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

这是一本写给所有人的社会学普及读物——它不评判你的选择,只帮你理解:在这个算法比人类更懂你的时代,爱,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中山大学社会学与社会工作系副教授丁瑜,打破学科围墙,深入“乙游”与AI伴侣用户,通过大量深度访谈和扎实的田野调查,系统剖析了“虚拟恋人”现象背后的社会文化、权力结构和生活方式,以及它带来的亲密关系的结构性变革。

“人类社会真的很有意思。一旦出现那种被世人不理解的情感方式之后,就会有人站出来,用自己的理论甚至是‘事实’来论证这样的情感是缺失、是自我映射、是情感代餐……就像用马车时代的交通规则来管理汽车一样。”看到这段话,才被《虚拟恋人》(丁瑜著,华龄出版社·北京贝贝特,2026年8月)打动。

《虚拟恋人》不易读,在我看来,前两章的写法糟糕,如果不是乙游、虚拟恋人等议题太诱人,我很难坚持读到最后一章(第八章)——它可能是全书最精彩的一章。

精神空虚、情感Loser的替代品、分不清真实与虚拟的关系……见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拥有虚拟恋人,甚至与几个虚拟恋人同时“谈情说爱”,我也难免“想当然”,却忽略了,我也许正被困在“真实与虚拟不两立”的二元世界中,基于想象便贸然下了判断。

好在还有《虚拟恋人》的一声断喝:真相远比想象更复杂,不如先了解事实。

从没玩过的人比玩家还担心

严格意义上的“虚拟恋人”出现,不到10年。

“虚拟恋人”的雏形是2014年的“树洞陪聊”“恋爱馆”,电商通过QQ、微信扮“虚拟男友”或“虚拟女友”,为顾客提供哄睡、叫醒、倾听等服务,后遭整顿。

2017年12月,首款国内“乙女游戏”(乙女意为“未婚年轻女孩”)公测,首月下载量便超700万,该年被称为“国乙元年”,由此掀起“纸片人狂潮”(纸片人意为“二次元的虚拟男性恋爱对象”)。2018年1月13日,该游戏的粉丝耗资数十万包下深圳京基100大楼的LED大屏一小时(官方定价为3分钟12万元),循环播放“李泽言生日快乐”(李泽言是游戏中四大男主角之一,毒舌但内心善良)。

2020年后“网络社交需求爆发”,“虚拟恋人”迎来第二次猛增期。

2023年,随着AI加入,“虚拟恋人”转向AI伴侣。据统计,全国已有超?4200万?用户长期使用AI伴侣,Z世代女性占比达68.3%。

“虚拟恋人”的发展太快了,引起种种质疑,《虚拟恋人》一书在具体采访中,得出的观点与大众直觉相反:游戏玩家都能清晰分辨现实与虚拟——有的玩家一边和男友谈恋爱,一边玩“虚拟恋人”;有的玩家和男友一起玩,各有各的“虚拟恋人”;还有男生扮演女性玩“虚拟恋人”,以获得“女性视角”,了解女朋友的感受……

如书中的“小元”所说:“我们(指自己和女友)能分得清游戏和现实,这不是我们的日常生活,我们也不会过度沉迷,所以游戏对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影响,我也并不会因为她喜欢那些男的就吃醋。相反,玩了挺长一段时间后,我和她的朋友们还会一起去玩里面一些养成的情节。”

从没玩过“虚拟恋人”游戏的人,反而最担心玩家们混淆了现实与虚拟。

爱“虚拟恋人”其实是爱自己

或者,非玩家难理解: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不爱谈恋爱,却沉迷于“虚拟恋人”?

造成恋爱冷、结婚冷的主要原因来自社会:因服务业替代制造业,女性就业率猛增,推进两性平等,可上世纪90年代起,在全球范围内,这一进程突然停滞,此时尚无“虚拟恋人”。

停滞原因可能与传统观念相关,如书中介绍,女性承担更多隐性劳动——家务活之外,还有情感维护、认知劳动(家庭决策)等,许多传统婚姻早已更像虚拟家庭——交流不足、彼此抱怨、彼此不提供情绪价值,全靠“义务”维持。

“真实恋人”无法提供应有的情感需要,客观上为“虚拟恋人”提供了空间。但应特别审慎:“虚拟恋人”未必是“真实恋人”的替代品,它的支持可能是“真实恋人”永远无法提供的。

随着优绩主义横行,几乎人生的每一天都已成“人生的关键阶段”,竞争从幼儿园开始,永无止期。最可怕的是,它塑造出“关系电梯”,即“人在哪个阶段,就要干哪个阶段的事”,具体到婚姻,程序化成“相遇—开始恋爱—成为情侣—确定地位—相互承诺—同居—生育—置办产业(为下一代做准备)”的“新八股”,前后顺序不变,每个步骤都有具体的年龄要求,否则将彻底出局。

“强制浪漫”让人无法喘息,当恋爱、婚姻也成了“该做的事”,在时间牢笼中,跨时空的“虚拟恋人”是一道缝隙。

所以粉丝们会写下“从高二到现在工作,这五个人(指“虚拟恋人”)真的陪我走过了我最难熬的一段时间”“少年永远不会离去,只会换个身份留在你身边”“六年了!我从未想过我会如此长情地爱一个人(指“虚拟恋人”)”……所谓爱“虚拟恋人”,其实是他们在爱自己。

玩家们并非铁板一块

古往今来,这被认为是不容动摇的原则:爱离不开主体,即“人类一些美好的品质必须在主体间的交往中才能获得”。所谓“主体”,指的是人。可“虚拟恋人”只是一段代码,人类之爱是唯一的,不接受第三方,“虚拟恋爱”却可同时拥有多个,这会不会带来道德危机?

如书中反讽:面对沉浸在“虚拟”恋爱中的人,周围的人仿佛都变成了哲学家,不断地换着法儿来提醒:爱是什么,情感是什么……要不然就是变成心理学大师,在你耳边念叨:会爱上“虚幻”的人,是不是因为你“缺爱”?

现代世界创造出太多的本质论者,先断定你有“病”,再“合乎逻辑”地发明“病根”,将偏见合法化。几乎所有社会学家都没玩过“虚拟恋人”,也未深入调查,便匆忙做出判断,而“他们的核心思路是认为这种迷恋源于情感确实,技术营造了一种虚幻的爱,而其最终可能引发诸多问题”。

宏大判断常忽略现实的复杂性——“虚拟恋人”玩家并非铁板一块,他们冲突有时白热化。本书作者认为这“是饭圈文化对二次元或虚拟空间的侵入”,即“在庞大的网络中,个人要被识别、被发现、被听见,最简单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引入标签,用简短的名号高度概括自己的立场、倾向、观点,然后集结站队让自己随着人群壮大起来”。

真的是洪水猛兽吗?

“虚拟恋人”真的是洪水猛兽吗?真是对人的异化吗?真会将人类带入深渊吗……书中仅罗列诸说,不做定论,毕竟它问世不到10年,远不能盖棺论定。

麻烦也许出在“虚拟恋人”这个词上,暗示不真实的“虚拟”,与触碰道德敏感的“恋人”合并起来,产生了污名化的效果。在小说世界(类似于一次元世界,即纯文字)中,读者迷贾宝玉林黛玉绝非病态,无感才被认为是缺乏感受力、不懂审美,为什么改成电子游戏,一切就突然成了问题?

喜欢书中这句话:“它不是‘拟’社会关系,虚拟恋爱中用户与‘恋人’间的沟通交流是实时的、互动的,互动时所产生的情感也并非基于单方面的想象投射,而是在真实的情境中逐渐生发,它就是一种真情实感。”

玩家参与游戏,是为与真实的人交往,找到共同话题,即书中所说,“人机之恋”等网络小组中,“都在一定程度上发展成为有情感共鸣、能互相提供安全感和团体感的营文化社群,成员在其中分享经验,线上线下互相延伸,形成情感共同体”。

小说的发展曾推动人类进步,“虚拟恋人”游戏会不会也因拓展了新的情感表达空间,推动新的发展呢?回望10多年前,智能手机也曾引起广泛焦虑,也被认为会扼杀现实感,可今天又有多少人能拒绝当“低头族”?谁又因此丧失了现实感?

社会的每次进步,都会改变原有社会关系,依恋旧关系的人很难正确评估新趋势,本书则呈现出社会学者以身入局的勇气、客观中立的态度。但在具体写作中,也存在以议代叙、采访不深入、线索凌乱等问题,前两章太“文青”化,第三章起才显露出功力。全书案例少且代表性不足,观点亦多袭取,说明作者下的功夫不足。

瑕疵多,但《虚拟恋人》较全面地介绍了“虚拟恋人”这一文化现象、足以打破种种刻板印象、促人回归审慎,值得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