?他们叫我‘超生游击队队长’。老师找我谈话,问我家里几个,我说十一个,老师愣了半天,最后说了句‘那你挺不容易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确实挺不容易的。我五岁就开始带弟弟妹妹,八岁会做饭,十岁会洗全家的衣服。妈生老六那年大出血,是我跑去找的村医,我那时候才九岁。爸,那天你在哪儿?你在隔壁村打牌,人家找了你三个小时才把你找回来。”

陈建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十三岁那年,老八发烧,烧到四十度,妈让我去借三轮车送医院。我借不到,最后背着老八跑了四里地。到了医院大夫说再晚半小时人就烧傻了。爸,那天你又在哪儿?你在工地上,手机欠费了,我打了十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到。”

陈海的眼眶红了,但他忍着没哭。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昏暗的厨房里,背后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面前是他该叫父亲的男人。

“我宁愿我没出生。”陈海说。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进空气里。陈建军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堂屋里那张全家福上,他笑得那么得意。照片里最小的那个当时还不会走路,而现在他有了更小的。永远有更小的。

里屋传来王秀芳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她生完老十一之后就落下了病根,医生说不能再生了,子宫壁薄得像纸。但去年她又怀了,老十一就是这么来的。

陈海转身继续烧火。米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寡淡的,饥饿的。

“爸,”他没回头,“我下个月不交钱了。我自己攒着,等满了十八就出去。走得远远的。”

陈建军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看见儿子的脊背弓着,肩胛骨在薄薄的校服下面支棱出来,像一双折了的翅膀。

院子外面有鸡叫了。天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的十六年一样。

陈建军慢慢蹲下去,坐在厨房门槛上。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空的。他把空烟盒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里屋老幺又哭了。王秀芳在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陈海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亮他年轻的、过早苍老的脸。

那锅稀饭还要煮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