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60岁生日那天,单位给他开了个欢送会。茶杯、保温壶、一张写着“光荣退休”的红纸,外加三千块钱。他把东西塞进电动车筐里,沿着漓江骑回家,骑到半路停下来抽了根烟。
江面上漂着几艘竹筏,筏上游客举着手机拍山。他看了会儿,忽然意识到,从明天开始,他不用再赶早七点半的打卡了。
老周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在供电局抄电表。抄了三十八年,哪条巷子有几根电线杆,哪个小区变压器爱跳闸,他闭着眼都门清。退休后的第三天,他就闲不住了。早上五点半醒来,窗外鸟叫得热闹,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起来把家里的电表看了三遍——度数没变,当然没变,又没人偷电。
他开始去江边钓鱼。钓了半个月,鱼没钓着几条,倒是认识了在江边卖酸嘢的阿芸。
阿芸41岁,推一辆三轮车,车上几个玻璃坛子,泡着芒果、萝卜、木瓜。老周第一次买她的酸嘢,是因为她那个摊位正好在他钓鱼的树荫下面。
“大哥,来点?”她拿竹签扎了一块芒果递过来。
老周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又带着回甘。他咂咂嘴:“你这手艺不错。”
阿芸笑了笑,继续低头削木瓜。她手脚麻利,削下来的皮一条条连着不断,落进脚边的塑料袋里。老周坐在马扎上看着,忽然觉得比看浮漂有意思。
后来他就天天去。有时候钓鱼,有时候不钓,就坐在旁边帮她搬搬坛子、收收钱。阿芸有个儿子在南宁读大专,老公几年前生病走了。她说这些的时候手没停,削皮、切块、装坛,动作流水一样。
“你一个人带娃,不容易。”老周说。
“还行,”阿芸把泡好的萝卜捞出来沥水,“日子总得过。”
老周回家后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头发白了大半,肚子有点腆,眼袋垂下来像两个小布袋。他想,自己一个糟老头子,天天往人家女人摊子跟前凑,巷口那几个下棋的老家伙嘴上不说,眼神他懂。
他决定不去了。
第三天没去。第四天也没去。第五天早上他在家擦鱼竿,手机响了,阿芸发来一条语音:“周哥,这两天咋没来?我泡了新口味的李子,你尝尝给个意见。”
老周盯着那条语音听了三遍。后面有自行车铃声、游客说话声,还有她略微喘气的声音——大概是刚忙完一阵。他把鱼竿放下,骑上电动车就去了。
到的时候阿芸正给两个小姑娘装酸嘢,看见他来,从坛子底下摸出一个保鲜盒递给他:“专门给你留的,没搁辣椒。”
老周接过来,塑料盒还带着坛子里的凉气。他站在三轮车旁边,一口一口吃完了一整盒李子。酸得他皱眉,但心里头那个闲出来的窟窿,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后来他就明白了,不用想那么多。六十岁的人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他帮阿芸把摊子从江边挪到了游客多的步行街口,又找供电局的老同事帮忙扯了条电线,给她装了个小冰柜。夏天酸嘢容易坏,有了冰柜能多卖半天。
阿芸要给他分红,他摆手:“我那点退休金够用了。你要真过意不去,哪天给我煮顿饭。”
阿芸就真煮了。在她租的那个小单间里,煤气灶上炖了一锅排骨汤,炒了个苦瓜鸡蛋,还有一盘凉拌米粉。老周坐在矮凳上吃,阿芸坐在对面剥毛豆,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两个人谁也没认真看。
吃完老周主动洗碗。水龙头有点松,他找了根铁丝拧紧了。“回头我给你换个新的。”他说。
“不用,能用就行。”
“我闲的。”
阿芸笑出了声:“六十岁的人了,还说自己闲。”
老周把碗摞好,甩了甩手上的水:“六十岁怎么了,六十岁就不能找点事干?”
那天晚上他骑车回家,路过江边,看见竹筏都靠岸了,山影沉在水里,路灯亮起来一圈圈黄晕。他忽然想起三十八年前刚上班那会儿,也是骑着自行车穿过同样的街道去抄电表。那时候路窄,两边是低矮的瓦房,现在都变成了米粉店和民宿。
人这一辈子,抄完电表退休了,以为啥都没了。结果在江边买个酸嘢,又搭上一段日子。
现在老周每天上午帮阿芸出摊,下午自己去江边坐坐。他买了根新鱼竿,但经常一坐俩小时浮漂也没动一下。他也不急,看看山看看水,偶尔给阿芸发条消息:“今天生意咋样?”
阿芸回得很快:“还行,你那条鲤鱼钓着没?”
“没,但明天接着钓。”
他锁上手机,把鱼线收回来重新甩出去。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慢慢融入整条江里。六十岁的闲人,四十岁的寡妇,一个愿意搭把手,一个愿意接着。日子就这么流过去了,像漓江的水,不急不慢的,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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