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月七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多,鞭炮声一点一点唤醒富庶的北方小城诸城。那声音并不突然,像是从午后阳光里慢慢渗出来的,先是远处零星的几响,试探似的;接着,近处的人家也接上了,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再后来,整个城都乐翻天了,鞭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混成一片连绵不绝的祝福——虽然时令已是农历初秋。
推开窗,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硫磺与纸灰的特殊焦香味便扑面而来。这味道,仿佛渗进了这座城的砖瓦缝里,一年一度,准时在七月廿二的空气里复苏。街巷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提着竹篮的妇人,攥着钞票的男人,脚步都比平日里轻快些。他们脸上挂着笑,见面不问“吃了吗”,而是一迭声的:“发财!发财!”
是啊,今天是财神节。是我们诸城人自己的大日子。
别处拜财神,多在正月初五。唯独我们这儿,把这日子定在七月二十二。老人们说,这天是比干老爷的生日。
比干是谁?殷纣王的伯父,生着七窍玲珑心的圣贤,因为直谏被挖了心。没有心的人,自然不会偏心——这大约是我们诸城先民最朴素也最精明的逻辑:请一位最公正的神,来掌管最惹人纷争的财富。于是,自明朝万历年间,城里就建起了财神庙,塑上比干的金身。香火从庙里飘出来,飘过明、清,飘到了康熙年间,终于飘进了千家万户的堂屋。
这选择,骨子里透着一股东武古地的机灵与务实。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古称东武,是齐文化的腹地。齐人是什么脾性?太史公说得明白:“其俗宽缓阔达,而足智,好议论。”管仲治齐,便“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不讳言利,以工商立国。齐地临海,有鱼盐之利,商业早兴,稷下学宫里争鸣的,除了道理,恐怕也有对“富强之术”的探究。在这里,对财富的追求,并非难以启齿的私欲,而是可以坦荡言说、甚至值得认真经营的正经事。
所以,我们供奉比干,不仅因为他公正,或许也因他代表着一种理想的财富伦理:财富,当与德行、公正相伴。你看那家家户户中堂画上的比干,慈眉善目,端坐中央,身边总伴着两位“财富管理员”——赠俸爷爷眉清目秀,手持元宝,专司奖励行善积德者;掠俸爷爷黑面虬髯,手执笏板,负责追回不义之财。一幅画,就是一个完整的道德经济体系:财富的流转,自有其因果与规矩。
这哪里仅仅是迷信?这分明是齐文化那务实精神的民间表达,是市井百姓对“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最生动的图解。鲁文化的仁义道德在这里落了地,接上了齐文化重实效、通权变的地气,化成了一幅可以被跪拜、被祈求、被凝视的具象图画。
我们诸城的财神节,最妙的是那份全城同频的仪式感。这仪式感,首先刻在了时间里。
一过午,城里的节奏就明显不同了。田间地头,农人收拾家伙的声音早了;城里的店铺,关门板的时间也提前了。没有官方通告,但仿佛全城人都揣着一只无形的钟,指针齐齐指向下午四点。到了那个点,一种默契的“早休”便开始了。这“休”,不是慵懒,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兴奋暂停。
然后,鞭炮声便如约而至。这一次的响声,与清晨不同。清晨的鞭炮是零星的宣告,此时的鞭炮则是集体的欢庆。从工厂的门口,从商店的台阶前,从公司的院子里,声响汇成一股洪流,滚滚地漫过街道,冲刷着屋瓦。硝烟味浓郁起来,却并不呛人,反而像一剂令人愉悦的兴奋药,让每个人的眉眼都舒展开来。街头巷尾,相识不相识的人,都笑着点头,互道“恭喜发财”。这四个字,在今天褪去了平日的客套,注满了真诚的、热气腾腾的祝福。
这场热闹,要持续好一阵子。直到日头西斜,约莫下午六点光景,第二波更密集、更用力的鞭炮声会准时炸响。这如同一声号令。霎时间,千家万户的窗格里,都透出了摇曳的烛火暖光。香点起来了,供品摆上了。整个城市,从喧嚣的公共庆祝,倏然转入肃穆的家庭祭祀。这一刻的安静与虔诚,与方才的喧腾热闹形成奇妙的对照,却又浑然一体。
供桌之上的齐风鲁韵,供品是这场仪式最实在的注脚。
寻常人家,多是“五色”或“七色”供。肉页要方方正正,代表为人方正;烧鸡需形态完整,寓意吉庆齐全;煎蛋金黄,象征金玉满堂;酥饼叠放,期许步步高升。再配上时令鲜果,红的苹果,黄的梨子,紫的葡萄,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这已是极郑重的礼数。
而讲究些的,或家底殷实的人家,则要摆“十三色”全供。除了上述,猪头是少不了的,往往煮得皮色红亮,嘴里含着一根碧绿的香菜,是为“有财(菜)”;整鱼必定是鲤鱼,祭毕后多要放生,取“鲤鱼跃龙门”和“年年有余”双重吉兆;最隆重的,还会供上一只褪净毛的整羊。这些供品,早已超出了果腹的意义,用最直观的物象,排列组合出人们对富足、吉祥、昌隆的全部想象。
这丰盛的供桌,也隐隐透着古齐国的遗风。《史记》载,“齐带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采布帛鱼盐。”富庶的物质基础,造就了齐人“宽缓阔达”的性情,也形成了“尚奢侈”的习俗。这份对丰盛、对饱满、对视觉与味觉双重盛宴的追求,是否也随着血脉与文化,流传到了今日的供桌上?你看那十三色供,摆开的不仅是对神明的敬意,又何尝不是一种对丰裕生活的尽情展示与诚挚向往?
然而,这展示的底色,却是鲁文化的庄敬。祭祀的流程,一丝不苟:长辈率领,依序跪拜,口中祷词代代相传,虽偶有增减,核心不离“平平安安,财源广进”。那份虔诚与严肃,让热闹的节日沉淀下一种令人心安的秩序感。这是鲁文化“礼仪”的烙印,它规范着欢庆的尺度,让对财富的热望,始终运行在道德与伦理的轨道之内。
一城一地一风俗。我常常在想,为什么唯独我们诸城,将财神节过得如此规模,如此自成一体,以致成为一个“全城同庆”的独特节日?
看看周遭便知。出了诸城地界,哪怕是相邻的县市,七月廿二这天也平静如常。唯独在这里,它成了比中秋春节也不遑多让的大节。这强烈的“地方性”,恰是这节日最迷人之处。
它像一块活化石,封存了这片土地独特的历史文化基因。上古舜帝曾耕于此,德孝之风为底色;春秋时孔门弟子公冶长在此讲学,儒家仁义播下种子;北宋苏轼任密州太守,超逸豪放的诗情注入筋骨;至明清,诸氏望族辈出,诗书传家,科举蝉联,将经世致用的士风推向极致。齐的务实、开放、重商,与鲁的崇礼、尚德、重文,在这里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经过了千年磨合,深深交融,长成了自己独特的肌体与血脉。
财神节,便是这肌体血脉在民俗层面的一次集中勃发。它坦荡地追求财富(齐风),又谨慎地用道德约束这份追求(鲁韵);它以全城狂欢的形式表达(齐的阔达),又以严谨的家庭仪式来承载(鲁的秩序)。那一幅中堂画,一场定时鞭炮,一桌丰盛供品,一句“恭喜发财”,都是这交融文化最鲜活、最市井的表达式。
夜幕垂下,八点前后,最后一轮饺子供过财神,各家的宴饮也渐近尾声。城里的鞭炮声终于稀落下去,只剩下袅袅的香烟,还从各家窗隙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融进清凉的夜露中。空气里的焦香味慢慢变淡,却更深地沉入记忆。
我走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巷子里,脚下是红色的鞭炮碎屑,像铺了一层喜庆的地毯。我知道,明年此时,这春雷般的鞭炮、这满城的香气、这互道的“发财”声,还会准时到来。它不仅仅是一个节日,更是这座古城一次次确认自己文化身份的庄严仪式。在声声祈愿里,在缕缕香烟中,古老的齐风鲁韵,便这样一年年,活着,流传着,在这七月廿二的诸城,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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