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石阶陡陡
父亲对我读书地的选择,一向是开明的。
他觉得,一个男孩子,海阔凭鱼跃,走多远都是好的。
那年,我从山西考到武汉,父亲觉得很骄傲,要送我到学校。
我们坐上绿皮火车,没有买到座位,只好拥挤地坐在火车的走道里,半瞌睡半清醒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抵达武昌火车站。
我们对武汉的印象大为失望。
那时候,武昌火车站即将拆建,一副农村般乱七八糟的模样,除了几棵树的叶子大一些,天气热一些,其他方面乍一看甚至不如我们高平县城。
这是父亲第一次到武汉,他来来回回看了很久,没言语。到了学校,他看到古朴又美丽的校园,笑逐颜开,说,这才像个大学的样子,真是不错。
我们去宿舍放了东西,父亲很友好地和舍友打了招呼后,便喊我出来,找了个偏僻处,解开裤子,从里面秋裤的口袋里,拿出一叠钱来。
那钱都是旧钱,压得很结实,有一面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父亲对我说,出门在外,我也帮不上你什么了,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以后得靠你自己了。不要节约,吃饭要吃饱吃好。看你安顿好了,我就先回去了。钱不够用了就给我打电话,你打到村里得胜家的小卖铺里,他会喊我去接电话的。
我说,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父亲说,算了,吃饭又麻烦,耽误事。
印象中我那时候颇不懂事,一时间不知道该和父亲说点什么,便和父亲一起往校门口走,走了很久。
出了高大的校门,父亲说,你不送我了,我知道怎么走。
我想送他到火车站。
他说大可不必,你到宿舍去拾掇一下,和同学熟悉熟悉,一定要和同学老师处好关系,有什么事给我写信,千万不要为了节约把身体给弄坏了。以后如果有能力,尽可能多帮助那些农村贫困的人。
我甚至都没有给父亲买一瓶水,没问他有没有回去的路费。
我的大学生活,在父亲一深一浅地走后,不声不响地开始了,期间我给父亲去了一封信,他也给我回信了。他给我的信里,一直强调,让我不要为家里操心,心思放在学业上,和老师同学处好关系,缺钱了就说,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有他在,什么都不要怕。
一个学期很快过去了。
那年过年,我回到家中,家里人都很高兴。
母亲在厨房和面,我在旁边陪她说话。
聊完村事,母亲犹豫了一下,对我说,九月份的时候,你爸送你去武汉,他返回来的时候,在火车站遇到了两个坏人,他们拿着两把刀子,一听你爸是外地口音,就逼他到了角落里,把他身上仅有的两百块钱掏走了。你爸当时想去学校找你的,又觉得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大吃一惊,聚精会神地听着母亲的话,生怕漏听一个字,很久才缓过来,心酸欲泪,低沉而慢慢问,我爸当时人没事吧?
母亲倒是很轻松,说,人倒是没事,就是人生地不熟的,没有钱,买不上车票,他也没办法回来。刚开始他想找个餐馆去打零工挣点路费,后来想着还要回来去打石头挣钱呢,于是就去找了铁路的民警,好说歹说,好不容易这才弄了一张站票,回来后,你爸就去高平火车站把钱还了。
我万万想不到,我爸当时从学校离开后,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一面恨那些坏人,一面心疼我的父亲。当时他不愿意回来学校找我,是怕我有什么担忧吗?当时他急着回老家挣钱,是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会向他要生活费吗?
他一个人在偌大的武汉,孤立无援,该是怎么样的心理挣扎!
我眼泪悄然而至,默无声息。
母亲说,只要人好好的,其他都不重要。出门是这样的,乌泱乌泱的人,谁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一定不能漏白,不要和别人搭话,你以后也要这样,自己多注意。你们年轻,愿意出远门,我是死活不愿意出门的,看着那么多人就愁得慌。
说完特意交代我,不要提这个事。
“你爸不让和你说,我没忍住,和你说了。”
直到现在,我都没有问过父亲这件事,他也从来没和我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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