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女童5岁不会说话,全家弃疗,她突然指着保姆说句话全家愣住
楔子

女儿五岁那年秋天,全家人已经认命了。上海大大小小的医院跑遍,专家号挂了几十个,最后都只换来一句"查不出原因"。我和丈夫商量着送她去特殊学校,婆婆偷偷把她的玩具收进箱子。就在我们彻底放弃的那天下午,女儿突然抬起手,指着厨房门口站着的保姆,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话。在场四个人,谁都没反应过来。

1。五岁女童沉默不语,四处求医始终没有成效

我叫沈慧,今年三十四岁,在上海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女儿心心出生那年,整个家都沉浸在喜悦里。她眼睛大,皮肤白,见人就笑,谁看了都说是个美人胚子。

婆婆从老家赶来照顾月子,抱着心心舍不得撒手。"这孩子灵光,你看她眼珠子转得多快。"

我心满意足地躺着,觉得人生圆满了。

心心一岁多的时候,邻居家同龄的小孩已经开始喊妈妈了。我心心还只会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啊啊哦哦的。婆婆说没事,有的孩子说话晚,贵人语迟。我也没太放在心上,觉得迟早会开口的。

到了两岁,心心依旧没有说出任何一个有意义的词。我有点着急,带着她去社区医院做体检。医生检查了听力和口腔结构,说都正常。建议我再观察观察。

"每个孩子发育节奏不一样,有的两岁半才开始说话。"医生安慰我。

两岁半的时候,心心还是沉默的。她想要什么东西就伸手去指,够不着就拽着我的衣角往那个方向拖。我蹲下来教她说"要",嘴巴一张一合做示范。心心看着我的嘴,眼睛里全是困惑,喉咙里挤不出声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推醒丈夫张建国。

"老公,我们要不要带心心去大医院看看?"

张建国睡眼朦胧地翻了个身。"看什么?我妈说了,你表哥家的孩子三岁才开口。"

"可是心心都快三岁了。"

"再等等吧,别小题大做。"他拉过被子蒙住头。

我没再说话,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心心三岁生日那天,我请了假带她去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挂了儿童保健科的专家号,等了一上午才排到。接诊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周,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资深的模样。

周医生让心心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拿出一个小铃铛在她耳边摇。心心的头跟着声音转过来。又拿了个手电筒照她的喉咙,心心张开嘴配合得很好。

"听力没问题,发声器官看起来也正常。"周医生翻着病历本,"做过智力评估吗?"

我摇摇头。

周医生开了几张检查单,让心心去做发育行为评估和听力脑干反应测试。我带着心心楼上楼下跑了一整天,抽血的时候她哭得撕心裂肺,我抱着她哄了好久。

结果出来那天,周医生把报告单摆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目前看下来,孩子各项发育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明显的器质性病变。我建议你们去做个语言康复训练,看看能不能刺激她开口。"

"那她到底为什么不会说话?"

周医生沉默了几秒。"这个需要时间观察,有些孩子的语言中枢发育比较慢,属于迟发性语言发育迟缓。"

从医院出来,我蹲在马路边给张建国打电话。那边很吵,他好像在工地上。

"医生说没有大问题,就是发育慢。"

"我就说没事吧,"张建国的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传过来,"你整天瞎操心。"

"但是她三岁了还一句话不说啊。"

"急什么,迟早会说的。"他匆匆挂了电话。

我抱着心心坐了半小时的公交车回家。心心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我看着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婆婆那天晚上做了心心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心心吃得满脸都是油,婆婆拿纸巾给她擦嘴。

"妈,医生说心心语言发育有点慢,建议做康复训练。"

婆婆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什么康复训练?几岁的小孩做什么康复训练?"

"就是教她说话的那种,一周去几次。"

"花那冤枉钱干什么?"婆婆放下筷子,"我活了六十多年,见得多了。有的小孩就是开窍晚,到了四五岁突然就什么都会说了。你别听医生吓唬你。"

张建国在旁边附和:"妈说得对,再等等吧。"

我看着一桌子人,没再坚持。

心心三岁半的时候,幼儿园开学了。我给她报了个离家不远的私立幼儿园,想着让她多接触小朋友,说不定能刺激语言发育。

开学第一天,园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沈女士,心心妈妈,我们观察了心心几天,发现她完全不跟其他小朋友交流。老师跟她说话她也没有回应。我们建议您带孩子去做个全面检查。"

"她只是不太会说话。"

园长面露难色。"我们理解,但是幼儿园有幼儿园的要求。如果孩子不能跟老师和同学进行基本的语言沟通,会影响到班级的正常教学秩序。要不您先带她去做个评估,等语言能力上来了再入园?"

我攥着心心的小手站在园长办公室门口,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心心眼巴巴地看着幼儿园院子里滑滑梯上的小朋友,嘴里发出低低的哼哼声。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没忍住哭了。心心看见我哭,伸出小手笨拙地擦我的脸,嘴巴一张一合,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建国下班回来,我把幼儿园的事跟他说了。他沉默地抽了根烟,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那就先不去上了,在家待着吧。"

"不能这么放着不管,"我抹着眼泪,"她都快四岁了。"

"那你说怎么办?医院也去了,检查也做了,不是说没问题吗?"

"可是她不会说话啊。"

张建国掐灭烟头。"我明天再请个假,带她去瑞金医院挂个专家号。"

瑞金医院的专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姓赵。赵教授仔细看了心心之前的检查报告,又亲自给她做了一套评估。全程心心都很配合,该指认的指认,该模仿的模仿。

赵教授摘下老花镜,看着我。"孩子很聪明,指令理解得非常好。她完全听得懂你们在说什么。"

"那她为什么不开口?"

赵教授沉吟片刻。"我倾向于认为这是心理性失语。可能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心理因素导致她拒绝开口说话。你们家庭环境怎么样?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比较大的变故?"

我想了想。"没有啊,一直挺正常的。"

"夫妻关系呢?"

"挺好的。"我看了看旁边的张建国。

赵教授点点头。"这种情况需要找儿童心理医生介入。不过我也要实话告诉你们,心理性失语的干预周期很长,效果也因人而异。有些孩子慢慢就好了,有些可能持续很多年。"

从瑞金医院出来,张建国第一次主动抱了心心。他抱得很紧,心心被他勒得皱了眉头。

"要不我们再换几家医院看看?"张建国的声音有点哑。

"还能去哪?复旦儿科去过了,瑞金也去过了,市儿童医院我们也排过队了。"

"那就再找,总有办法的。"

我们开始了漫长的求医路。新华医院去了两次,六院去了三次,还托关系挂了个华东医院的专家特需门诊。每个医生都说类似的话:孩子很聪明,理解力没问题,就是不肯开口。开了各种检查单,验血验尿脑电图心电图,翻来覆去全是正常的。

钱花了不少,心心力气也耗了不少。每次去医院她都要抽血,针头扎进胳膊她哭得直抽抽。回来之后蔫蔫的,好几天都不爱动。

婆婆开始有意见了。"你们这是折腾孩子呢。本来好好的一个小孩,整天带去医院抽血检查,没病也查出病了。"

"妈,我们也是想让她早点说话。"

"说不出来就是说不出来,你带她去一百家医院也没用。"婆婆把心心搂在怀里,"可怜我的乖孙女,整天被亲妈拉去打针。"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心心四岁那年的冬天,张建国升了职,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我公司也接了个大项目,天天加班。婆婆接手了大部分照顾心心的工作。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婆婆正在教心心认字。墙上贴满了识字卡片,苹果香蕉橘子西瓜,心心手指点过去,婆婆念一个字她就点一下。

"囡囡真聪明,"婆婆摸着心心的头,"知道哪个是苹果对不对?"

心心点头。

"那你说,苹果。"

心心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婆婆叹了口气,没再逼她。

那声叹息像根针扎在我心上。我站在玄关换鞋,看着心心的背影,鼻子发酸。

晚上我问张建国:"你说心心是不是这辈子就不说话了?"

张建国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别说这种丧气话。"

"都四岁了,周围比她小的孩子都会背唐诗了。"

"那能怎么办?"张建国放下手机,语气有点烦躁,"能看的医院都看了,能找的专家都找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有些事强求不来。"

"你就这么放弃了?"

"我没放弃,我只是觉得你太焦虑了。"张建国揉着太阳穴,"你看看你,从心心一岁多开始就天天念叨说话说话,你自己都瘦成什么样了。她不说话我们也照样养她,又不是什么绝症。"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所以你觉得我小题大做?"

"我没那个意思。"他躺下去背对着我,"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听着张建国的呼噜声越来越响。隔壁房间传来婆婆给心心讲故事的含糊声音,讲的是小蝌蚪找妈妈。心心安静地听着,一个字也不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四岁半的时候,我听说苏州有个老中医专门看小孩说话晚的毛病。周末我请了假,带着心心坐了高铁去苏州。

老中医姓孙,七十多了,在一个巷子深处的小诊所坐诊。诊室里全是锦旗,挂得满满当当。

孙中医给心心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

"舌质偏红,心火上炎。这孩子内热重,肝气郁结。"

"什么意思?"

"就是说她心里有火发不出来。"孙中医龙飞凤舞地开方子,"先去抓药,吃一个月看看。"

我拎着一大包中药回了上海。婆婆看见药包脸色就变了。

"你疯了?她才四岁你就给她吃中药?"

"老中医开的,专门治小孩不说话。"

"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孩的脏腑娇嫩,乱吃药吃坏了怎么办?"

"妈,我花了八百块钱挂号费,人家锦旗挂了一屋子。"

婆婆气得直摆手。"我不管,反正我不给她熬这个药,要熬你自己熬。"

我自己熬了一个月的中药,每天早上五点钟起来,用砂锅咕嘟咕嘟地煮。心心被苦味呛得直皱鼻子,我捏着她的鼻子硬灌。她哭我也哭,一碗药洒半碗。

一个月之后,心心还是不说话。

我又去找了那个老中医,他说再吃一个月。我拎着药包回来的路上,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的田野,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回家之后我把药包扔进了垃圾桶。婆婆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心心爬到我的床上,钻进被窝里挨着我。她小小的身体贴在我旁边,温暖又柔软。我摸着她细软的头发,她仰起脸来看我,眼睛又黑又亮。

"心心,"我低头亲她的额头,"你会不会怪妈妈?"

心心眨了眨眼睛,伸手搂住我的脖子。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通了。她听得懂,她什么都明白。她只是不说而已。我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不管你说话不说话,妈妈都爱你。永远都爱你。"

心心的手搂得更紧了。

从那之后我渐渐不那么执着了。不再天天逼她说"妈妈",不再拿着卡片一遍一遍教她发音。日子还是要过,她吃饭睡觉玩耍,跟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就是安静了点。

心心五岁生日那天,张建国买了个大蛋糕,婆婆做了一桌子菜。心心穿着红色的小裙子,头上戴着生日皇冠,对着蛋糕上的蜡烛双手合十。

"许个愿吧。"张建国笑着点蜡烛。

心心闭上眼睛认真地许愿,然后鼓起腮帮子吹蜡烛。蜡烛吹了三次才灭,全家人给她鼓掌。

"心心五岁了,"婆婆抹着眼睛,"长得真快。"

张建国切蛋糕的时候,心心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蛋糕上最大的那朵奶油花。张建国会意,把那朵花挖下来放进她的盘子里。

"真乖,知道要最大的。"张建国揉揉她的头发。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甜。她不会说"我要最大的那朵花",但她会用手指。她有她的办法让全家人知道她的需求。

客人散了之后婆婆收拾碗筷,张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心心窝在我怀里玩她的新玩具,是个会发光的音乐盒。

"沈慧,"张建国突然叫我,"我们是不是该考虑送心心去特殊学校了?"

我愣了一下。

"我听同事说有个专门接收语言障碍儿童的特殊教育学校,那边有专业的老师,也许能帮到她。"

"你是说要把心心送到特殊学校去?"

"不是那种智障儿童的学校,就是专门教语言发育迟缓孩子的。"张建国解释着,"我同事的侄子就在那边上学,效果还不错。"

"我不想去。"我抱着心心,声音发紧。

"沈慧,她已经五岁了,一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说。普通幼儿园不收她,总不能一直在家里待着吧。特殊学校好歹有人教她。"

"我们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她十岁?二十岁?"

我低着头不说话。心心抬起头看我,小手摸着我的下巴。

婆婆从厨房出来听见我们说话,插了一句。"我看建国说得对,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特殊学校就特殊学校,能学到东西就行。"

"妈,你也觉得应该送她去?"

"我不是觉得应该送,我是觉得既然她不会说话,就要面对现实。"婆婆叹了口气,"咱们家不能因为一个孩子不说话就把日子不过了。你这两年为了心心的事,人都老了好几岁。"

我看向心心。她安静地玩着音乐盒,完全不知道大人在讨论什么。那小脸上无忧无虑的,跟普通五岁孩子没什么两样。

"让我再想想。"我说。

那天晚上心心睡着了之后,我坐在她床边发了很久的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她熟睡的脸。她的睫毛很长,睡觉的时候微微颤动,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五年前她出生的时候,我听见她第一声响亮的啼哭,护士抱着湿漉漉的小家伙放到我胸口。那时候我整个人都被巨大的幸福击中,想象着她第一次叫妈妈的样子,想象着她奶声奶气跟我顶嘴的样子,想象着她长大成人结婚生子的样子。

我想象了所有,唯独没有想象过她不会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上班。婆婆已经做好了早饭,心心坐在餐桌前喝粥。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她仰起脸冲我笑了一下。

"心心,今天在家乖乖的,妈妈下班就回来。"

心心点头。

我拎着包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心心趴在窗户上看着我,小巴掌按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画了个圈。

我挥了挥手,她也在玻璃上挥了挥手。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健康,她快乐,她会笑会闹会撒娇,除了不说话之外她什么都会。也许这样就够了。

后来的三个月,家里渐渐不再提心心不说话的事。婆婆偶尔教她认字,张建国下班回来陪她看动画片,我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我们像是接受了一个事实:心心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开口说话了。

那天是八月末,上海还很热。我从公司提前下了班,想着带心心去买双新凉鞋。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婆婆在厨房择菜,张建国还没回来。

"妈,心心呢?"

"在阳台玩呢,保姆小周陪着。"

我换了拖鞋往阳台走。阳台的门虚掩着,我看见心心蹲在地上玩一堆积木,旁边的保姆小周坐在小凳子上看着她。

小周来我家已经两年了。是婆婆从老家介绍来的,三十来岁,话不多,干活勤快。平时负责白天照看心心,做些简单的家务。

我正要推门进去,突然看见心心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小周。

她的小手抬起来,指着小周的脸。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我从没听过的、清清脆脆的、属于我女儿的童音。

她说了句话。

那句话清清楚楚地飘进我耳朵里,我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钉在原地。

脚底下一软,差点摔在门槛上。

里面传来婆婆的惊叫,是碗掉在地上碎掉的声音。

而心心的手还指着保姆小周,嘴巴张开着,刚刚那个字音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确确实实发出来了。

2。多方检查寻遍名医,依旧找不到发声的症结

我扶着门框才没摔下去。心心那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我脑子里炸开,嗡嗡作响。

婆婆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渍,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芹菜。她跑到阳台门口,看见心心指着小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心心把手放下来,又恢复了平常安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她低头继续搭积木,一块一块垒起来,垒到第五块的时候歪了,她皱着小眉头重新摆。

小周从凳子上站起来,脸色煞白。

"心心妈妈,我,我什么都没做。"她声音发颤。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刚才心心说那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灌进耳朵里,但我完全无法消化。

"你听见了吗?"婆婆转头问我。

我点头。

"心心说话了?"

我又点头。

婆婆手里的芹菜掉在地上,溅起几片菜叶子。她捂着胸口倒退两步,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我赶紧过去扶她。

"妈,你没事吧?"

婆婆摆着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听见了,我听见心心说话了。"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慧慧你听见没有?心心说话了!"

我蹲在婆婆旁边,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心心听见动静抬起头看我们,小脸上带着茫然,好像不明白大人为什么哭。

小周站在阳台角落里一动不动,两只手绞在身前。

我抹了把脸站起来,走到心心面前蹲下。她仰着脸看我,眼睛干净得像两汪水。

"心心,"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刚才说什么?"

心心看着我不说话。

"心心,你再说一遍好不好?再叫一声妈妈?"

心心歪了歪头,把手里那块积木递给我。她不想说,或者她不知道怎么再说一遍。刚才那句话像是她憋了太久太久的气泡,突然从水底浮上来炸破了,然后就消失了。

我抱住她,她小小的肩膀在我怀里轻轻抖了一下。我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她真的说话了,那句清晰的、完整的话一直在我耳朵里转,怎么也停不下来。

婆婆缓过劲儿来,颤巍巍地走过来。她蹲在我旁边伸手摸心心的脸,指头都在哆嗦。

"囡囡,你跟奶奶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心心看着婆婆,嘴巴抿得紧紧的。

"你说呀,再说一遍给奶奶听。"婆婆的声音又急又颤,眼眶红红的。

心心还是不说话,低头玩我的衣角。

小周站在旁边进退两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张建国是那天晚上七点多回来的。他一推门就看见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婆婆眼睛肿着,我刚洗过脸但鼻头还是红的。心心坐在我腿上安安静静地翻故事书。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心心放下,拉着张建国进了卧室关上门。

"心心说话了。"

张建国愣了一秒。"什么?"

"今天下午,在阳台上,心心指着保姆小周说了一句话。"

张建国的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张着半天合不上。他抓住我的肩膀使劲摇晃。"她说什么了?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闭嘴'。"

张建国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整个人呆在原地。

"她指着小周说'你闭嘴'。清清楚楚的三个字。"

"你确定?你没听错?"

"我确定。妈也听见了,她说得清清楚楚,就是'你闭嘴'。"

张建国在卧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鞋底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他走到窗口站住,又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她为什么对小周说这个?"

"我不知道。"

"小周做了什么?"

"我问了,小周说她什么都没做。那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心心搭积木,没说话也没干什么。"

张建国坐到床上,双手捂着脸。他肩膀抖了好几下,我听见他闷在掌心里发出压抑的哭声。他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通红。

"她终于说话了。"

我坐到他旁边。"是啊,终于说话了。"

"可是她为什么说那句话?"张建国擦着眼睛,"她憋了五年,第一句话就是让人闭嘴?"

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从下午到现在我一直在想同样的事。心心那句话来得太突然,内容也太奇怪。她从来没有跟小周有过冲突,小周照顾她两年多了,两个人一直相处得很好。小周话少,从来不凶心心,喂饭洗澡陪玩都很耐心。我甚至觉得心心挺喜欢小周,每次小周来了她都主动迎上去。

"小周现在在哪?"

"在厨房帮忙做饭。"

张建国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我一把拉住他。

"你干什么去?"

"我去问问她。"

"你问什么?你问她为什么让心心说'你闭嘴'?她自己都不知道心心会说话。"

张建国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沈慧,心心五岁了不会说话,看了那么多医生都查不出原因。今天她突然开了口,指着小周说'你闭嘴'。你想想,这正常吗?"

我沉默了。张建国说的我全都想过,只是不敢往下深想。

"你先别冲动,"我说,"等吃了饭再说。妈还在外面,别吓着她。"

晚饭吃得很安静。婆婆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平时心心最爱喝她炖的排骨汤,今晚却只扒了几口饭就摇头不吃了。小周坐在桌子最边上,埋头吃饭不抬头。张建国一直盯着小周看,筷子夹菜的动作都是僵的。

心心坐在我旁边,用勺子舀汤喝。她喝得很慢,嘴唇贴着碗沿吹气,以前我教过她汤烫要吹一吹再喝,她每次都记得。今天下午那句话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她又变回那个沉默的五岁小女孩了。

吃完饭小周收拾碗筷要去洗,张建国叫住了她。

"小周,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小周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把碗放回桌上坐下了。她坐在椅子边缘,脊背挺得很直。

"心心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你听见了吧。"

小周点头。

"她以前从来没说过话,你知道的。"

"知道。"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会指着你说那句话?"

小周的脸白了白。"张哥,我真的不知道。当时我就坐在旁边看她搭积木,我什么都没做。她突然就指着我说了那句话,我也吓了一大跳。"

"你什么都没做?就是看着她搭积木?"

"对,我就在旁边坐着。"

"你有没有跟她说过什么?"

小周摇头。

"有没有凶过她?"

小周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张哥,你来问沈姐,问阿姨,我来这两年多有没有凶过心心一次?我连重话都没跟她说过。"

婆婆在旁边插嘴:"小周确实没凶过心心,这个我可以作证。"

张建国皱着眉头不说话。我看着小周红着眼睛的样子,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这两年她照顾心心确实尽心,每天早上八点来晚上六点走,风雨无阻。心心在她面前很乖,从来没有哭闹过。

"小周,我不是怀疑你,"我赶紧打圆场,"我们就是觉得突然,心心憋了五年第一句话就冲着你说,怕你心里有什么想法。"

小周抹了下眼睛。"沈姐我没事,我就是有点害怕。心心突然说话了是好事,可是她指着我说那句话,我真怕你们误会我。"

"不会误会,你放心吧。"

小周站起来去洗碗了,背影有点佝偻。我看了张建国一眼,他拧着眉毛没说话。

那天晚上等小周走了,婆婆哄心心睡觉。我和张建国坐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

"你觉得小周有问题吗?"张建国压低声音。

"我不知道。"

"心心为什么偏偏指着她说那句话?如果她想说话,为什么不对着你说不对着妈说,非对着小周说?"

"也许就是碰巧。"

"碰巧?五年不说话,一开口就碰巧指着保姆说了句'你闭嘴'?"

我被张建国说得心烦意乱。"那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觉得小周怎么她了?她打她了还是骂她了?"

张建国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但我明天要带心心再去一趟医院。"

"去医院干嘛?她已经说话了。"

"去看看心理医生。她突然开了口,但说的内容不对劲。我想知道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张建国请了假,带着心心去了华东医院的心理科。我在公司坐不住,跟领导请了半天假也赶过去了。

接诊的是个三四十岁的女医生,姓林,很温和的语气。林医生先跟心心玩了一会儿,拿了一盒彩笔让她画画。心心画了个圆圈,在圆圈外面画了好多小短线,像太阳又像花朵。

林医生问心心几岁了,心心不说话,伸出五个手指头。林医生笑了。

"她理解力真的很好。"

张建国在旁边搓着手。"林医生,她昨天突然说话了。"

"哦?说什么了?"

张建国看了看我,我接过去说:"她指着家里的保姆说'你闭嘴'。"

林医生的眉毛挑了一下。"她从来没说过话,第一句就是'你闭嘴'?"

"对。"

林医生想了想,又拿起一张白纸递给心心。"心心,你能画一个你最喜欢的人吗?"

心心接过笔,低头画了起来。她画得很慢,先画了一个大大的圆脸,又在上面点了两个眼睛。她画了头发,长长的卷卷的,垂在脸的两边。

我凑过去看了看,那头发又长又卷,画了好多圈圈。我自己的头发是短的直发,婆婆是花白的短发。

"心心,你画的是谁呀?"

心心指了指画,嘴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林医生换了个问法。"心心,你最喜欢的人是谁?妈妈?"

心心摇头。

"奶奶?"

心心摇头。

"爸爸?"

心心还是摇头。

林医生迟疑了一下。"那是谁呢?你画的是谁呀?"

心心低着头看着那张画,小手在上面摸了摸。她指着一个地方,我凑过去看,她指着的头发。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长卷发,小周就是长卷发。

张建国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看了我一眼,我读出了他眼睛里的意思。

从医院出来,张建国抱着心心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上海的八月闷热得要命,梧桐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耷拉着。张建国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心心趴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沈慧,"他突然回头,"如果心心画的那个人真的是小周,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最亲近的人是小周,她五年不说话却对小周说了第一句话。她画最喜欢的也是小周。"

"那又怎么样?"

张建国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我。"如果她那么喜欢小周,为什么指着她说'你闭嘴'?你不觉得矛盾吗?"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张建国说的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我心上。是啊,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让人闭嘴呢?心心到底想表达什么?

那天回到家,小周已经来了。她正在阳台上给心心晾衣服,看见我们回来赶紧擦了擦手迎上来。

"沈姐,医院怎么说?"

"医生说她理解力很好,能开口是好事。"

小周松了口气,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她转身去厨房倒水,我看见张建国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看。

晚上心心睡了,我和张建国在阳台上站着吹风。楼下有小孩在哭闹,隐约传来妈妈的哄声。那声音又尖又细,隔着几层楼依然清晰。

"我跟你说个事。"张建国点了根烟。

"什么?"

"妈今天下午跟我说,她上个月有次提前回来,看见心心一个人在客厅玩,小周在厨房打电话。"

"打电话怎么了?"

"妈说小周在电话里骂人,骂得很凶,声音挺大。"张建国吸了口烟,"妈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了,小周听见门口有动静立刻就挂了。"

"那妈怎么没跟我说?"

"她说她觉得没什么,保姆跟家里人吵架也正常。"

我靠着阳台栏杆想了一会儿。"你觉得小周背着我们骂心心?"

"我不知道。"张建国把烟掐灭在栏杆上,"但她会骂人,而且骂得很凶。心心的耳朵又不聋,她能听见。"

"可你说过,医生说了心心是心理性失语,受刺激导致的。如果她经常听见小周大声骂人,会不会被吓到?"

张建国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你觉得这个刺激够大吗?够她五年不说话?"

我没说话。风从楼下灌上来,吹得我脸上凉飕飕的。五年前心心刚出生的时候,我抱着她在阳台上晒太阳,那时候也是夏天,蝉叫得震天响。我教她喊妈妈,她的嘴巴啊啊地张着,那时候我以为很快就能听见她叫我了。

一等就是五年。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张建国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办事。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小周在厨房给心心做早饭。心心坐在餐桌前等着,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的方向。小周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活。她掀开锅盖,白色的蒸汽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身形。她从碗柜里拿了个小碗,盛了一勺粥进去,又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了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小周,心心早上吃什么?"

小周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她回头冲我笑了笑。"白粥,我给她配了点肉松。"

她的表情很自然,就是被吓了一下的那种反应。可是她手里那个东西我看见了,是个小白色的药瓶。

"那是什么?"我盯着那个药瓶。

小周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脸色变了变。"哦,这个,是维生素。"

"心心吃的维生素吗?"

"不是不是,"小周赶紧把药瓶塞进围裙口袋里,"是我自己的,我这两天有点上火,吃维生素C。"

"给我看看。"

小周的手停在围裙口袋外面,嘴角抽了一下。"沈姐,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普通维生素。"

我走过去伸出手。"给我看看。"

小周慢慢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小瓶递给我。我接过来拧开瓶盖,里面是几颗白色的小药片。瓶身贴着标签,我凑近看了看,上面印着一行极小的字,可我认不出是什么。

"这是维生素C?"

小周点头。

"哪个牌子的?怎么连个商标都没有?"

"哦,是从老家诊所买的,那种散装的。"

我把药瓶攥在手里,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响。小周在撒谎,那瓶子上根本没有维生素C的标识。她的眼神在躲闪,她不敢看我。

"小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下来,"这到底是什么药?"

小周嘴唇哆嗦了一下。"真的是维生素,沈姐,你要相信我。"

心心从餐桌那边跑过来,拽了拽我的衣角。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小嘴张了张。然后她抬手指着小周,嘴巴里挤出一个字。那个字很小很轻,但我听见了。

她说:"药。"

我整个人从头皮麻到脚底。

3。长期治疗收效甚微,全家慢慢选择放弃治疗

心心那个"药"字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我攥着药瓶的手猛地收紧。小周的脸唰地白了,嘴唇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往后退了两步撞在灶台上。

"心心你说什么?"我蹲下来抓住心心的肩膀,"你刚才说什么?"

心心又闭上了嘴,小手从我衣角上滑下去,眼睛却一直看着小周口袋的方向。

婆婆听见动静从客厅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我刚才听见心心又说话了?"

"她说药。"我的声音在抖,"妈,心心刚才说了药。"

婆婆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药瓶拧开盖子,倒了两颗在掌心里看。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拧成一团。

"这不是维生素,这是安眠药。"

小周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了。

"安眠药?"我的脑子嗡地炸开了,"小周你给心心吃安眠药?"

小周坐在地上拼命摇头,眼泪哗哗往下淌。"没有我没有,那是我自己吃的,我失眠。"

"你失眠你带什么安眠药来我家?你白天在我家睡觉?"

"我晚上睡不着,白天精神不好就吃一颗提提神。"

婆婆把那两颗药拍在灶台上,拍得啪啪响。"放屁!安眠药能提神?你当我老太太没吃过药?你给心心吃了几次?你老实说!"

小周跪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抓着围裙揉来揉去。"阿姨我真的没有,我发誓我没有。心心一直好好的,精神头好得很,我从来没给她吃过任何药。"

"那心心的药字是跟谁学的?"我盯着她,"她这辈子就说过两句话,一句让你闭嘴,一句说药。两句话都跟你有关。"

小周抬起头满脸是泪。"沈姐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干。我白天带心心,晚上回自己租的房子睡觉。那药是我自己吃的,我整宿整宿睡不着,白天怕没精神才带在身上。"

婆婆在旁边冷笑。"整宿睡不着?那你怎么不干脆辞了工回家养病去?"

小周哭着往厨房角落里缩了缩。我看她那个样子又有点不忍心,但药瓶还攥在我手里,那上面连个标签都没有,确实可疑。

张建国正好回来了,推门看见厨房这副景象,鞋都没换就冲了过来。"怎么了?"

我把药瓶递给他。"在小周身上搜出来的,心心刚才指着她说了个'药'字。"

张建国看了看药瓶又看了看地上的小周,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把药瓶里的药片倒出来数了数,一共七颗。

"小周,你跟我说实话,这药你给心心吃过没有?"

"张哥,我没给心心吃过,我用命担保我没给心心吃过。"

"那你告诉我,心心为什么指着你说药?她从来没见过这东西。"

小周抽噎着说:"我前天在厨房吃药被她看见了,当时她跑进来拿水喝,看见我往嘴里塞东西。我就跟她说我吃的是药,让她别告诉大人。"

"你让她别告诉大人?"张建国的声音拔高了。

"我怕你们知道了觉得我身体不好就不让我干了。沈姐张哥,我真的就是不想让你们误会。"

婆婆把心心从厨房拉出去了,一边走一边念叨"造孽啊造孽啊"。心心乖乖地跟着奶奶走,头也不回。

张建国蹲下来平视着小周。"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给心心吃过这个药?有没有让她吃过任何她不该吃的东西?"

小周哭着摇头。

"你发誓。"

"我发誓。"

张建国站起来看着我。我们俩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小周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围裙上全是眼泪鼻涕。

那天小周走了以后我再也没让她回来。我给了她三个月的工资做补偿,让她另找人家。她走的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玩玩具的心心。心心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玩她的积木。

婆婆把小周用过的东西全扔了,杯子碗筷床单被罩换了个遍。她说看见那些东西就想起那个药瓶子。

张建国把药片拿到社区医院找人看了,人家说就是普通的安眠药,剂量不大。他说小周要是真给心心喂了这玩意儿,心心早该整天昏昏沉沉的了。但心心平时精神头好得很,白天从来不犯困,晚上睡得也香,不像吃过安眠药的人。

"那她到底怎么知道那是药的?"我问张建国。

"小周说她看见过。"

"你就信了?"

张建国叹了口气。"不管信不信,人已经走了。换个新的吧。"

我通过中介公司又找了个保姆,是个四十多岁的安徽阿姨,姓刘。刘阿姨做事麻利,话也不多,来了之后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心心对刘阿姨没什么反应,不像小周在的时候会主动迎上去。

刘阿姨干了三天就跟我说:"沈姐,心心这孩子真是太安静了。我带过那么多小孩,没一个像她这样的。你确定她没问题?"

我说她只是不太爱说话。刘阿姨哦了一声没再问,但我看得出来她觉得不对劲。

一个月过去了,心心再没说过任何话。那个"药"字像是回光返照一样闪了一下就灭了。我又带她去了一趟医院的康复科,给心心安排了每周三次的语言训练课。

语言训练师姓方,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很有耐心。她教心心吹泡泡锻炼口腔肌肉,用吸管喝水练习嘴唇闭合,拿卡片做发音训练。每次四十分钟,心心都很配合,让做什么做什么,就是不开口。

方老师跟我说:"她的理解力和配合度非常高,每次训练都完成得很好。但她就是不愿发出声音,我怀疑可能存在某种心理障碍。"

"什么心理障碍?"

"比如她可能曾经试图发声的时候受到了惊吓,或者有人对她说过'不许说话'之类的话,导致她对开口说话产生了恐惧。"

"有人对她说过不许说话?"我想起心心第一句话是"你闭嘴",心口猛地缩了一下。

"只是一种推测。沈女士,你们家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比较激烈的争吵或者冲突?"

我摇头。张建国脾气虽然急但从来不在孩子面前吼,婆婆更是一向顺着心心来。

方老师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也有可能是在你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的。比如亲戚邻居或者别的什么人。"

那天回家我一晚上没睡着。方老师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在大家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的。心心不会说话所以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如果真有人凶过她或者恐吓过她,她也没办法告诉我。

第二天我把心心送去婆婆那里,自己去了一趟街道派出所。民警听了我的来意,说没有证据不能立案。我说我怀疑有人对我女儿实施了精神上的伤害导致她失语。民警很客气地记录了一下,说会关注,让我有进一步线索再来。

从派出所出来我站在马路边发了好久的呆。我知道没有用,我连怀疑的对象都没有。小周已经走了,药瓶的事也没有证据说明她做了什么。除了心心自己谁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而心心又说不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心心五岁半了。语言训练做了三个月,钱花了好几千,心心除了吹泡泡吹得更远,喝水喝得更顺溜,一个字都没多说过。方老师跟我道歉,说可能她的方法不适合心心,建议我们尝试别的途径。

张建国开始不耐烦了。"你天天带她去上那个什么课有什么用?她又说不了话。"

"她说过的,她说过两次。"

"两次管什么用?说完就不说了。你花那钱不如给她买点好吃的。"

"你不愿意花钱我自己出。"

张建国摔了手里的遥控器。"沈慧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她要是能治好早治好了,你折腾了快两年了有用吗?你就是不肯认输。"

我不肯认输。心心说过两次话,她是能发声的,她的声带没有问题。她只是不肯开口而已。只要找到那个原因她就一定能像正常孩子一样说话。

婆婆也开始劝我了。"慧慧,妈跟你说句实在话。这孩子可能就是发育得晚,你越逼她她越不说。你看小周走了以后她也没再说过那个字,说明什么?说明她那天可能就是碰巧了。"

"碰巧说一个药字?"

"小孩学舌嘛,听见大人说什么她就学什么。小周那天吃药被她看见了,她记住了就说了。"

"那她第一句'你闭嘴'呢?也是碰巧?"

婆婆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摆摆手回房间了。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白天上班盯着电脑屏幕走神,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心心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绵长,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腮帮子下面。我借着夜灯的光看她,她睡着的样子像个小天使。

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心心刚出生那两年我全职在家带她,每天陪她玩跟她说话给她念故事。她吃得饱穿得暖没磕没碰过,该打的疫苗一针没落。我自问算是个合格的妈妈。

那她为什么就是不肯跟我说话。

有一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了以前的邻居赵姐。赵姐的儿子比心心眼大一岁,小时候两个人经常一起玩。赵姐看见我热情地打招呼,问我心心怎么样了。

"还是不太会说话。"我说。

赵姐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下。"沈慧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心啊。去年有一次我来你家借酱油,看见心心一个人在客厅玩,小周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当时还奇怪呢,你家的保姆怎么都不跟小孩互动。"

我愣了一下。"就那一次吗?"

"就那一次。我想着可能是保姆累了歇歇,也没多想。"赵姐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不过有件事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什么事?"

"大概前年冬天,有一次我从你家楼下经过,听见三楼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好像是个女的在骂什么人。我当时没在意就走了。后来我才想起来那就是你家啊。"

前年冬天,小周刚来我家没多久。婆婆说听见小周在厨房打电话骂人。赵姐说听见三楼有人吵架。

"你确定是我家?"

"三楼东户,不就是你家吗?"赵姐看着我表情有点尴尬,"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你家保姆,是楼上传下来的。我就是随口一提,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才怪。

那天晚上张建国回来我把赵姐的话跟他说了。张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我。

"我是想说小周可能真的有问题。她在我家里骂人,心心听见了被吓到了,所以才不敢说话。"

"那你也说了她是在电话里骂人,又不是骂心心。"

"小孩哪里分得清?她听见有人在旁边大声骂人,吓得不敢出声。"

张建国靠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沈慧,你为了心心说话这件事已经魔怔了。你现在看见什么都往那方面想,一个邻居说听见吵架你都能联想到小周骂心心。你有证据吗?"

"心心就是证据。她对着小周说'你闭嘴',她让小周闭嘴。"

"那也可能是巧合。你能不能别整天揪着这些细枝末节不放?孩子不说话了五年了,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你之前没发现小周有问题,现在马后炮有什么用?"

我被他说得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她是我女儿,她一辈子不说话我不管了?"

"我没说不管,我是说你别再钻牛角尖了。"张建国叹了口气,"我认识一个做儿童心理的朋友,后天我带心心去他那里看看。他能做深度催眠,看看心心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催眠?她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五岁就不能催眠了?"

我不想跟张建国吵,转过身进了卧室。心心正靠在床头看她的图画书,我走过去抱住了她。她的小身体软软的暖暖的,我把脸贴在她头顶上。

"心心,妈妈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说话?"我的声音闷闷的。

心心没回答我。她用小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像平时我哄她睡觉那样轻轻地拍。

两天后张建国带心心去找了他那个心理医生的朋友。我没去,我在家待着等消息。从上午等到下午,三点多张建国才抱着心心回来。心心睡着了,脸上有泪痕,睫毛湿漉漉的。

"怎么样?"

张建国把心心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拉着我出了卧室。"他说心心有严重的语言焦虑。"

"什么叫语言焦虑?"

"就是说她对说话这件事产生了极大的恐惧。可能在她很小的时候,她试图发出声音的时候经历了让她害怕的事,所以她把说话和恐惧联系在了一起。久而久之她就彻底封闭了自己。"

"能治吗?"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他说能治,但是过程很长,而且需要找到那个触发她恐惧的具体事件。他说如果找不到根源,光靠训练很难突破。"

"那怎么找?"

"他说需要父母回溯她婴儿时期到现在的所有细节,看看有没有异常情况。"

我坐在沙发上开始回忆。心心刚出生的时候哭声特别响亮,护士都说她肺活量大。满月之后她开始咿咿呀呀的发声,三四个月的时候能发出单音节,八九个月的时候会学大人说话的尾音。一岁以后别的孩子开始叫妈妈了,心心却慢慢变得安静了。从那时候起她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少,到两岁左右几乎就沉默了。

"她是从一岁多开始越来越不爱出声的。"我跟张建国说。

"那段时间家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我摇头。"没有啊,那时候我刚休完产假回去上班,你工作也正常,妈从老家过来帮忙带孩子。家里没什么变化。"

"没什么变化她怎么就突然不爱说话了?"

"我不知道。"

张建国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你再仔细想想,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外人来过家里?亲戚朋友什么的?"

我想了半天。"我妈来看过两次,你表姐来过一次,就这些。都不是外人。"

"表姐?哪个表姐?"

"你大姑家的表姐,叫什么来着……张莉。她来上海出差顺便看了我们,还给心心买了个玩具。"

张建国的眉头拧了一下。"张莉?她什么时候来的?"

"心心一岁多的时候吧,具体我记不太清了。"

"她来的时候我不在家是吧?"

"对,你那天加班。她待了一下午就走了。"

张建国没再问下去。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我没看见他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心心念念想着张莉的事,心心里面突然翻了个个儿。张莉那次来家里我没怎么在意,她就跟心心玩了一下午,抱她逗她喂她吃水果,走的时候还亲了亲心心的小脸蛋。当时我觉得这表姐挺喜欢小孩的,还跟张建国夸过她。

但张建国那个拧眉头的表情一直在我眼前晃。他好像知道什么,又不想告诉我。

我翻了个身面对他。"建国,张莉那次来家里发生什么了?"

张建国闭着眼睛没动。"没发生什么。"

"那你刚才那个表情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累了,睡吧。"

他翻身背对着我,把被子裹得紧紧的。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很久,心里的疑惑越滚越大。

第二天我趁张建国上班的时候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婆婆在电话里喂了好几声我才开口。

"妈,我问你个事。张莉来咱家那次,你跟她在家里待了一下午对吧?"

婆婆那边沉默了两秒。"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她那下午跟心心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逗得心心咯咯笑。"

"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婆婆又沉默了几秒。"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婆婆叹了口气。"张莉那个人吧,说话嗓门大。心心那时候刚学说话,咿咿呀呀的,张莉嫌她吵,说了句什么来着……"

"说了什么?"

"她说'小东西吵死了,能不能让她闭嘴'。"

我攥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她说了这句话?"

"说了。我当时没好意思跟她翻脸,毕竟是亲戚。不过她也就说了那么一次,后来也没再说啥。"

"妈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我跟你说这个干嘛?不就是随口一句话么。心心那时候又听不懂。"

"她听得懂!心心听得懂!"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就是因为有人让她闭嘴她后来才不说话了!"

婆婆在电话那头愣了。"慧慧你冷静点,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张莉就是随口一说,无心之言。"

"无心之言?妈,心心三岁之前什么都听得懂,她就是因为听见有人说让她闭嘴,她才觉得自己说话是错的,才不敢开口。你们一直不告诉我这件事,我一直找不到原因,兜了这么大圈子,看了那么多医生,花了那么多钱!"

婆婆被我吼得不敢出声。我把电话挂了坐在马桶盖上哭了好久。心心从外面跑进来找我,看见我哭她愣住了。她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我,小脸上全是惶恐。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妈妈在哭。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住。我哭她也跟着哭,眼泪蹭了我一脖子。我心里的疼一阵一阵的,比挖了块肉还疼。

原来心心不说话的原因离我这么近。就在自己家里,就隔着一层轻飘飘的"随口一说"。她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才一岁多,她试着发声却被叫闭嘴。她以为说话是错的,所以从那天起她就再也不开口了。不是不会,是不敢。

我抱着心心哭完了去洗脸。照着镜子看见自己眼泡肿得跟核桃一样,鼻子红通通的难看死了。心心站在旁边拽我的裤腿,仰着脸看我。

我蹲下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心心,你听见那个阿姨让你闭嘴了是不是?你那时候想说话对不对?"

心心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她不对,心心,你说话是对的。你想说话就说,你想跟妈妈说什么都可以。妈妈永远不会让你闭嘴,妈妈会一直听你说。"

心心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我看着她的嘴型在动,喉咙在震,但就是没有声音出来。

我等了好久。她憋得小脸通红,最后把嘴巴闭上了,低下头抠自己的手指头。

我抱住她。"没关系,不着急,妈妈等你。"

那天晚上张建国回来我跟他说了张莉的事。他靠在门框上听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我就知道是这件事"。

"你知道?"

"张莉那个人从小就嘴碎,说话没轻没重的。她来那次回来之后妈跟我说了一嘴,说她嫌心心吵。但我没往心里去,觉得小孩哪记得住。"

"她把心心吓得五年不敢说话。"

张建国低着头没吭声。

那天之后我们没再逼心心上语言训练课。方老师打来电话问我怎么不来了,我说想歇一歇。方老师没多问,说想来了随时可以来。

婆婆悄悄把张莉送的那个玩具扔了。是只电动小兔子,会唱歌会走路,心心一岁的时候特别喜欢。婆婆把它装进黑垃圾袋里裹了好几层,下楼扔得远远的。她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进了厨房剁排骨,菜板被她剁得梆梆响。

心心倒是没什么变化,该玩玩该吃吃。她比以前黏我了一点,我下班回来她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我走到哪跟到哪。晚上睡觉要我搂着,白天在家也非要挨着我坐着。

张建国说她的安全感在恢复。医生说这是好事,说明她在重新建立对外界的信任。

但是心心还是不说话。

语言训练停了之后,我们又试了音乐疗法。有个老师介绍说听某种频率的音乐可以刺激大脑的语言中枢。我花了两千块钱买了一套音频,每天晚上放给心心听。那些音乐叮叮咚咚的,像流水又像风铃。心心躺着听,我躺着陪她听。听了两个星期没啥变化。

又试了绘画疗法,让心心通过画画来表达情绪。她画了很多东西,有房子有太阳有花有草。但所有人都出现在画里的时候,她把小周画得最大,把张莉画得最小。那个张莉的小人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被塞在画纸的最角落。婆婆看见那张画的时候抹了半天眼泪。

"她还记着呢。"婆婆说。

我心里堵得慌。心心的记忆那么清晰,清晰到她用画笔把伤害她的人缩到最小。她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们她记得,可她还是不肯用声音说出来。

到了秋天心心该上小学了。我跑了好几所学校,普通学校一听孩子不会说话都不收。特殊学校的老师说心心的智力水平完全可以上普通学校,但是她不能交流的话确实会影响课堂。

我把心心带回家那天一路都在哭。心心坐在公交车上靠着我的肩膀,小手握着我的一根手指头。窗外是上海的秋天,银杏叶子黄了一路,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多好看的景色,可我什么也看不进去。

回家之后张建国看了我的脸色就明白了。他什么都没说,去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

"要不咱们先不着急上学。"他轻轻地说。

"那什么时候去?等她二十岁?"

"等她准备好了。"

"她什么时候能准备好?"我的眼泪又下来了,"五年了,她还没准备好。是不是要一辈子?"

张建国把水杯塞进我手里,水是温的,暖着我的掌心。他坐在我旁边搂住我的肩膀,那种搂法是结婚头两年他常做的,后来很久没有过了。

"沈慧,咱得认命。"

我没说话。水杯里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模糊了我的视线。

"不是放弃她,"张建国的声音很低很慢,"是放过你自己。你为了心心说话这件事折磨自己四年了。你看你瘦了多少,白头发长出来多少。咱能做的都做了,该看的都看了。她今天不说,不代表明天不说。但你不能把自己熬垮了。"

婆婆从房间出来坐在茶几对面的小凳子上。她看着我也看着张建国,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心心从她的小房间里跑出来,抱着一本图画书爬上沙发挤在我和张建国中间。她翻开书指着里面的小狗冲我笑,嘴里发出轻轻的哈哈声。

那不是说话,那只是一个五岁小孩对妈妈的笑声。可我听着那笑声,心里某根绷了四年的弦突然松了松。

那天晚上我对张建国说:"好,我认命。但我不放弃。我不折腾她了,我等着。她什么时候想说了我都在。"

张建国点了点头。黑暗中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心心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她早就睡着了。

从那天起我们家不再提心心说话的事。婆婆不在她面前教认字了,张建国陪她看动画片也不问她看懂没有。我每天下班回来抱抱她亲亲她,陪她玩积木画画。她笑我就开心,她发呆我就安静地陪着。

日子反而变得好过了。

4。日常家中生活照旧,保姆细心照料孩子起居

刘阿姨来我家两个月了,渐渐摸透了心心的脾性。她早上八点到,先把客厅的地拖一遍,然后去菜市场买菜。买菜回来心心差不多刚醒,她就帮心心穿衣服扎小辫子。心心头发细软,刘阿姨手轻,梳子从头皮上滑过去心心从来不躲。

有一天早上我从卧室出来,看见刘阿姨蹲在客厅茶几前面,面前摆了一排小碗。碗里是切的整整齐齐的水果,苹果丁梨块哈密瓜条,摆了五颜六色一小排。

心心坐在沙发上,刘阿姨用小叉子叉一块苹果递给她,她就张嘴吃掉。又叉一块梨块递过去,心心又张嘴吃掉。两个人配合得像流水线一样,一个递一个吃,速度不快不慢刚刚好。

"刘阿姨你真有耐心。"我靠着门框看了半天。

刘阿姨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小姑娘乖得很,喂什么都张嘴。我上一家带的那孩子,吃饭跟打仗似的满屋子追。"

心心把最后一块哈密瓜吃完,嘴巴鼓鼓囊囊地嚼着。她伸手够茶几上的纸巾盒,刘阿姨赶紧把纸巾抽出来递给她。心心接了擦了擦嘴,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你看,多懂规矩。"刘阿姨拍拍心心的脑袋。

心心冲刘阿姨弯了弯眼睛,那是她笑的方式。她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嘴巴翘起来露出白白的小牙齿。刘阿姨看得心花怒放,又给她剥了个橘子。

我那天上班迟到了十分钟,但站在门口看了她们俩很久。刘阿姨不像小周那样话少拘谨,她对心心说话很自然,把心心当成普通孩子那样唠唠叨叨。心心不会回答她也不介意,自己把话接过去往下说。

"今天外面下雨咯,咱们不能出去玩了。"

心心转头看窗户上的雨滴。

"等天晴了刘阿姨带你去小区那个滑滑梯,那个新装的滑滑梯可高了。"

心心用手指在茶几玻璃上画圈圈。

"哎你在画什么?画太阳?画得真好看。你画个刘阿姨呗。"

心心在玻璃上画了个大圆圈,里面点了两个点当眼睛,又画了一条弯弯的线当嘴巴。刘阿姨凑过去看了看笑得前仰后合。"这画的是我?我哪有这么圆。"

心心抿着嘴笑出了声。那种笑声很低,从喉咙里压出来的呼噜呼噜的声音,但确实是笑声。我站在门口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又软又暖。

张建国那段时间工作没那么忙了,下班回来得早了。他以前跟心心互动不多,自从我们决定"认命"之后反倒亲近起来。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新闻,心心就爬到他旁边挨着他,把小脑袋搁在他胳膊上。

张建国低头看她一眼。"你挡着我看字了。"

心心不动。

"你这小脑袋瓜子怎么这么沉。"

心心还是不动。

张建国把手机举高了一点继续看,胳膊上挂着一颗小脑袋一动不动。过了几分钟他放下手机低头一看,心心趴在他胳膊上睡着了,口水淌了他一袖口。

"沈慧你快来看,你闺女又流口水了。"

我从厨房跑出来拿纸巾擦心心的嘴角。心心被弄醒了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我们。张建国用另一只手刮了刮她鼻子。

"小懒猪。"

心心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换了边继续睡。张建国那晚上胳膊麻了半个钟头,站起来甩了好几下才缓过来。但他没把心心挪开,就那么擎着让她睡。

婆婆现在也不提心心不说话的事了。她每天早上给心心煮鸡蛋熬小米粥,以前还会念"吃了这个长高高长聪明会说话",现在不念了。她就安安静静地喂心心喝粥,看见心心吃完了就笑呵呵地收碗。

有一次我提前回来撞见婆婆在阳台给心心剪指甲。心心老老实实伸着手指头让婆婆剪,剪完了还伸出脚丫子让剪脚趾甲。婆婆一个一个指甲剪过去,剪得小心翼翼的生怕剪到肉。

"奶奶剪得好不好?"

心心点头。

"那你夸夸奶奶,说奶奶真好。"

心心嘴巴动了动没出声,但她的脚趾头蜷了一下,那是她开心的时候的小动作。婆婆看见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行,奶奶知道你的意思。"

剪完指甲婆婆把心心抱起来亲了一口,心心搂着婆婆的脖子也亲了一口婆婆的脸。婆婆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她侧过头去擦了擦没让我看见。但我看见了,我站在阳台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秋天上海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心心的脚上长了几个小水泡,可能是穿凉鞋踩水踩多了。我带她去看社区医生,医生说是普通的湿疹,开了管药膏让每天擦两次。

刘阿姨接了这个活。每天晚上洗完澡她让心心趴在床上,用棉签沾了药膏一个一个水泡地涂。心心趴着不动,偶尔脚趾头痒了缩一下,刘阿姨就按住她的脚踝说别动别动马上就好。

"心心你这脚丫子跟小馒头似的。"刘阿姨一边涂一边念叨,"白白的胖胖的,刘阿姨看着都想啃一口。"

心心把脸埋在枕头里咯咯地笑。她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刘阿姨的药膏差点涂歪了。

"别笑别笑,你再笑涂到你袜子上了。"

心心笑得直打嗝,整个人在床上扭来扭去。我推门进去看见这场面也笑了,走过去按住心心的小腿让刘阿姨把药涂完。

涂完了心心翻身坐起来,脸蛋还红扑扑的。她冲刘阿姨比了个手势,两个大拇指对着点了点。那是她跟刘阿姨发明的暗号,意思是谢谢。

刘阿姨捏了捏她的脸。"不客气,小宝贝。"

张建国那段时间经常出差,去了广州深圳好几个地方。他不在家的时候心心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跑到门口张望一会儿。我蹲下来告诉她爸爸出差了过几天回来,心心就点点头回房间。

等她回房间了,张建国就从阳台上走进来。他根本没出差,就躲在阳台上了。是我们俩串通好的,想看看心心到底会不会找他。

她每天都会去门口张望。每次我告诉她爸爸出差了她就点头回屋。但她从来没有发出过声音问爸爸去哪了,只是用眼睛找。

张建国从阳台出来的时候脸上表情很复杂。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脑袋沉默了好久。

"你说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在家?"

"她又不是傻子。"

"那她怎么不喊我?她哪怕喊一声爸爸也行啊。"

"她不会喊。"

张建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东西一闪。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去心心房间看了看她。心心已经闭着眼假装睡觉了,但睫毛抖得很厉害。张建国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心心的眼皮猛地闭紧了。

他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角有点湿。

刘阿姨来了三个月之后心心上了一次吐下泻的毛病。那天早上刘阿姨来的时候心心还在睡,她摸了摸心心的额头说不烧。到了九点多心心醒了,刚坐起来就趴在床边吐了一地。

刘阿姨慌了神,赶紧给我打电话。我请了假往回赶,到家的时候刘阿姨已经把心心收拾干净了,换了新睡衣,床单也拆下来泡在盆里了。心心蔫蔫地靠在刘阿姨怀里,脸色蜡黄。

"吐了几次?"

"醒了吐了一次,刚才喝了口水又吐了一次。"刘阿姨摸着心心的后背,"要不要去医院?"

我蹲下来看心心。她眼皮耷拉着,嘴唇干得起皮,看见我了伸手要我抱。我把她接过来搂在怀里,她在我肩膀上靠了一会儿又哇地吐了一小口黄水出来。我身上那件白衬衫全毁了。

去医院的路上心心安静地蜷在我怀里。挂了儿科急诊,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可能是病毒性肠胃炎,开了口服补液盐让回去喝,说暂时别吃东西让肠胃休息。

刘阿姨那天主动要求留下来加班。她说心心生病了只靠我一个人不行,张建国又出差了,她晚上留下来帮忙。婆婆也说要帮忙,我跟婆婆说让刘阿姨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

心心那天晚上吐了四次,拉了三回稀。每次都是刘阿姨冲过去接的,她眼疾手快把盆端到床边,心心趴着吐完她就拿温水给心心漱口。心心吐得眼泪汪汪的,刘阿姨一边擦一边哄。

"没事没事,吐出来就好了。刘阿姨在呢,不怕。"

心心抓着刘阿姨的手,指甲都抠进她掌心里了。刘阿姨一声没吭任她抓着,另一只手还在轻轻拍她后背。

半夜两点心心终于不吐了,迷迷糊糊睡着了。刘阿姨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趴着床头眯了一会儿。我让她去客房睡她不干,说万一心心半夜又吐了没人管。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卧室门口透出来的那一点灯光,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激。刘阿姨认识心心才三个月,比她亲奶奶还上心。小周走了之后我跟张建国商量换保姆的时候还担心过,怕新来的保姆不熟悉心心的习惯,怕心心不适应。现在看来这个担心是多余的。

第二天心心好多了,能喝进去水了也不吐了。刘阿姨熬了白粥给她喝,她小口小口地喝了半碗。喝了之后精神头就上来了,靠着床头翻她的图画书。

刘阿姨坐在旁边织毛衣,嘴里还在跟心心念叨。"你看这只小兔子,它妈妈去拔萝卜了,它在家等妈妈。心心你说它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心心翻了页书没理她。

"我觉得中午就回来了,拔两个萝卜炒一盘,兔子爸爸下班回来刚好吃饭。"

心心抬头看了刘阿姨一眼,把书翻到下一页。那页上画着一只大兔子和一只小兔子抱在一起,心心看了几秒,把书举起来对着刘阿姨。

刘阿姨凑过去看了看。"哦,妈妈回来了对不对?她们抱在一起了。心心也想妈妈吗?"

心心不翻书了,低着头抠手指头。刘阿姨赶紧说:"妈妈下班就回来了,刘阿姨陪你玩。"

那天晚上我回来心心已经好多了,在床上坐着看动画片。刘阿姨在厨房洗碗,婆婆给她熬了姜汤让她喝了驱寒,说夜里照顾心心着了凉。

我坐在床边问心心:"刘阿姨好不好?"

心心点头。

"你喜欢刘阿姨吗?"

心心又点头。

"比喜欢小周阿姨还喜欢吗?"

心心停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又重又干脆,小下巴都快戳到胸口了。我搂住她亲了一口。

张建国出差回来那天心心已经彻底好了,活蹦乱跳地在客厅里追着刘阿姨跑。刘阿姨举着拖把在前面跑,心心在后面追,跑到沙发后面躲起来再跑出来抓人。婆婆在旁边看得直乐,说刘阿姨你让让她,她追不上要着急了。

刘阿姨故意放慢了脚步让心心抓住她的围裙带子。心心一把揪住带子咯咯笑,笑得小肚子直颤。张建国拎着行李箱推门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愣在玄关看了半天。

心心看见张建国回来了,松开围裙带子跑过去仰着脸看他。张建国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想不想爸爸?"

心心点头。

"爸爸给你带了礼物。"张建国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心心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个音乐小火车,装了电池按一下按钮就能在轨道上跑。心心蹲在地上按按钮看火车跑了一圈又一圈,火车跑她蹲着挪着跟,一圈又一圈不嫌腻。

张建国凑过来在我耳边低声说:"她挺好的。"

"嗯。"

"我看她笑得挺开心。"

"刘阿姨会逗她。"

张建国看了看厨房方向,刘阿姨在给心心洗草莓。他沉默了两秒。"这阿姨比小周强。"

我白了他一眼。"这不废话么。"

日子就这么稳稳当当地过着。心心每天早上七点醒,刘阿姨八点到,给她梳头洗脸喂早饭。上午两个人出门遛弯,在小区的花园里看花看草看蚂蚁搬家。心心蹲在花坛边上看蚂蚁能看半个钟头,刘阿姨就蹲在旁边陪她看,腿麻了也不走开。

中午回来吃午饭,心心吃完了睡个午觉。刘阿姨在客厅看电视织毛衣,等心心醒了再陪她玩下午。晚上我下班回来接过心心,刘阿姨做晚饭,吃了饭收拾完六点走人。

心心跟刘阿姨之间越来越默契。她不需要说话就能让刘阿姨知道她要什么。指一下水杯就是要喝水,指一下门口就是要出门,拍肚子是饿了拍屁股是困了。刘阿姨把这些暗号记得滚瓜烂熟,心心一个动作她就秒懂。

婆婆有时候在旁边看着直叹气。"这孩子心眼子多着呢,就是不张嘴。"

刘阿姨笑笑。"不着急,慢慢来。我老家隔壁村有个小孩六岁才会说话,现在上大学了。"她转头看心心,"心心你说是不是?你想什么时候说话就什么时候说,不着急。"

心心正蹲在地上玩那个音乐小火车,火车跑着跑着卡在桌腿缝里了。她伸手去够够不着,拍了拍刘阿姨的腿。刘阿姨弯腰帮她把火车拨出来,火车继续呜呜地跑。心心两只手拍在一起给刘阿姨鼓掌。

日子平平淡淡的,平淡到我差点忘了心心是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她跟其他小孩没什么两样,会闹会笑会撒娇,有脾气有喜好有小秘密。除了嘴巴发不出声音,她什么都正常。

有一次我带她去超市买东西,她从货架上拿了一包彩虹糖塞进购物车里。我看了看说这个糖太甜了吃多了牙疼放回去。心心不干,两只手抱着那包糖不撒手。

"心心,放回去,不能吃这个。"

心心摇头。

"你放回去妈妈给你买酸奶。"

心心还是摇头,把糖抱在胸口。

我蹲下来平视她。"心心,你看着妈妈。这个糖吃多了牙齿会坏,妈妈不给你买是为了你好。你听话放回去。"

心心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她的嘴巴撅起来,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抱着那包糖的手指头捏得发白,但是一直没撒手。

旁边路过一个阿姨看了我们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妈妈在欺负小孩。我叹了口气,妥协了。彩虹糖买回家心心吃了两颗就不吃了,剩下的被张建国拿去公司当零嘴分了。

那包糖花了二十八块钱,心心就吃两颗。我心疼那钱,但更心疼她跟我对峙时候红着眼圈倔着不肯撒手的样子。她不会跟我顶嘴讨价还价,她就那么抱着那包糖看着我。她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声音。

刘阿姨听说这事笑得直不起腰。"你也是,跟她犟什么。小孩要糖你就给她买,吃两口新鲜劲儿过去了就不吃了。又不是天天吃。"

"我就是怕她吃了牙疼。"

"心心才几颗牙?换了牙再管也不迟。"

我说不过刘阿姨。她带孩子的经验比我丰富,心心在她手上果然更好带。刘阿姨不较真,心心指什么她给什么,但也讲规矩。吃饭不许看电视,睡前不许吃零食,这些规矩她说一不二。心心也配合,刘阿姨说睡觉了就把玩具收起来往卧室走。两个人之间有种奇怪的化学反应,像一对老夫老妻那样磨合得严丝合缝。

有一天晚上心心睡了我跟张建国聊天。张建国靠在床头看手机,我靠在另一头跟他说刘阿姨的好话。

"刘阿姨真的挺靠谱的,要不我们给她涨点工资?"

张建国放下手机。"涨多少?"

"一个月加五百吧。"

"行。你说了算。"

"心心现在跟她比跟我还亲。"

张建国看了我一眼。"吃醋了?"

"没有。"我嘴硬。

张建国笑了。"吃醋就吃醋,谁让你天天上班不着家。人家刘阿姨一天陪她十个小时,你才陪她两三个小时。她跟刘阿姨亲不是正常的?"

我踹了他一脚。"你会不会说话。"

他把手机扔一边凑过来挨着我。"我说真的,心心现在状态比以前好多了。你不觉得她笑的时候比以前多了吗?以前你在家也陪着她,但她好像没那么开心。"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以前心心虽然也笑,但那笑里面总好像隔着什么东西。现在她笑得开,笑得嗓子里带咯咯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刘阿姨学猫叫她就笑,刘阿姨给她扎了两个不一样的辫子她也笑,刘阿姨蹲在花坛边找四叶草找到一朵她拍着手笑。

"她喜欢刘阿姨。"我说。

"所以咱们请对人了。"

"那天我把小周赶走的时候,我还怕她会难过很久。"

张建国沉默了一下。"小周那事翻篇了。过去就过去了。"

"你觉得心心还会想小周吗?"

张建国没回答。他侧过身关了灯,房间一下子黑下来。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像根银线。

"睡吧。"他说。

我没睡。我盯着那条银线想心事。心心画小周的时候把她的头发画那么长,画那么仔细,说明心心记得她。那心心现在跟刘阿姨这么好,她心里到底把小周放在什么地方了?

心心睡觉的房间传来翻身的声响,我竖起耳朵听。然后听见刘阿姨压低的嗓音说"睡吧睡吧"。刘阿姨还在里面陪着心心呢。她说心心今晚有点睡不踏实,她多陪一会儿。

我心里的那点疑惑被瞌睡虫慢慢吞掉了。管她小周大周呢,现在心心开心就够了。我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被子一裹沉沉睡过去了。

5。所有人默认孩子失语,早已不抱任何期待

入冬之后上海冷得厉害,风从黄浦江那边灌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子。我每天早上出门都得裹三层,心心更是被婆婆和刘阿姨包成了个粽子,棉袄外面套羽绒马甲,围巾帽子手套一样不少。

那年冬天心心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客厅的暖气片旁边。刘阿姨搬了个小毯子铺在地上,心心坐在上面搭积木画画翻书,暖气片烤得她脸蛋红扑扑的像两个大苹果。刘阿姨在旁边择菜剥豆子,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暖气把屋子弄得暖烘烘的。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早了,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心心坐在毯子上听刘阿姨讲故事,刘阿姨手里拿着一本《小王子》,念得磕磕巴巴的,普通话也不标准,好多字还念错了。心心听得入了神,仰着脸一动不动的。

刘阿姨翻到下一页念道:"玫瑰花开……花了很很长时间……她……哎这个字念啥来着?"

心心凑过去看了看那页,用手指了指那个字。

刘阿姨眯着眼看了半天。"这个字念'待'吧?等待的待。还是念'等'?"

心心又指了指下面一行,那行有个"等"字。

"哦对,这个才是'等'。上面那个是'待'。等待,两个字挨一起了。心心真聪明,识字比刘阿姨还多。"

心心把书翻回去,指着一处插图让刘阿姨看。那插图是一朵玫瑰开在玻璃罩子里,心心看得很认真,小手在花瓣上摸了摸。

刘阿姨问她:"心心喜欢花吗?"

心心点头。

"等开春了刘阿姨带你去公园看花。公园里那片花圃到时候全开了,红的白的粉的,好看得很。刘阿姨再给你拍照片。"

心心弯了弯眼睛,从毯子上站起来走到暖气片旁边蹲下去,用手掌贴着暖气片取暖。她的手指头冻得红红的,贴上去的时候嘶了一声又缩回来。

"烫着了?"刘阿姨赶紧过去看她的手。

心心摇头,又把手贴上去,这回轻轻的。暖气片烤得她掌心里发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上面印着暖气片的格子纹路。

我站在玄关看了半天没出声。她蹲在那儿像只小鸽子,缩着脖子贴着暖气片取暖,安安静静的。那个画面我一直记得,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里发紧。

张建国那年冬天升了部门经理,工资涨了不少。他高兴了几天,然后有天晚上在饭桌上跟我商量。

"沈慧,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心心明年该上小学了,普通学校不收的话,我们是不是考虑送她去私立的国际学校?那种学校应该灵活一些,不会太计较孩子会不会说话。"

我夹菜的筷子顿住了。"国际学校多贵?"

"一年十几万吧。"

我放下筷子算了算账。我和张建国的收入加起来供一个国际学校还能撑得住,但是这么多年给心心看病花的钱也不少,存款其实没攒下多少。

"你考虑清楚了?一年十几万。"

"我不能让她一直在家里待着。"张建国把碗放下,"她明年就六岁了,周围的孩子都上小学了。她不跟同龄人接触,性格会越来越孤僻。"

婆婆在旁边插嘴:"建国说得对,心心总得上学。哪怕去学校不学什么,跟小朋友玩一玩也好。"

我看着旁边低头吃饭的心心。她用小勺子舀饭往嘴里送,一粒米掉在桌上了她放下勺子用指头捻起来塞进嘴巴里。她根本不知道我们在讨论她上学的事,或者说她知道了也不在意。

"行,那我去打听打听。"我说。

第二天我就开始上网查国际学校的信息。上海的国际学校不少,我打电话问了三四家,接电话的老师听说孩子不会说话都沉默了。

"您说的不会说话,是完全不能进行任何语言交流吗?"

"她能听懂,能理解指令,就是自己不发声。"

"这样的话我们这边可能不太合适。我们学校虽然是小班教学,但老师会通过语言布置学习任务。孩子如果不能回应老师,课堂跟不上的。"

"她可以用手势回答。"

"抱歉,我们目前没有配备手语老师。"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发了好久的呆。旁边的同事推了我一下说老板叫你开会。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桌腿,疼得我龇牙咧嘴。

那天回家张建国看我脸色就知道没戏。他什么都没问,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水杯递过来的时候他手指碰了碰我的手指,凉得跟冰一样。

"你也别太着急,咱们慢慢问。"

"问了四家都不收。"

"那再问别的。上海那么多学校,总有能收的。"

我没说话,把水喝了。水是温的,但喝下去胃里还是凉的。

那段时间我陷入了新一轮的焦虑。以前焦虑心心不说话,现在焦虑心心没学上。两件事压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我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张建国被我弄醒了两次,第三次他直接坐起来了。

"沈慧你睡不着就去客厅坐会儿,别在床上烙饼了。"

"我睡不着。"

"你天天想那么多能不失眠?"他开了台灯,灯光刺得我眯眼。"你要实在不行我们再去看心理医生,你自己看看。"

"我看什么心理医生。"

"你都快把自己熬出毛病了。"张建国看着我的脸,"你照照镜子,你眼圈黑得跟大熊猫似的。"

我拿手机照了照自己,确实难看。眼袋浮肿面色蜡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三十几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多。

张建国伸手把我手机拿走了。"别看了。睡吧。有事明天再说。"

我躺下去闭着眼。黑暗中张建国的手摸索着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把我整只手包在里面。

"沈慧,咱说好了,不折腾了。"

"我没折腾。"

"你就在折腾。心心不说话这件事,你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也得接受。她是你闺女,你怎么着她都是你闺女。你不能因为她不说话就不爱她了。"

"我没有不爱她。"

"那你整天愁眉苦脸的干什么?她又不会因为看见你发愁就开口。"

张建国这句话把我堵得死死的。他说得对,我不开心了心心就能说话了吗?不能。我愁出皱纹来心心就能喊妈妈了吗?不能。我睡不着觉心心就能背唐诗了吗?不能。

我反手握了握他的手。"睡吧。"

他翻了个身搂住我,下巴抵在我头顶上。他的呼吸慢慢均匀了,我听着他胸腔里沉闷的心跳声,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六,婆婆提议带心心去公园走走。冬天天冷心心好几天没出门了,婆婆说总在屋子里闷着不好。刘阿姨那天休息,我和张建国一起带着心心出了门。

家附近的公园不大,但有片湖,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心心蹲在湖边看冰面,用戴着手套的手戳了戳,冰面裂了条细缝。她吓得往后缩了一步,张建国赶紧拉住她。

"别乱碰,冰不厚掉下去了。"

心心指了指冰面下的小鱼,那条红色的锦鲤冻在冰层下面一动不动,像被琥珀封住了。心心看了半天没动,就那么蹲着跟那条鱼对望。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糊在脸上她也不管。

我在旁边看着她蹲着的小小背影,突然想到一件事。

"建国,咱们要不要给心心买只宠物?"

张建国正在看手机。"什么宠物?"

"狗或者猫,陪她玩。"

"你上班谁遛狗?刘阿姨?"

"那就养猫,猫不用遛。"

张建国想了想。"行,下周去宠物店看看。"

心心似乎听见了我们说话,转过头来看着我们。她的围巾还糊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

"心心,给你买只小猫好不好?"

心心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点完头她又转回去看那条冻在冰里的鱼,不过这次她屁股后面多了一截看不见的尾巴在摇。我看出来她高兴了,虽然她什么话都没说。

周一我下班去了一趟宠物店,看中了一只黑白花的狸花猫,三个月大的小奶猫,眼睛圆溜溜的特别有精神。我想了想没当场买,打算周末带心心自己来挑。

结果到了周三心心就发了烧。那场流感来得凶猛,幼儿园关门了一半。心心烧到三十九度多,小脸烧得通红,哼哼唧唧地躺在被窝里不肯动。

刘阿姨那天也被传染了,请了假没来。婆婆一个人照顾心心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请了两天假在家帮忙。

心心烧得迷迷糊糊的,婆婆给她喂退烧药她也不肯张嘴。头扭到一边去,药碗凑过去她就把脸埋进枕头里。

"囡囡听话,把药喝了,喝了就不烧了。"婆婆急得直跺脚。

心心缩在被窝里不动。

我端着药碗坐到床边。"心心,妈妈喂你喝好不好?"

心心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我。那只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她把脑袋转过来对着我,张开了嘴。

我把药喂进去,她皱着眉咽了,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我赶紧往她嘴里塞了颗冰糖,她含着冰糖把脑袋埋回被窝里去了。

婆婆在旁边叹了口气。"还是你行。我刚才哄了半天她不理我。"

"她跟您闹脾气呢。"

"跟我闹什么脾气,我又没得罪她。"

我心里知道心心是生病了难受才闹的。婆婆照顾了她两天她都不肯喝药,我来了她就张嘴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心心在最难受的时候还是信我。

那天晚上心心烧退了一点,靠在我怀里看动画片。动画片放的是小猫咪找妈妈,心心看着看着把脑袋埋进我胸口。

"心心?"

她没动。我低头一看,她眼泪汪汪的,无声无息地哭呢。她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就跟她做别的事一样安静。眼泪顺着鼻梁淌下来,把被单洇湿了一小块。

我搂紧了她。"怎么了宝贝?哪里不舒服?"

心心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克制又隐忍,像怕被我发现一样。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动画片里的小猫咪最后找到妈妈了是团圆结局,按理说不用哭的。但她就是哭了,而且是那种很伤心很难过的哭法。

我抱着她哄了好久,拍着她的后背轻轻唱歌。唱的是她小时候我常唱的摇篮曲,我五音不全唱得走调。心心听着听着哭声小了,最后在我怀里睡着了。

她睡着之后我看了看她脸上那道泪痕,用纸巾轻轻擦了。她睡着的时候眼皮还微微颤着,像在做梦。

我抱着她靠在床头,窗外的夜风呼呼地刮。婆婆推门进来看了我们一眼,把暖气又调高了两度。

"睡着啦?"

"嗯。"

婆婆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心心的额头。"烧退了。明天应该就好了。"

"妈,你说她刚才为什么哭?"

婆婆的手停了一下。"小孩生病了哪有不哭的。"

"她哭得特别伤心。"

婆婆看了看心心睡着了的脸,没回答我的问题。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慧慧,妈跟你说句实话。心心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懂,她只是说不出来。你别把她当成什么都不知道。"

婆婆走了之后我抱着心心坐了很久。暖气片呼呼地响,外面风声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哭一样。我把心心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她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从我衣领上松开了,垂在身侧。那五个小手指头蜷着,掌心里还攥着那颗冰糖化了之后的糖纸。我把糖纸抽出来扔了,给她擦了擦黏黏的掌心。

冬天就这么过去了。心心退烧之后我又请了几天假在家陪她,怕她反复。好在那波流感过去之后她就没事了,活蹦乱跳地又追着婆婆满屋子跑。

过年那几天张莉没有来家里。婆婆说她回老家过年了,正好省了一桩心事。我听见张莉的名字还是忍不住皱了眉头,婆婆看出了我的表情,赶紧把话题岔开了。

年夜饭张建国做了八个菜,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心心穿着新买的小红棉袄坐在桌前,筷子还拿不太稳,夹菜的时候菜老掉。张建国就帮她夹,一筷子一筷子堆在她碗里堆成小山。

"吃不完剩着。"张建国说。

心心看了看碗里冒尖的菜,拿起筷子努力地扒拉。她吃得很慢,但一直在吃,小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

婆婆举着酒杯说新年快乐,张建国也举了杯。我举起果汁杯子碰了碰心心的水杯,心心抬头看了看我,嘴巴还塞着菜。

"心心新年快乐。"我说。

心心咽了菜,嘴巴张开又合上。她张了好几次,好像在努力说什么。我屏住呼吸等着,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她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但她对我笑了一下,伸手抓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然后她又抓了一块放进婆婆碗里,又抓了一块放进张建国碗里。

那块红烧肉沾着糖色油亮亮的,是她从她自己碗里挑出来的。她自己的碗本来就不够吃,还分给了我们三个大人。

婆婆的酒杯差点打翻了。她赶紧放下杯子擦了擦眼角,笑得满脸褶子。"哎呀囡囡真乖,奶奶爱你。"

张建国把那块红烧肉吃了,吃了之后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但他掩饰得很好,转头去厨房拿醋了。

我咬着那块心心给的肉,咬了很久才咽下去。那肉甜丝丝的,在嘴里化了半天。我心口又暖又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逼着自己没掉下来。

她什么都会。她什么都懂。她就是不说。

那天晚上守岁的时候心心在我怀里睡着了。窗外的烟花嘭嘭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帘上,一明一灭的。张建国坐在旁边喝啤酒,婆婆靠在沙发上打盹。

"新年了。"张建国说。

"嗯。"

"咱闺女又长大一岁。"

"嗯。"

张建国把啤酒罐放下,伸手摸了摸心心的头发。"沈慧,等开了春我再去找几所学校问问。总有地方能收她。"

"如果都收不了呢?"

张建国沉默了一下。"那我就给她请私教。我在家教她。她聪明得很,什么学不会?不开口说话也能学知识。"

我看着他。烟火的光在他脸上闪过去又暗下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坦然。

"你不着急了?"我问他。

"急什么。"他喝了口酒,"这辈子还长着呢。她早说晚说,早晚都会说。就算一辈子不说,她还是我闺女。"

婆婆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心心在我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我胳膊弯里,睡得沉沉的。

我忽然觉得那个漫长的冬天好像要过去了。

外面放了一串很长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心心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光又闭上。她的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说梦话。

我凑近她嘴边想听她说什么。她的呼吸热乎乎地扑在我耳朵上,但我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做梦了。"张建国把啤酒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她在做梦呢。"

我把心心抱紧了一点。窗外的新年烟花还在放,照得满天都是亮堂堂的。我知道她还会长大的,她还会一天一天变成更大的孩子。她的沉默也许还会陪伴我们很长很长的日子。但那又怎样呢。她就在这儿,在我怀里,在好好的活着。这就够了。

6。平淡日常突发变故,女童抬手指向身旁保姆

开春之后上海一天比一天暖和。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巴掌大小从枝头钻出来。小区花园里的玉兰开了满树,白的粉的挤在一起,风一吹落一地花瓣。

刘阿姨开春那天给心心买了双新凉鞋,浅粉色的上面缀着两朵小蝴蝶结。心心穿上在客厅里走了两圈,鞋底在地板上嗒嗒响。她低头看了半天自己的脚,又走到玄关镜子前照了照,脚尖翘起来让蝴蝶结对着镜子晃。

"好看吧?"刘阿姨蹲在玄关帮她系鞋带,"刘阿姨逛了好几家店才挑中的。你脚长得快,去年的凉鞋穿不下了。"

心心把脚丫子伸到刘阿姨面前,刘阿姨给她系好带子站起来拍了拍手。"行啦,走两步给刘阿姨看看。"

心心穿着新凉鞋在客厅里哒哒哒地走,鞋底软软的走路带响。她走到婆婆面前抬起脚让婆婆看,婆婆正在择韭菜,抬头一看就笑了。

"哎哟这鞋好看,谁买的?"

心心指了指刘阿姨。

"刘阿姨给你买的?那你谢谢刘阿姨没有?"

心心转过头对着刘阿姨,两个大拇指对着点了点。刘阿姨捂着嘴乐。"行了行了,不客气,穿着好看就行。"

张建国那段时间被公司派去南京培训,一走就是半个月。心心每天晚上到点了就在门口站着张望,我把她拉回来告诉她爸爸出差了过几天回来。她点点头回房间,第二天照旧去门口站。

有一天我加班回来晚了,到家已经快九点。推门进去看见刘阿姨还在,正坐在沙发上搂着心心看电视。心心靠在她怀里眼皮打架了还硬撑着不睡,电视里放着猫和老鼠,老鼠把猫的尾巴点着了,心心嘴角挂着笑迷迷糊糊的。

"你怎么还在?"我换了鞋走过去。

刘阿姨小声说:"她不让走,抓着我的围裙带子不撒手。我说你妈妈快回来了,她摇头。我说刘阿姨明天早上就来,她还摇头。我看她今天有点黏人就没走。"

我蹲下来看心心。心心看见我回来了揉揉眼睛坐起来,松开刘阿姨的围裙带子伸了个懒腰。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是哭过。

"心心想爸爸了?"

心心低着头没反应。

"爸爸过几天就回来了。妈妈陪你好不好?"

心心看看我又看看刘阿姨,嘴巴撇了一下。她没哭,但那个撇嘴的样子比哭了还让人心疼。她两只手抓着我的手指头捏来捏去,指甲在我指腹上轻轻地刮。

刘阿姨站起来说那我走了沈姐。心心听见她说话又伸手抓住她裤腿不放。刘阿姨无奈地看了看我。

"要不你再待一会儿?"我说。

刘阿姨又坐回去了。心心挤在我们两个人中间,左手攥着我的手指右手攥着刘阿姨的裤腿。电视上的猫和老鼠还在闹腾,心心看着看着眼皮彻底合上了,脑袋往刘阿姨那边歪过去。

刘阿姨接住她的脑袋轻轻放倒在沙发上,拿了个抱枕给她垫着。"睡了。"

"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我皱着眉。

"下午我带她去小区花园玩,看见别的小孩跟爸爸一起放风筝。她站那儿看了好久,可能是想爸爸了。"

我心里一酸。心心从来不表达她想什么,她只会用行动让我们猜。今天她不放刘阿姨走,因为刘阿姨是她白天唯一的陪伴。她怕刘阿姨走了她就一个人了。

"刘阿姨,谢谢你。"我说。

"谢啥,我拿工资的。"刘阿姨摆摆手,"心心这孩子乖,我带她一点都不累。就是她太安静了,有时候我都忘了屋里还有个小孩。"

我们俩坐在沙发两侧沉默了一会儿。猫和老鼠演完了开始放广告,广告声音聒噪得很。刘阿姨伸手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姐,我说句话你别多心。"刘阿姨压着嗓子,"心心是不是受过什么吓?"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带过十几个小孩了,没见过这样的。她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就是不张嘴。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时候突然抖一下,像做了噩梦。我前两天陪她午睡,她睡着睡着突然开始哭,哭得可伤心了,但就是不出声。"

"她在梦里哭?"

"对,光流眼泪不出声,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发不出音。我推了她好几下她才醒,醒了之后看着我,眼神直愣愣的。"

我攥着心心的手指头,她的手指热乎乎的在我掌心里蜷着。刘阿姨说的这些我以前也发现过,我以为那就是普通小孩做噩梦。

"她晚上在我房间睡的时候也这样吗?"刘阿姨问。

"偶尔。"

"那可能不是普通的噩梦。"刘阿姨的表情很认真,"沈姐,我虽然没文化,但我带孩子的经验多。心心这个情况,要么是身体上有问题,要么就是心里头有事。身体上你们检查过没毛病对吧?"

"查遍了,都说正常。"

"那就是心里有事。她心里头有东西压着,压了这么多年压成了习惯。你们平时多观察观察她,看她对什么东西反应大,什么人让她紧张。"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小周那张脸。小周走了这么久,但我始终没彻底放下她。心心那些"你闭嘴""药"的字眼全是对着小周说的。如果心心心里真有事,那事十有八九跟小周有关。

"刘阿姨,你平时带心心的时候,她有没有表现出对什么特别害怕?"

刘阿姨想了想。"没有,这孩子胆子挺大。花坛里的毛毛虫她都敢摸。就是有一回,我带她去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棒冰,有个女的从旁边经过,心心的手突然攥紧了我的手指头,攥得特别紧。"

"什么样的女的?"

"长头发,卷卷的,个子不高。"刘阿姨比划了一下,"从我面前走过去进小卖部了。心心当时脸都白了,拉着我就往回走,棒冰也不买了。"

我心跳突然快了半拍。长卷发,个子不高。小周就是长卷发个子不高。

"你还记得那女的什么时候出现的吗?"

"上个月吧,就你加班那天。"

我心里的那个猜测又浮上来了。小周走了之后我们断了所有联系,她回了老家还是换了别家做保姆我不知道。但如果在小区附近碰到过她,那心心肯定也看见了。

"刘阿姨,那女的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隔得远没太看清,就记得头发卷卷的。心心当时反应特别大,我就多看了两眼。"

我抱着心心回了卧室,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在枕头上一动不动的。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那些被时间冲淡的疑惑又一窝蜂地涌了回来。

小周到底对心心做了什么。这个问题从我那天搜出药瓶就开始转,转到今天也没转出个答案。她走了,心心也再没提过她。但心心画她、梦她、看见相似的人就害怕。她记得小周,记得很清楚。

张建国从南京回来那天心心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腿,抱得紧紧的脑袋仰着看他。张建国蹲下来把心心举起来转了个圈,心心在空中笑起来,咯咯的声音像小鸽子叫。

"想不想爸爸?"张建国问她。

心心点头,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不放。

"爸爸给你带了好吃的。"张建国从行李箱里掏出一盒南京特产盐水鸭,心心看了看包装盒没什么兴趣,还是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张建国抱着心心在客厅里走了一圈,走到厨房门口碰见婆婆,婆婆说了句回来了?张建国嗯了一声。走过阳台的时候看见刘阿姨在晒被子,冲她点了点头。

"心心好像瘦了点。"张建国抱着她坐回沙发上。

"她前几天有点咳嗽,吃得少。"我倒了杯水给他。

"去医院看了没?"

"看了,开了点止咳糖浆。"

张建国低头看心心,心心正专心致志地抠他衬衫上的扣子。那颗扣子已经被她抠松了,线头都露出来了张建国也不说她。

"心心,"张建国叫她,"你看着爸爸。"

心心抬起头看着他。

"爸爸不在家的这些天,你想不想爸爸?"

心心点头。

"想爸爸了你怎么不说?你叫一声爸爸,叫一声就行。"

心心看着张建国,嘴巴张开了一点。我看她嘴巴在动,舌头在嘴里顶了顶,喉头那里上下滚了一下。她像在努力把那个词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

几秒钟过去了。心心最终还是把嘴巴闭上了。她把脑袋埋在张建国胸口,两只小耳朵露在外面红彤彤的。

张建国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不想叫就不叫。"

那天晚上心心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在她旁边躺着,她翻一次身我就醒一次。翻到第三次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了,开了床头的小灯看她。

"心心你怎么了?"

心心不说话,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那眼神没有焦点,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做噩梦了?"

她摇头。

"肚子不舒服?"

她又摇头。

"那你怎么不睡觉?"

心心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小肩膀缩了缩。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她后背有点出汗,睡衣潮潮的贴在上面。

我起来拿了条干毛巾给她擦了擦后背,换了件干净的睡衣。换衣服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脖子上有块淡淡的红印子,像什么东西压出来的。我凑近看了看,像是手指印。

"心心,你脖子上怎么弄的?"

心心把睡衣拉上去遮住了脖子。那个动作很快很利索,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我愣了愣,伸手想把睡衣拉下来再看一眼,心心把身体蜷起来了像只虾米。

"心心你让妈妈看看。"

她摇头。

"你把睡衣拉下来。"

她摇头摇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被窝里缩,缩得只剩一撮头发露在外面。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撮头发,心里某根弦突然绷紧了。

不是刘阿姨干的。刘阿姨每天晚上回家心心早睡了,白天我也没见她碰过心心脖子。白天心心一直跟我在一起,只有今天下午张建国抱她转圈的时候碰过她脖子。但张建国的手印不会那样的,他的手指粗,留不了那么细的印子。

那个印子小小的细细的,像女人的手指。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刘阿姨问她昨天白天有没有人碰过心心。刘阿姨想了半天说没有啊,就我带她去花园玩了玩,回来给她洗了个澡,然后你下班就回来了。

"洗澡的时候她脖子上有印子吗?"

刘阿姨摇头。"没有吧,我没注意。"

我让刘阿姨把心心抱过来看了看她的后脖子。过了一晚上印子淡了很多,几乎看不出来了。但我心里的疑惑没淡,反而越聚越重。

"沈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刘阿姨问我。

"没有。"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袋发青嘴唇发白,确实不太好看。我洗了把脸擦了乳液勉强遮了遮,出门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的差点坐反了公交车。

那天下午我提前请了假回家。推门进去的时候刘阿姨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心心一个人坐在客厅茶几前面画画。我换了拖鞋走过去看,心心的画纸上画着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小的在中间。

"心心画的是谁?"

心心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继续画。她在那个小人的嘴巴位置画了一根线,横着的一条线,把嘴巴封住了。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张画。两个大人一左一右,中间的小人嘴巴被封了条横线。那个小人的眼睛画得很大,大大的眼睛里全是黑眼珠,没有眼白。

"心心,这个嘴巴上是什么?"

心心用笔在那条横线上重重地描了一遍。

"谁封住了她的嘴巴?"

心心没回答我。她放下画笔,拿起那张画纸,两只手捏着纸边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她把那张画举起来对着我,指着画上左边那个大人。

那个大人画了长长的卷发。

"小周阿姨?"我的声音在发抖。

心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把画纸从中间撕开了,撕成两半。左边那半画着小周扔在地上,右边那半画着心心被她抱在怀里。

我捡起地上那半张画纸,上面小周的脸只画了一半,那只眼睛瞪着,嘴角向下撇着,一副很凶的样子。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心心,"我抓住她的手腕,"小周阿姨是不是凶过你?"

心心挣扎了一下想把手抽回去。我没放,我看着她眼睛。

"你告诉妈妈,是不是小周阿姨不让你说话的?"

心心的眼圈慢慢红了。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整个下巴都在抖。然后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呜呜声,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

然后她张开了嘴。

我听见她说:"她说不许出声。"

六个字,清清晰晰的六个字。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地上。心心说的是六个字,她不是只说一两个词,她说了完整的一句话。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雨丝,落在耳朵里又轻又清晰。

刘阿姨从阳台冲进来,手里的衣服全掉在地上了。"心心说话了?心心刚才说话了?"

心心说完那六个字之后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在我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这次她哭出声了。那哭声细细的软软的,跟她说话的声音一样,像小雨滴打在窗台上。

我搂着她也跟着哭。我们俩坐在客厅地板上抱着哭,刘阿姨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最后也蹲下来搂着我们俩一起哭。

心心那句话在我耳朵里来回转。她不让她出声。这么多年了,心心不说话是因为有人对她说了这句话。那个让她闭嘴的人,那个她第一句就指着说"你闭嘴"的人,就是小周。

"心心,"我搂着她抖个不停,"小周阿姨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不许出声?"

心心的哭声小了一点,但她没有说话。她在我怀里抽噎着,小手攥着我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是在家里吗?"

她点头。

"只有你们两个人在的时候?"

她又点头。

"她说过几次?"

心心伸出手指,比了三个。三次。她比完又竖了四个指头,然后又缩回去两个。

刘阿姨在旁边看着,"她比的是三?还是四?"

心心又比了三个指头,攥紧拳头又松开。她比不出来到底几次了,她的记忆可能模糊了也可能太多了数不清。

我抱着她站起来坐到沙发上,把她放在我腿上面对面坐着。她哭得眼睛肿了鼻子红了,鼻涕流下来挂在嘴唇上面。我抽了纸巾给她擦,她乖乖地仰着脸让我擦。

"心心,"我捧着她的脸,"妈妈现在问你什么你慢慢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妈妈不逼你。"

心心看着我,吸了一下鼻子。

"小周阿姨除了让你闭嘴,还做过别的吗?"

心心看着我的眼睛,嘴巴动了动。她的喉头又滚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哼。

"她……掐我。"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掐我。小周掐过心心。

"掐你哪里?"

心心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又指了指自己的腰。她撩起衣服下摆让我看,腰侧面有一道淡淡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凑近了看,那像是手指掐过之后留下的淤青退了之后的样子,淡得几乎跟肤色融为一体。

"还有哪里?"

心心把后背转给我看。后脖子下面靠近肩膀的位置,也有淡印子。昨天那块红印原来就是小周掐的。她走之前掐的,还是更早之前掐的。掐了多少次,掐了多久。我脑子里嗡的一下炸了。

刘阿姨在旁边捂着嘴说不出话。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

"她掐你疼不疼?"

心心点头。

"那为什么你不告诉妈妈?"

心心看着我,眼圈又红了。她的嘴型变了变,那个"不"字还没有出来我就猜到了。因为她不让她出声。她说不许出声,所以心心不敢出声。她掐心心的时候心心也不敢哭,因为哭也是出声。

我的眼泪糊了一脸。我把心心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搂到她在我怀里轻轻挣扎了一下才松开。

"心心,妈妈对不起你。"我哑着嗓子说,"妈妈应该早点发现的。妈妈把你交给了一个坏人那么久,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妈妈都不知道。"

心心伸出小手擦我的脸。她的掌心里还有画画时沾的蜡笔颜色,蹭在我脸上花花绿绿的。她擦得很认真,一点一点地抹。

"心心不怕了,"我抓住她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小周阿姨走了,她再也不会来了。你以后再也不用怕了。你想说话就说,想说多大声音说多大声音。妈妈在,妈妈听着。"

心心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湿漉漉的,但里面那层东西不一样了。以前她看我的时候眼神总是隔着一层雾,那层雾现在薄了散了,我看见里面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然后她张开了嘴。这次声音大了一点,虽然还是细细的软软的,但比刚才有底气了。

"妈妈。"

她喊我妈妈了。我五岁的女儿,这辈子第一次喊我妈妈。我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捏了一下又松开,血呼地涌上来冲到头顶冲到指尖,冲得我浑身发麻。

"妈妈。"

她又喊了一遍。然后她搂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膀上,细细的声音在我耳朵边上响起来:"妈妈对不起。"

她跟我道歉了。这个五岁的小人受了那么多委屈不敢说话,现在开口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跟妈妈道歉。

我搂着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刘阿姨在旁边也哭得直抽,她跑到厨房给我倒了杯水又跑回来,水杯端在手里哆哆嗦嗦洒了一路。

那天晚上张建国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我们三个人的眼睛全是肿的,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没拿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抱着心心从沙发上站起来。心心搂着我的脖子转过头看着张建国。她吸了吸鼻子,然后她冲张建国喊了一声:"爸爸。"

张建国手里的包啪嗒掉在地上。他站在原地一步都没动,就那么站着看心心,嘴巴张着合不上。

"心心你刚才叫我什么?"

"爸爸。"心心又说了一遍。

张建国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一个大男人站在玄关哭得肩膀直抖,公文包在地上躺着没人管。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步子僵得像刚学会走路。走到我们面前他伸出两只手把心心从我怀里接了过去,抱得紧紧的。

心心搂着张建国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张建国哭得鼻涕都出来了,他也没顾上擦,就那么抱着心心在客厅里来回走。

婆婆从厨房出来看见这场面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地上。她扶着门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然后捂着脸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心心从张建国肩膀上抬起头来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奶奶,喊了一声"奶奶"。

婆婆哭得说不出话,招手让心心过去。张建国把她放下来,心心跑过去扑进婆婆怀里,婆婆抱着她坐在地上哭成了一团。

我靠着沙发扶手站着看这一家子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外面天已经黑了,上海的春夜暖融融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透进来玉兰花的香气。心心说话的细细的声音像那阵花香一样,轻轻地慢慢地充满了整个屋子。

她开口了。她真的开口了。

7。口中吐出完整话语,打破多年无声的僵局

那天晚上全家人都没睡。心心说完了"爸爸""奶奶"之后就像耗光了所有力气一样,蜷在婆婆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婆婆抱着她坐在沙发上不肯撒手,张建国蹲在沙发旁边守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心心的脸。

"她真说话了。"张建国隔一会儿就说一遍。

"说了。"我坐在旁边回他。

"喊我爸爸了。"

"喊了。"

"喊了两遍。"

"嗯。"

张建国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又抖了几下。婆婆把心心抱得更紧了一点,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又亲。心心睡着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脸蛋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刘阿姨走的时候快十点了,她抹着眼泪说沈姐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再来。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拉着我的手攥了半天。

"心心总算说话了。沈姐,我今天高兴得跟自个儿生了孩子似的。"

"谢谢你刘阿姨,要不是你今天陪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啥,我就是个拿工资的。"刘阿姨擦了擦眼睛,"明天早上我给心心熬点冰糖雪梨,她今天哭狠了嗓子肯定哑。"

刘阿姨走了之后家里安静下来。张建国终于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趔趄了一下扶住沙发靠背。他走到厨房倒了杯凉水灌下去,杯子搁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慧,你说心心还会不会再说话?"

"她今天说了那么多句。"

"我是说明天。明天早上她醒了,她还会不会开口。"

张建国问的也是我担心的。心心之前开过两次口,说完之后就又沉默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喊了妈妈喊了爸爸喊了奶奶,还说了"她说不许出声"整个句子。但我心里还是没底,怕明天醒来她又缩回去了。

"明天看看再说。"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掌心里全是汗。

婆婆在沙发上喊我:"慧慧你过来看看,心心是不是有点烫?"

我跑过去摸了摸心心的额头,温温的正常体温。婆婆把脸贴在心心脸上试了试温度,这才松了口气说没事没事。

"妈,你把她放床上去睡吧,抱着多累。"

婆婆摇头。"我不累。我再抱一会儿。"

我就没劝了。婆婆抱着心心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灯也关了大半,只有玄关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婆婆和心心身上,像一幅旧照片。

张建国也坐过来了,坐在沙发扶手上伸手摸着心心的小脚丫。那双脚还穿着刘阿姨给她买的新凉鞋,鞋带松了一只垂下来晃荡。张建国给她把鞋脱了,小脚丫裹在白色短袜里温热温热的。

"你说小周到底掐了她多少次。"张建国哑着嗓子开口了。

"心心比了三根手指头。"

"三根?不止吧。她后面又比了四又缩回去,说明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我们把她找来对质。"

"找她?上哪找?她回老家了电话也换了。"

"那就报警。"

张建国抬起头看着我。"报警说什么?说她两年前掐过一个五岁小孩?印子都消了,什么证据都没有。心心那么小,她说的话算不算数都两说。"

"那就这么算了?她掐我女儿,她让我女儿五年不说话,就这么算了?"

张建国没回答。他低头看着心心的脚丫子,把她袜子脱了看了看脚踝。脚踝白白嫩嫩的什么都没有,小周掐的地方都不是这些露在外面的位置,全在后背腰侧这些藏得严实的地方。

"她挑的地方都看不见。"张建国低声说,"她专门挑看不见的地方掐,留着印子也发现不了。"

我脑子里浮现出小周那张脸。她来我家应聘的时候笑眯眯的,说自己在老家带了三年孩子很有经验。婆婆说她勤快能干,张建国说她老实本分。她在我家待了两年多,天天面对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幼儿,掐了也不敢哭不敢喊的孩子。她掐她的时候心心得多疼,疼了也不敢出声因为被下了指令不许出声。

我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冲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张建国跟过来拍我的背,手掌在我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

"别想了。明天再说。"

"我怎么能不想?心心在她手上两年多,那两年多心心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全家把她交给了一个恶魔,她天天挨掐挨恐吓,我们一个都没发现。"

"沈慧,你别钻牛角尖。事情已经过去了,心心现在说话了,她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趴在马桶盖上哭了。那哭声压得很低怕吵醒心心,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张建国蹲在我旁边,一只手还拍着我的背,另一只手给我递纸巾。

第二天早上心心先醒的。我迷迷糊糊听见她翻身的声音,睁开眼一看她已经坐起来了,正用手揉眼睛。被子从她身上滑下去堆在腰上,她的小背心卷到肚皮上面露出圆鼓鼓的小肚子。

"心心。"我轻轻叫她。

心心转过头来看我。她刚睡醒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还印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她看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张开了嘴。

"妈妈。"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记得。她没忘。她还会喊妈妈。

"哎。"我哑着嗓子应她,"妈妈在呢。"

心心从被窝里爬出来挪到我旁边,小手搭在我的胳膊上。她的手指头热乎乎软绵绵的,搭在那儿像只小蝴蝶停着。

"妈妈。"

"哎。"

"妈妈。"

"哎。"

她喊了我四五声,每喊一声我的心脏就揪一下。那两个字在她嘴里像含着糖一样翻来覆去地嚼,她好像在确认这两个字的味道,在确认她说出口之后我会回应她。

张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心心正靠在我肩膀上。他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心心"。心心抬头看他,愣了两秒。

"爸爸。"她喊了。

张建国整个人靠着门框滑下去一半,扶着门把手才站稳。他的眼圈又红了,使劲吸了吸鼻子才走进来坐在床边。

"心心再喊一声。"

"爸爸。"

"再喊。"

"爸爸。"

张建国捂着嘴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伸手摸了摸心心的头发。

婆婆在厨房听见动静跑过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心心,嘴唇哆嗦着不敢进来。

心心冲她招了招手。"奶奶。"

婆婆手里的面粉袋子掉地上白花花撒了一地。她扑过来跪在床边把心心搂进怀里,哭得气都喘不上来。心心被勒得有点难受在我怀里挣了挣,但婆婆抱太紧了挣不动。

"妈你轻点,勒着她了。"

婆婆松了松手但还是抱着不撒开,脸贴在心心脸上蹭了又蹭。"乖囡囡,再喊一声奶奶。"

"奶奶。"

婆婆哎哎地应着,眼泪鼻涕糊了心心一脑门。心心被她蹭得痒了往后缩,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声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呼噜声,这次的笑是敞开了的,带着气音带着鼻腔共鸣的真正的笑声。

刘阿姨八点准时到了,进门先探头看心心。心心正坐在餐桌前喝粥,看见刘阿姨来了勺子一放就喊"刘阿姨"。

刘阿姨的包差点掉地上,她赶紧接住跑到餐桌前面蹲下来。心心冲她笑了一下,那笑甜甜的像早上刚开的喇叭花。

"心心真的会说话了。"刘阿姨摸着心心的脸,"你再叫一声刘阿姨。"

"刘阿姨。"

刘阿姨哎了一声鼻子就酸了,她赶紧站起来假装去厨房拿碗,背对着我们抹了好几下眼睛。

那天早上心心喝了一整碗粥,吃了半个鸡蛋,还啃了块玉米。她胃口出奇地好,吃完了还指着桌上的包子哼哼。婆婆赶紧给她掰了半个,她小口小口咬着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吃完饭心心坐在沙发上翻书,翻着翻着突然抬头问我:"妈妈,小周阿姨去哪里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关于小周的事。我心跳了一下,端着水杯的手稳住没抖。

"她走了。她不给我们家干活了。"

心心点了点头,把书翻到下一页。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她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她再也不会来了。"

心心低下头继续看书。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确认一件心里早就有数的事。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伸手搂住她的小肩膀。

"心心,你现在想说话就说话,不想说话就不说话。妈妈不会再让任何人让你闭嘴了。你记住没有?"

心心看着我点头。她的小手翻到那页书的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只小兔子躺在妈妈怀里睡觉。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妈妈。"她叫我。

"嗯?"

"我想去公园。"

我差点笑出来。她憋了五年开口之后的第一件"正事"是去公园。我搂着她晃了晃说好,等妈妈吃完饭就带你去。

张建国那天没去上班,他请了假在家陪心心。我们四个人加上刘阿姨,浩浩荡荡地去了小区对面的小公园。心心穿着刘阿姨买的那双新凉鞋在公园石板路上哒哒哒地跑,跑到滑滑梯前面站住了回头看我们。

"妈妈你推我。"

我跑过去扶着她爬上滑滑梯的台阶。她的小手抓着扶手一格一格往上爬,爬到顶坐在滑梯口,两只脚并在一起往前一伸就滑下来了。滑到底她站起来拍拍屁股又跑回去爬,来回滑了七八趟也不嫌累。

婆婆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心心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你看她多开心。"

刘阿姨在旁边织毛衣也笑。"以前她也来玩,但没笑成这样。以前都是咧咧嘴就完了,今天是真高兴。"

我站在滑滑梯底下等着心心滑下来接住她。她冲下来的时候两只手举得高高的喊着妈妈妈妈,像一只小风筝从天上落下来落进我怀里。

那天下午心心说了好几十句话。每句话都很短,三五个字一截。但她说得越来越多,从"妈妈我要喝水"到"爸爸你看那个鸟",从"奶奶我饿了"到"刘阿姨给我扎辫子"。那些句子放在别的五岁小孩嘴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从心心嘴里出来却每句都像珍珠一样闪着光。

张建国偷偷拿手机录了好多段,趁心心不注意的时候就开着录音藏在口袋里。晚上心心睡了之后他把录音放出来听,一遍一遍地听。

"妈妈我要喝水。"

"爸爸你看那个鸟。"

"奶奶我饿了。"

"刘阿姨给我扎辫子。"

张建国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录音,眼睛一直湿着。我靠在他肩膀上跟他一起听,听着听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像做梦一样。"张建国说。

"嗯。"

"我总怕明天早上起来她又不说话了。"

"她现在一天说了上百句了。"

"我怕她忘了。"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手。"她不会忘的。她憋了五年才开口,她现在尝到说话的甜头了。"

张建国把录音关了,客厅安静下来。他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沈慧,咱们闺女真行。"

"那当然。"

"她憋了五年,一开口就差点把咱家房顶掀了。"

我笑着踹了他一脚。"哪有那么夸张。"

"你今天没听见?她在公园里喊妈妈喊得整个公园都听见了。旁边那个老太太还问我说你家孩子嗓子真好。"

我回想了一下今天心心喊妈妈的样子。她每次喊我都应,她就更来劲了,隔两分钟喊一声隔两分钟喊一声。后来旁边有个小朋友也学她喊妈妈,她还不高兴了,瞪了那个小孩一眼说"这是我妈妈"。

那是她今天最长的一句话。六个字,理直气壮的六个字。

我想到这儿忍不住笑了。"她今天还跟别的小孩争我了。"

"她护食。"张建国也笑了。

"什么叫护食,那叫护妈。"

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笑了半天。笑着笑着张建国忽然正了脸色,握住我的手。

"沈慧,小周的事咱们得处理。"

我脸上的笑收了。"怎么处理?"

"我找律师问过了,她说这种情况可以报警,但是证据确实不够。小周走了那么久,心心身上的印子也没了,光靠心心的证词很难立案。"

"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但是咱们不能硬碰硬。律师说可以先收集证据,等心心情绪稳定了带她去做心理评估,把创伤记录在案。如果以后小周再出现或者再犯,这些记录就能用上。"

"她回老家了,不会再出现了。"

"那咱们也要有个说法。"张建国看着我,"至少要让家里所有人知道这个事,以后别再跟她有任何来往。妈那边我已经说了,让老家的人都防着她点。"

我点点头。张建国办事比我稳妥,他考虑得周到。

"还有一件事。"张建国顿了一下,"心心开口说话了,咱们要不要带她再去做一次检查?看看她现在语言能力恢复到什么程度,需不需要什么辅助训练。"

"她自己会慢慢学的。"

"我知道,但咱们心里有个底也好。医生还能给她做个全面的心理评估,看看小周那两年到底对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我沉默了一下。张建国说的有道理,心心的创伤不会因为她开口说话就自动消失。她憋了五年,心里的东西需要专业人士帮忙疏导。

"行,周末带她去。"

周末我们带心心去了华东医院的心理科,还是上次那个林医生。林医生看见心心的时候愣了一下,说这就是那个不说话的小姑娘?我点点头,然后让心心跟林医生打招呼。

心心坐在椅子上晃着小腿,冲林医生甜甜地喊了声"阿姨好"。林医生的下巴差点掉下来,眼镜都歪了。

"她说话了?"

"说了,刚开的口。"

林医生放下手里的病历本,蹲到心心面前跟她说了一会儿话。心心回答得很流利,虽然句子都不长,但逻辑清晰表达准确。林医生问她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喜欢吃什么,心心一一回答。

"五岁半,我叫心心,我喜欢吃草莓。"

林医生转头看着我。"她语言理解力一直很好,现在表达能力恢复得也很快。从她的回答来看,她的词汇量和语法水平跟同龄孩子没有明显差距。"

"那她以后能正常说话吗?"

"她现在已经正常说话了。"林医生笑了笑,"不过我需要给她做一个详细的创伤评估,看看她有没有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五年的失语突然开口,背后肯定有触发事件,这个事件本身可能会留下创伤后应激反应。"

"触发事件是保姆对她施暴。"张建国在旁边接了话。

林医生表情凝重了。她仔细问了小周的情况,张建国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林医生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这种情况我需要跟心心单独聊一会儿。你们在外面等,可以吗?"

我和张建国对看了一眼,站起来出去了。诊室的门关上的时候我透过玻璃窗看见林医生蹲在心心面前,笑得很温和。心心也在笑,两只脚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

四十分钟之后林医生开门叫我们进去。心心正坐在椅子上吃林医生给的糖果,腮帮子鼓着像只小仓鼠。林医生示意我们坐下,表情比刚才郑重了些。

"我跟心心聊了聊。她提到了一些关于之前那个保姆的事。"

"她说了什么?"

林医生看了看心心,心心低着头嚼糖没看我们。林医生压低了一点声音。

"心心说那个保姆经常在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掐她,还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哭。她说保姆对她说过'你敢出声我就把你扔出去'和'你是个哑巴没人要你'这样的话。这些指令对一个一两岁的孩子来说是毁灭性的。她当时正在语言发育的关键期,忽然接收到了'出声就会被惩罚'的反馈,所以她本能地把说话和恐惧联系在了一起。"

我攥着张建国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了。他忍着没吭声。

"不过有个好消息。"林医生的表情松了松,"心心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没有出现回避或恐惧的表现。她愿意谈论这段经历,说明她的心理韧性和防御机制比较健康。这说明家庭环境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支撑,让她能够面对这个创伤。"

"那她现在可以正常生活吗?"

"完全可以。"林医生笃定地说,"她开口说话本身就意味着她在自我修复。你们需要做的就是继续给她安全和爱,让她感觉到说话是安全的、被鼓励的。慢慢地她会把失去的这五年补回来。"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心的糖果吃完了,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我身边牵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热乎乎的软绵绵的,握在我掌心里像一小团暖阳。

"妈妈我饿了。"她说。

"我们去吃好吃的。"

"我想吃汉堡。"

张建国在旁边笑了。"刚会说话就要吃汉堡。行,爸爸带你去。"

心心拉着我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林医生挥了挥手说阿姨再见。林医生也冲她挥手,笑着说心心下次再来玩。

出了医院大门心心仰头看着天上的云。那天上海天气极好,蓝天白云南风吹着,梧桐叶沙沙地响。心心伸手指着天上那朵最大的云说像小兔子。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云软绵绵的一团,还真像只蹲着的兔子。

"妈妈你看它耳朵。"

"看见了,耳朵长长的。"

"它要跳下来了。"

"跳下来接住你。"

心心咯咯地笑,松开我的手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在脑后,她站在梧桐树底下冲我招手。

"妈妈你快来。"

我跑过去牵住她的手。张建国在后面跟着我们,手机举着又在偷拍。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嘿嘿笑了一下把手机藏到背后。

那天晚上心心说了很多话。她絮絮叨叨的像个终于通了水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往外淌。说幼儿园的小朋友以前不跟她玩,说花园里的蚂蚁搬家要下雨,说她喜欢刘阿姨扎的辫子但不喜欢扎太紧,说爸爸胡子扎人以后刮干净了再亲她。

每句话都不长,断断续续的像念诗。婆婆坐在旁边听一句应一句,张建国端着饭碗只顾着看她说话连饭都忘了吃。

我就那么看着心心滔滔不绝的样子,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声音从里面蹦出来,像看着一朵花在我面前缓缓地绽放开来。我女儿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这春天的风一样吹进耳朵里,又暖又轻。

8。揭开失语背后真相,一家人恍然大悟万分唏嘘

心心说话之后的那个星期,家里像过年一样热闹。她每天都冒出新的句子来,有的是问句有的是陈述句,从早到晚嘴巴几乎没停过。婆婆说她要把之前五年没说的话全补回来,张建国说这闺女以后肯定是个话痨,我嘴上嫌她吵心里却巴不得她多说几句。

周二那天晚上心心洗完澡坐在床上翻图画书,翻着翻着突然抬头看我。

"妈妈,小周阿姨还掐过别人吗?"

我正给她吹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别人?"

"我以前看见她掐过别的小孩。"

我放下吹风机坐到她面前。"你看见小周阿姨掐别的小孩?在哪里?"

"在家里。那天有个小男孩来我们家玩,小周阿姨带我们俩在阳台,那个小男孩哭了,小周阿姨就掐他胳膊。"

"那是谁家的小孩?"

心心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他不认识,是他妈妈带他来的,来找奶奶说话。"

我马上跑到客厅去问婆婆。婆婆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听我说完表情变了变。

"哎呀,是有那么回事。去年秋天吧,我老家邻居老陈家的儿媳妇带着孙子来上海看病,顺路来看了我一趟。她孙子比心心大一岁,叫小宝。那天我跟他妈在客厅说话,小周带着两个孩子在阳台玩。后来小宝哭了跑出来找他妈,他妈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

"心心说小周掐了小宝。"

婆婆手里的遥控器掉沙发上了。"真掐了?"

"心心亲眼看见的。小周在阳台掐了小宝胳膊,小宝疼哭了才跑出来找他妈。他妈问他他也没说为什么哭。"

婆婆拍着大腿骂了一声。"这个杀千刀的!在我眼皮底下欺负人家小孩我都没看出来。老陈家儿媳妇那天走的时候还跟我道谢,说麻烦我保姆帮忙看孩子了。那个小宝胳膊上肯定有印子,他妈回家肯定发现了。"

"那她怎么没找上门来?"

"可能觉得小孩磕磕碰碰也正常,没好意思说吧。"

我攥着拳头回了卧室。心心还坐在床上等我给她吹头发,我拿起吹风机接着吹,暖风呼呼地吹着她后脑勺。

"心心,小周阿姨掐那个小男孩的时候说过什么没有?"

心心想了想。"她说别哭了再哭把你扔楼下去。"

"她说了要扔他下楼?"

"嗯。她说不许告诉大人,说了就掐得更疼。"

我手里的吹风机差点没拿住。小周用同样的一套手段对付所有在她手里的小孩,掐了不许出声,出声就威胁恐吓。心心的遭遇不是个例,小宝也是受害者。只不过小宝会说话回家能告状,心心不会说话只能憋着。

那天晚上我跟张建国说了这事,他正在阳台上抽烟,听完之后把烟摁灭了。

"我明天去一趟婆婆老家,找到老陈家问问。"

"问什么?都过去一年了。"

"问问他孙子胳膊上有没有印子。如果有,这就是人证。老太太儿媳妇肯定记得这事。"

张建国第二天请了假开车去了婆婆老家,来回三百多公里。傍晚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沉,换了鞋进客厅坐下来喝了整整一杯水。

"找到了。老陈家的儿媳妇姓赵,她孙子小宝胳膊上确实有个掐出来的青印子,当时消了得有十天才完全退干净。她说她问过小宝,小宝说一个阿姨掐的,但她没好意思跟婆婆说,觉得人家保姆帮看孩子还挑三拣四不好。"

"她愿意作证吗?"

"愿意。她说想起这事就心疼孙子,早知道当时就该闹一场。"

张建国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段录音,是他跟那个赵姐的对话。赵姐在录音里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

"有了这个证据,咱们能不能报警?"

张建国摇头。"还是难。小周已经不在上海了,听说回了安徽老家。这种跨省追查的人力成本太高,而且心心和那个小宝身上的印子都消了,光凭口头证词立案难度很大。"

"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律师说可以走民事诉讼,要求小周赔偿精神损失费。但同样的问题,她人在外地,执行起来很麻烦。"

我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个小周在我们家安安稳稳干了两年多,拿着每个月四千块的工资,背地里掐我的女儿掐别人家的孩子,恐吓威胁无所不作。她凭什么能全身而退?

"我不甘心。"我说。

"我也不甘心。"张建国握住我的手,"但沈慧,咱得想清楚最重要的事是什么。最重要的事是心心现在好起来了,她开口了,她一天比一天活泼,一天比一天爱说话。咱们要是为了把小周告上法庭整天带着心心跑来跑去,她又得回忆那些事,又是一遍一遍的伤害。"

张建国的话把我点醒了。是的,心心好不容易从那个深渊里爬上来了,我不能为了逞一时之快又把她拽回去。

"那就先放着。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张建国点头。"我已经让老家那边的人传话过去了,说沈家知道小周干的事了。让她自己掂量着办。她要是识趣就别再出来祸害别家孩子。"

心心从卧室跑出来找我,手里举着一张画纸。画纸上画了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小孩的嘴巴那里画了个大大的对勾。心心把画举到我面前。

"妈妈你看,我的嘴开了。"

我接过那张画,上面心心的嘴巴画了一个红色的对勾,旁边还画了好多小爱心。左边那个大人留着短头发牵着她,右边那个大人也留着短头发也在牵她。没有长卷发的人了,长卷发被涂掉了,黑乎乎的一团涂痕。

"心心画的这是什么?"

"这是我,这是妈妈,这是爸爸。我的嘴巴打开了。"

我蹲下来抱住她。"你的嘴巴打开了,你可以随便说话了。"

心心咯咯笑。"那我以后天天说话。"

"你天天说,妈妈天天听。"

"说好多好多。"

"好,说好多好多。"

她扑在我怀里笑成了一团,笑够了从我怀里挣出来跑回房间又拿了张新画。那张画上画着花园,里面有花有草有蝴蝶,还有一朵特别大的向日葵。太阳在画纸的角上笑眯眯地挂着,光芒从它身上放射出来照亮了整张纸。

"送给你妈妈。"心心把画塞进我手里。

我捏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向日葵画得歪歪扭扭的,花瓣的个数也不对,但那笑眯眯的太阳和它洒下来的金灿灿的光芒我看了就鼻子发酸。这是心心送给我的第一张画,在她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她画过很多张,但从来没说过"送给你"三个字。

婆婆在旁边看见那张画也凑过来看。"哎哟囡囡画得真好,这太阳笑得多开心。"

心心被夸了有点不好意思,钻进我怀里只露出半张脸。

"奶奶也想要一张。"婆婆逗她。

心心从怀里钻出来跑回房间又拿了张画出来递给婆婆。那张画上画了一棵大树,树底下坐着个小人,小人的头发是花白的。

"这是奶奶。"心心指着小人说。

婆婆接画的手直哆嗦。"哎,奶奶,这是奶奶。奶奶在树底下坐着呢。囡囡把奶奶画得多年轻。"

"奶奶头发白白的。"

婆婆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笑了。"可不是白白的吗,老了。"

心心抱住婆婆的腿说奶奶不老。婆婆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搂着心心说我的乖孙女会说话了还会哄奶奶开心了。祖孙俩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张建国在旁边举着手机又是一顿拍。

刘阿姨那天来上班的时候心心正在客厅里背儿歌,是幼儿园老师教的那种"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心心背得磕磕巴巴的,中间忘词了就开始自己编。刘阿姨在门口听得一愣一愣的,进门先鼓掌。

"心心都会背儿歌了?"

心心抬头看见刘阿姨来了,站起来就跑过去拉她的手。"刘阿姨你教我背。"

"我哪会背儿歌,我就小学毕业。"

"那你教我,我会了教你。"

刘阿姨笑得直不起腰。"你这孩子,刚会说话就开始收徒弟了。"

心心拉着刘阿姨坐到沙发上,翻开她那些图画书一页一页指给刘阿姨看。以前她只会用手指点,现在她指着图说"这是小狗""这是小猫""这是白云",每指一个刘阿姨就夸她一句。

"刘阿姨你看这个。"心心翻到一页上面画了只戴帽子的鸭子。

"鸭子。"

"它戴了帽子。"

"对,鸭子戴了帽子。"

"它要去哪里?"

刘阿姨愣了两秒。以前心心从来不会问"去哪里"这种问题,她只会指然后等人猜。现在她自己问出来了,完整的问句,用词准确逻辑清晰。

"它可能去逛街吧。"刘阿姨随便编了一个。

心心高兴了,合上书拍拍封面。"那我也去逛街,妈妈带我去。"

我在旁边听着看着,心里那个石头终于落了地。心心从一个问句开始,她从此会问更多的问句,会问出整个世界的疑问。她会问天为什么蓝草为什么绿小鸟为什么会飞,她需要答案所以她开口问。她开口了就不再沉默了。

那天晚上心心睡觉前破天荒地赖着不肯睡。张建国给她讲了三本故事书她还不困,小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爸爸再讲一个。"

"讲了三个了。"

"再讲一个嘛。"

张建国投降了,又拿起第四本。《小红帽》讲到大灰狼把奶奶吞进肚子,心心攥着被角紧张得不行。

"爸爸,大灰狼真的把奶奶吃了吗?"

"吃了。"

"那奶奶疼不疼?"

张建国停下来看着她。他合上书认真想了想。"书里没写奶奶疼不疼,但是后来猎人把奶奶救出来了,奶奶好好的。"

"那就好。"心心松了一口气,把被角松开躺在枕头上。"爸爸,我以前被小周阿姨掐的时候很疼。"

张建国的手攥紧了书页,但我看见他努力让自己表情不变。"现在不疼了。"

"不疼了。她不来了。"

"对,她不来了。"

心心翻了身把脸朝向墙壁。"爸爸,我有时候做梦还梦见她。"

张建国放下书把心心连被子一起搂过来。"以后梦见她了你就喊爸爸,爸爸就过来。你喊大声点,爸爸听见了就过来把你叫醒。你就看不见她了。"

心心把脸埋在张建国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张建国的眼睛。

"爸爸,我以后不害怕了。"

"真的?"

"真的。我有爸爸妈妈奶奶刘阿姨。我还有人说话。我不怕她。"

张建国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有点哑。"心心真勇敢。爸爸为你骄傲。"

心心从他怀里钻出来重新躺好闭了眼,没两分钟就睡着了。张建国坐在床边一直没走,就那么守着她看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平稳。

我推门进来的时候张建国正在擦眼睛。他看见我赶紧把手放下来了,假装在摸心心的头发。我没拆穿他,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睡着了?"

"嗯。"

"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张建国转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她说她不害怕了。她说她有我们。"

我鼻子一酸,仰头把眼泪逼回去。心心那句话像颗定心丸,把我们全家这么多年悬着的心都安顿下来了。她不害怕了,我们也该不害怕了。那些过去的东西已经过去了,从今往后只有往前走的路。

周末我们带心心去了商场买新衣服新书包。她马上要上小学了,张建国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接收心心的私立小学,校长听说了心心的故事之后同意让她试读一个月。

心心站在童装区的镜子前面试一条碎花裙子,转了个圈裙摆飞起来。

"妈妈好看吗?"

"好看。"

"爸爸你觉得呢?"

张建国举着手机在拍视频。"好看,爸爸给你买两条。"

"不要两条,一条就够了。奶奶说买多了浪费。"

我和张建国对看了一眼都笑了。我蹲下来帮她把裙子的标签剪掉,顺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蛋。

"心心,你现在开心吗?"

"开心。"她弯着眼睛笑,"妈妈我以后天天都开心。"

童装区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照得她整个人亮晶晶的。她仰着脸冲我笑,嘴巴咧开露出换了一半的牙齿,前面缺了两颗门牙笑起来豁风漏气的。

我也跟着她笑了。那个豁牙的小模样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笑脸都好看。她终于用她的嘴巴笑、说、喊、唱,用她的声音把整个世界填得满满当当。那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春天的风,吹过哪儿哪儿就开花。

回家的路上心心坐在后座安全座椅里,脑袋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她忽然指着窗外喊起来:"妈妈你看那个球!"

路边一个小孩的气球飞了,红气球晃晃悠悠地飘上了天。心心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红点越飘越远,小嘴巴里嘟嘟囔囔的。

"它飞走了。它要去哪里呀。"

"它去天上了。"我从前座回头看她。

"天上好不好?"

"天上好啊,天上都是云,它可以在云里面飘。"

心心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它开心。"

我转过头看着前面挡风玻璃外的路。上海春天的下午,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金光。车里放着广播音乐,喇叭里唱着什么欢快的歌。后座传来心心跟着音乐哼唱的声音,走调走得厉害,但就是那个走调的哼唱声让我眼睛湿了一大片。

张建国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里也湿湿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我们谁都没说话,就那么握着彼此的手听着后座那个走调的哼唱声一路开回家。

到家的时候心心已经哼着哼着睡着了。张建国把她从安全座椅上抱下来,她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嘴巴微张着,口水又流了他一肩膀。张建国低头看了看她,轻轻笑了。

"又流口水。"

"你闺女。"

"我闺女。"张建国抱着她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沈慧,你说咱闺女以后能不能当歌星?"

我关上车门锁了车跟上去。"她那个调子跑得比野马都远,当什么歌星。"

"我觉得挺好听的。"

"你那耳朵聋了。"

张建国嘿嘿笑了两声,用肩膀撞开了家里的门。婆婆从厨房探头出来看见心心睡着了,压着嗓子说睡啦?张建国点头,轻手轻脚把她放进了卧室。

心心翻了个身继续睡,嘴巴里含含糊糊地梦呓了一句什么。我凑过去听,她说的是"妈妈我爱你"。

我蹲在床边看着她睡梦中的脸,眼泪轻轻滑下来了。

那个不会说话的五年像一场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了。春天真的来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剧情需要,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