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恤金

周晓敏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阳台上的绿萝浇水。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爸走了,凌晨三点多的事,我六点起来发现人已经凉了。"

水壶里的水还在往下滴,落在瓷砖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周晓敏站在那里,手里的水壶没有放下,也没有继续浇。窗外是四月的阳光,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链条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嗯,"她说,"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自己穿着家居服,脚上是一双拖鞋。她去卧室换衣服,翻衣柜的时候手有点抖,扣子扣了两遍才对上。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想起什么,又回去拿手机充电器,然后是钥匙,然后又是手机。

高铁上她给周晓峰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对方就接了。

"爸走了,"她说,"你赶紧回来。"

晓峰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知道了。"

"妈一个人在家。"

"嗯,我订票。"

挂了电话以后周晓敏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脑子是空的。她想起上个月回家,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她走过去把声音调小了,父亲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把声音调了回去。她当时有点不耐烦,想着下次回来要给他买个蓝牙耳机,后来忘了。

到了县城车站,周晓峰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以前稀了不少,见了她也没多说什么,伸手接过她的包,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你什么时候到的?"周晓敏问。

"比你早一个半小时。"

"妈怎么样?"

"还行,就是说话颠三倒四的,早上她给爸擦了身子,换了衣服,殡仪馆的人来拉人的时候她一直站在门口看。"

周晓敏没再说话。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她看见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色的,在风里面晃来晃去。父亲以前每天下午会下楼坐一会儿,坐在花坛边上那个水泥台上,有时候拿个收音机听戏,有时候什么也不干。

上楼的时候周晓敏在楼梯上停了一下,二楼拐角的墙上有一个浅浅的鞋印,是父亲穿的那双棕色皮鞋踩上去的。他腿脚不好,上楼的时候总要把右脚先踩到墙上借一下力,说了很多次也不改。

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块毛巾。见他们进来,她站起来,又坐下去,毛巾在手里来回揉。

"你们回来了,"她说,"你爸走了。"

周晓敏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母亲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她的手心。

"嗯,"周晓敏说,"我们知道。"

"他走的时候我没听见,"母亲又说了一遍,"我睡得太沉了,六点起来想叫他吃早饭,一摸人都不热了。"

周晓峰站在客厅中间,垂着手。他三十八岁了,这时候看起来像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他问母亲:"爸的东西都收拾了?"

母亲摇头:"没动,都在那儿。"

周晓敏进卧室去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一个人躺过的凹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底剩了点茶叶,旁边的药盒打开着,里面还有三粒降压药。窗台上摆着父亲的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布,断了很久了,他一直舍不得换。

衣柜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是父亲的笔迹:"早上吃药,别忘了。"是写给自己的。

周晓敏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用手背擦了擦,没出声。客厅里传来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说前天晚上父亲还吃了大半碗面条,说半夜起来上厕所也没叫她,说怎么就走了呢。

丧事办得简单。父亲生前说过,走了以后别铺张,火化就行了,骨灰找个地方撒了。母亲不同意,说总要有个地方能去看看。最后在县城西边的公墓买了一块墓地,不大,旁边种着一棵松树,还没长起来。

来吊唁的人不多。父亲的同事来了几个,都是和他一样退休的老头,头发花白,走路慢慢的。他们站在灵堂里鞠了三个躬,然后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不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走廊里有烧纸的味道。

父亲单位的办公室主任来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走到周晓敏面前,客气地说:"周姐,周伯父的抚恤金手续需要你们家属办一下,一些材料还要提交。"

周晓敏问:"大概有多少?"

主任把档案袋打开,抽出一张纸看了看:"按照政策,事业单位退休人员,抚恤金是二十个月的基本离退休费,加上丧葬补助,算下来大概七万八千多。具体数额要等社保那边核算,到时候会打到周伯父的工资卡上。"

周晓敏点点头,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父亲退休前在县文化馆工作了一辈子,从办事员干到副馆长,退休金三千二百块,在这个小县城里够用,但也不宽裕。七万八,相当于父亲两年的退休金。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周晓峰说想跟她聊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周晓峰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抚恤金的事,"他说,"我想跟你说说。"

周晓敏看着他。阳台的灯坏了很久了,只有客厅透出来的光,照得他脸上明暗各半。

"爸这三年住院的钱,基本都是我出的,"他说,"去年做心脏支架那次,花了四万多,医保报完自己还掏了两万二。妈去年摔了一跤,住院也花了一万多,我跟你说过,你没接话。"

周晓敏记得那一次。周晓峰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张住院费用的单子,她看到了,想着回一句什么,后来忙起来就忘了。再后来周晓峰也没再提,她以为应该不太要紧。

"你一个人在上海,"周晓峰说,"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爸这边的事,妈这边的开销,总要有人管。"

"我出过钱,"周晓敏说,"爸生病那年我给了五千。"

"五年了,晓敏。"周晓峰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在实的上面,"五年你给了五千。妈每次说起来都给你找理由,说你大城市生活压力大,说你有自己的难处。"

周晓敏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话。她确实有自己的难处,房贷、车贷、孩子的补习班、每个月信用卡的账单,她在上海一个月赚一万二,到手九千多,房租三千五,剩下的钱掰着手指头花。但她也知道,这些理由在父亲的丧事面前说出来,太薄了。

"我不是要跟你算账,"周晓峰说,"我的意思是,抚恤金这笔钱,我想留给妈养老。爸走了,妈以后就一个人,身体又不好,万一生个病住个院,手里没钱不行。"

"我没说不要留给妈,"周晓敏说。

"那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周晓敏站起来,栏杆是冰凉的,"你该出钱的时候你出了,我承认我做得不够。但这笔钱是爸的抚恤金,该怎么用,咱们商量着来,你一个人定了算怎么回事?"

周晓峰也站起来:"我什么时候一个人定了?我今天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声音都压低了,怕客厅里的母亲听见。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楼下夜宵摊的油烟味。沉默了一会儿,周晓峰先开口:"明天去社保局办手续,一起去。"

周晓敏"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屋里。母亲坐在沙发上打瞌睡,手里还攥着那块毛巾,电视开着,正在播天气预报。

办抚恤金手续比想象中麻烦。先是社保局,后来又跑了两趟人社局,然后是父亲的档案要调,原单位出了证明,还要兄弟姐妹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同意书。周晓峰跟单位请了三天假,周晓敏在上海的公司那边请了一周,老板在电话里说"节哀",然后又问那份季度报告能不能线上处理。

第三天下午,从人社局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在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发了新叶子,有几个老头在树下面下棋。

"手续办完了,"周晓峰说,"等钱到账就行了。我昨天跟妈说了,这钱存她名下,她当养老钱用。你要是同意,咱们明天去银行办个定期。"

周晓敏说好。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县文化馆,那栋老旧的灰色楼房还在,门口的招牌换过,但墙上的马赛克瓷砖还是几十年前贴的那一批。周晓敏停下来看了一眼,二楼最左边的那间办公室,窗户开着,里面有人伏在桌子上写东西。父亲以前就在那间办公室坐了几十年,桌子靠着窗,冬天冷的时候他会在膝盖上搭一条毯子。

"爸那个办公室,"周晓敏说,"我小时候去过一次。他在抽屉里放了一盒果丹皮,每次我去他就给我一根。"

周晓峰也站住了。他看着那扇窗户,说:"他后来当了副馆长,有了自己单独的办公室,头一件事就是把窗户换了,原来的木头窗漏风,他拿报纸糊了好几年。"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周晓峰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几声,然后挂了。

"陈阿姨打的,"他说,"说家里有爸的几件衣服,问要不要留,不留她就处理了。"

"哪几件?"

"冬天那件军大衣,还有两件毛衣。"

"大衣留着吧,"周晓敏说,"妈说爸穿那件大衣好看。毛衣不要了,没什么用。"

周晓峰回了个电话。周晓敏还站在文化馆门口,看着那扇窗户。她想起父亲退休那天,她回来了一趟,帮他从办公室里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本书,一个茶杯,一副老花镜,抽屉里还有半盒果丹皮,已经过期好几年了。父亲把那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子里,拍了拍箱子上的灰,说"走吧"。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手扶着栏杆,周晓敏想扶他,他说不用。

那天下着雨,文化馆门口的台阶湿漉漉的,父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什么也没说。

回到家里母亲正在厨房热饭。中午剩的菜,炒青菜和红烧肉,热好了端到桌子上。三个人坐着吃,母亲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看着对面的空座位发愣。

"你爸以前坐那儿,"她说,"吃饭的时候他话多,老讲他年轻时的事,讲来讲去就是那些。"

周晓峰给她夹了一块肉:"妈,你多吃点。"

母亲把肉吃了,又拿起筷子。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抚恤金办好了?"

"办好了,"周晓峰说,"等钱下来就存你名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缺钱。你爸活着的时候每月退休金都够花,他那点钱省得很,一年到头也不买件新衣服。存折上还有几万块,他走之前说留给我。"

周晓敏眼眶又热了,低头扒饭。

晚上洗完澡,周晓敏坐在客厅里擦头发。母亲已经睡了,周晓峰在阳台上抽烟。她打开电视,随便按到一个台,放的是一部老电视剧,她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渴望》,父亲以前最爱看这个,每次重播都要看。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父亲的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次是上个月,父亲发了一条语音,四十七秒。她点开听,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晓敏,最近忙不忙?上海冷不冷?我看天气预报说要降温,你多穿点。你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说想你了。我也没啥事,就想听听你声音。"

她回了条文字:"爸,最近有点忙,下个月回来。"

父亲没有再发语音,回了两个字:"好的。"

那两个字现在还在聊天记录里躺着。周晓敏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眼泪终于没忍住。

第二天早上她去父亲的房间整理东西。母亲说她想动又不敢动,怕动了以后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周晓敏把衣柜打开,里面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按季节分开,夏天的在左边,冬天的在右边。父亲一辈子都这样,什么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

她从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一些旧照片和证件。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军装,浓眉大眼,站在一个火车站前面笑。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1978年,北京,出差。"

她翻到第二张,是他们全家的合影。那时候她大概六七岁,周晓峰三四岁,两个人站在父母前面,都穿着那时候流行的海军衫。父亲搂着母亲,两个人都笑着。那张照片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有一道折痕正好从父亲脸上划过去。

盒子里还有父亲的毕业证、工作证、退休证,一张献血证,几个奖状。最底下是一个信封,封口贴着,上面写着"给晓敏和晓峰"。

周晓敏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父亲的笔迹。他写字很用力,笔画重重的,有些地方钢笔把纸都戳破了。

"晓敏、晓峰: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先写下来。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你们妈,跟着我没享过福。晓敏从小要强,一个人去上海闯,爸帮不上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晓峰留在县城照顾我们,爸知道你不容易。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存折在你妈那儿,你们俩好好对她。爸这辈子平平淡淡,没什么大本事,但看着你们长大成人,心里知足了。下辈子还是一家人。"

信写得很短,最后落款的日期是去年冬天。周晓敏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副缠着胶布的老花镜,很久很久没动。

周晓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她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信封,他也没说话,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卧室的地板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父亲那张旧照片上。

"爸说对不住妈,"周晓敏说。

周晓峰把信封接过去看了看,看完以后折好放回铁盒子:"爸这人,一辈子都在说对不住别人,其实谁也没对不住。"

"你呢?"周晓敏问。

"什么?"

"你觉得我对不住你们吗?"

周晓峰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看了看卧室,又把烟装回去了:"你是我妹妹,说这些干什么。"

"你说吧,"周晓敏说,"我想听。"

"你要我说实话?"他靠着床沿,两条腿伸在前面,"实话就是你当年去上海的时候,妈哭了好几天,爸虽然嘴上说'孩子有出息',但他每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老说你那个频道。前年你过年没回来,爸把年夜饭给你留了一份放在冰箱里,放了大半个月,后来妈偷偷扔了,爸还跟她急。"

周晓敏把脸埋进膝盖里。

"但这都是咱们家的事,"周晓峰说,"你过得好就行。爸一直这么说,他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比我们在县城不容易多了。他就是嘴笨,不会说那些好听的。"

"我下个月回来,"周晓敏闷闷地说。

"嗯。"

"每个月都回来。"

周晓峰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那之后周晓敏在上海的日子照常过。上班、开会、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开始每天给母亲打个电话,有时候时间短,就两三分钟,问问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母亲在电话那头说话的声音比以前轻了,但每次都问她吃饭了没有,孩子考试怎么样,上海热不热。

月底发工资的时候,周晓敏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想了一会儿,转了三千块给周晓峰。周晓峰过了半天才回微信:"干什么?"

"给妈的,"她说,"以后每个月都给。"

周晓峰回了个"好"字,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妈知道该高兴了。"

抚恤金的钱到账那天,周晓峰打电话来,说七万八千四百多,已经存了定期,存折放在母亲那儿。周晓敏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以后她去阳台上浇花,那盆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子,绿的脆生生的。她端着水壶站了一会儿,想起父亲以前在阳台上也种过花,种的是月季,但总也养不好,叶子发黄,开的花很小。母亲说你别种了,父亲不听,每年春天还去买新的月季苗,种下去,又养不活,来年再买。

那时候她不懂父亲为什么那么执拗,现在有点明白了。有些事做不好也要做,就像种花,就像写信,就像在微信里留一条四十七秒的语音。

周晓敏把水壶放下,拿起手机,给周晓峰发了条微信:"下周末我回来,带妈出去吃顿饭。爸走之前那个月,我给他发了条语音,你听听吗?"

周晓峰过了一会儿回:"好。"

周晓敏把那条四十七秒的语音转发给了周晓峰。然后她坐在阳台上,点开自己的那条,又听了一遍。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有母亲在厨房炒菜的动静,偶尔传来一声锅铲碰到铁锅的响。

父亲说的那些话她都记得了。"最近忙不忙?上海冷不冷?我看天气预报说要降温,你多穿点。你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说想你了。我也没啥事,就想听听你声音。"

四十七秒。她这辈子和父亲最后的一段对话,四十七秒。父亲在那边说了他想说的话,她在这边回了两个字。

周晓敏把手机贴在胸口坐了一会儿,四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暖意。楼下的马路上有车开过去,有人骑着电动车按喇叭,有人在喊小孩的名字。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吵吵闹闹的,跟父亲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进屋,给母亲拨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是我。"

"哎,"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吃饭了没有?"

"吃了。妈,我下周末回来。"

"回来干啥,大老远的,别折腾。"

"想你了,"周晓敏说。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周晓敏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说:"好,回来吧,妈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以后周晓敏站在客厅里,窗外的天快黑了,橘黄色的灯光从对面楼的窗户里透出来。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看见茶几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是他们全家那年春节的合影。父亲坐在中间,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周晓敏对着那张照片说了声"爸",声音不大,像是在叫一个还活着的人。

窗外有火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从城市的这一头开到那一头。她想起父亲年轻时候那张照片,穿着军装站在北京火车站前面,那时候他二十二岁,眼睛里有光,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他大概也没有想到,几十年以后他会在一个小县城的文化馆里坐一辈子,每个月领着三千二百块的退休金,在阳台上种永远也种不好的月季,在微信里给远在上海的女儿留一条四十七秒的语音。

但他还是种了,还是留了。

周晓敏把照片底下的玻璃板擦了擦,然后去厨房做饭。锅里的水烧开了,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她往锅里下了面条,切了几片青菜,打了个鸡蛋。

面条煮好的时候她把火关了,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对面那把椅子空着,她看了它一眼,然后低下头吃面。

面有点咸了。

抚恤金(续)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晓敏发现自己开始留意以前从不在意的东西。楼下便利店门口摆着的花,地铁广告牌上换了新的公益广告,公司茶水间里那盆养了三年终于开花了的绿植。她每天给母亲打完电话之后会在阳台上站一会儿,看对面楼里亮起的灯,想父亲最后那段日子每天在阳台上看什么。

母亲的身体在入夏之后有些不太对劲。先是说胃不舒服,吃什么都不消化,后来开始夜里睡不好,翻来覆去到凌晨才能迷糊一会儿。周晓峰在电话里说带她去医院看了,做了胃镜,说问题不大,浅表性胃炎,开了药在吃。但母亲的体重一直在掉,原本一百一十多斤的人,几个月下来瘦到了九十多斤。

周晓敏趁着一个周末回了趟县城。进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择韭菜,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眼睛亮了亮。

"回来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晓峰说你今天到,我买了韭菜,给你包饺子。"

周晓敏看见母亲的手背上有几块青紫色的瘀斑,是新磕的。她走过去把母亲手里的韭菜接过来:"我来择,你歇着。"

母亲不肯,说择韭菜要掐掉老根,她的手劲太小掐不动。两个人站在厨房的水池边一起择,水龙头开着细细的水流,把泥土冲走,韭菜根上的黄叶一片一片揪下来。

"你爸以前也帮我择韭菜,"母亲忽然说,"他择得慢,但择得干净,一根一根捋过去,比我还仔细。我嫌他慢,他就不吭声,端个小板凳坐在阳台门口择,一坐就是一下午。"

周晓敏把择好的韭菜放到筐里,没接话。

吃饭的时候母亲胃口不好,吃了四五个饺子就放下了筷子,坐在旁边看周晓敏和周晓峰吃。周晓峰把醋碟往她那边推了推:"再吃两个。"

母亲摇摇头:"吃不下,胃里顶得慌。"

周晓敏看了周晓峰一眼。周晓峰没说话,低头吃饺子,表情不算太好看。

晚上等母亲睡了,兄妹俩坐在客厅里。周晓敏把声音压得很低:"妈的胃到底怎么回事?"

"医生说没大毛病,"周晓峰说,"但她就是吃不下东西。我带她做过两次胃镜了,也查了肝胆胰脾,都说没发现什么大问题。她自己也说不是疼,就是堵,吃两口就不想吃了。"

"会不会跟爸走有关系?"

周晓峰沉默了一会儿:"肯定有关系。她白天看着还好,该干嘛干嘛,但晚上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发呆。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屋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也没睡,就躺在那里。"

周晓敏想着要不要把母亲接到上海去住一段时间。但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被现实压了下去,她在上海的租的房子两室一厅,次卧给孩子住了,没有多余的房间。而且母亲在县城住了大半辈子,到了上海谁也不认识,白天她上班、孩子上学,母亲一个人待在家里,大概会更孤单。

"要不给她报个老年大学?"周晓敏说。

"报过,"周晓峰说,"去了两次就不去了,说没意思。她们那一帮老太太都在跳舞、打牌,妈不爱这些。爸在的时候两个人还能到处转转,现在没人跟她转了。"

那个晚上周晓敏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很久没有睡着。房间里的陈设和十几年前她离开的时候差不多,书桌上还贴着她高中时候贴的贴画,已经褪了色。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旧的台历,翻到去年十二月份就不动了。父亲的笔迹在台历的空白处记着一些琐事:"买电""交水费""体检""晓敏说下月回来"。

她翻到最后一页,十二月三十一号,父亲写了三个字:"又一年。"

周晓敏把台历合上,关了灯。窗外的月亮很亮,从半拉的窗帘中间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茫茫的一片。

第二天是周日,周晓敏说带母亲出去走走。母亲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在镜子前面梳了梳头,问周晓敏好不好看。周晓敏说好看。

她们去了县城的公园,就是父亲以前每天下午去坐一会儿的那个。公园里的荷花开了,粉白色的花朵从碧绿的叶子中间冒出来,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母亲在湖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来,看着水面发呆。

周晓敏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她想问母亲你难过吗,又觉得这是个太蠢的问题。她想跟母亲讲一些上海的事,又觉得母亲大概也不真的在意那些事。

最后还是母亲先开口:"你爸走的那天晚上,其实我醒了一次。"

周晓敏转过头看着她。

"大概是半夜两点多,我听见他咳嗽了一声。平时他咳嗽我就醒,起来给他倒杯水。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醒了听见他咳嗽,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后来我想,要是我那天起来给他倒水,说不定能发现他不对劲,说不定能叫个救护车。"

"妈,"周晓敏说,"别这么想。"

"我知道不该这么想,"母亲说,"但就是忍不住。你爸一辈子没让我操过什么心,临走这一下,我就没接住。"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荷叶一片挨着一片地响。周晓敏伸手搂住母亲的肩膀,母亲靠在她身上,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走吧,回家给你做饭。"

六月末的时候周晓敏在公司里升了职,从普通职员升到了主管,工资涨了两千。她给周晓峰打电话说这件事的时候,周晓峰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行,出息了。"

"我想给妈买台新电视,"她说,"她那台太旧了,声音出毛病,画面有时候也花。"

周晓峰说电视前阵子他刚修过,还能看。周晓敏说那就买个新的,旧的淘汰了。

电视寄到县城那天周晓峰拍了张照片发过来。母亲站在新电视前面,显得有点不知所措,手里拿着遥控器,不知道该按哪个键。周晓峰在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妈研究了一下午遥控器。"

周晓敏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放大看。母亲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嘴角微微翘着。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设成了和母亲的聊天背景。

七月的一个星期四,周晓敏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她扫了一眼是周晓峰的来电,按掉了,发微信说在开会。周晓峰回了一条:"妈住院了。"

周晓敏跟主管请了半天假,订了下午的高铁。上车以后她给周晓峰打电话,周晓峰说母亲早上起来摔了一跤,倒在卫生间里,右胳膊动不了了。送到县医院拍了片子,说右肩关节脱臼,腰椎也有压缩性骨折,年纪大了骨头脆。

"医生说要做手术,"周晓峰说,"腰椎那个,打骨水泥。县医院条件有限,建议转去市里。"

"转,"周晓敏说,"现在就转,钱不够我出。"

周晓峰说已经联系了市医院的救护车,正在路上。周晓敏让他把医院地址发过来,她直接去市医院碰头。

一路上她没怎么睡,靠窗坐着看外面的天黑下来。手机里母亲的照片亮了一次又一次,她反复地看,看母亲站在新电视前面不知所措的样子。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站在煤气灶前面,第一次用煤气罐的时候手忙脚乱,父亲在旁边笑她,说你个当妈的连火都不会点。母亲恼了,说不就是拧一下吗,然后"啪"地把火打开了,蓝色的火焰一下子蹿起来,把她的刘海燎了一小撮。

到了市医院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周晓峰在住院部楼下等她,手里的烟没抽完,看见她来了掐了扔进垃圾桶。两个人上了五楼骨科病房,母亲躺在病床上,右胳膊打着绷带,整个人缩得很小,看见周晓敏进来,嘴唇动了动。

"没事啊妈,"周晓敏走过去握住她没受伤的左手,"摔了一下而已,做个手术就好了。"

母亲点点头,眼睛看着天花板:"晓敏,疼。"

周晓敏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她母亲这辈子很少说疼,感冒了扛着,磕了碰了自己揉揉,就连当年生她和周晓峰的时候都没怎么喊过。现在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用那么轻的声音说疼,像一个小孩。

"医生说什么时候做手术?"周晓敏转头问周晓峰。

"明天上午,第一台。"

"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我办了住院,术前检查都做了。"

周晓敏点点头,把母亲的手握紧了一些。母亲的手很凉,指节上的骨头凸出来,皮肤薄薄的,几乎能看见血管的形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和母亲的手很像,都是小小的,手指头有点粗,关节不太明显。

"妈的手跟我的手像不像?"她问母亲。

母亲看了看两个人的手,笑了:"像,你小时候手就跟我一模一样,那时候我还想,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是个干活的命。"

"我现在也干活呢,"周晓敏说。

"你干的活跟我不一样,"母亲说,"你坐办公室的,动脑子。爸以前老说,晓敏这双手敲键盘的,跟我们不一样。"

周晓敏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妈,我每天都有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

"我有空就回来看你。"

"我知道,你爸也知道。"

那天晚上周晓敏和周晓峰轮着陪床。周晓峰先守着,周晓敏去走廊里的长椅上眯了一会儿。医院的走廊到了夜里安静下来,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周晓敏把外套盖在脸上,想着父亲去年做心脏支架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医院,是不是也在这条走廊上躺过。

手术做了将近两个小时。周晓敏和周晓峰在手术室外面等着,长椅上还有别的家属,一个年轻男人在玩手机游戏,一个老太太在念叨阿弥陀佛。周晓峰去楼下买了咖啡回来,周晓敏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喝,杯壁的热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手术室的门推开的时候,主刀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说手术顺利。周晓敏听见自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一直屏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母亲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全醒,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护士说送回病房观察,二十四小时不能下床。周晓敏跟着推床一路回到病房,看着护士把母亲安置好,接上监护仪,然后坐在床边等着。

到了下午母亲醒了,第一句话是"饿"。周晓峰赶紧去买了粥回来,周晓敏一勺一勺地喂。母亲吃着吃着忽然说:"你爸那时候做完手术,我喂他吃饭,他也不说烫也不说凉,就一口一口吃,吃了半碗就不吃了。"

周晓敏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妈,你别老想爸了。"

"不想的时候也有,"母亲说,"但一想到就停不下来。昨天在手术台上打麻药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的,就觉得你爸在旁边站着,跟我说没事,做个梦就醒了。"

"妈你那是麻醉反应。"

"我知道,"母亲笑了笑,"醒了就没了。"

母亲在医院住了十天。周晓敏请了五天假,后来公司那边催着回去开一个重要的项目会,她不得不先走。走之前她在病房里坐了很久,帮母亲把被子掖好,把床头的水杯倒满,把遥控器放在母亲左手够得着的地方。

"我下周再回来,"她说。

母亲说好,然后又让她去了上海好好吃饭,别熬夜。周晓敏答应着,提着包走到病房门口,又折回来,在母亲额头上亲了一下。

母亲的额头是温暖的,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多大的人了还亲妈妈。

周晓敏走出病房的时候没有回头。

回上海以后的日子好像被按了快进键。项目会、季度汇报、新人的培训、孩子的期末家长会,一桩桩一件件挤在一起。周晓敏每天忙到十点多才能坐下来歇口气,跟母亲打电话的时间从晚上改到了中午,趁着午休的功夫站在公司楼下的花园里说上几句。

母亲恢复得不错,腰椎手术后第三天就能下床了,右胳膊的脱臼也复位了,打着吊带慢慢活动。周晓峰把她接回家里,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排骨汤、鸡汤、鱼汤,母亲喝不下去也要喝几口。

八月的时候周晓敏又回了一趟县城。这次回去她明显觉得母亲的状态好了很多,脸色红润了,能自己慢慢在屋里走动,胳膊上的吊带也拆了,只是还不能用力。周晓峰瘦了不少,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但精神头还行。

那天晚饭后三个坐在客厅看电视,母亲忽然说:"我想把家里的墙重新刷一遍。"

周晓敏和周晓峰同时看过去。

"你爸在的时候老说墙太旧了,想刷个颜色,一直没刷成,"母亲说,"现在我想给他刷了。刷个淡黄色的,暖一点。"

周晓峰说行,明天就去买涂料。母亲又说沙发也该换了,那个布沙发坐垫都塌了。周晓峰说换。

周晓敏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和周晓峰商量刷墙的事,看着母亲的眼睛里有了一点亮光。她想起来父亲铁盒子里那封信上写的"跟着我没享过福",父亲大概没有想到,他走了以后,母亲开始做那些他生前想做而没做的事。

第二周周晓峰发来了刷完墙的照片。客厅的墙壁变成了淡黄色,阳光照在上面暖融融的。沙发换了新的,米白色的布面,母亲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周晓峰在照片下面写:"妈说墙刷好了你爸该高兴了。"

周晓敏把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放大看墙面上的每一寸,看墙角有没有刷匀,看天花板和墙壁的交界处是不是直的。她看到了新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条格子毛毯,是父亲以前用的那条,毛毯的边角已经起球了,但被叠得整整齐齐。

她忽然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父亲刷墙的计划,父亲想换沙发的心思,父亲那些没说出口的、写进信里也没来得及寄的愿望。她错过了五年,五年里她忙着在上海站稳脚跟,忙着还房贷车贷,忙着让自己在大城市里活得像个体面人,忙着忙着就把县城里的那对老人给忙忘了。

但她现在知道了,以后不会再忘。

九月的时候母亲的腰椎复查结果出来了,恢复得很好。医生说她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恢复速度很不容易,跟心态有关系。母亲在电话里跟周晓敏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带着点得意:"大夫说我心态好。"

周晓敏在电话这边笑:"妈你本来就心态好。"

母亲说:"那你心态也要好,别老是愁眉苦脸的。你爸以前就说你,说你从小眉头就皱着,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我哪有。"

"有,你小时候写作业就皱眉头,你爸说你写的是数学题又不是打仗,你就不高兴了,说你不懂。"

周晓敏想不起来这件事了,但母亲说得笃定,大概是真的。她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眉头,发现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常年皱着留下的。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躺在床上想母亲说的那句话——"你爸以前就说你"。现在"你爸"这两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沉重了,像在说一个还在身边的人,只是暂时不在屋里。

十月初的国庆假期,周晓敏带着孩子回了县城。孩子今年九岁,上三年级,对姥爷的印象不深,只记得每年过年回去有一个老头会给红包,还会偷偷塞糖给他吃。

到家的那天晚上,周晓敏把父亲那个铁盒子拿出来,打开给孩子看。孩子趴在桌子上,看那些旧照片,指着父亲年轻时候穿军装的那张问:"这是姥爷?"

"对,这是姥爷年轻的时候。"

"好帅啊,"孩子说。

周晓敏笑了,说你姥爷年轻的时候确实帅。她又翻到全家福那张,指给儿子看:"这个是妈妈小时候,这个是舅舅。"

儿子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了看周晓敏:"妈妈你现在老了好多。"

周晓敏哭笑不得。母亲在旁边听见了,过来拍了一下孩子的后脑勺:"胡说,你妈哪里老了。"

孩子吐了吐舌头,又低头看照片。他看到最底下那封信,想拿起来,周晓敏按住了。

"这个先不看,"她说,"等你长大一点再看。"

"为什么?"

"因为这是姥爷写给你妈妈和舅舅的信,等你长大了,你也会收到这样的信。不是现在。"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信放回去了。他指着铁盒子角落里一枚旧的毛主席像章问这是什么,周晓敏说那是姥爷以前别在衣服上的,爷爷年轻时候的人都要戴这个。

国庆假期那几天周晓敏带着孩子把县城转了个遍。去了县文化馆门口拍了照,去了公园看了已经谢了的荷花,去了公墓给父亲扫墓。公墓那棵松树长高了一些,墓前有人摆了一束白菊花,是周晓峰前几天放的。孩子蹲在墓前拜了拜,然后问周晓敏:"姥爷在这里面吗?"

周晓敏说姥爷不在这里面,姥爷的骨灰撒在河里了,这里只是一个让他回家的标记。

孩子不太懂,但也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墓碑前面,说是给姥爷的,姥爷以前也给他糖吃。

回上海的高铁上周晓敏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忽然很想写一封信。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爸,我带孩子回来看你了。"然后她打不下去了,不知道还想说什么。车窗外的田野连绵不绝地往后退,秋天的稻子黄了,一块一块铺在大地上,像金色的毯子。

她把那行字删了,重新打:"爸,妈挺好的,晓峰也挺好的,我们都挺好的。"

然后她按了发送。收件人是父亲那个已经注销的手机号。

消息当然发不出去,红色的感叹号跳了出来。周晓敏看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了屏,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十一月的上海冷下来了。周晓敏给母亲买了一件新的羽绒服寄回去,藏蓝色的,厚实,母亲穿着在微信视频里给她看,说颜色太老气了。周晓敏说这叫稳重,母亲说你怎么跟你爸一个口气。

周晓峰在视频那头插嘴说妈你穿这个好看,比以前那件灰的好看。母亲把羽绒服脱下来叠好,说明天就穿出去买菜,让邻居们也看看。

周晓敏挂了视频以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孩子在做作业,老公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一切都是日常的、平淡的、按部就班的,和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她走到阳台上,四盆绿萝都长得很好了,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她拿了个瓶子接了水,一盆一盆地浇。浇到第三盆的时候她想起父亲以前在阳台上种月季,那盆月季最后一次开花是前年的夏天,开了两朵,小小的,粉红色的,父亲高兴得很,拍了照片发到她微信上。她那时候回了三个字:"好看啊。"

那三张照片她手机里还有。周晓敏放下水壶,翻到相册里往下滑了很久,找到那三张照片。月季花开得确实不大,花瓣有点蔫,颜色也不算正,但父亲拍得很认真,从三个角度拍的,每一张都对焦对得很准。

她在那三张照片下面建了一个新的相册,取名叫"家里"。然后把父亲的旧照片、母亲的新照片、刷了淡黄色墙的客厅、新电视、公墓的松树,还有那张全家福都放了进去。末了,她把那条四十七秒的语音也导成了文件存了进去。

相册里一共二十三张照片和一段语音。二十三,是父亲退休的年头。周晓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数字,但它就是刚刚好。

冬天来得不早不晚。十二月的时候母亲过生日,周晓敏专门请了假回去。周晓峰订了一个蛋糕,不大,上面写着"生日快乐"。母亲坐在蛋糕前面,烛光把她的脸照得柔和,她闭着眼睛许了愿,然后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周晓敏问她许了什么愿。

母亲说:"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周晓峰在旁边笑:"妈你以前从来不许愿。"

母亲说:"以前你爸在,我没什么好求的。现在一个人了,总得求点啥。"

周晓敏把蛋糕切开,第一块给了母亲。母亲接过去吃了一口,说甜了。周晓峰说甜了才好吃。母亲又吃了一口,没再说甜。

吃完蛋糕周晓敏去洗碗,母亲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说你别动那个碗,我来洗。周晓敏说今天是寿星,寿星不用干活。母亲说你不让我干活我闲着难受。

最后两个人一起洗的。周晓敏冲水,母亲擦干,一只一只碗擦得锃亮,放进消毒柜里摆好。擦到最后一只碗的时候母亲停了一下,说:"你爸以前洗完碗都要把碗底也擦干净,他说碗底不擦干放柜子里会发霉。"

"那你跟爸学的?"

母亲笑:"我跟他学的多了。他这个人毛病多得很,叠衣服要按颜色分,进门换鞋要把鞋尖朝外,漱口要漱三遍。我刚开始嫌他烦,后来跟着也跟着了,他不在了我改不回去了。"

周晓敏把最后一滴水冲掉,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消毒柜工作的嗡嗡声。她站在母亲身边,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肩膀抵着肩膀。

"妈,"她说,"明年生日我也回来。"

"你工作忙。"

"我请年假。"

母亲把擦碗布叠好挂在挂钩上:"那行,明年我许个大一点的愿。"

外面传来周晓峰喊她们吃水果的声音。周晓敏揽着母亲的肩膀往客厅走,走了两步母亲停下,在厨房门口的镜子前站了站,理了理头发。

周晓敏看着镜子里的母亲,看着镜子里自己和母亲相似的眉眼、相似的轮廓。她忽然觉得自己活到了三十四岁,才真正开始看懂了母亲这张脸。每一道皱纹都对应着一些她不知道的事,那些年里母亲是怎么过的,母亲有没有也像她现在这样在深夜里坐在阳台上发呆。

"走吧,"母亲说,"晓峰买了我爱吃的草莓。"

十二月末周晓敏回到上海,跨年夜那天她在公司加班。办公室里没剩几个人了,空调嗡嗡地响,键盘敲击的声音空旷而清晰。她做完报表抬起头,发现窗外开始下雪了,小小的雪粒贴着玻璃滑下来,在路灯的照射下像碎银。

她收拾东西下楼。地铁里人不多,车厢里暖气很足,她靠着车门看手机。母亲发了一条微信来,一段小视频,拍的是县城家里的阳台。阳台上挂着两串小红灯笼,亮着暖黄色的光,在风里轻轻摇晃。母亲在视频里说:"你爸以前说过年要在阳台上挂灯笼,我今年给他挂上了。"

周晓敏看了两遍,回了个"好看"。

地铁到站她出站,走在回家的路上,雪还在下,薄薄地铺了一层在人行道上。她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雪地的照片,发到了那个叫"家里"的相册里。

二十三张照片变成了二十四张。

她推开家门,屋里暖和,孩子已经睡了,老公在沙发上等她,电视开着但声音关掉了。她换了鞋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

"回来了?"他说。

"嗯。"

"累不累?"

"还行。"

他把她揽过来一些,两个人靠着看无声的电视。电视里在放跨年晚会的重播,绚丽的舞台灯光在一帧一帧地切换,没有声音,看起来像一场默片。

"我想把妈接来住一段时间,"周晓敏说。

"咱们家没地方啊。"

"我知道。但我想让她看看上海,看看我住的地方,看看我上班的地方。她从来没来过。爸也从来没来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过完年接来?让妈住次卧,孩子跟你睡,我在客厅打地铺。"

周晓敏转头看着他:"你真愿意?"

"你说呢。"

她把头埋进他肩膀里,没再说话。窗外的雪还在下,越来越大了,把整座城市慢慢覆盖成白色。远处隐约传来烟花的声音,沉闷的,一响一响,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拍手。

跨年夜过去是元旦。元旦过去是腊月,腊月过半就是年。周晓敏给母亲打电话说接她来上海过年的时候,母亲在电话那头犹豫了半天。

"你那里太小了,"母亲说,"我去住不开。"

"住得开,"周晓敏说,"晓峰也来,让他跟孩子挤一起。"

母亲又问那她带来的东西放哪里。周晓敏说不用带东西,什么都买得到。母亲说她要带自己腌的咸菜,周晓峰爱吃,还要带父亲那件军大衣给周晓峰穿,县城冷,上海也冷。

周晓敏一一答应了。挂了电话以后她给周晓峰发微信,让他把母亲的东西收拾好,过年前一周她回来接。周晓峰说好,然后又发了一条:"军大衣我穿?那件爸穿了好多年的。"

周晓敏说:"给你你就穿。爸那件大衣可暖和了,你穿上跟爸一样帅。"

周晓峰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但周晓敏知道他在笑。

年前一周周晓敏回去了。母亲的东西收拾了整整两个大行李箱,周晓敏打开检查,看见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件军大衣,剩下的全是吃的。咸菜三大罐,腊肠一兜,自己蒸的馒头冻了十几个,还有一瓶香油。最底下压着父亲那张穿军装的照片,用保鲜膜仔细包了好几层。

"照片带着干嘛?"周晓敏问。

母亲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让他也去上海看看。"

周晓敏没再说什么,把照片重新包好放回了箱子里。

高铁上母亲很兴奋,一直看着窗外,看到什么都说。说这栋楼好高,说那片农田种的是什么,说这个站跟她上回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周晓敏问她上回来是什么时候,母亲想了想,说还是她刚上大学那年,送她来报到,住了两天就走了。

那大概是十五年前了。周晓敏想起来那时候母亲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走路的步子也快。在学校门口给她买了一袋苹果,叮嘱她每天吃一个,然后转身走了。她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公交车站的人群里,那时候她没觉得什么,现在回想起来,母亲大概在转身的那一刻就哭了。

到了上海火车站,老公开车来接。母亲见了女婿有点拘谨,叫了声"小陈",然后就不说话了。周晓敏把行李搬上车,母亲坐在后排,从窗户往外看上海的高楼、高架、车流,安静得出奇。

到了家,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阳台上四盆绿萝长得油亮亮的。她把两间屋子都看了看,然后在次卧的床上坐了下来,手摸了一下床单。

"床单是新换的?"她问。

"昨天换的,洗过了。"周晓敏说。

母亲点点头:"你跟你爸一样,什么东西都要洗干净了再用。"

年三十那天周晓峰也到了。他穿着父亲那件军大衣进的门,大衣在他身上稍微有点紧,但颜色衬得他精神。母亲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一下,说:"跟你爸穿一个样。"

周晓峰把大衣脱了挂好:"爸的肩比我窄,我穿着有点勒。"

"他瘦,"母亲说,"你那会儿要是跟他一样瘦,你老婆也不至于嫌弃你。"

周晓峰嘿嘿笑了两声。

年夜饭是周晓敏和母亲一起做的。母亲掌勺,周晓敏打下手。两个人挤在小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母亲做了红烧肉、糖醋鱼、油焖虾、炒青菜,还有一锅鸡汤。周晓敏看着那一桌子菜,觉得小小的餐桌都快放不下了。

"太多了妈,"她说。

"过年嘛,"母亲说,"你爸以前过年也做这么多。吃不完就留着,初一再吃。"

年夜饭吃到一半,周晓敏把电视打开了,调到春节联欢晚会。母亲看着电视说,你爸以前每年都看这个,看得认真,看到一半开始打呼噜,一打呼噜就醒了,问你演到哪儿了。

周晓峰说爸那个呼噜声可大了,有一回在客厅打呼噜把邻居家狗都吵得叫了。母亲说你净瞎说,然后自己也笑了。

周晓敏坐在旁边看他们笑,看母亲眼角笑出来的皱纹,看周晓峰穿着父亲的军大衣坐在板凳上扒饭,看孩子拿着手机拍窗外的烟花。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让整个屋子都嗡嗡地响。

十一点多的时候母亲说困了,先进屋睡了。周晓敏陪着她进去,帮她铺好被子,把床头灯调暗。

母亲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次卧的天花板上有一些裂纹,是房子老了以后自然出现的,像一张细密的网。

"晓敏,"母亲叫她。

"嗯?"

"你在这儿过得挺好的,是不是?"

"挺好的,"周晓敏说,"就是忙了点。"

"忙点好,"母亲翻了个身面对她,"忙点就不胡思乱想了。你爸那时候退休了,每天闲着,他就胡思乱想,想以前的事,想文化馆的事,想他那个副馆长当得窝囊。我让他找点事干,他就去种花,种月季,种了十几年也没种好。"

"爸的月季有几年开得挺好的,"周晓敏说。

"开得好的时候你都不在家,"母亲说,"你爸拍了照片发给你,你回个'好看',他能在客厅里高兴半天。"

周晓敏把被子给母亲掖了掖:"妈,以后我多回来。"

母亲闭上眼睛,声音轻了下去:"也不用多回来,你忙你的。妈有晓峰呢,妈也挺好的。你爸走了以后妈想通了,这辈子该吃的苦吃过了,该享的福也享了。你爸在的时候妈有人说话,你爸走了妈还有你们。够多了。"

周晓敏坐在床边,听到母亲的呼吸渐渐平缓下去。春晚的声音从客厅隐隐约约传进来,主持人正在倒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来了。

窗外烟花爆炸的声音一下子密集起来,像暴雨落在一个巨大的鼓面上。周晓敏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见整座城市都在放烟花,远处的近处的,高的低的,一片一片的亮光把玻璃映得花花绿绿。

她拿出手机,打开"家里"那个相册,又拍了一张窗外的烟花放进去。二十四张变成了二十五张。

她翻到最前面,看着父亲那张年轻时候的照片,看着照片背面那行"1978年,北京,出差"的小字。那时候父亲二十二岁,在火车上站了三十多个小时去北京出差,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女儿将来会住在比北京还远的地方,在一间三十多平米的租来的房子里,跨年夜看着窗外的烟花,想起他。

她把手机放到口袋,回到客厅。周晓峰和孩子在沙发上打瞌睡,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一个相声演员在台上抖包袱,台下的观众在笑。她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周晓峰身上,又拿了一条盖在孩子身上。

然后她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把脚缩上来,抱着膝盖。窗外烟花还在响,比刚才稀疏了一些,但还有零星的、顽固的、不肯停歇的,一朵接着一朵地往天上蹿。

老公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整个人都烫暖了。

"妈睡了?"他问。

"睡了。"

"明天带妈去外滩转转?"

"嗯,"周晓敏说,"她想看东方明珠。"

"那得起早,过年人多。"

"起早。"她说。

她转过头看着阳台的方向。阳台的灯亮着,那是她前两天挂上去的一串小彩灯,暖黄色的,一闪一闪的。那四盆绿萝在灯光下面安安静静地垂着叶子,它们还会继续长,一直长下去,长到拖在地上,长到不得不再换更大的盆。

周晓敏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电视的声音、烟花的声音、厨房里冰箱的嗡嗡声、周晓峰的呼噜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层厚厚的毯子把她包起来。她想到母亲说的那句"够多了",想到父亲信上写的"下辈子还是一家人",想到那张全家福上面每一个人脸上的笑容。

她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学会了怎么当一个女儿。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熄灭了,夜空重新暗下来,星星露了出来。上海冬天的星星很少,但那天天很晴,能看到几颗亮的挂在天边。周晓敏睁了一下眼,看见那些星星,然后又闭上了。

明天要早起,带母亲去看东方明珠。

她这样想着,就在沙发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抚恤金(终)

年初一的早上,周晓敏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她在沙发上睡了一夜,腰有点酸,揉了揉眼睛走到厨房门口,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煤气灶前煮汤圆。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周晓敏的声音还带着起床的沙哑。

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睡不着,想着你们今天要带我去玩,我就早早起来了。汤圆马上就熟,你去叫晓峰他们起来。"

周晓敏去次卧门口推了推门,门没关严,她探头进去看见周晓峰和孩子挤在一张床上,两个人都打着呼噜,被窝乱成一团。她喊了一声"吃饭了",周晓峰翻了个身,孩子迷迷糊糊坐起来,头发炸得像鸟窝。

早餐桌上母亲煮了芝麻馅的汤圆,一人一碗,白胖胖的汤圆浮在汤面上,上面撒了几粒干桂花。孩子吃了一个就喊烫,母亲让他慢点吃,拿小勺子帮他晾凉了再递过去。

周晓敏低头吃汤圆,热腾腾的水汽扑在脸上。她想起小时候过年,父亲也是煮汤圆,但他总是煮破皮,馅子流出来把汤染成黑乎乎的一片。母亲说你这煮的是什么玩意儿,父亲说你行你上,然后两个人在厨房里拌嘴,她和周晓峰在客厅里听着笑。她忽然想,要是父亲还活着,这会儿大概也在桌上坐着,还是会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穿得板板正正,一边吃汤圆一边问"外滩人多不多"。

"想什么呢?"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没想什么,"周晓敏低头把最后一只汤圆送进嘴里,"在想待会儿去外滩走哪条路。"

吃完早饭一家人出了门。年初一的上海地铁人少了很多,车厢里空荡荡的,母亲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偶尔经过站台的时候亮一下,广告灯箱上是红色的拜年字样。她把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

到了外滩,江风一下子就扑过来了,凉飕飕的带着水的腥味。母亲站在观景平台上,扶着栏杆看对面的陆家嘴。东方明珠矗在江的那一头,灰色的天空底下显得格外高。她看了很久,风吹得她头发乱了也没伸手去理。

"比电视上看着高,"母亲终于说了一句。

周晓峰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电视上看着也高。"

"不一样,"母亲说,"电视上看着是别人的,这个是我的。"

周晓敏站在母亲身后半步的位置,听着这话觉得心口什么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她把手机掏出来,给母亲和东方明珠合了一张影。母亲没看镜头,还是侧着身子看对岸,风吹起她鬓角的白发,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羽绒服,整个人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小小的,但站在那里的姿势很稳,像一棵扎根了很久的树。

"妈,你笑一个,"周晓敏说。

母亲这才转过头来,对着镜头笑了笑。快门响的那一下她的笑容有点局促,嘴角微微绷着,但眼睛里是很亮的光。

后来他们又去了南京路。年初一的南京路人还是不少,但比平时好走。母亲走得不快,每走过一家店都停下来看看橱窗,有时候指着里面一件衣服说"这个好看",有时候指着橱窗里的假人说"这个腿也太长了"。孩子跑在前面,一会儿钻进一家玩具店,一会儿跑到卖冰糖葫芦的摊子前面。周晓峰跟在后面付钱,手里拎着孩子买的两个气球和一包烤栗子。

中午在南京路上找了家本帮菜馆子,人满为患,等了快一个小时才有位子。母亲坐在位子上翻菜单,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太贵了,"她小声说,"一个青菜要三十八。"

"过年嘛,"周晓敏说,"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母亲又看了看,点了个糖醋小排和一碗葱油拌面,把菜单递给周晓敏:"剩下的你们点。"

周晓敏又加了三四个菜。菜上来以后母亲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尝,说这个排骨做得嫩,那个鳝丝不够入味。周晓峰说妈你现在嘴刁了,母亲说不是我嘴刁,是你爸以前做的菜太淡,把我胃口吃坏了。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开始阴了,飘起细密的雨丝。周晓敏从包里掏出伞给母亲撑着,母亲伸手要把伞接过去,说你自己别淋着。周晓敏说没事,我衣服防水。母亲说你们这年轻人穿的衣服花里胡哨的,也不保暖,不像那件军大衣,暖和实在。说着看了周晓峰一眼。

周晓峰今天还是穿着父亲那件军大衣,里面套了件毛衣。大衣的下摆遮到他大腿,领口的毛领被他翻起来竖着,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弓,跟父亲的走姿确实有几分像。母亲走在他旁边,一会儿帮他理一下领子,一会儿把他肩上的雨珠拍掉,像在照顾一个还不会自己穿衣服的男孩子。

雨丝斜斜地飘,行人撑着五颜六色的伞在南京路上慢慢移动。周晓敏站在他们身后半米的地方,举着手机又拍了一张照。画面里周晓峰和母亲并肩走着,母亲伸着手在给他整领子,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但那个瞬间让她觉得特别珍贵。她把照片存进了相册。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母亲累得早早洗漱上了床。周晓敏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母亲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水杯,说:"今天高兴。"

"以后每年都带你出来玩。"

"一年一次就行了,"母亲说,"多了就腻了。"

周晓敏笑,说那明年去杭州。母亲想了想说杭州好,你爸以前去过,回来跟我说西湖的水清得很,坐船在上面晃晃悠悠的。她说着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看见父亲年轻时候站在西湖边上。

周晓敏在床边坐下:"妈,你要是有空,我把爸的日记整理出来给你看。"

"他还有日记?"

"我在他那个铁盒子底下发现了一个小本子,写了很多,从年轻时候就开始写了。有些字我认不太清楚,但大概是记了一些事情。"

母亲愣了一下:"他从没跟我说过他有日记。"

"他那个人的性格,写了也不会说。"

母亲把水杯放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被子上,指节摩挲着:"那你整理好了给我看看。我想知道他年轻时候都写了些什么。"

周晓敏说好。

后来那些天里周晓敏开始整理父亲留下来的东西。那个铁盒子里的本子她收起来了,但一直没仔细看过。这晚等家人都睡了,她从自己房间的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坐到客厅的台灯下面翻。

本子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封面,手掌大小,边角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日期是1972年3月,父亲的笔迹比后来要工整很多,一笔一划刻在纸上。第一段写的是:"今天到文化馆报到,馆长姓赵,让我先整理资料室。房间不大,窗户朝北,冬天应该会冷。"

周晓敏一页一页往后翻。父亲记录得很零碎,某天写了什么工作报告,某天发了多少工资,某天和母亲一起去县城东边看了一场电影。1974年有一页写着:"今天去晓敏外婆家提亲,她爸问我在文化馆每个月拿多少钱,我说三十二,她爸没说话,坐了一会儿说'你们年轻人自己看吧'。从她家出来她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其实脚都在抖。"

周晓敏看到这里笑了,又有点想哭。她想象父亲年轻时候那个样子,二十二三岁,瘦瘦的个子,穿件半新不旧的白衬衫,站在母亲家院子门口搓着手,紧张得不知道往哪儿搁。

后面几页记录了周晓敏出生的那几天。1976年9月,父亲写道:"今天晓敏出生了,六斤八两,头发很黑。她妈疼了十几个小时,我在产房外面走来走去,护士出来说生了,母女平安,我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抱她的时候手抖,怕抱不稳。"

再往后,1980年周晓峰出生,父亲写:"这回有经验了,不像上次那么慌。是个小子,嗓门大,哭了整整一夜。她妈说儿女双全了,值了。"

周晓敏把本子翻到后半部分,字迹开始变得潦草,记录了这些年家里的日常开销和琐事。有一页写的是:"今天晓敏打电话说要考上海的大学,她妈接了电话以后在屋里哭了半天,说孩子要走了。我说孩子有本事是好事,出去见见世面。其实我心里也不舍得。"

还有一页写着:"晓敏走了以后她妈把她的房间收拾了好几遍,床单洗了又晒晒了又洗。我让她别弄了,她不听。晚上吃饭她多做了一双筷子,摆在我对面。"

周晓敏合上本子,坐在台灯底下很久没动。那些文字里的父亲和她印象里的父亲重叠在一起,都是那个话不多、什么事都往心里放的人。他用这个小小的本子把一辈子的大事小情都记了下来,然后锁在铁盒子里,谁也没有告诉。

她忽然很想立刻就给母亲看这本日记,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母亲应该已经睡着了。她只好把本子放回去,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客厅的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初五那天周晓峰先回了县城,单位初六上班,他不能多待。走之前他叮嘱母亲注意身体,按时吃药,别一个人在家搬重东西。母亲一一应着,站在门口看着他穿上军大衣、提了包往外走。

周晓峰在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妈,我过两周再来。"

"来什么来,好好上班。你妹妹这儿住得好好的。"

周晓峰笑了笑,电梯门合上了。母亲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门关上。周晓敏看见她转身的时候肩膀微微塌了一下,知道她又觉得家里空了。

那之后的几天周晓敏带孩子上班,母亲一个人在家。周晓敏给她留了钥匙,教她用微波炉、煮水壶和电视遥控器。母亲每天上午下楼在小区里转转,下午看会儿电视,等周晓敏下班回来做饭。她不多出门,怕走远了找不到路,但小区门口的水果店她已经熟了,老板娘认识她,每次路过都招呼一声"阿姨好"。

正月十五那天周晓敏下班早,回来陪母亲包汤圆。母亲揉面,她调馅,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擀一个包。母亲手艺好,包的汤圆圆滚滚的,大小均匀,摆成一排像白色的棋子。

"爸以前包汤圆也包得挺圆的,"周晓敏说。

"他那是跟我学的,"母亲把擀好的面皮压平,"刚开始包的一个个跟鸡蛋似的,扁的长的什么形状都有。后来我教他,手心要拱起来,收口要捏紧,练了大半年才像样。"

"爸学东西慢。"

"慢是慢,但学会了就忘不掉。"母亲把一只包好的汤圆放到托盘上,"他这个人认死理,一件事做了就做到底。就像他那盆月季,养了十几年,年年种年年死,他年年还要买新的苗。有年夏天那盆活了,开了三朵花,他高兴得把邻居都叫来看。"

周晓敏想起那三张照片,想起父亲从三个角度拍的那些蔫巴巴的花。她把包好的汤圆数了数,正好十二个,一年十二个月。

元宵那天晚上,一家人在客厅里吃汤圆看电视。母亲吃了几只就说饱了,靠着沙发看窗外的月亮。正月十五的月亮很圆,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阳台上那几盆绿萝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上海月亮跟县城一样圆,"母亲说。

"月亮到哪里都一样圆。"

"不一样,"母亲说,"县城的月亮旁边有棵槐树,我在阳台上看月亮的时候那棵树的影子挡着一半。这儿的月亮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周晓敏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确实,高楼大厦之间的那轮月亮干干净净的,少了一些县城夜里的味道。她想跟母亲说上海也有梧桐树,春天的时候叶子全冒出来,夏天遮天蔽日的,只是她们住的这个小区新,树还没长起来。

"明年春天楼下那排树该长高了,"她说。

母亲点点头:"长高了就好了,我到时候来看。"

"嗯,每年都来看。"

母亲在正月十八那天说想回去了。周晓敏留她多住几天,说周末带她去城隍庙看灯。母亲说看了东方明珠就算来过了,上海也见了,闺女也见了,外孙也见了,够了。再住下去她心里惦记着县城那个家,惦记着阳台上挂的那两串红灯笼风吹雨淋的不知道坏了没有。

周晓敏没有强留。她请了半天假送母亲去火车站。在候车大厅里她们坐在塑料椅子上等车,母亲的行李箱放在脚边,里面装着周晓敏给她买的一些新衣服和零食。

"妈,"周晓敏说,"回去以后别一个人闷着。晓峰离得近,你有事就叫他。"

"我知道。"

"还有,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下个月再说下个月的事。"

列车开始检票了,周晓敏帮母亲提着箱子送到检票口。母亲接过箱子,看了她一眼,说:"行了,回去吧。"

"我看着你进站。"

母亲没再说什么,提着箱子往里走。她的背影不算佝偻,但走得不快,一件一件过安检、找站台、上电梯。周晓敏站在检票口外面看着她,直到那个藏蓝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人群里。

她掏出手机,在相册里找到一张正月十五母亲吃汤圆的照片,加了进去。然后她转身走出火车站,外面是阴天,风不大,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的。

接下来的日子周晓敏恢复了日常的节奏。上班、下班、做饭、辅导孩子作业。她每天中午给母亲打一个电话,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都是差不多的话:今天吃了什么,楼下那个卖菜的大姐给了她一把葱,隔壁王阿姨叫她打牌她没去。琐碎的,平常的,日复一日的。

三月的时候周晓敏把父亲的日记本复印了一份寄回县城。母亲收到以后打来电话,声音有点哑,说看了前面几页,1972年那些。她没想到父亲第一次去提亲的时候那么紧张,他说脚在抖,她笑死了,那时候她压根没看出来,父亲那天穿得很板正,说话虽然慢但一句是一句,她爸后来还夸这小伙子稳当。

"爸那个人,"周晓敏在电话这头说,"什么事都不写在脸上。"

母亲说:"可不是吗。我跟他过了几十年,他高兴不高兴我有时候都看不出来。他只有喝酒的时候话才多一点,喝了一杯就开始叨叨,叨叨文化馆的事,叨叨你们的事,叨叨完了第二天又闷着了。"

"爸后来还喝酒吗?"

"不喝了,"母亲说,"退休以后就不喝了,说伤身体,要多活几年。他是想多活几年的,他跟我说过,说等晓敏在上海安了家,等晓峰的孩子也大了,他就带我出去走走。结果没等到。"

周晓敏沉默了一会儿。阳台上来了风,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

"妈,你想去什么地方走走?"她问。

母亲想了想:"你爸以前说想去看看大海。他一辈子没看过海。"

"夏天我带你去。"

"又花你钱。"

"不贵,"周晓敏说,"上海边上就有海,坐大巴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母亲在电话那边犹豫了一下:"那行,你到时候别耽误工作。"

挂了电话以后周晓敏在手机上查了查海边的攻略,找了一个离上海最近的海滨小镇,有沙滩、有海堤、有海鲜大排档。她把行程写在备忘录里,标好了日期、车次、住宿和注意事项,然后给周晓峰发了一条信息:"六月带妈去看海,你一起。"

周晓峰很快回了:"我请假。"

六月下旬,端午节前后,周晓敏、周晓峰带着母亲去了那个海滨小镇。坐大巴一个多小时,下了车就能闻到海风的味道,咸腥腥的,温热的,夹着一点点鱼腥味。母亲下了车深吸了一口气,说这个味道跟县城不一样。

他们在海边订了一间民宿,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紫薇花。母亲把行李放好以后就催着去海边。周晓敏说先歇会儿,母亲说不累,坐车上又没干什么。

海堤很长,沿着海岸线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母亲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走到堤坝的尽头站在那里望海。那天天气很好,海面是深蓝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和天空融在一处。浪花从远处一层一层推过来,到了岸边碎成白色的沫子,发出均匀而持续的声音。

周晓敏站在母亲身后,看她一动不动地站着。

"妈,"她走过去,"你怎么不说话了?"

母亲转过脸来,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周晓敏,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海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你爸说的对,"母亲说,"海是看不够的。"

那个下午他们在海堤上坐了很久。周晓峰买了一袋煮花生和几瓶水,三个人坐在水泥堤面上,剥着花生看海。孩子蹲在堤坝下面挖沙子,挖了一个坑又填上,又挖了一个坑又填上,乐此不疲。

"晓峰,"母亲忽然叫他,"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咱们去县里那个水库?"

"记得。我掉进去了。"

"对,你一脚踩滑了掉进水库里头,你爸二话不说跳下去把你捞上来了。那个水库水可深了,你爸也不会游泳,那会儿急得什么都忘了。"

周晓峰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我爸不会游泳?"

"不会啊,他从来不下水。那次是急眼了,跳下去连滚带爬把你捞上来,上来以后腿都软了。我当时骂他不要命,他说'儿子在底下呢'。"

周晓峰没说话,低着头把花生壳一点一点掰碎。海风吹过来,他穿着父亲那件军大衣,虽然六月天有些热了,但他说海边的风凉,穿着正好。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去吃海鲜大排档。塑料桌子摆在沙滩上,上面铺着一次性桌布,老板把刚蒸好的螃蟹、虾、蛤蜊一盆一盆地端上来。母亲不太会吃螃蟹,周晓敏给她拆好了蟹腿放在她碗里。母亲吃了一口,说好吃,又吃了一口,说鲜。

"比县城的鱼好吃,"她说。

"县城不靠海嘛,"周晓峰把一只虾掰开,蘸了醋放在母亲碗里。

母亲吃着吃着忽然放下了筷子,看着远处海面上最后一抹橙红色的晚霞,说:"你爸要是能来就好了。"

周晓敏和周晓峰都停住了。

"他就想看海,"母亲声音很轻,"看完了回去他能高兴好几天,跟文化馆那帮老头吹牛,说你们没见过海,我见了。"

周晓敏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轻了。她伸手握住母亲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有一块新的淡淡的瘀青。

"我们回去跟爸说,"周晓敏说,"把今天的照片给他看。"

母亲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吃吧,螃蟹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天晚上回到民宿,周晓敏把白天在海边拍的照片整理了一下,挑了最好的一张洗了出来。照片里母亲站在海堤上,背后是辽阔的蓝,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角,她微微侧着头,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她给这张照片取名叫"看海",放进了"家里"那个相册。现在相册里已经有三十七张照片了。

六月过去是七月,七月过去是八月。炎热的夏天里县城和上海之间的那条高铁线周晓敏又跑了两趟,一趟是母亲膝盖疼,她赶回去带着去了市里的医院做了检查,拍了片子说是轻度骨关节炎,开了药回来。另一趟是周晓峰的孩子考上高中了,她回去摆了一桌饭,母亲那天高兴,破例喝了一杯啤酒,脸红了半天。

八月底的时候周晓敏回上海,在高铁上收到周晓峰一条消息:"妈把爸的日记看完了。看了一整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看完了心里踏实了。"

周晓敏对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字。

秋天又来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浇绿萝,绿萝的藤蔓已经长得垂到地面了,她准备去买几个新的花盆,把它剪一剪再扦插几盆出来。她端着水壶往叶子上一片一片喷水,水珠在叶片上滚来滚去,阳光一照像小钻石。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盆月季,今年春天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再种。她给母亲打电话问了,母亲说种了,在花鸟市场买了一株新的,红色的,比父亲以前买的那些苗都壮,已经开了两茬花了。

"种在哪儿了?"周晓敏问。

"你爸以前那个花盆里,"母亲说,"我换了新土,施了肥,这回想让它活久一点。"

"它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卖花的说叫红双喜,开出来花挺大的。邻居王阿姨来看过,说比老周以前那些都好看。"

周晓敏在电话这头笑了:"那给它拍个照我看看。"

母亲挂了电话以后发来一张照片。那株月季种在父亲用了几十年的那个陶土花盆里,叶子油亮油亮的,顶端开了一朵大红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比父亲以前种的任何一次都要好。阳光照在花瓣上,鲜艳得仿佛要淌下来。

周晓敏把那朵月季也存进了相册。她翻到父亲那三张旧照片,把新照片放在它们后面,新旧两朵花隔着几年在同一只花盆里开着。她把这几张照片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然后把相册名字改了,从"家里"改成了"我们的家"。

十月份,天开始凉了。周晓敏给母亲买了新的秋衣秋裤寄回去。母亲在视频里穿上给她看,转了个圈说合身,颜色也好,周晓峰也说好看。母亲说那下次还要这个颜色。周晓敏说好。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周晓敏正在家里打扫卫生,周晓峰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有点紧,说你等会儿,妈要跟你说话。然后电话那边换了人,母亲的声音传过来,听着倒还算平稳。

"晓敏啊,我今天去体检了,县医院那个体检中心的,结果出来了。"

周晓敏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板上。

"人家大夫说我这肺上有个东西,让我去市里再查查。我也不懂,你哥说要带我去。"

周晓敏蹲下去把抹布捡起来,攥在手里,手指头都攥白了:"妈你等着,我马上买票回去。"

"你回来干啥,你哥带我去就行了。"

"我回来,"周晓敏站起来去拿外套,"你听我的,我现在就订票,晚上到。"

挂了电话她站在客厅中间愣了几秒,然后迅速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订了高铁票、给老公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要回一趟。全程她脑子里是空的,只是在机械地做事。直到坐在去火车站的出租车上,她才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周晓峰在县医院门口等她,脸色不太好看。他带着她去医生办公室,一个中年女医生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是一张CT片子。

"病人是你母亲?"医生问。

周晓敏点点头。

"我们先看片子。右肺上叶这个地方,有一个约两厘米的结节,边界不太规则,形态上考虑不太好的可能性大一些。我们建议转到市里做进一步的检查,最好能做穿刺活检。"

周晓敏感觉自己的腿软了一下,她扶住了桌沿:"不太好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个我们现在没法说,只能等活检结果。但按照一般经验,这种形态的结节,恶性概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当然也不是绝对,有些炎性假瘤也会呈现出类似的影像。"

医生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周晓敏站在那里听完,道了谢,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发抖。

走廊里日光灯白得刺眼,周晓峰靠在墙上抽了半截烟,见她出来把烟掐了。

"我跟妈说了,要转到市里做检查,"他说,"她挺平静的。"

周晓敏靠在墙上,好半天才开口:"我明天请长假。"

"你工作……"

"不管了。"她打断他。

那天晚上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病房。母亲坐在床上,穿着一件棉的睡衣,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来了?"母亲说,"就一个结节,他们跟我说了。你跑回来干什么。"

周晓敏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骨节突出。

"我回来陪你,"周晓敏说,"咱去市里好好查。"

母亲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别这个表情。你爸走的时候我也没这个表情。"

"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母亲把她的手反握住,"人都会走到那一步。你爸是先走了,我早晚也得去。你和你哥好好的就行了。"

周晓敏把额头抵在母亲的手背上,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把母亲的手背洇湿了一小片。母亲没有抽手,就那么让她握着,另一只手慢慢地、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转院、检查、预约穿刺,那一周周晓敏和周晓峰几乎都泡在医院里。母亲做穿刺那天周晓敏在手术室外面站了两个小时,站得腿麻了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一会儿,坐不住又站起来走。周晓峰从楼下买了面包上来,她吃了一口就不想吃了,把面包攥在手里,等凉了才想起来扔掉。

结果出来那天是个阴天。主治医生把他们叫到办公室,桌面上放着病理报告。周晓敏看着医生的嘴唇一张一合,听到"恶性肿瘤""腺癌""早期"这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后面的话她没太听清。她只记得医生说"早期,没有转移,手术机会很大"。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她和周晓峰站在走廊尽头。周晓峰靠着窗户,半天没说话。窗外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雨水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团彩色的影子。

"早期,"周晓峰终于说了一句,"能治。"

"能治。"周晓敏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的重量。

他们去病房里告诉母亲。母亲坐在床上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问:"要做手术?"

"做,"周晓峰说,"做完就好了。"

"多大的手术?"

"不大,现在都是微创,打几个洞就行了。"

母亲点了点头:"那你跟你妹安排吧。我信你们。"

手术定在十天后。那十天里周晓敏办了住院,交了费用,签了各种文件,然后每天待在医院里陪母亲。母亲做术前检查的时候她就坐在检查室外面等着,手里拿一个杯子,装着温开水等母亲出来喝。她跟护士都混熟了,护士叫她"阿姨家属",她笑着应。

手术前一天晚上,母亲躺在床上跟她说话。那晚病房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出院了,整个房间只有她们两个人。母亲平躺着看天花板,说话的声音很轻。

"晓敏,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这个手术要是做完了,恢复得还行的话,我想把县城那个房子卖了。"

周晓敏愣了一下:"卖了住哪儿?"

"跟你哥住一段,跟你住一段。你们俩看着安排。"母亲把脸侧过来看她,"房子太大了。你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晚上开关门的声音都回响。我想着趁还能动,到处走走。你上次说带我去杭州,我一直记着。"

周晓敏走过去坐在床边:"妈,房子不用卖,你想去哪儿住就去哪儿住。我上海那个房子小,但能挤一挤。"

"你那个房子是租的,"母亲说,"攒钱买个自己的吧。县城的房子卖了,多少能添一点。你爸走的时候留的那些钱,还有抚恤金,我都没动。我寻思着你们俩一人一半,做点什么都好。"

"那是你的养老钱。"

母亲笑了笑:"我老都老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们过得好,我就老得安心。"

那晚周晓敏在病房的陪护床上躺了很久,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夜里,母亲也是这么守在她病床前。她小时候发高烧,母亲一整夜不睡,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擦一次换一次水,冬天的夜里手冻得通红。那时候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母亲坐在床边,背后是昏黄的灯泡光,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去的剪影。

现在轮到她了。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顺利,切得很干净,周围淋巴结也没有转移。周晓敏站在手术室门口,眼泪涌出来的时候她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周晓峰蹲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在医院走廊里蹲了很久,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他们。

母亲在ICU观察了一夜,第二天转回普通病房。她醒来的时候麻药劲还没全过去,说话迷迷糊糊的,第一句话是问周晓峰有没有把阳台上那盆红双喜浇了水。周晓峰说浇了,早上浇的。

母亲点点头,又睡过去了。

术后恢复得比预想中好。母亲的体质虽然瘦,但底子硬,伤口愈合很快,拔了引流管以后就能下床慢慢走动了。周晓敏每天扶着她在病房走廊里走几个来回,她走得慢,但步子稳当。

有一天下午太阳好,周晓敏扶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站着晒太阳。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花坛里种着各种颜色的矮牵牛,有几只麻雀在石子路上跳来跳去。

"妈,"周晓敏看着窗外,"等你好了,我们去看杭州的西湖。"

"行,"母亲说,"不过你爸那本日记上说西湖的船要坐手划的,坐电动的没意思。"

"那就坐手划的。"

"他还说西湖边上有家面馆,葱油拌面特别好吃。他出差的时候吃过一回。"

"那我们也去吃。"

母亲靠着窗户框子,阳光暖融融地晒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你看那几只麻雀,胆子真大,人走过去都不飞。"

周晓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几只灰褐色的小麻雀在石子路上蹦来蹦去,其中一只叼了一片枯叶,甩了甩脑袋,又丢掉了。

"跟咱们小区楼下那些麻雀长得一样,"母亲说,"到哪儿都一样。"

"嗯,到哪儿都一样。"

周晓敏陪母亲住了一个月的院。出院那天周晓峰从县城开车来接,母亲穿着一件干净的新外套,自己拎着小包,一步一步从病房走到电梯口,又从电梯口走到大门口。外面的天已经冷了,十一月底的风刮过来带着冬天的味道。

上了车以后母亲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车开出市区的时候她忽然说:"你看那边,树叶都掉光了。"

周晓敏回头看了一眼。路边的行道树确实是光秃秃的,枝丫直直地戳向天空,冬天的阳光从枝丫中间漏下来,在马路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斑。

"明年春天就长回来了,"周晓敏说。

母亲"嗯"了一声,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那之后的日子比周晓敏想象的要平稳。母亲的恢复状态一天比一天好,能吃能睡,脸色也慢慢红润起来。周晓峰每天下班以后过去看她,周末带她去广场上走走。周晓敏每周回去一趟,有时候坐高铁,有时候开五个小时的车从上海直接过去。

十二月底的时候母亲做了术后第一次复查,各项指标都不错。医生说她这个年纪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已经非常好了,接下来定期复查就可以。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周晓敏看见母亲笑了,是那种从心底里笑出来的,眼角的皱纹都展开了。

那天晚上三兄妹在一起吃饭,周晓峰炒了几个菜,母亲破例吃了两碗米饭。饭后周晓敏洗碗,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着看着忽然喊她过去。

"晓敏你来看,电视上在放你爸喜欢的那个节目。"

周晓敏擦着手走过去,电视里在放一档戏曲节目,一个青衣正在台上唱。她认出来了,是《锁麟囊》,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一段。

母女俩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的嘴唇轻轻跟着台上的唱词动,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周晓敏不会唱,但她知道父亲以前每次听到这一段都会跟着哼,哼得不算好听,但很认真,一字一句都不落。

唱完了,母亲拍拍她的手:"你爸要是还在,这会儿该点评上了。"

周晓敏笑了:"他点评什么?"

"说你听这个嗓子多亮,人家那身段多正。他说得头头是道的,好像自己多懂似的。"

"爸听了一辈子戏,应该懂一点的。"

母亲摇摇头:"他懂什么呀,他就是爱凑热闹。文化馆那帮老头里有几个真懂的,他跟着人家后面学点皮毛,回来就跟我显摆。"

两个人都笑了。电视里换了下一个节目,客厅里暖烘烘的,墙角那盆红双喜被周晓峰从阳台上搬进来了,放在暖气旁边,叶子还是绿油油的。

元旦前两天周晓敏要回上海了,孩子快期末考试,她得回去盯着。走的那天早上母亲送她到门口,帮她把围巾理了理。

"路上注意安全。"

"嗯。妈你过完年还来上海住。"

母亲想了想:"等你考上房子再说吧。你那个租的太小了。"

周晓敏笑:"那我能考上大的不?"

"能,"母亲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爸说你从小就能。"

周晓敏出门,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见母亲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藏蓝色的羽绒服,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她挥了挥。

电梯往下走的几秒钟里,周晓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我们的家"那个相册,又加了一张照片。是昨天晚上拍的,母亲坐在沙发上,膝头盖着那条格子毛毯,手边放着父亲的日记本,电视里放着戏曲,她在笑。

四十八张照片了。周晓敏觉得这个相册会一直长大下去,比那盆绿萝长得还快,比父亲的红双喜开的花还多。

新年的钟声在上海外滩响起的时候,周晓敏站在家里的阳台上,看着远处被烟花点亮的夜空。她给周晓峰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明年咱俩多带妈走走。"

周晓峰过了一分钟回过来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站在县城的阳台上,身后是那两串红灯笼,亮着暖黄色的光,母亲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汤圆,正在低头吹气。照片下面是周晓峰的文字:"妈说明年想去杭州看西湖。"

周晓敏把那张照片存进相册,然后从阳台走回屋里。孩子睡了,老公在卧室里开着台灯看书。她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端到客厅坐下。

茶几玻璃板下面压着那张全家福,父亲穿着红毛衣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对着那张照片举起水杯,像敬酒一样抬了抬,然后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窗外烟花的声音渐渐远了,新的一年安安静静地来了。周晓敏放下杯子,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了一盏橘黄色的小夜灯。那盏灯的灯光落在全家福上,照着父亲的笑脸,也照着照片里每一个人的脸。周晓敏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然后起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那条格子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母亲来的时候带过来的,走的时候留下了,说是给她盖腿用的。墙角的绿萝在夜里安安静静地垂着叶子,旁边有一个新的小花盆,里面是母亲从县城带来的那株红双喜的一根枝条,插在土里,不知道能不能活。

周晓敏看着它说:"好好长。"

然后她关了灯,往屋里走去。夜很静,很暖,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鞭炮响,像这个世界在轻轻地呼吸。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