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热得邪乎,可我那99岁的公公照样每天雷打不动坐门口那把旧藤椅上,腿上搭条薄毯子,手里端着把袖珍剪刀,对着那盆养了七八年的君子兰左看右瞧。我拎着半兜子水蜜桃推门进去,他头都没抬就说了句“今儿天好”,我应了一声,把果子搁下,心里头那根弦咯噔一下又紧了——这老爷子,眼见着奔一百岁去了,怎么比我这个五十出头的儿媳妇还精神?
说起来他这辈子没跑过一步路,连广场舞都不沾,补品更是瞅都不瞅一眼。前些年我小叔子花大价钱给他买过两盒西洋参,他转手就送给了隔壁老周头,说那玩意儿“苦了吧唧的,喝着闹心”。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啥也不讲究的老头儿,硬是活过了同龄人一茬又一茬,小区里原先跟他下棋的六个老伙计,如今只剩他一个还在那棵槐树底下摆棋盘了。
我嫁进这个家二十七年,头几年是真看不惯他的作息。那时候我才二十啷当岁,晚上九点正是追剧刷手机的黄金时辰,可老爷子八点准时打哈欠,跟上了闹钟似的,天一擦黑就犯困,眼皮子沉得跟挂了铅坠一样。八点半不到屋里灯就灭了,第二天凌晨五点我还在梦里啃鸡腿呢,人家已经在院子里咔嚓咔嚓剪他那几盆花了。刚开始我背地里跟我丈夫嘀咕,说咱爸这也太不合群了,过年连春晚都不看完,亲戚们打牌他早溜了。可日子久了才发现,全家人里就数他白天精神头最足,我们一个个顶着黑眼圈呵欠连天,他倒好,眼珠子里头透着亮光,跟抹了层清油似的。
后来我才慢慢咂摸出滋味来,他那不叫不合群,那叫“顺天应时”。老祖宗早就讲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如今几个人真能做到?2020年那会儿社区组织体检,大夫拿着他的报告单直咂舌,说这老爷子心率血压比我这中年人还稳当,问吃了啥灵丹妙药,我公公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一下,慢悠悠回了俩字儿——“睡觉”。
再说他那个吃饭的毛病,更让我这当儿媳妇的哭笑不得。这么多年,他碗里头永远剩一口,不管桌上摆的是红烧肉还是大闸蟹,筷子一撂就停。有一回除夕,我使出浑身解数做了十二道菜,鱼啊肉啊堆了满满一桌子,我小叔子筷子跟铲车似的往嘴里扒拉,边扒拉还边朝他哥挤眼,说我爸这是“亏得慌”,花这么多钱买菜咋就夹两筷子?老爷子把嘴里的东西咽净了,端起茶杯来呷了一口,慢悠悠说:“饱了就停,撑着伤身,这道理狗都懂,偏偏人不懂。”说完该喝茶喝茶,那块没动的糖醋排骨愣是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我暗地里也较过劲,学他七分饱。头一天中午忍着少吃了半碗饭,下午三点肚子咕噜咕噜叫得跟打雷似的,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包饼干全给造了,比平时吃得还多。第二天又试,晚上饿得睡不着,溜进厨房下了碗挂面还卧了俩鸡蛋。后来我也就死了这条心,再看他端碗吃饭时,心里头只剩服气——这人跟人之间的差别,有时候不在嘴上,在腿上?不对,在心上。
说到心,那才是真正的硬功夫。前年隔壁老周头为了巴掌大一块地界跟他吵,说我公公的花盆越界了半尺。换了一般人早红脖子涨脸地吵起来了,我家老爷子从头到尾就笑眯眯听着,等人家骂完了,他回屋拎了个暖壶出来,给人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说“随他去,多活两年比那点地值钱”。老周头当场愣在那儿,水喝了,气消了,后来俩人在门口一块儿晒太阳时还互相递烟。我公公不抽烟,但他接了那根烟夹在耳朵后头,一夹就是一下午。
说实在的,我看他大半辈子,到如今才真正看明白了。他那三个习惯——早睡、七分饱、心宽,听起来简单得掉渣,可真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做下来,那比跑马拉松都难。人这一辈子,谁不知道早睡早起身体好?可手机一刷就到后半夜。谁不知道吃太撑了难受?可好吃的摆在眼前谁舍得撂筷子。谁不知道生气伤肝?可事到临头谁忍得住那口气。
今儿早上我过去送水果的时候,公公正用那把磨得锃亮的小剪刀修剪君子兰的枯叶子,阳光打在他那双皱纹密布的手上,那手稳得跟架子上的水准仪似的,一刀下去,不偏不倚,齐根剪断。他瞧见我盯着他看,咧嘴笑了一下,缺了颗后槽牙的牙床露出来,竟有几分孩子气。我把水蜜桃洗了一个递过去,他接过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眯着眼说了句“甜”。就这一个字,我鼻子突然就酸了一下。
你们说,长寿这事儿,究竟是那仨习惯管用,还是老天爷早就把每个人的阳寿写好了,习惯不过是锦上添花?我公公生于1927年,历经战乱饥荒,啥苦没吃过,可他就是能扛得住岁月的杀猪刀。我照着镜子看自己眼角的褶子和鬓角冒出来的白头发,琢磨着就算明儿起我照搬他那一套——八点睡五点起、每顿剩一口、遇事装哑巴——怕也活不到他那份儿从容吧?
可转念一想,抱怨归抱怨,那盆君子兰年年开花,老爷子年年拿剪刀伺候它,伺候得比带孙子都上心。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就是那么邪乎,你想抓的抓不住,你不经意间种下的因,反倒结了长长久久的果。命也好,习惯也罢,反正我公公今儿还在那把藤椅上坐着,君子兰红彤彤的花苞顶出来了两个,他剪完最后一刀,把剪刀往兜里一揣,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中午蒸条鱼吧,少放油。”
我“哎”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心里头那点酸劲儿还没散,嘴角却先翘上去了。这一大家子人,就这么被他带着,慢悠悠地过着日子。至于长寿的秘诀到底是啥,谁说得清呢?可我寻思着,等哪一天我自己也坐到那把旧藤椅上去的时候,恐怕惦记的不是还能活几年,而是那盆君子兰今儿开花了没有吧。你们说,是这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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