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一,在恒信金融催收部干了四年三个月。赵秀兰是我上个月接到的一个案子,六十三岁,欠了九家平台一共二百七十万三千六。

系统里转过来的资料很全,身份证号、家庭住址、联系人、借款记录,一页一页打印出来有十几张。她最早一笔是二零一九年六月,借了八千,分十二期,每期还七百九十三。第二笔隔了两个月,借了一万二。到二零二零年就开始多了,三月份借了两万,五月份借了三万五,七月份一笔五万的没批下来,系统里标了个红叉。后面换了别的平台,加起来一共九家,金额最多的一家是六十八万七,利息加罚息滚到八十三万四,最早那笔八千的现在显示两万六。

我看了一下她填的职业,退休工人,月收入三千一百二。这个收入不可能借到两百多万,中间肯定有以贷养贷的痕迹。我把她电话拨过去,响到第七声有人接了,喂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从被子底下闷出来的。我说请问是赵秀兰吗。她说我是。我说我是恒信金融的,您有一笔借款逾期四个月了,本金加利息一共四万七千三。她没说话。我说您在听吗。她说在。我说这笔钱您打算什么时候处理。她说我尽量。我说尽量是什么时候。她说下个月。我说您上个月也说下个月。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我会还的。我问您拿什么还。她又不说话了,但我听见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我说赵女士,我明天去您家里看看吧。她说不用来。我说必须来,这是流程。她说你来也行,家里乱。

第二天上午我骑电动车去的,按地址找,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墙皮一块一块掉。她住四楼,楼梯拐角堆着蜂窝煤,虽然早没人烧了,煤堆上落满了灰。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里面没动静,敲了三下,木门开了条缝,一股熬中药的味儿涌出来。赵秀兰站在门缝后面,比我矮一个头,头发花白的,扎了个低马尾,穿一件墨绿色的毛衣,袖口起了毛球。她说你来了。我说嗯。她拉开门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一张老式沙发,套着洗褪色的花布罩,茶几上摆着两个药瓶,一个保温杯,一摞报纸。电视机开着,没声音,放的什么调解节目,红底白字写着"七旬老父状告三子"。她把电视关了,说坐,我给你倒水。我说不用。她已经转身去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响,然后热水瓶塞子拔开的噗一声。她端着个搪瓷缸出来,缸子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里面泡着几片干菊花。她说家里没什么好茶,你喝这个。我接过来放在茶几上没喝。

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我打开手机备忘录,说赵女士,您这个逾期金额我念一下,恒信的四万七千三,快贷的六万零八百,安鑫的十万零两千五,还有鑫融、鼎盛、华信、民贷、金服、信达,加起来本金加利息一共二百七十万三千六。我念一个她就点一下头,点得很轻,像鸡啄米。念完了她没说话,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个搪瓷缸,菊花泡开了浮在水面上。

我说您打算怎么办。她说我在想办法。我说什么办法。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但不湿,说我在等我儿子回来。你手机里有他电话吗。她说有,我打了,不接。我按了她提供的号码拨过去,关机。她说他忙。我说您儿子做什么的。她说做生意的,在廊坊开餐馆,前两年生意不好,赔了。我说赔了多少。她说七十多万。她说完这句顿了顿,又说还有借的,高利贷的,那些我没算进去。我说您替他借的?她说嗯。她说他跟我说周转一下,三个月就还上,我就借了,后来利息滚起来还不上,又借别家的还这家,还不上又借,就成这样了。

她的手指头一直绞着没松开,右手食指的指甲劈了一道,涂过红药水,结痂了又裂开。我说您儿子最后一次联系您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想说去年八月,八月二十三,他生日那天,打了个电话说妈生日快乐,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忙完了就回来。我说他现在在哪儿。她说我不知道,可能在廊坊也可能去别处了,他电话不接我微信也不回。我说您有没有报警。她说没有,他不接电话不是丢了我报警干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一步一步踩上来,经过门口没停,继续往上走了。赵秀兰站起来说我去烧点水,又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等她,扫了一眼茶几上那摞报纸,全是去年的,最上面一张翻到法制版,标题是"民间借贷纠纷典型案例"。

她端着热水瓶出来往搪瓷缸里续了水,菊花的味更浓了。她坐下以后忽然伸手去够茶几底下,摸出来一个铁皮月饼盒,掉漆的,上面印着"金秋送福"四个字。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纸,全是借条和合同。她拿出来摊在茶几上,一份一份指给我看,这个三万,这个五万,这个八万二,有一张上面按了红手印,按在借款人签名上面,那个指纹清清楚楚一圈一圈的。她说借条我都留着,有的还了有的没还,我也记不清了。我说您每月退休金多少。她说三千一百二。我说那您拿什么吃饭。她愣了一会儿,说一天两顿够吃,中午下碗面放个鸡蛋,晚上稀饭咸菜,早上不吃的。我说药呢。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药瓶,说高血压的药一个月八十三块六,县医院开的有医保报一半,自己掏四十来块钱。

我说赵女士,我跟您说实话,这个金额催收部门已经不抱希望了,系统里标的催收等级是C级,就是最底那档,基本上放弃人工追索了。我来主要是确认您确实没有偿还能力,回去写报告就可以结案了。她听完这个话看了我一会儿,她说就是说你们不要了?我说不是不要,是暂时搁置,法律上债务还在,但从实际操作来说基本收不回来。她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嘴角动了动,说那是不是就不用还了。我说不是不用还,是您没钱还不了,平台也清楚。

她把手上的借条一张一张收起来放回月饼盒里,叠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一张纸掉在地上飘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一看,是其中一张小额的,上面写着借款两万,借款人王磊,身份证号我扫了一眼,一九九零年生,那个叫王磊的应该就是她儿子。她把纸条接过去,折了两折放进盒子里,盖好盖子推回茶几底下。盖上盒子的时候她手指头在盒面上停了一下,指甲盖按在"金秋送福"的"福"字上,停了大概三秒。

我站起来说走了。她也站起来送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说小伙子你等一下。她转身回卧室,门没关,我站在客厅里看见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翻了翻找出一个塑料袋,红白条纹的,扎着口。她拎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摞现金,一百的五十的还有十块的,用皮筋捆着,几摞。她把钱拿出来数,手指沾了唾沫一张一张点,数到一半说等一下又点了一遍,然后拿着那一摞钱走出来递给我。她说这是八千六,你先拿回去,我知道不够,慢慢还。我说这钱您留着。她说你拿着,这是还给你们的。

她把钱塞到我手里,我低头看着那摞钱,最上面那张一百的皱巴巴的,中间折了一道深印子。我用手捏了一下,厚度大概一厘米出头。我说赵女士这钱我不能收,回去入不了账,您自己去银行存了转账到对公账户,转账凭证拍照给我就行。她说我不会转。我说你儿子会吗。她又不说话了,手缩回去,那摞钱还在我手里。我放回茶几上,搪瓷缸旁边,菊花的汤已经凉透了黄澄澄的一缸。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赵秀兰站在茶几旁边,那摞钱放在搪瓷缸边上,她盯着看,手垂在身体两侧。我说您儿子回来让他联系我。她说他要是回来我就告诉你。我说好。

下楼的时候楼道窄,我侧着身子过,碰了一下墙,蹭下来一块白灰在肩膀上。到了楼下推电动车,抬头看了四楼窗户一眼,窗户关着,纱窗上落了灰,看不清里面。我骑上车走了,骑出去两百米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个短信,赵秀兰的号码发来的,写着"对不起"三个字,后面跟了一串句号,十五六个。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绿灯亮了,我拧油门过去。回到公司我写报告,赵秀兰,女,六十三岁,退休工人,月收入三千一百二,名下无房无车,儿子失联,债务总额二百七十万三千六,还款意愿有,还款能力无,建议降级处理。主管看了一眼,说这个放C类吧,别费劲了。

后来我又给她打过一次电话,是两个月以后,系统自动提醒说她的档案快过期了,需要确认一下状态。我打过去,响了几声她接了,我说赵女士,您最近还好吗。她说是你。我说对是我,就是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您的情况有没有变化。她说没有变化。我说您儿子联系您了吗。她说没有。我说那您那个钱还了吗。她说还了一点,我卖了个金镯子,四千八,还了安鑫的。我说安鑫的本金才两万,利息加罚息已经滚到六万七了,四千八不够。她说我知道,多少还一点是一点。我说您哪来的金镯子。她说我自己的,以前结婚的时候买的,老伴没了以后一直放着没戴。

电话那头她又沉默了,但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比上次轻了一些,平一些。我正打算说那我挂了啊,她忽然说小伙子,我前天去银行问过了,他们说我那个卡可以冻结,冻结了别人就扣不走了,你说我该不该冻。我问您为什么想冻。她说我怕他们自动划扣,划走了我吃饭的钱就没了我那个月三千一百二,扣完房贷还剩两千零七十,生活费够用但是不能再少了。我说您还有房贷?她说房子还有贷款,没还完,每月还一千零五十。我说您房子不是老房子吗。她说老房子也有贷款,前年贷的,贷了十五万装修,还剩九万多没还。

她说完了这句话停了一下,又说你说我是不是活该。我说您别这么说。她说我就是问问。我说您别冻卡,冻了该划的还是会划,您不如把钱取出来放家里,用现金。她说取出来放月饼盒里?我说放哪儿都行。她说行,那我明天去取。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的档案里有一栏是联系人,填的是她儿子王磊,那个号码我存了,一直显示关机。

上周我又路过那个小区,去旁边便利店买水,出来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看了四楼一眼,她窗户开着,窗台上晒了一双布鞋,黑面的,洗得很干净,鞋底朝外搁着。看不见人影,但窗户里面好像有电视机的声音,很小,不知道放的什么。

我站在原地喝完了一瓶水,瓶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走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双布鞋还在窗台上,阳光照着鞋面,黑的发亮。她那个窗户是朝南的,下午有太阳进来,我想她应该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搪瓷缸,电视开着没有声音,那个月饼盒推在茶几底下,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没有绞在一起,就那么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