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五次了。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攥着那份竞聘材料,指尖发白。张总从里面出来,拍了拍我肩膀,说下次还有机会。我没吭声。后来他当着全部门的面说我经验不够,得再磨磨。我笑了笑说好。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这些年写的竞聘稿全翻出来,一张一张铺在茶几上。看完,我拿剪刀把每一份的日期剪下来,码整齐,锁进柜子最底层那个铁盒里。锁扣啪嗒一声,我掂了掂钥匙,挂回脖子上了。
第一章 五张纸的重量
我叫刘建民,四十二岁,在公司干了十五年。
头三年跑业务,后五年管项目,再后来七年做部门经理。
我手底下管着三十多号人,业绩年年排前三。副总那位置空出来五年,我递了五次申请。
第一次是二零二一年春天。那时候我觉着自己资历够了,业绩也拿得出手。竞聘当天我穿了新买的西装,领带打了三遍,提前半小时到会场。讲完方案,底下几个总监点头,我心里踏实不少。结果一周后通知下来,选了销售部的老马。张总找我谈话,说老马外面资源多,能打开新市场。让我别灰心,来年还有机会。我点头,把那套新西装挂回柜子,再没穿过。
第二次是一年后。老马干了一年,业绩一般,外头资源也没见他拉来几个。我心想这次该轮到我了吧。竞聘前我花了两个月准备方案,把部门未来三年的规划写得密密麻麻。汇报那天张总听得挺认真,还问了几个问题。我以为有戏。结果又选了技术部的王波。张总说公司接下来要数字化转型,王波懂技术,能跟上趋势。我笑着祝贺王波,回去把那份规划塞进抽屉最底下。
第三次我学聪明了。提前半年开始补技术短板,晚上上网课,周末看书。竞聘的时候我特意把技术部分加进方案里。张总夸我用功,说看到我进步了。我差点以为这回稳了。最后选了财务部的李娟。张总说公司要准备上市,财务背景的副总更有说服力。我把网课结业证收进铁盒,那是第三个日期。
第四次。我把所有短板列了张单子,能补的都补了。竞聘那天我讲得嗓子冒烟,台下的掌声比哪回都响。散会后张总单独留我,说刘建民你这次表现很好。我心头一热。隔天通知下来,选了新来的海归小赵,年纪比我小一轮。张总说小赵有国际视野,能帮公司对接海外业务。我问他那我呢。张总拍拍我,说建民啊,你再练练管理思路。
第五次。就在上周。这回我什么都没多准备,把前四次的材料翻出来揉成一团,重新写了一份。没写技术,没写资源,没写财务,没写国际。我就写了这些年我带过的项目,带过的人,解决过的问题。竞聘那天我讲得最平淡,底下人听得也最安静。结束的时候我看见张总皱了皱眉。三天后人事通知我,说经综合评估,这次副总人选暂未确定。我站在办公室窗户前面,看见楼下小赵开车走了,李娟坐地铁走了,王波骑电动车走了,就我还在原地。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待到十点。保洁大姐来扫地,问我怎么还不走。我说想点事情。她哦了一声,拖把在地上划拉出长长的水痕。我问她,大姐你说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是不是就没人看得见你了。大姐停下来想了会儿,说看得见看不见的,地干净了就行。我笑了,帮她一起把办公室拖了一遍。
回家路上我骑电动车,风灌进领口。我想起十五年前刚来公司那会儿,我也是骑这辆车。那时候公司还在居民楼里租办公室,一共就六个人。张总是创始人之一,把我招进去。他那时候不叫我刘经理,喊我小刘。给我倒茶,问我家住哪儿,有没有对象。十五年过去,茶早没了,称呼从"小刘"变成"刘经理"再变成"建民"。从热乎到客气,从客气到敷衍。
我老婆王慧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看见我回来她头也没抬,说又这么晚。我说嗯。她说第五次了是吧。我说是。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她跟过来靠在门框上,说建民我不逼你,但你得替这个家想想。小宇明年考高中,补习班一节课三百。我妈高血压的药一个月一千二。咱这房子贷了二十年,才还了九年。我说我知道。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水凉了我才喝。喝完我把杯子洗了,碗洗了,灶台擦了一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在想,张总今天说的"经验不足"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带了十五年团队,经手项目八十多个,解决过的问题能写本书。这叫经验不足。那什么叫经验足。我关上厨房灯,摸黑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那几张竞聘稿的复印件还摊着。我没收,直接去睡了。
第二天上班,部门开会。张总坐主位,我坐旁边。他讲今年目标,讲市场压力,讲团队要提升。讲到一半他突然转头看我,说刘经理带部门时间最长,有些老经验该更新更新,别拖年轻人后腿。底下几个人低头记笔记,没人抬头看我。我说好的张总。散会后我回工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打了两个字:出路。
那天下午小赵来找我。他现在是副总了,管着一半业务。他说刘哥,有个项目想跟你这边对接。我说好,你发邮件。他站着不走,说刘哥你别多想,张总就是怕你太累。我说我没多想。他走了以后我把他站过的那块地拖了一遍。保洁大姐看见了,说你咋又拖地。我说干净点好。她乐了,说你这人怪有意思的。我看着拖把上的水痕慢慢干掉,觉着自己像那块地,让人拖来拖去,最后啥印子都留不下。
晚上回家,小宇在写作业。我坐他旁边看他做数学题。他卡在一道函数上,我拿过草稿纸给他讲了三遍他才明白。他抬头看我,说爸你真厉害。我说这有什么厉害的。他说我们老师讲的我听不懂,你一讲我就懂了。我说那是因为你老师讲的太深。他说不是,是因为你讲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我把草稿纸折起来放进兜里。小宇继续写作业,我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收着收着想起那句"看着我的眼睛",我把衣服攥紧了。
那天夜里我躺床上没睡着。王慧翻了几个身,呼吸慢慢匀了。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声音:第五次了。我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把铁盒钥匙,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我在那道弧线消失之前做了个决定。明天开始,有些事得变变了。
第二章 铁盒里的日期
早起第一件事,我把铁盒从柜子最底层拿出来。
钥匙还在脖子上挂着,睡觉也没摘。打开盖子,里面五张纸条躺得整整齐齐。每张上面一个日期,都是竞聘结果通知那天。第一次是二零二一年三月十二号,第二次是二零二二年四月三号,第三次是二零二三年五月十八号,第四次是二零二四年六月二十五号,第五次是二零二六年八月三十一号。
我拿手机给每个日期拍了照。拍完把纸条按原来顺序摆好,锁上铁盒,挂回脖子。
到公司八点过十分。办公室还没来人,我开了电脑把照片导进去。新建那个叫"出路"的文件夹里,我建了五个子文件夹,名字就是那五个日期。每个子文件夹里我放了一张空白文档。我看着屏幕,想了半天,在第一个文档里敲了一行字:第一次竞聘,自评优点。写完删了。又敲一行:第一次竞聘,张总说法。写完又删了。最后我敲了三个字:为什么。
这三个字我盯了十分钟。然后我把文档关了。
九点开晨会,张总没来。小赵主持,讲了季度目标,分解到各部门。轮到我的时候我报了数字,跟去年持平。小赵皱眉说刘哥,张总的意思是要增长百分之十。我说去年我们完成百分之九十八,今年市场环境比去年差,持平已经不容易。小赵说张总定了目标就得执行。我看着他年轻的脸,说那你告诉我怎么执行。他愣了一下,说你部门的事你最清楚。我说对,我最清楚,所以我说持平。
散会以后小赵把我叫到走廊。他说刘哥你今儿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他说张总要是问起来你担着点。我说我担了五年了,不差这回。他看着我,说刘哥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我说没有,我心里很痛快。他站那儿还想说啥,我拍拍他肩膀走了。
回工位路上经过张总办公室。门关着,百叶帘拉下来。里头传出来打电话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听不清说什么。我站了三秒钟,走了。到工位坐下,我又打开那个"出路"文件夹。第二次竞聘的文档我打了几个字:他说我经验不足。后来我补了一句:他说的经验到底指啥。打完我又盯着屏幕看。
中午吃饭,我跟老周一桌。老周是行政部的,比我早来两年。我俩坐角落,他扒拉米饭跟我说,听说你今儿在会上怼小赵了。我说没怼,就讲了讲实际情况。老周说张总后来知道了,脸色不太好看。我说他脸色不好看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周笑,说你以前不这样说话。我说以前什么样。他说以前张总说啥你都是好的好的。我说那我现在改改。
老周低头扒饭,扒了几口抬头说,建民你知道为啥你五次都上不去不。我说为啥。他说因为你太好说话了。谁找你帮忙你都帮,张总画饼你都吃,挨了训还笑。时间长了人家觉着你好拿捏。我夹了块红烧肉放嘴里嚼,嚼了半天咽下去。老周说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我说没有,你说的对。
下午手头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客户打电话来骂,说交付的东西不对。我查了记录,是技术部那边参数给错了。我给技术部打电话,对方说忙,让我找王波。我给王波打电话,他问清楚情况以后说,这个事你得自己协调,我现在管不了那么细。我说参数是你们给的。他说但项目是你负责。我说行。挂了电话我自己把参数改了一遍,重新跟客户对接,折腾到晚上七点才算平了。
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保洁大姐来了。她看见我又乐,说你这天天最后走。我说事多。她拖地,我坐在工位上看手机。王慧发了条微信,问几点回来。我说快了。她又发一条,小宇补习班要续费了,这个月三千六。我看着数字,回了句知道了。
回家路上电动车没电了。我推着走了两公里,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二手房价格。我看了几眼,最高的那个数是我一年工资。我又往前走,经过超市,门口贴着招工启事,理货员月薪四千二。我看了一眼电动车后视镜里的自己,四十出头,鬓角白了,脸上有褶。我对自己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也笑了一下。
到家快九点。小宇已经睡了,王慧在算账。她面前摊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她说这月超支了,你工资到账了吧。我说到了。她说转我。我拿手机转过去。她看了看到账短信,眉头没松。她说年底奖金能有多少。我说还不清楚。她把本子合上,说建民,我不是催你,但这日子过得太紧巴了。我坐她旁边,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得,是说"你这话我听了五年"。
夜里我又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想一件事:张总说我"经验不足"的那天,他眼睛看着的是桌子上的茶杯。那天那杯茶一直没动,他说话的时候指头敲着杯盖,一下一下,敲了十二下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说张总我经验哪里不足。他说管理思路需要再拓宽。我说怎么拓宽。他说你看小赵。我说好。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张总的车还没来,停车场空着一大片。我站在公司楼下抽了根烟。我不常抽,兜里这盒是去年别人给的,今天拆了封。抽完我摁灭了上楼。到工位打开电脑,"出路"文件夹还开着。我把五个日期子文件夹看了一遍,然后新建了第六个文档。名字是"他们到底要什么"。
上午张总来了以后让人通知我过去。我敲门进去,他坐在大班台后面,杯子换了新的。他说坐。我坐下。他说听说你跟小赵在会上有分歧。我说没有分歧,就是目标的事说了说。他说建民啊,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我说我状态挺好的。他说你别瞒我,五次没上心里不痛快我理解。我说张总,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他抬下巴示意我说。我说您每次都说我经验不足,我想请您说具体点,哪方面的经验。
他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敲桌面。敲了三下他说,建民你看啊,做副总得有大格局。你做事太细,太抠手头那点事。我说我带的部门这些年没出过大错。他说那是你的标准,公司有公司的标准。我说公司的标准是什么。他笑了,说这就是问题,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标准是什么,说明你还不到那个位置。
我看着他笑了。他也笑。我说张总我知道了。他说知道就好,回去好好干。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张总,那第五次竞聘选出来的副总在哪儿呢。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他说人事那边流程还没走完。我说流程走五年还没走完呢。他的手指不敲了,说刘建民你什么意思。我说我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然后我开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我坐直了。电脑屏幕上的"出路"文件夹亮着。我把五个日期子文件夹挨个选中,右键,删了。回收站清空。然后我新建了一个文档,名字叫"准备"。我在里面打了三个字:开始吧。
第三章 老周的夜话
老周约我喝酒,周五晚上。地方还是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馆子,巷子深处,桌子油腻腻的。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喝了,面前一盘花生米,一瓶二锅头。我在对面坐下,他又要了个杯子倒满。我说怎么今儿想起喝酒了。他说你最近不对劲,找你唠唠。
我干了半杯,辣的。老周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竞聘那年不。我说记得。他说那年老马上了,你被刷下来,你在办公室待了一下午没动。第二天来上班跟没事人似的。我说那又能咋的,哭去啊。老周说建民,你太能忍了。我吃了颗花生米,说忍惯了。
老周喝了口酒,说你知道我为啥在行政部一待就是十几年不。我说为啥。他说因为我看透了,升上去的人不一定是最能干的,但一定是最能让上面觉着舒服的。你太实在,太把事当事,上面反而不舒服。我说那怎么办,干活还有错了。老周说干活没错,但你要让人看见你在干活。我指了指他,说你现在就在让我看见你干活。
老周乐了,拿花生米扔我。他说别贫,我跟你说正经的。你想想,这五次输给别人,每次张总给的理由都不一样。第一回说老马有资源,第二回说王波懂技术,第三回说李娟懂财务,第四回说小赵有国际视野。表面上看是人家各有长处,但你再琢磨琢磨。我说琢磨啥。老周说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
我停下来想了想。老周说想不出来我告诉你——他们都比你晚来。老马比你晚三年,王波晚五年,李娟晚七年,小赵晚十二年。张总不是嫌你经验不足,他是觉得你待太久,你看着他的起点,他心里不舒坦。我把酒杯放下了。老周说你别怪我说话难听,咱多少年交情我才跟你说实话。你五次输给后来的人,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你比他们先看见他穿秋裤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老周送我出来,我骑电动车歪歪扭扭回家。到家王慧还没睡,看见我一身酒气,皱了皱眉。我冲她摆手说没事,跟老周喝了两杯。她把我扶到沙发上,倒了杯水。我喝了一口,抬头看她,说你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我什么样。她说穷小子一个。我说现在呢。她说还是穷小子。我说但是我干了十五年。她说十五年了还是穷小子。我笑了,她也笑了,笑得眼睛有点红。
第二天酒醒了我想老周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张总是公司创始人之一,早年间的事我门儿清。当年在居民楼里办公,有时候没钱发工资,张总带头不拿。我跟着他也不拿。后来公司做起来了,人多了,流程多了,他跟我也远了。远了就远了,我从来没多想。但老周一点我才反应过来,远的不是距离,是那个位置上有我不该知道的东西。
周一上班,我经过张总办公室的时候停了一下。百叶帘拉了一半,能看见他坐在里面看手机。我想起十五年前他在居民楼里给大家泡茶的样子。那时候他穿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给大家分一次性纸杯,笑着说咱们一起把公司干上市。现在他穿定制西装,手上的表我认识那个牌子,一块表顶我一年工资。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我知道他肯定没在泡茶。
我回工位打开电脑。"准备"那个文档还开着。我在下面又打了几个字:他们看见的我。想了会儿删了。又打:我让他们看见的我。想了会儿又删了。最后打了一行没删的:我想让他们看见什么。
下午有个部门协调会,张总亲自主持。几个部门经理围坐一圈,张总坐长桌那头,跟面试似的。会上讲一个跨部门项目,需要技术部和市场部配合。技术部王波说人手不够,市场部李娟说时间太紧,两人推来推去推了二十分钟。张总一直没说话,看他们推。最后张总转头看我,说刘经理你们部门能不能接。我说这个项目跟我部门业务不直接相关。张总说知道不相关,但你能协调。
我说我能协调,但得给我权。张总说什么权。我说项目决策权,资金调配权,人员安排权。王波和李娟都看我。张总手指开始敲桌子。敲了五下他说行,这个项目你牵头,相关权限我签个字给你。我说好。
散会后我回工位列了份清单。需要多少人,多少钱,多少时间,写得清清楚楚。然后我拿着单子去张总办公室。他正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挂了。我说单子列好了,您过目。他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他说人要这么多?我说您说要我协调,我不给人怎么协调。他说那你自己部门调。我说我部门本身就缺人,去年申请加编您没批。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拿起笔在单子上签了名,递回来说按你说的办。
我拿着单子出来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怕的,是别的。我说不上来。回工位我盯着张总签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单子收进抽屉。晚上下班我又在办公室磨蹭到最后一个走。保洁大姐来拖地,看见我她都已经不意外了,就摆了下拖把算打招呼。我坐那儿想今天的事。张总签了那个字,意味着他头一回在我面前让了半步。虽然只有半步,但是我记着了。
回家路上我绕了个远道。经过以前公司租过的那个居民楼,楼还在,外墙刷了新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二楼那个窗户亮着灯,不知道现在租给谁了。十五年前那间办公室就是那个窗户后面,六个人,四张桌子,一台打印机还老卡纸。张总那时候坐靠窗的位置,我坐门口。有回加班到凌晨,张总泡了两碗方便面,我俩蹲在楼道里吃。他说明天客户来了好好谈,谈成了请大家吃火锅。后来谈成了,请了火锅,六个人吃了一百八,张总掏的钱。那时候他掏钱不眨眼,因为他觉着这钱花得值。
我骑上车继续走。风比前几天冷了。我缩了缩脖子,心里头那点火苗没灭。老周说的对,我太能忍了。但忍到今天为止。张总让了那半步,我自己也得迈几步了。
第四章 阳台上的电话
项目推进得很顺。我拿了张总签字的权限单,调了五个人,两周把方案做出来了。汇报那天张总看完说不错。他难得说不错。我没笑,说还有优化空间。他说你看着办。我回到工位把所有参与项目的人叫来开了个短会,说了张总的评价,发了每人五百块即时奖励——这笔钱从项目预算里走,是我提前跟财务说好的。大家领钱的时候表情各不同,但都说了谢谢。
下班小赵在电梯口等我。他说刘哥你这项目搞得挺快。我说拿了权限当然快。他说张总今天夸你了。我说他夸不夸无所谓,活干完就行。小赵说刘哥你是不是还生我气。我说我生你啥气。他说上次开会那个事。我说那是工作分歧,我没往心里去。他笑了一下,说那就好。电梯来了他先进去,我等他关门了才按了下一趟。
那几天我回家都比平时早。王慧看我一回早过一回,眼神从奇怪到没那么奇怪。有天她做了红烧肉,吃饭的时候她问我,公司最近不忙了?我说忙,但我学会管时间了。小宇在旁边插嘴,说爸你以前回来我都要睡了,现在还能教我数学。我说那以后天天教你。王慧没说话,给我碗里夹了块肉。
但我心里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项目顺利是因为张总批了权限,但权限用完了呢。我坐在阳台小板凳上想这个事,手里转着一支笔。楼下有小孩在跑,喊声传到五楼有点模糊。我想起那天跟张总说话的情形,他签字的时候笔尖停顿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他在想什么我不确定,但他最后还是签了。说明他知道我的价值,他只是不想承认。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我接起来,那边是个男的,声音客气,说请问是刘建民先生吗。我说是。他说我是华远集团的人力资源总监,姓陈。我们这边有个副总裁的岗位空缺,想跟您聊一聊。我愣了一下,说您怎么找到我的。他说我们有猎头推荐,看了您的履历觉得合适。我说我考虑一下。他说不急,您考虑好了随时给我回电话。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坐了二十分钟。华远集团,我听说过,做建材的,规模比我们公司大好几倍。副总裁。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我把号码存进手机,备注写了个"陈"。然后站起来进屋。王慧正在看手机,我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谁的电话。我说打错的。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两股劲在拉锯。一边是在公司干了十五年,张总再怎么着也是老相识。另一边是五次竞聘失败,"经验不足"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肉里,平时不觉得,一动就疼。我摸到枕头底下那把铁盒钥匙攥在手心。钥匙齿硌着手掌,我攥了一会儿,松了。
第二天上班我查了华远集团的资料。确实是大公司,总部在北京,在南方有好几个分公司。官网上的组织架构里副总裁有四个,分管不同板块。我对照自己这些年干过的项目,跟其中一个板块匹配度挺高。我把页面关掉,没再多看。但那个"陈"的号码就在手机通讯录里躺着,我翻了好几次。
下午张总把我叫去。他说那个项目收尾你写个总结,公司内部分享一下。我说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建民啊,你最近有变化。我说什么变化。他说比以前主动了。我说以前也主动,就是您没看见。他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头一回见,说不上来。他摆摆手说去吧。
回工位的路上我步子比平时快。不是因为张总的话,是因为我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他今天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好像在重新打量我。但为什么是今天。我坐下想了想,想起来一个事:昨晚上老周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他今天在行政部听见张总打电话,好像在跟谁打听华远的事。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张总打听华远干什么。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老周的聊天记录。老周原话是"今天听见张总打电话问一个叫陈什么的人,好像是华远的",后面跟了个表情。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我给老周回了个电话。老周接起来说你咋了。我说你昨天说的那个事,张总打电话问谁。老周说就华远那边一个人事吧,具体名字我没听清。我说姓陈是不是。老周说哎对,好像就是姓陈。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张总问华远姓陈的那个人。陈就是给我打电话那个人力资源总监。张总怎么知道华远在接触我。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刚才那个眼神是在试探我。我心里头好几个念头搅在一块。但我没慌,反而踏实了。因为他既然在打听,就说明我在他那儿已经不是可有可无的了。
晚上回家我把阳台门关上,确认王慧在客厅看电视听不见。我拨了那个"陈"的号码。响了三声通了。那边说刘先生您好。我说陈总您好,我想问一下您那边的情况。他在电话里简单讲了讲岗位职责、薪资范围、汇报关系。年薪数说出来的时候我手心出了汗,是我现在的两倍还多。我说我考虑考虑。他说理解,但希望尽快给答复,这个位置盯的人不少。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窗户前面往外看。对面楼的灯一家一家亮着。以前这个时候我都在公司加班,从来没这么站过。我看了很久,直到王慧推阳台门问我站那儿干嘛。我说透透气。她说透气透一钟头?我转过来看着她,说王慧,要是换个工作,挣得多点,你觉得咋样。她愣了一下,说你公司不是干得好好的。我说干得好好的跟挣得多是两码事。她看了我一会儿,说钱多当然好,但你那公司都干了十五年。
我说十五年怎么了。她没接话,转身回去继续看电视了。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夜风比之前凉了,我缩了缩脖子回屋。路过小宇房间他还没睡,趴在桌上写作业。我进去看了他一眼,说明天礼拜六,今晚早点睡。他头也不抬说这道题做完。我站在他背后看他写了一会儿。突然他转头说爸,你是不是有心事。我说没有。他说你以前不站我背后发呆。我说快写你的题。
回到卧室躺下,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那把铁盒钥匙还在脖子挂着,我把它攥在手里。齿硌掌心的感觉跟之前一样,但这次我没松。陈总那句话在脑子里转——"这个位置盯的人不少"。我知道我得赶紧决定,但又知道不能太快。快了就是冲动,慢了就是错过。我在天花板那道车灯光弧消失之前翻了个身,脸朝着墙,把钥匙攥得更紧了。
第五章 第五次之后的第一个选择
星期六上午我去了趟公司。说是加班,其实是想一个人待着。办公室空荡荡,就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我打开那个"准备"文档,之前打的字还在。我看着屏幕上那行"我想让他们看见什么",手指放在键盘上放了好久。最后我打了一行:我想让他们看见我该得的。
打完我盯着这八个字看。这是头一回我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写出来。以前竞聘稿里写的都是"我能为公司做什么","我能为团队做什么"。从来没写过"我想要什么"。现在写了,心里头反而松快了。我点了保存,关了电脑。
从公司出来我去找老周。他在家歇着,看见我来开门。他老婆带孩子出去了,就他一个人窝沙发上看球。我坐他旁边,他递给我一罐啤酒。我拉开喝了一口,说老周我有个事想问你。他说啥事。我说如果有一份工作,钱多事也多,但得从头开始,你干不干。他说那得看钱多多少。我说两倍。他手里的啤酒罐停了一下,说那干啊,傻子才不干。
我说可是我在现在这公司干了十五年。老周说十五年咋了,是你欠他的还是他欠你的。我说都不欠。他说那不就结了。我又喝了口酒,说但张总好像知道有人挖我了。老周看了我一眼,说你别多想,他知道了又能咋。我说我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怎样。老周说会怎样?他会对你更好,因为他怕你走。我说他有那么怕吗。老周笑了,说你信不信,你走了他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人顶你。
我脑子里过了过部门那三十多号人。能顶我的确实没有。最久的才干了五年,业务还没完全上手。老周说你看,你自己也清楚。你这些年太能扛了,把底下人扛得舒舒服服的,你自己反而不被当回事。你要走了,他们才觉得少了块东西。我说那我该不该用这个当筹码。老周说不是当筹码,是让你自己心里有底。你值多少钱你自己得知道,别人才能知道。
从老周家出来我骑车在街上转了一圈。天气不错,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街边有卖烤红薯的,我停下来买了一个,边推车边吃。红薯烫嘴,我哈着气咬了一口。想起以前刚上班那会儿,冬天加班到半夜,出来也买烤红薯。那时候一块钱一个,现在五块。物价涨了五倍,我的工资涨了不知道几倍,但感觉还是紧巴巴的。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陈总发的短信,说方便的话周一再通个电话,有些细节想确认。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骑着骑着路过我们公司楼下,张总的车停在门口。我减速了,看见他从楼里出来,跟旁边一个人握手。那个人看着眼熟,我想了半天想起来是谁——华远集团的一个业务总监,早些年行业会上见过一面。张总跟他握手的时候笑得很客气,那个人走了以后张总脸上的笑才收起来。
我在马路对面看着这一幕。电动车忘了蹬,停在路边。张总转身回楼里去了,没看见我。我慢慢蹬上车继续走。脑子里把几个事串了起来:陈总联系我,张总打听华远,今天华远的业务总监来找张总。这三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我说不准。但有一点我能确定——华远那边不止是看上我了,他们跟张总之间可能还有其他往来。
回到家王慧在阳台晾衣服。我过去帮她递衣架,她看了我一眼说今天气色不错。我说晒太阳了。她把一件衬衫抖开挂上,说昨晚上你说换工作的事,是认真的?我说你觉着呢。她想了想说你要是认真的,我支持你。但你别因为一时赌气做决定,得想清楚。我说我想了一晚上了。她停下来看着我,说那你告诉我你是赌气还是真想走。
我站在那儿没接话。她继续晾衣服。晾完最后一件她拍了拍手转过身来,说建民,咱俩结婚十五年,你什么样我清楚。你不是个冲动的人,五次都没让你冲动,说明你不看重那个位置。但你昨晚上提换工作的时候眼神不一样,那种眼神我五年没见过了。所以你问我意见,我的意见是——你心里咋想的就咋办。日子紧巴我能忍,你憋屈我忍不了。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嘟囔了句大白天的。我说谢谢你。她说谢啥,赶紧把阳台地拖了,全是水。我笑了,去拿拖把。
拖地的时候我在想王慧说的话。她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五年了,我一直以为我在忍的是竞聘失败。其实我忍的是被当成可有可无。张总的"经验不足"也好,各种理由也好,说到底就是一个意思——你刘建民不重要。但我真的不重要吗。我拖到阳台角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瓷砖。我蹲下去抠了抠,瓷砖底下是以前装修留下的水泥印子,结结实实的。我站起来看着那块砖,心想人跟砖一样,越厚的底子越不容易被撬动。
晚上小宇写完作业出来找水喝。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他凑过来看我屏幕。我赶紧锁屏。他说爸你最近老看手机。我说工作的事。他说你以前不这样。我说以前是以前。他喝了水回屋,走到门口转回来,说爸,你要是换工作的话,是不是就不用天天加班了。我说可能吧。他说那挺好的。然后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解锁,翻到陈总的号码。看了半天没打。又翻到张总的号码,也看了半天。两个号码在通讯录里相隔不远,一个是旧路,一个是新路。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把铁盒拿了出来。打开盖子,五张日期纸条安安静静躺着。我捻起第五张,八月三十一号那个日期。离今天不到一个月。我看着那个日期,想起那天自己站在会议室门口的样子。那时候我手里攥的是竞聘材料。现在我手里攥的是五张日期。
我把纸条放回去,锁上铁盒,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回卧室之前我经过穿衣镜,里面的人头发有点乱,但眼睛是亮的。我已经很久没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眼睛亮着了。我冲镜子点了下头,关灯去睡了。
第六章 张总的茶
周一早上我到的比平时晚。八点四十了,办公室已经坐满了人。我走到工位坐下,发现桌上放了杯茶。我转头问旁边的小刘这谁的。小刘说张总让放的,说你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我看着那杯茶,热的,茉莉花茶,以前张总在居民楼里泡的那种。茶水颜色浅黄,茉莉花浮在上面,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我去敲张总门。他说进。我推门进去,他坐在大班台后面,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他指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我坐下,他把手上的文件放下来,说茶喝了吗。我说还没。他说先喝,泡了二十分钟了,味正。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张总看着我喝,说建民你来公司多少年了。我说十五年零两个月。他说我还记得你头一天来的样子,穿了件白衬衫,领子洗得有点发黄。我笑了一下,说那是家里唯一一件白衬衫。他说你那时候问我最多的就是"这个怎么做",现在你变成别人问你了。我没接话,又喝了口茶。
张总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扶手上,没敲桌面。他说建民,你最近有外面的人在接触你吧。我没愣,因为心里早就有准备。我说是,华远的陈总找过我。他点点头,说他上周也来找我了。我说我知道,我在楼下看见了。张总说你看,咱俩之间从来藏不住事。我说以前藏得住,现在懒得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建民,华远想收购我们公司一部分业务。他们看上了你带的那个团队。我说所以您前几天让我牵头那个项目,是在给华远看货?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我说不好是认真还是玩笑。他说货这个词不好听,但意思差不多。他们想看看你带团队的能力。
我把茶杯放下了。我说张总,我带了十五年的团队,您是最清楚我能干什么的人。您要是想拿我给华远展示,直接跟我说就行。不用让我竞聘五次,第五次还说经验不足。他站在那儿没动,沉默了一会儿说建民,我说你经验不足,有我的道理。我说您能说具体点吗。
他走回大班台后面坐下。双手交握搁在桌上。他说你带团队能力没问题,管项目能力没问题,但做副总不光管这些。副总得懂资本运作,懂高层博弈,懂在董事会上说话。这些你不会。我每年竞聘的时候都在等你拿出这方面的东西来,五年了你一次都没拿过。我说您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些。他说有些事不该我告诉你,该你自己悟。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我看了十五年。以前觉得里头有温度,现在看就是一双眼睛。我说张总您说的对,这些我不会,您也没教过我。但我想问一句,这十五年您给过别人教的机会吗。老马有人教吗,王波有人教吗,李娟有人教吗,小赵有人教吗。他往后靠了靠。我说他们也没有对吧。您就是等着他们自己悟。谁先悟出来谁上。我笨,悟了五年才悟出来,但我不亏。
张总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他说建民,你今天说话跟以前不一样。我说人得变,要不就该走了。他看着我说你跟华远那边谈得怎么样了。我说还没谈拢,但快了。他说你能不能不走。我说张总,您给我一个不走的理由。他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敲了两下停了。他说你提条件。
我说好。第一,副总的位置空着五年了,这次给我。第二,我能管我该管的业务,小赵那边不交叉。第三,薪资提到跟华远给的数。张总听完,茶杯盖拿起来又放下。他说第二条可以,第一条和第三条需要董事会批。我说那就批。他说得等。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之前我说张总,我等了五年了,不差这几天。但这杯茶我喝了。您十五年前泡的茶我喝了无数杯,就这杯最对味。他坐在那儿没送我。我开门出去,走了两步听见他在里头喊了一声刘建民。我停住了没回头。他说你长大了。我说您教得好。
回工位老周发微信来问啥情况。我回了两个字:摊牌。老周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我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杯还剩大半的茉莉花茶,没再喝,也没倒。就那么放着。
下午我主动给陈总打了个电话。我说陈总,我这边基本定了,剩下就是时间问题。陈总说好,那我先把录用流程走起来。我说可以,但有个情况我得跟您说一声——张总知道我跟您接触了,而且他也在跟华远谈业务合作。陈总顿了一下,说这个不影响你的岗位,我们招的是专业人才,业务层面的合作另谈。我说那就行。
挂了电话我长出了一口气。刚才那些话说出来比自己想的轻松。下午上班整个人都轻快了,手头那些活做起来也不觉得烦。小刘来问我问题,我给她讲了十分钟,她说明白了谢谢刘哥。我看着她走回去的背影,想起当年张总给我讲问题的时候。那时候我也说"明白了张哥"。十五年,"张哥"变"张总"。
下班的时候经过张总办公室,灯还亮着。百叶帘这次没拉,我看见他坐在里面打电话,一只手捏着眉心。以前我看见这个姿势会觉得他辛苦,现在我只觉得他在忙他自己的事。我没停步,直接走了。走到楼下电动车棚,掏出钥匙开车锁的时候手机响了。陈总发的短信:流程已启动,预计两周内出正式offer。我看完把手机收起来,推着电动车走了两步才跨上去。
回家路上王慧发微信说晚上炖了排骨。我回了个"好"字,加了句"今儿高兴"。她回了个问号。我没再回,骑着车在路灯底下穿来穿去。风暖了,秋天还没到彻底凉透的时候。我把车骑得快了点,耳朵边呼呼的风声里夹着自己哼的调子。哼了半首想不起来歌名叫什么,索性不哼了。到家门口锁车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五楼窗户里透出来的光。王慧在厨房忙活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手很稳。
第七章 五天与十五年
接下来五天,公司里气氛微妙。
第一天张总开会的时候宣布了一个安排:我的部门直接向董事长汇报,不经过他。底下人一愣,我看了一眼小赵,他脸色变了变。散会以后小赵追上来问刘哥这是啥意思。我说你看字面意思。他说张总是不是生气了。我说他生不生气我不知道,我挺高兴的。
第二天人事部来找我对接了一个事,副总岗位的竞聘流程启动新一轮。我收到邮件的时候正在吃午饭,筷子停了半分钟。对面老周看见了说咋了。我说又竞聘,第六次。老周说你报不报。我说报了干嘛,已经不用报了。老周说那你打算咋整。我把手机翻过去给他看,屏幕上陈总今早发的信息——"offer已通过终审,周三快递发出"。老周看完把手机推回来,说那就等。
第三天快递到了。我签收的时候手没抖,撕信封的时候也没抖。拿出来一看,正式录用函,华远集团副总裁,年薪数字比电话里说的还多了一点。我把录用函折好放进包里。王慧晚上看见了那封信封,问这是啥。我说工作的事。她没细问,但我看见她嘴角往上弯了弯。
第四天张总找了我。他说董事会讨论过了,副总的位置可以给你,薪资也可以调到跟市场持平。但小赵那边业务你要多带带,他的团队跟你合并,你管总。我听了没说话。他说建民,这是我能给的最好的了。我说张总,五天前您让我提条件,我提了。您说要等。我等到今天了。他说现在不是等到了么。我把录用函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他桌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看完脸色变了。
他说你已经签了。我说还没签,但今天不签明天签。他放下录用函说建民你什么意思。我说我的意思是,您给我的这个位置我等了五年。我五天前跟您提的时候是真心的。但您让我等。等的过程里我把这五年重新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等不动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后天办离职。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这回没敲桌子了。他看着我说刘建民,你是我招进来的人。我说我知道。他说我带你十五年。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就这么走。我说张总,您带我十五年,教我的东西我都记着。您当年在楼道里请我吃泡面,说跟着您干能出头。我信了,跟了十五年。但我要的出头不是等您哪天想起来了给我一口。我要的是我自己够得着的东西。华远那个位置是我自己用十五年积攒的本事换来的,不是谁施舍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这回他没背对我,面朝着窗户站了一会儿转过来。他说你后天办离职,今天还在我这儿,把手上那个项目交接清楚。我说行。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喊我,说建民,那杯茶你喝完了吗。我回头说喝完了。他说那就好。我开门出去了。
第五天我把工位收拾干净了。抽屉里那些杂物该扔的扔,该带的带。铁盒放在桌面上,我没打开。小刘来问我几个事,我给她留了份交接清单。老周过来晃了一圈,什么话没说,拍了拍我肩膀。小赵走过来站了一会儿,说刘哥你走的事我听说了。我说嗯。他说你这一走我压力大了。我说你压力大就对了,说明这位置不好坐。
下午下班之前张总经过我工位。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桌面上的铁盒,说这是啥。我说我攒的东西。他说能看看么。我把铁盒打开,五张日期纸条码得整整齐齐。他一张一张看了,看完抬起头说五年,你全留着。我说嗯。他把纸条放回去,盖好盖子说刘建民,你是个记仇的人。我说我不记仇,我记日子。
他把手伸过来。我握了一下。手温跟十五年前一样,暖的。但握法不一样了,以前是前辈握后辈,现在是两个平起平坐的人。他说以后要是回来看看。我说行。他走了。我把铁盒收进包里,拿了钥匙往外走。
保洁大姐在走廊拖地,看见我背着包出来,说下班了?我说嗯,以后可能不常来了。她停了拖把,说调走了?我说换了个地方。她说那地干净不。我说干净。她点点头,说干净就好。
我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电动车还在老位置。我把包放进车筐里,钥匙插进去却没马上拧。我在车座上坐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公司大楼。十五层的楼,我办公室在八楼,灯还亮着。有人还没走。我把头转回来,拧了钥匙,车灯亮了。光线照亮前面一小块路。
骑出去两百米手机响了。王慧打的,问几点到家。我说马上。她说小宇数学考了九十二,进步了。我笑了一下,说跟他爸一样,慢慢来。她说你慢慢骑,别急。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把车速放慢了点。夜风不大不小吹在脸上。前面路口红灯,我停住,脚撑着地。旁边也停了辆车,司机是个跟我不相上下的男人,车窗摇下来在抽烟。他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走了,我慢慢起步。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干啥的、过得好不好。但那一刻我觉得大家都一样,都是骑在路上的人,有的人油门踩得狠,有的人慢慢蹬。快慢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回到家王慧在门口等着。她看见我进门,上来接过我手里的包。她把包放在沙发上,转过身来看着我说怎么样。我说后天办手续。她说那华远那边呢。我说下周一报到。她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她说那今晚吃点好的。我说行。她转身去厨房,我跟着进去。小宇从房间探出头来喊了句爸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缩回去继续写他的作业。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王慧切菜,菜刀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规律又踏实。我在那个声音里站了很久。
第八章 离职那天
离职手续办得比我想的快。人事那边流程早就走完了,我过去签了几个字就完事。工牌交回去,门禁卡注销,电脑账户关停。办完这些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空空的。十五年,最后变成几张纸上的几个签名。
老周请我吃了顿午饭。就我俩,还在那小馆子。他点了四个菜,两瓶啤酒。他说建民你真行,说走就走。我说拖了五年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他说华远那边啥时候报到。我说下周一。他举起杯子说干了这杯,以后发达了别忘了老兄弟。我也举起来碰了碰。喝完他跟我说,以后有时间回来坐坐,虽然你不在公司了,但咱的交情在。
我吃完饭回工位拿最后一点东西。其实没啥了,铁盒已经背回去了,就剩桌上一盆绿萝,养了三年了。我把绿萝抱起来看了看,叶子有点黄了,但还活着。我决定带走。路过张总办公室门关着,百叶帘拉下来。我没停步,也没往那个方向多看。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上来,开门的时候里头站着小赵。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刘哥你东西拿完了?我说拿完了。他说那我送你下去。我说不用,忙你的。他非要送,电梯关上门他跟我并排站着。
电梯里就我俩。他看着地上那盆绿萝说这叶子黄了,该浇水了。我说浇了,底下烂根了。他说养花跟带团队一样,上面看着绿,底下不行了就得换土。我转过去看着他,笑了。我说小赵你这话说的比你开会的时候有水平。他也笑了,说跟你学的,你以前开会讲的话我全记着。电梯到了一楼,他跟着我走出来。到大门口他停下来,说刘哥我就不送了,周一要汇报个事。我说去吧。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刘哥,你教我的那些我会用。我点了点头。
出了大楼门阳光很亮。我眯了眯眼,把绿萝放在电动车筐里,发动车子骑了出去。骑了两条街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楼还在那儿,十五层高,外面亮晶晶的玻璃幕墙。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这楼才盖好,外墙还很新。现在外墙旧了,我也旧了。但楼不会走,人会。
到家王慧在家。她今天请了假,说帮我收拾。其实没啥好收拾的,我就是坐沙发上发呆。她把那盆绿萝接过去看了看,说浇多了水根烂了,我给你换换盆。我说好。她蹲在阳台那儿捣鼓花盆,我坐在客厅能看见她背影。她动作利索,换了新土把绿萝重新种进去,浇了水端回来说放客厅窗台上吧,光线好。我说行。她把花盆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下周一开始新工作,你准备准备。
我说我准备啥。她说心理准备。我说十五年都熬过来了,还差这几天。她说不一样的,你在那公司人人喊你刘哥刘经理的,到新地方谁也不认识你,你得从头让人认识你。我说那就重新认识呗。她想了想说也对,反正是金子到哪儿都亮。
下午我出去转了转。骑着车在城里兜风,没有目的地。路过以前跟客户吃饭的饭店,路过带小宇去过好几次的公园,路过当年跟王慧领证的那个民政局。民政局门口好几对年轻人在拍照,脸上笑得很开。我停下来看了两眼,想起当年我俩也在这儿拍过照。那时候王慧穿着碎花裙子,我穿了那件领口发黄的白衬衫。十五年了,裙子衬衫早扔了,人还在。
晚上小宇放学回来看见我在家,书包都没放就问爸你没上班啊。我说我今天最后一天,下礼拜换新地方了。他眼睛一亮,说那你以后是不是不加班了。我说尽量不。他说那能教我数学不。我说能。他高兴地跑回屋,书包往床上一扔。王慧在厨房听见了,喊了声把书包挂好。小宇应了声我听见了。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但不是因为烦躁。是心里头那块石头挪开了以后,整个人松得有点不习惯。我躺床上翻了个身,王慧在旁边呼吸均匀。我想起第一天上班的早上,那会儿我骑着这辆电动车往那栋新楼去,心里想的是这回得好好干,将来能买上房。那时候没想过将来是什么时候。现在房子买了,贷款还在还,但人换了一条路。窗外又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我闭上眼睛,在那道光消失之前睡着了。
第九章 新办公室的窗户
周一早上我六点半就醒了。站在衣柜前面挑衬衫,挑了半天拿了件新的,白底浅蓝条纹,王慧去年给我买的,一直没舍得穿。她把衬衫领子翻好,拍拍我肩膀说行,精神。小宇出门上学之前冲我喊了句爸加油。我说加油。
七点四十出门。新公司在开发区,比原来远,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我提前规划了路线,一路没堵。到楼下的时候八点二十。楼比原来公司的高,三十多层,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前台小姑娘带我去人事部办入职,签了一摞文件,领了工牌门禁卡,电脑账号。办完人事说陈总在十六楼等你。
电梯上楼,十六层楼道很安静。地毯踩上去没声音。陈总办公室门开着,他看见我站起来迎到门口。比电话里声音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握手很有力。他说刘总欢迎你。我说陈总您客气。他说来,先看看你办公室。
他带我走过一条走廊,拐了个弯推开一扇门。里头不大,但有一整面墙的窗户,能看见半个开发区。办公桌是新的,电脑屏幕新的,椅子能转能调高低。陈总说条件简陋,你先凑合用,有啥需要直接跟行政说。我说够用了。他说好,那先带你认识认识团队。
团队比我想的小,十来个人,年纪都不大。陈总介绍我的时候说这是新来的刘总,以后负责咱们业务板块,你们多配合。底下人鼓掌,我看着那些年轻的脸,想起自己刚上班时候的样子。陈总走了以后我让他们各自忙去,自己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第一周主要是熟悉业务。我每天早到半小时,晚走一小时,把能看的资料全看了。团队里有个小伙叫小林,做事挺利索,我让他帮我整理了几份材料,他第二天就交上来了,干净规矩。我问他干了多久,他说两年。我说那你以前谁带,他说没人带,自己摸。我说以后我带你。他愣了一下,说谢谢刘总。
第二周开始上手管项目。华远那边业务量大,跟我以前做的有交集也有新东西。头几天不太顺手,流程不一样,系统不一样,连开会的方式都不一样。以前在旧公司开会先闲扯五分钟,这边上来就讲数据。我不习惯,但知道得适应。晚上回家我把白天记的笔记翻出来过一遍,王慧看电视我坐旁边看笔记,她说你比小宇用功。我说年纪大了得补。
第三周有个紧急项目出了问题。客户那边催得紧,底下人急得团团转。我看完情况跟小林说把数据拿过来,我看了看,列了个单子,让他们分头去办。三天的活我压到一天半干完了。客户验收的时候没挑毛病。陈总知道了把我叫去说干得漂亮。我说正常发挥。
那天回办公室我坐在那把能转的椅子上转了一圈。窗户外面太阳快下山了,橘红色的光打在地板上。我掏出手机给王慧发了条微信:今天顺利。她秒回了个笑脸。我把手机放下,视线扫过窗台,上面空空的。我打算下周把那盆换了土的绿萝带来。
在新公司干到第五周的时候陈总找我聊了一次。他说刘总你来这段时间我观察了,业务上手快,团队带得稳,没发现啥大毛病。我说那有小的。他笑了,说你跟他妈一模一样,给自己挑刺。他说你之前在那边干了十五年是吧。我说嗯。他说十五年积累的东西不会白费,你放开手干。我说行。
那天晚上下班我走到楼下,电动车棚里我的车还在。我没急着骑走,站在楼下看了会儿这栋三十多层的大楼。楼上很多窗户亮着灯,跟旧公司那栋楼差不多的光。但我知道从今往后那些窗户里有一扇是我的了。我跨上车往家骑,路过一条街的时候看见个卖烤红薯的,停下来买了一个。还是烫嘴,我哈着气在路边吃完。手机响了,拿起来看是陈总发的工作消息,我回完把手机揣兜里。吃完红薯擦了擦手,骑上车继续走。
到家门口钥匙刚插进去门就开了。小宇站在门口说爸你买红薯了。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身上有味儿。我笑,说鼻子比你妈还灵。王慧在厨房喊洗了手吃饭。我放下包洗了手坐到饭桌前,小宇已经开吃了。王慧把汤端上来,挨着我坐下。电视开着新闻,声音不大不小。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嚼着觉着日子开始有嚼头了。
第十章 铁盒新用
在华远干了快两个月,那天下午我正看报表,手机响了。老周打的。我接起来他说建民,你猜谁辞职了。我说谁。他说小赵。前天走的,说是去外地发展。张总昨儿找我去他办公室,坐了半天没说话。我说他没说啥。老周说没说啥,就让你有空回去坐坐。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周末我回了趟原来那条街。没提前跟任何人说,就自己骑着车沿着老路走。经过公司楼下的时候我没停,继续骑到以前那家小馆子。老周已经在里头等着了,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挥手。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不是茉莉花,是普通的绿茶。他端详了我一会儿说精神了。我说钱多能不精神么。他笑。
老周说张总后来招了个新副总,干了三周就走了,说是压力大。我说那位置本来就不好坐。他说小赵走之前跟张总吵了一架,吵完第二天就交辞职信了。我问吵啥。老周说听说是小赵要权,张总不给,说以前刘建民在的时候没这么多事。我听了没接话。老周又说张总现在办公室天天泡茉莉花茶,自己喝一杯,对面放一杯,凉了倒掉再泡。我拿起面前的绿茶喝了一口,说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从馆子出来我没回公司那边。路过以前租的那个居民楼,我在楼下停了一会儿。二楼窗户关着,窗帘换了新的,不知道里面住着谁。我站了大概两分钟,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照片里窗户玻璃反着光,看不清里面,但能看到外墙上多了一道裂缝。十五年,楼也在变。
回家路上经过文具店,我进去买了个新铁盒。比原来那个大一圈,银灰色的,带锁扣。到家我把旧铁盒拿出来,打开盖子,里面五张日期纸条还在。我一张一张拿起来看了看,看完放进新铁盒里。然后我走到客厅窗台边,把那盆换了土以后长出新叶子的绿萝搬起来。盆底垫了张旧报纸,我拿开报纸,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小宇昨晚上写的,上面写着"爸你新工作加油",后面画了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我把纸条也放进新铁盒里,跟那五张日期排在一起。
然后我把新铁盒锁上。钥匙还是脖子上那把,齿纹跟以前一样。我掂了掂新盒子,比旧的重了,因为里面的纸多了。我把铁盒放回柜子最底层,跟旧盒子并排摆着。两个铁盒,一个装过去的日子,一个装现在。
晚上王慧问我收拾啥呢。我说把旧东西归置归置。她看了一眼柜子里两个铁盒,说咋多了一个。我说一个装旧的,一个装新的。她没再问。小宇跑来问我要手机查作业,我把手机给他,他查完递回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机壳上贴了个小星星,跟纸条上画的一模一样。我没说啥,把手机收了。
周一上班我在新办公室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阳光从东边照进来,地板上拉出长长一道亮。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八月三十一号。贴在了电脑显示器右下角。然后我坐下打开报表,继续看。看了十分钟小林敲门进来问项目的事。我给他讲完,他走之前说我觉着刘总你比刚来那会儿自在多了。我说是吗。他说嗯,以前你坐那儿肩膀是绷着的,现在松了。他出去了以后我对着显示器照了照自己的影子,肩膀确实平了。
下午陈总路过我办公室,敲了敲门探个头进来。他说刘总,下周董事会有个汇报,你准备一下。我说好。他说不用紧张,按你平时水平来。我说我不会紧张。他竖了下拇指走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新窗户,外面天很蓝。我想起旧公司那扇窗户,朝北的,下午就没太阳。这扇朝东,早上阳光充足。
下班之前我把显示器右下角那张便签撕下来重新贴了贴正。八月三十一号,第五次竞聘结果通知日。那个日子现在在我这儿,是我自己选的开始。我关了电脑,拿起钥匙,路过窗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盆绿萝。新叶子长了三片,绿的。我把窗户关好,门带上,走到电梯口。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从十六楼到一楼,数字一格一格跳。我对着电梯门里自己的影子看了看,头发比前几个月长了一点,鬓角的白色还是那些,但脸没那么绷了。叮一声电梯到一楼,门开,外面是下班的人潮。我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门,外面阳光还在,天边泛了点橘红。
电动车还在老位置。我坐上去,拧钥匙,车灯亮起来。手机震了一下,王慧发微信说晚上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小宇点名要的。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那团橘红正在往天边沉,颜色好看得很。我蹬了一下地,车往前走了。风迎面吹过来,不冷不热的温度,刚好够人把外套脱了搭在车把上。我沿着开发区的宽马路往家骑,路灯还没亮,天光把路照得清清楚楚。前面路口的红灯跳成绿灯,我没有犹豫,直接过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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