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婆婆说看到我就烦,让我搬出去住,丈夫也跟着附和,我妈得知后果断卖掉380万婚前房,丈夫傻眼:我和妈住哪
在婚姻这面镜子里,照见的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模样,还有各自身后拖着的、那条名为原生家庭的影子。
楔子
婆婆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丈夫碗里时,我正数着碗边的米粒。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筷子稳稳地落在那块肥瘦相间的肉上,汤汁都没溅出来一滴。“小晚,不是妈说话难听,实在是看到你就心烦。要不你们搬出去住吧。”
我数到第十七粒。
客厅的钟正好走到六点四十七分,厨房的油烟还没散干净,混着蒜蓉和小葱的气味。婆婆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是我去年母亲节买的,她嫌花色老气,但一直穿着。
丈夫嚼着肉,含糊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天暗得早,十一月了,六点多就黑透了。我盯着他那双拿筷子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我们的婚戒。那戒指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白金素圈,内壁刻了我们名字的首字母。
“听见没?”婆婆终于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是对着一个迟到了很久的客人,“我说让你搬出去住。”
我没应声,起身去厨房盛汤。
汤是排骨莲藕汤,炖了三个小时,莲藕已经粉糯得夹不起来。婆婆煲汤喜欢放几颗红枣,她说这样汤色好看。我舀了一碗,端回餐桌时手很稳,汤面连波纹都没起。
“行。”我说。
丈夫这才抬头,像是刚从什么梦里醒过来:“什么?”
“我说行。”我把汤碗放在自己面前,坐下来,拿起勺子,“搬就搬吧。”
婆婆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大概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又夹了一块鱼给丈夫。那鱼是她拿手的豆瓣鱼,我其实很喜欢吃,但今天忽然没了胃口。
丈夫放下筷子,皱着眉看我:“你闹什么脾气?”
“我没闹脾气。”
“妈就是说一说,你至于吗?”
“她说看到我就烦。”我舀了一勺汤,吹了吹,“你也跟着附和了。”
“我什么时候附和了?”
“你‘嗯’了。”
丈夫愣了愣,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转头看婆婆,婆婆正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饭桌上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我一口一口地喝着汤,汤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我没停下来。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丈夫正坐在床边刷手机。见我出来,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妈今天心情不好。”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擦着头发,水珠滴在睡衣上,洇出几颗深色的圆点。“她心情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小晚——”
“睡觉吧。”我关了灯。
黑暗中,丈夫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衣柜的拉手上。
我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
“妈,我想回家住几天。”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妈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我按了静音,看着屏幕上那个“妈”字一闪一闪,直到它暗下去。然后我又发了一条:“没事,就是想你了。”
这次妈妈回得很快:“明天回来?想吃什么?”
“排骨藕汤。”
“傻丫头,大晚上的想什么藕汤,快睡吧。明天回来妈给你炖。”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我拉高被子,把自己裹紧。
床很大,丈夫睡在最边上,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足够再躺一个人。
第一章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婆婆一向起得早,五点半准时起床,熬粥、蒸包子、拌小菜。我搬进来的第三年就习惯了她的生物钟,每天早上被米粥翻滚的声音叫醒,闻着包子的热气起床。
但今天我没有等早餐。
我轻手轻脚地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一个帆布包里。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我没动,抽屉里的首饰盒也没拿。我拿了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是上个月打折买的,标签还没拆。还有一本看到一半的书,夹着书签——一枚干枯的银杏叶,是去年秋天在小区里捡的。
丈夫还在睡。他睡觉很沉,打呼噜,偶尔说梦话。我刚结婚的时候不习惯,后来就慢慢适应了。现在他背对着我,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和半个肩膀。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客厅里,婆婆正把包子从蒸锅里拣出来。她看见我背着包,愣了一下,手里的夹子悬在半空。
“这么早去哪?”
“回家。”
“回哪个家?”
我没回答,弯腰换鞋。婆婆放下夹子走过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你什么意思?昨晚说搬,今天就真走?”
“不是您让我搬的吗?”
“我那是——”她顿住了,似乎在想措辞,“我那是气话。”
“嗯。”我系好鞋带站起来,“我先回去住几天,冷静冷静。”
婆婆站在玄关,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吃了早饭再走。”
“不了。”
我拉开门,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面。我听见身后婆婆的声音:“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说吧。”
我关上门。
电梯从顶楼下来,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我靠着冰冷的墙,看着那串数字从“18”变成“17”、“16”……这栋楼我住了四年,每天进出至少两趟,却从来没认真看过电梯里的广告。今天才发现,广告牌换了,原来的装修公司换成了美容院,海报上印着巨幅的女人的笑脸,牙齿白得不太真实。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1”。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也是这部电梯,那天贴了红喜字,我穿着红色的敬酒服,身边站着丈夫,电梯里挤满了闹洞房的亲戚。有人喊“亲一个”,丈夫低头亲了我额头,大家都笑。
现在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和那个美容院的女人。
小区门口有家早餐铺子,卖豆浆油条,还有糯米鸡。我平时上班都在那买早饭,老板认得我,看见我背着包出来,热情地招呼:“今天这么早?还是老样子?”
“今天不吃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
一路上我没看手机,也没看窗外。司机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柔柔地唱着什么,我没听进去。路过第三人民医院的时候,我看见门口排着长队,有人拎着保温桶,大概是来送早饭的。我想起去年丈夫阑尾炎住院,我每天熬粥送过去,婆婆说我熬的粥太稀,后来就换她送。
车拐进我娘家那条巷子时,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环卫工正拿着大扫帚哗哗地扫。我妈站在巷口,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手里拎着菜篮子。
“怎么这么早就到了?”她凑到车窗边,看见我的脸色,笑容淡了淡,“上车再说。”
我妈家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腿不好,爬楼梯得扶着栏杆,一步一歇。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鼻子忽然一酸。
“妈,我来拎。”
“不用,不重。”她把菜篮子换了只手,“买了排骨,还有藕,一会儿就给你炖上。”
爬到四楼的时候她喘得厉害,扶着栏杆歇了会儿,回头冲我笑:“你这丫头,要回来也不提前说,我好收拾收拾。”
“有什么好收拾的。”
“给你换床单啊,你那个房间好久没人睡了,落了灰。”
我那个房间不大,朝北,冬天有点阴冷。但我妈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枕头边还放了一个暖水袋,摸着是温的。
“我怕你冷。”我妈站在门口,“你从小就怕冷,一到冬天手脚冰凉。”
我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转身抱住她。我妈愣了愣,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怎么了这是?”
“没事。”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就是想你。”
我妈没再问。她拍了拍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行了行了,都多大了还撒娇。我去给你炖汤,你休息会儿。”
她走后,我在床边坐下来。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还摆着我高中时的相框。照片里的我扎着马尾,穿着蓝白校服,笑得没心没肺。
我拿起相框擦了擦,忽然发现相框后面压着一张纸条,是我妈的字迹:“囡囡,天冷加衣。”
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我上大学那年,也许更早。纸条边缘已经发黄了,折痕很深。
我躺在床上,闻着熟悉的洗衣液味道,竟然很快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阳光从北窗斜斜地照进来,刚好落在我的被子上。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剁东西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均匀。
我妈在厨房忙活,见我醒了,头也不回地说:“汤炖好了,你先喝一碗垫垫肚子。我还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妈。”
“嗯?”
“我可能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
我妈剁菜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住多久都行,这是你家。”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切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重,像是把什么情绪都剁进了那块砧板里。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活的背影。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腾腾地往上窜,模糊了她的轮廓。我忽然想,这些年我到底错过了多少这样的早晨和中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丈夫发的消息。
“你去哪了?妈说你早上就走了。”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你别闹了行不行,回家再说。”
我还是没回。
第三下:“小晚,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餐桌上。我妈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放在我面前。“喝吧,趁热。”
汤还是那么烫。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眼泪掉进碗里,和排骨藕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咸。
第二章
在娘家住了三天,我关了三天手机。
也不是完全关机,就是不看消息,不接电话。微信右上角的小红点一路飙升,从十几条变成几十条,最后我干脆连那个数字都不看了。
我妈也不问。
她每天早上出去买菜,回来给我做早饭,中午做午饭,晚上做晚饭。做的全是我爱吃的,糖醋排骨、红烧鱼、番茄牛腩、清炒时蔬。吃完饭她就去阳台摆弄她的花,几盆绿萝和一盆君子兰,她养了很多年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
我有时候帮她浇浇水,有时候就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看她忙活。阳光好的时候,她会把花盆搬出去晒太阳,再一盆一盆地搬回来。她腰不好,搬花盆的时候得弓着背,小心翼翼地挪。
“妈,我来吧。”
“不用,你坐着。”
第四天早上,我醒了没起床,躺在床上发呆。窗外有麻雀叫,叽叽喳喳的,一会儿飞走了,一会儿又飞回来。我听见我妈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先住着吧,不着急……她没说,我也没问……嗯,我知道……你别管了,让她缓缓……”
挂了电话,我妈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敲我的门。
“囡囡,起来吃早饭。”
“妈,谁打的电话?”
门外沉默了两秒。“你婆婆。”
我坐起来。“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你好不好。”我妈顿了顿,“我跟她说你挺好的,让她放心。”
我靠在床头,盯着对面的白墙。墙上贴着一张我小学时的奖状,三好学生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翘了起来。“她没说别的?”
“没说。”
我妈走开了,我听见她在厨房摆碗筷的声音。我拿起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手机震了整整半分钟。
丈夫的消息占了大多数,从“你去哪了”到“你回个话”到“你别这样”,语气从困惑到烦躁到无奈。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你要是真不想过了,那就离。”
我盯着那个“离”字看了很久。
然后是婆婆的消息,只有一条:“小晚,妈那天说话是重了,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还有几条是同事发的,问我怎么没去上班。我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平时在家办公的时候多,偶尔去公司坐班。这几天我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漱。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眼下一片青黑,脸色也不太好。我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我弯下腰洗脸。
那天中午,我给我妈交了个底。
饭桌上,糖醋排骨还剩最后几块,我妈夹了一块放我碗里。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妈,我想离婚。”
我妈夹菜的手抖了一下,排骨掉在桌上。她若无其事地捡起来,放在自己碗里。“为什么?”
“他跟他妈一条心。”
“就因为这个?”
“不止。”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结婚四年了,他妈说什么就是什么。家里大事小事都是他妈做主,他连个屁都不敢放。这次他妈让我搬出去住,他跟着‘嗯’了一声。妈,那房子是我们俩的,凭什么他妈说让我搬我就搬?”
我妈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还有,”我深吸一口气,“去年我升职,他说别升了,女人升那么高干嘛。上个月我说想换个新电脑,他说旧的还能用。可是他妈说要换新冰箱,他第二天就去买了。”
“小晚——”
“我不是计较钱。”我抬起头,“我是觉得,在他心里,我永远排在他妈后面。我跟他过日子,其实是跟他妈过日子。他什么事都要问他妈,什么事都以他妈的意见为准。我算什么呢?我就是一个搭伙的。”
我妈放下筷子,擦了擦手。“你考虑清楚了?”
“嗯。”
“那房子的事呢?你们结婚的时候,那套房子是你爸留下的——”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我打断她,“婚前财产,我的名字。”
我妈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窗外,阳光把她的脸照得有点晃眼,皱纹一道一道的,很深。我忽然发现她真的老了,鬓角全是白头发,手背上青筋凸起,指关节有些变形。
“小晚,”她转回来看我,“你想好了,妈支持你。但你得知道,离婚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也不丢我们家的脸。你爸在的时候常说,做人要硬气,不能受窝囊气。”
我爸走得早,我上大学那年走的。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小晚,你以后找对象,找一个对你好的人。别的都是虚的,对你好才是真的。”
我那时候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那天下午,我给丈夫发了条消息。
“周四下午,我去收拾东西。你在家的话,我们谈谈。”
他秒回:“谈什么?”
“谈离婚。”
这次他没有秒回了。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发来一条:“小晚,你别冲动,有什么事咱们当面说。”
“周四下午三点。”
我放下手机,去阳台找我妈。她正在给君子兰换土,手上全是泥。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她把旧土一点点扒下来,小心地梳理着发白的根须。
“妈,”我说,“那套房子,我想卖了。”
我妈的手停了停。“卖了?”
“嗯。”我看着那盆君子兰,“我不想再回去了。卖了重新买一套,写我的名字。”
我妈把君子兰放进新盆里,压了压土。“那房子是你爸买给你的,你舍得?”
“爸给我房子,是想让我有个依靠。”我说,“我现在明白一个道理,房子不是依靠,自己才是。”
我妈听了,没说话。她继续给君子兰培土,然后用喷壶慢慢地浇水。水珠落在叶片上,晶莹剔透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行。”她说,“卖就卖吧。”
我看着她布满泥渍的手,那双小时候给我扎辫子、给我缝书包、给我炖汤的手,现在已经爬满了岁月的痕迹。我伸手握住她,感觉到她掌心的粗糙和温暖。
“妈,谢谢你。”
“谢什么。”她拍拍我的手背,“你是我闺女。”
第三章
周四下午,我回了那个家。
出门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递给我一个保温桶。“炖了点汤,带去给他们喝。”她说,“好聚好散。”
我接过保温桶,鼻子又酸了。我妈就是这种人,再怎么生气,礼数上从不落人口实。
我打车过去,路上堵了会儿。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两点五十,我拎着保温桶走进去,保安认得我,笑着打招呼:“回来了啊。”
“嗯,回来了。”
电梯升到十八楼,开门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很安静,隔壁家的狗没叫,对门好像也没人。我掏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
屋里一片狼藉。
沙发上扔着外卖盒,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啤酒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我结婚四年,从没见过丈夫抽烟。阳台上的衣服没收,挂了好几天,晒得硬邦邦的。
丈夫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面对我。
“你来了。”他说。
“嗯。”我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我妈炖的汤,趁热喝。”
他没看那个保温桶,盯着我看。“小晚,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我也是。”我打断他,“我想了很多。所以今天来,就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你一定要这样吗?”
“哪样?”
“一开口就是离婚。”他揉了揉脸,“我们有四年感情,你说离就离?”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茶几,中间摆着那个烟灰缸。我看着里面的烟头,大概有十几个,有的掐灭了,有的还留着半截。“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这几天。”他含糊地说,“烦。”
“烦什么?”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烦你要走。烦妈说话难听。烦我自己——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就‘嗯’了一声。我根本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他张了张嘴,“我就是走神了。那天我工作上有个事没处理好,一直在想那个事。妈说让搬出去,我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随口‘嗯’了一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所以你‘嗯’了一声,是因为走神了?”
“是真的!”
“好,就算你是走神了。”我靠在椅背上,“那你后来也没说什么。你妈让我搬出去,你说行,然后你什么也没再说。你甚至没有替我说一句话。”
他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当时……”
“当时什么?”
“当时不想让妈难堪。”他小声说,“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脾气上来了谁的话都不听。我要是在饭桌上跟她顶,她能闹好几天。我想着等吃完饭后私下跟你说,让你别往心里去。”
“你私下跟我说了吗?”
他沉默了。
“你没说。”我说,“你洗完澡就刷手机,我跟你说话你也心不在焉。第二天我走了,你发几条消息,然后说‘你要是真不想过了,那就离’。”
“那是气话——”
“气话?”我看着他,“周远山,我嫁给你四年,你跟我说过多少次气话?上个月我说想换电脑,你说‘你想换就换呗’气话;去年我说想升职,你说‘升什么升’气话;每次你妈说了什么难听的,你都说‘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全都是气话。那你什么时候跟我好好说过话?”
他沉默地看着我,手指绞得更紧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小孩在玩闹,笑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远处有车按喇叭,一声接一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周远山,”我喊他全名,“我不是非要跟你妈争个高下。我嫁的是你,不是她。但你这四年,有哪件事是你自己做主的?买房子,你妈说要大的,我们就买了大的。装修,你妈说要中式,我们就装了中式。连我怀孕——”
我停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我。“怀孕?”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算了。”
“什么怀孕?小晚你说清楚!”
“我说算了。”
我站起来,不想再谈下去了。那些旧事翻出来没什么意思,只会显得我像一个斤斤计较的怨妇。我转身往卧室走,想快点收拾完东西走人。
他跟在后面追进来。“小晚,你刚才说什么怀孕?你什么时候——”
“去年。”我背对着他,打开衣柜。“去年九月,我怀过一次。后来流掉了。”
身后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变得很重,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把衣服一件件往外拿,“你那时候出差,你妈陪我去医院。医生说孕酮低,要保胎,开了一堆药。回来你妈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矫情,怀个孕还这么多事。她说她当年怀你的时候,下地干活到八个月。”
“小晚——”
“我每天吃药,每天打针,自己一个人去医院复查。你打电话回来,我问你回不回来,你说项目很忙回不来。后来没保住。”我把那件灰色的开衫毛衣叠好放进包里,“你妈说,没事,反正还年轻。她给我炖了一只乌鸡,放了红枣和枸杞,我一口都没吃。”
他靠在门框上,脸白得像纸。
“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些。”我拉上帆布包的拉链,“因为我觉得说了也没用。你永远站在你妈那边,我说什么你都会觉得是我小题大做。周远山,我累了。”
我拎着包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别走。”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小晚,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我挣开他的手,“我还是要走。”
我走到玄关换鞋,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像一棵被风刮倒了又硬撑着立起来的树。我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看见他拖鞋旁边摆着一双男士皮鞋,擦得干干净净的。
那是他的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把皮鞋擦好,第二天早上穿。
四年了,这个习惯没变过。
“汤记得喝。”我说,“我妈炖的,凉了就不好喝了。”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还没到,我听见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他追出来,站在走廊里喊了一声:“小晚!”
我没回头。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1”的时候手有点抖,按了两次才按准。门慢慢合上,他站在走廊尽头,身影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道细细的线,然后消失了。
我靠着电梯壁,仰头看天花板上的灯。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光线白得刺眼。我闭上眼,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滑出来,滚烫的,一路流到下巴。
电梯到了。我睁开眼,用手背擦了擦脸,走出去。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我拉开门坐进去。
“去哪?”司机问。
我报了娘家的地址。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那栋楼。十八楼,我住的那间,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消息。
“妈,我回来了。”
“给你留着饭呢。”她回。
第四章
那之后过了大概一个星期。
我回去上班了。出版社的同事大多不知道我家里的事,只当我休了几天病假。坐我隔壁的赵姐给我递了一杯热奶茶,说天气冷了多喝点热的。我接过来道谢,奶茶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暖暖的。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衣服,忽然发现它破了一个洞,风从那个洞往里灌,怎么捂都捂不暖。你明明还穿着它,却觉得它不再属于你。
我妈每天给我发消息,问我吃了没,几点下班,要不要留饭。我有时候回,有时候忘了回。她也不催,到点就发。
那天晚上加班,九点多才从公司出来。十一月底的天黑得早,街上人不多,风很大,吹得路灯都晃。我缩着脖子走在路上,经过一家小馆子,里面亮着暖黄的灯,透过玻璃窗能看见有人在吃火锅,热气腾腾的。
我停下来看了几秒,想起去年冬天我们也常去吃火锅。周远山喜欢吃辣,我吃不了太辣,每次都点鸳鸯锅。他涮毛肚,我涮白菜,吃完了一起散步回家。路上他会牵着我的手,揣在他大衣口袋里。
现在那个口袋空了。
我继续往前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以为是我妈,掏出来一看,是周远山。
“小晚,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愣了一秒,回头看了看。公司的写字楼在身后大概两百米的地方,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瘦高个,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
我拿着手机,不知道回什么。他又发了一条:“我看见你了,你别走。”
我没走。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快步走过来。他走得很快,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领子也没立好。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喘着气,鼻尖冻得发红。
“你怎么来了?”我说。
“想见你。”他说。
“现在见到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人行道上,细细的一条。他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
“冷吗?”他问。
“还好。”
“我请你吃饭吧。”他指了指那家小馆子,“你上次说想吃那家的涮羊肉。”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有点亮,不知道是灯光映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瘦了,颧骨比之前高了一些,下巴上还是那些胡茬,像是好几天没刮。
“周远山,”我说,“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请我吃饭?”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们那天谈过了。”
“那天——”他别开目光,“那天你说的事,我想了很久。小晚,我真的不知道你流过产。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当然不会跟你说。在她眼里那不算什么大事。”
“可那对我们来说是大事。”他看着我,声音有点急,“那是我们的孩子。你一个人扛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他顿住了,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我甚至没陪在你身边。”
街上的风忽然大了,吹得路边的落叶哗哗地响。有片叶子贴在我大衣上,我摘下来,捏在手里。叶脉干枯了,轻轻一碰就碎。
“都过去了。”我说。
“没过去。”他往前走了一步,“对我来说没过去。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四年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好像一直在当儿子,忘了当丈夫。”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面有很多东西,后悔、愧疚、不安,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什么。我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为他难过,也不是为自己难过,就是很纯粹的一种难过。
“那你想怎么样?”我问。
“我想重新开始。”他说,“小晚,你给我一次机会。妈那边我去说,她再说什么难听的,我第一个站出来挡着。家里的大事小事,我们两个人商量着来。你升职、你换电脑、你想做什么都行,我支持你。”
“就因为这些?”
“还因为——”他低下头,“还因为我舍不得你。”
我捏着那片枯叶,上面沾了一点路灯的光,碎碎地亮着。我的手指有点僵,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叶子就裂开了,细碎的碎片落在掌心,又被风吹走了。
“我明天给你答复。”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我看他站在那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羽绒服的拉链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那件毛衣是我去年给他织的,针脚不太整齐,领口那里还漏了一针,但他一直穿着。
我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我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他动了动,像是想跟上来,最终只是举起手也摆了摆。
我走回家,推开家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事。”我换鞋,“周远山来找我了。”
我妈关掉电视。“他说什么?”
“他说想重新开始。”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想重新开始吗?”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她的肩膀。她身上有洗衣液和饭菜的气味,很熟悉,从小到大闻了三十多年。“我不知道。”我说,“妈,我不知道。”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和以前一样。“不知道就慢慢想。不急。”
我闭上眼,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窗外的风还在吹,刮得玻璃嗡嗡地响。我把头埋在我妈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
第五章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银行。
那张存折是我爸留下的,里面有二十万,是他一辈子的积蓄。他说是给我结婚用的,但我没用上。结婚的时候周远山家出了首付,我妈陪嫁了家电,这笔钱就一直存着。
加上我工作这几年攒的,还有我妈帮我存的嫁妆,零零总总加起来有六十多万。不够买房,但够付个首付了。
我没有告诉周远山我要卖房子的事。
但从银行出来后,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我们聊聊。”
他回得很快:“有。我去接你下班?”
“不用,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我们以前常去的一个小公园,离我们家不太远,走路十五分钟。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晚饭后经常去那里散步。公园有个小湖,湖边长着一排垂柳,夏天的时候柳条拂在水面上,很好看。
七点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等在那里了。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给你。”他递给我一杯,“热的,三分糖。”
我接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天已经全黑了,湖对面的路灯亮着,光晕倒映在水面上,随着风一晃一晃的。柳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黄地挂着,在风里轻轻摇晃。
“房子的事,”我说,“我想卖了。”
他端着奶茶的手顿了顿。“卖了?那我们住哪?”
“你和你妈住哪,那是你们的事。”我看着湖面,“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婚前财产。我卖了我自己买套新的,写我的名字。”
他转过头来看我,眉头皱起来。“小晚,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离婚?”
“我没说离婚。”
“那你——”
“我说了我想自己买套房子。”我喝了一口奶茶,温热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这四年我住在那套房子里,从来没觉得那是我的家。装修是你妈选的,家具是你妈挑的,连窗帘的颜色都是她定的。我住在一个别人布置好的房子里,像个客人。”
“你要是早说——”
“我说过。”我打断他,“我说我想换窗帘,你说不用换,你妈挑的挺好的。我说我想买个书架,你说买什么书架,家里又不是没地方放东西。我说阳台想种点花,你说种什么花,你妈花粉过敏。”
他沉默了。
“周远山,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你只知道你妈想要什么。”我转过来看着他,“你昨天说要重新开始,那好,我就问问你——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颜色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最喜欢深蓝色。”我说,“但你妈说深蓝色压抑,所以客厅的窗帘是米色的,沙发的套子是浅褐色的。连我们卧室的床单,都是你妈选的,粉红色,她说喜庆。我每天躺在那张床上,看着粉红色的床单,觉得自己像住在别人家里。”
“小晚——”
“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这次他点了点头。“你爱吃糖醋排骨。”
“还有呢?”
他又沉默了。
“我爱吃莲藕。炖汤的莲藕,粉糯的那种。清炒的也行,脆的我也吃。但你妈不爱吃莲藕,她说莲藕塞牙,所以家里的餐桌上四年没出现过莲藕。你妈做的豆瓣鱼我也爱吃,但你妈每次都把鱼肚子夹给你。你妈说你爱吃鱼肚子,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爱吃?”
他低下头,手指攥着奶茶杯,杯子被他捏得变了形。
“我不是在跟你算账。”我说,“我是想告诉你,四年了,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我们’这个选项。只有‘你妈’和‘我’。你夹在中间,选择了你妈。”
“我没有——”
“你有。”我看着他的眼睛,“每一次你都有。你说不想让她难堪、不想让她生气、不想让她闹——你说的全是‘不想让她’,那你有没有想过‘想让我’?”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路灯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要溢出来。
“对不起。”他说。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站起来,“你先想清楚吧。想清楚你到底是要当儿子,还是要当丈夫。这两件事不冲突,但你得有个主次。我嫁的是丈夫,不是她儿子。”
我转身要走,他站起来喊我:“小晚!”
我停住脚步。
“我喜欢你。”他说,“我是说——我一直喜欢的是你。但我不知道怎么做,我不知道怎么平衡。我从小就是一个人被妈带大的,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八岁,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吃了很多苦,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转过身看他。他站在路灯下,影子短短的缩在脚边,整个人看起来那么孤独。“我知道你妈不容易。”我说,“但这不能是她控制我们生活的理由。我也是被我妈一个人带大的,但你看我妈,她从来没干涉过我的婚姻。”
周远山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你说得对。我需要想清楚。”
“嗯。”我点点头,“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我转身走了。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盏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我妈还没睡。她坐在客厅里织毛衣,是一副深蓝色的手套。
“给谁织的?”我问。
“给你。”她头也没抬,“你不是说喜欢深蓝色吗?”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一针一针地织。毛线在她手指间穿梭,动作很熟练。她年轻的时候在针织厂干过,手特别巧。
“妈,”我说,“我决定卖房子了。”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我。“决定了?”
“嗯。”
“行。”她低下头继续织,“那我明天帮你联系中介。”
第六章
中介的效率很快。
第二天下午就有人来看房,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肚子里怀着孩子,男的全程搀着她。他们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女的摸了摸阳台的栏杆,回头对男的说:“这阳台采光不错。”
男的说:“就是装修风格老了点。”
女的瞪他一眼:“可以重新装嘛。”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女的挺着肚子,在客厅里慢慢走,手指划过沙发靠背、划过电视柜、划过茶几的边缘。她走得很仔细,像是在丈量未来的生活。
忽然我有点恍惚。四年前我刚拿到这套房子钥匙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那时候我刚从学校毕业不久,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想着要怎么布置、怎么装修、怎么把它变成一个家。后来周远山和他妈来了,他妈说这面墙要打掉,那个房间要做榻榻米,客厅要铺大理石。
我什么都没说。
那对夫妻走了以后,中介问我价格。我说按市场价就行,我不急卖。中介点点头,说会尽快帮我找到合适的买家。
送走中介,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其实家具还没搬,这屋子看起来和住的时候差不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陌生了。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有人来看房了。”
“怎么样?”
“应该能卖出去。”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晚,你确定要卖?”
“确定。”
“那卖了之后呢?你住哪?”
“我想买一套小点的。”我靠在阳台上,“一居室就够了,或者两居,我自己住。写我的名字。”
“钱够吗?”
“够。卖了这套,加上我攒的,够付个全款了。”我说,“我想买在单位附近,上班近。”
我妈“嗯”了一声。“买好一点的,别委屈自己。”
“不会的。”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楼下的银杏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无数张开的手指。远处有人遛狗,小狗跑得飞快,绳子差点把主人拽倒。
我看着那些树,忽然想起我爸。
爸走之前,把我和我妈叫到病床前。他那时候已经很瘦了,脸色蜡黄,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他拉着我的手说:“小晚,爸给你留了一套房子。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有个地方住。”
我当时哭得说不出话。他拍拍我的手背:“别哭。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这一套房。你记住了,女人要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钱。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我现在才真正明白他那些话。
接下来几天,陆陆续续又有人来看房。有的是刚工作的年轻人,有的是换房的中年夫妻。我每次都站在旁边,看他们走进那间我住了四年的屋子,打量那些我熟悉的角角落落。
有一天傍晚,来了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她穿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她走进屋子,在客厅站了很久,然后走到阳台上,往外看了看。
“这房子好,”她说,“朝南,阳光好。”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佝偻的背。“阿姨,您一个人住?”
“一个人。”她转过身,笑了笑,“老伴走了两年了,儿女都在外地。我想换个小点的房子,收拾起来方便。”
她慢慢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沙发扶手。“这沙发有点硬。”
“是有点。”我说,“不过换个软垫就好了。”
她看着我,目光很温和。“姑娘,这是你的房子?”
“嗯。”
“要卖了?”
“嗯。”
她没再多问,站起来说:“我考虑考虑。”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靠着沙发。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我看着这个装了四年的家,忽然有点舍不得。墙角那个书架上还摆着几本我没带走的小说,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电影票根,是去年和周远山一起看的。我捡起来看,电影名字已经模糊了,只剩下日期——去年十二月。
十二月,我记得那天很冷,他买了爆米花和热可乐,我们坐在最后一排。电影讲什么我忘了,只记得他的手一直牵着我的,掌心很暖。
我把票根放回原处。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周远山。
“我想好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想好什么了?”
“我想当你的丈夫。”他说,“不是我妈的儿子。”
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客厅里很黑,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书架旁边。我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打字。
“那你怎么跟你妈说?”
“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你听听我怎么说。”
“好。”
第七章
第二天晚上,他订了一家饭店,不是以前常去的那家小馆子。是市中心一家新开的杭帮菜馆,装修得很雅致,灯光柔和,桌与桌之间隔着竹帘。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他今天刮了胡子,头发也理了,穿了件新的深蓝色毛衣——那是我喜欢的颜色。
“你来了。”他站起来给我拉椅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这家的龙井不错,你尝尝。”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清冽。放下杯子,我看着他。“说吧。”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今天下午回家,跟妈谈了。”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他手指摩挲着茶杯,“我说,小晚要卖房子了。”
“她怎么说?”
“她——她当然不同意。她说房子是婚房,怎么卖。我说那不是婚房,那是我爸留给小晚的,婚前财产,她有权处置。”
我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妈一开始很生气,骂我没良心。说房子卖了她们娘俩住哪。我说妈,房子是小晚的,她要卖就卖。我们住的那套房,首付是妈你出的,那套在妈你名下。小晚卖她自己的房,跟我们住哪没关系。”
“你妈没说你?”
“说了。”他苦笑,“说了一下午。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说我不孝顺,说我白眼狼。”
“那你呢?”
“我听着。”他把茶杯放下,“等她骂完了,我跟她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跟她说,去年小晚流过产的事。”
我怔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说,“她从来不知道。她听完就愣了,问我什么时候的事。我就告诉她了。我说妈,你陪小晚去的医院,你给她开了药,但你从来没告诉我她怀过孕。她吃药、打针、一个人复查、一个人面对那些事的时候,你什么都没跟我说。”
“周远山——”
“你让我说完。”他看着我的眼睛,“我跟妈说,我欠小晚的。这四年我欠她太多了。妈,你要是再让我选,我还是选她。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
茶凉了一点,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舌尖有点麻,不知道是茶涩还是别的什么。
“你妈怎么说?”
“她没说话。”他低下头,“她说她需要想想。”
我放下杯子。“周远山,你这样做,你妈会更觉得是我挑拨的。”
“我知道。”他抬起头,“但该说的话我得说。以前是我没说,所以你觉得我什么态度都没有。现在我说了,而且我会一直说下去。妈那边的工作我来做,你不用管。”
“那你到底想怎么办?”
“我想跟你重新开始。”他认真地说,“房子你想卖就卖,想买新的就买。我支持你。以前我什么都听妈的,以后我们商量着来。你喜欢的颜色、你喜欢吃的菜、你想做的任何事——我都想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晚,四年了,我才学会怎么说这些话。可能有点晚,但我真的想学。”
饭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的眼睛里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认真。我忽然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个眼神,诚恳、笨拙、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时候我们在朋友聚会上认识,他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后来加了微信,他发了整整三天消息才敢约我吃饭。吃完饭送我回家,在楼下站了半天,憋出一句:“下次还能约你吗?”
我那时候就喜欢他这股笨拙的劲儿。
“行。”我说,“我信你一次。”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他碗里,“但这次我有了底线。你妈再说什么让我搬出去的话,不用你说,我自己走。”
“不会的。”他摇头,“不会再有那种事了。”
“你说了不算,做了才算。”
他用力点头。“我做给你看。”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送我回家。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说:“我就不进去了,等妈那边做通了工作,我来接你。”
我看着他。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你路上小心。”我说。
“嗯。”他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晚安。”
“晚安。”
我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冲我笑。我也笑了,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家,我妈正在客厅等我。她看了看我的表情,没问什么,只是说:“厨房里有银耳汤,温着呢,自己去盛。”
“妈,”我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银耳的香气飘出来,“周远山跟他妈说了。”
“说了什么?”
“说他要选我。”
我妈没说话。我盛了一碗银耳汤端出来,她坐在沙发上织那条深蓝色的手套,已经织好了一只,放在旁边。
“那你怎么想?”她问。
“我答应给他一次机会。”
我妈织毛衣的手没停。“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妈,你不反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为什么要反对?日子是你跟他过,好坏你自己感受。你要是觉得还能过,那妈支持你。要是不能过了,回来,妈这儿永远给你留着房间。”
我端着银耳汤坐在她旁边。“妈,谢谢你。”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快喝吧,凉了就没胶质了。”
我低头喝汤,银耳炖得软糯,冰糖的甜味恰到好处。客厅里挂着的那只老钟嘀嗒嘀嗒地走,时间一格一格地往前。我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开了,慢慢舒展开来。
第八章
房子在一个星期后卖掉了。
买家就是那个独居的老太太。她来看了两次,第二次带了一个年轻人,说是她儿子,帮她参谋。儿子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在屋里转了一圈,说:“妈,这房子不错,阳光好。”
老太太点头。“那就定了。”
签合同那天,我、老太太、中介坐在一间办公室里。老太太掏出老花镜戴上,仔细看合同的每一个条款,看得特别慢,特别认真。她的手指有点抖,每翻一页纸都要花好几秒。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点心酸。她一个人住,儿女在外地,来买个房子都没有老伴陪着。她儿子今天没来,说是在上班。
“阿姨,”我说,“这房子交给你了,你好好住。”
老太太抬头看我,笑了笑:“姑娘,谢谢你。你放心,我会爱惜它的。”
签完字,拿钥匙的时候,我把那串用了四年的钥匙摘下来,放在她手心里。铜钥匙还带着我掌心的温度,接触到她微凉的手心时,我缩回了手。
“屋里的家具您要是不喜欢,可以重新换。”我说,“沙发换个软垫就行。”
“好好好。”老太太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我知道。”
走出中介公司的时候,阳光很好。冬天的阳光是那种淡淡的金色,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看着暖和。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手里的转账记录,七位数,一笔不小的数目。这是我爸留给我的那套房子换来的。
我打电话给我妈:“妈,卖掉了。”
“多少钱?”
“比预期多了五万。”
“那就好。”我妈在那头说,“你去看房子了吗?上次你说单位附近那个新楼盘。”
“还没。周末去看。”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狗,有人推着婴儿车。生活还在继续,所有的人都在往前走。
我也得往前走。
周末我去看了那个新楼盘。不大,就两栋楼,一居室和两居室都有。我看了两套,一套朝南的一居室,采光好,户型方正,就是小了点儿。另一套朝西的两居室,面积大一点,但下午才会进阳光。
销售是个年轻姑娘,很有耐心地陪我看了两遍,拿个本子记录我的需求。“姐,你一个人住的话,一居室就够了吧?”
我站在朝南那套的阳台上往外看,楼下的街道种着一排香樟树,即使冬天也绿油油的。远处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
“我要这套。”我说。
付定金的时候我握笔的手很稳。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签完字,销售笑着恭喜我:“姐,恭喜你有了自己的家。”
我笑了笑。“谢谢。”
从售楼处出来,我给我妈发了张照片。是她新家的效果图,客厅不大,但窗明几净。“妈,我买了,一居室,朝南。”
我妈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什么时候搬家?我给你炖汤。”
“等装修好。”
“好。地址发我,我给你送点东西过去。”
我发了定位,收起手机。冬天下午的阳光淡淡的,透过香樟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我踩着那些光影一步一步地走,觉得脚步从来没有这么轻过。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开始筹备搬家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那套房子里大部分东西都是周远山和他妈置办的,我只拿我自己的东西。书、衣服、化妆品,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我妈帮我收拾的时候,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双毛绒拖鞋,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
“这谁的?”她问。
我看了看。“我婆婆买的。她说家里地板凉,让我穿着。”
我妈拎着那双拖鞋看了两秒,然后放进垃圾桶。“不要了,妈给你买新的。”
我没拦着。
搬家那天周远山来了。他开着他那辆旧桑塔纳,帮我把几个纸箱搬上车。我妈站在楼下看着,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给你们带了午饭。”她把保温桶递给周远山,“路上吃。”
周远山接过来,冲我妈笑了笑:“谢谢妈。”
我妈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快去吧。”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站在巷口,风吹着她的头发,花白的一片。她冲车的方向挥了挥手,我鼻子又一酸。但这次我没哭,我忍住了。
新家不大,但采光很好。冬日的阳光从窗户大片大片地照进来,满屋子都是金色的。我把纸箱一个个拆开,把书摆上书架、衣服挂进衣柜、化妆品码在梳妆台上。周远山在旁边帮我递东西,有时候我们撞到一起,他就笑。
“你笑什么?”
“笑你。”他说,“你搬东西的样子特别认真。”
“这叫严谨。”
“好好好,严谨。”
收拾到傍晚,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整个屋子都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我站直身子,看着这个小小的新家,觉得心里满满的。
周远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我。“小晚。”
“嗯?”
“这房子真好。”
“嗯。”
“我——”他顿了顿,“我能常来吗?”
我看着他,夕阳映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暖洋洋的。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是我喜欢的颜色。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有些局促。
“来可以。”我说,“但得预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开心,眼睛都弯了起来。“好。那我预约明天。”
“明天不行,明天我要跟我妈吃饭。”
“后天呢?”
“后天——行吧。”
他笑得更开心了,像个拿到糖的小孩。我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美得让人心里发软。
那天晚上周远山走了以后,我坐在新家的地板上,靠着刚组装好的书架。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热水器加热的嗡嗡声。我从纸箱最底层翻出一个相框,是结婚那天拍的,我和周远山穿着礼服站在酒店门口,笑得一脸傻气。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摆在书架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远山发的消息:“到了。你今天累坏了,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墙壁还是白的,窗帘还没装,沙发上连坐垫都没有。但这是我的家,我一个人的家,每一寸都是我喜欢的样子。
我关了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汪浅浅的水。我躺在新买的床上,被子是深蓝色的,有阳光的味道。我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第九章
日子慢慢往前走,冬天越来越深了。
我的新家一点一点地填满。我妈给我送了几盆绿萝,放在窗台上,我每天浇水,它们长得很好,藤蔓慢慢地往下垂。赵姐送了我一幅画,是一个朋友画的油画,风景的,挂在沙发后面的墙上,色调温暖。我还买了一张地毯,深灰色的,铺在沙发前面,踩上去软软的。
周远山偶尔来,来了就帮我做点杂活。修个灯泡、通个下水道、装个窗帘杆。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像在跟自己说话。我就在旁边看书或者做饭,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他在客厅喊:“做什么呢这么香?”
“糖醋排骨。”
“有我的份吗?”
“看你表现。”
他就在客厅里笑,笑声传过来,我的心也跟着软了。
婆婆那边,他一直在做工作。具体怎么做的他没细说,只偶尔提一句“妈今天没骂人”或者“妈今天问你了”。我不追问,也不催促。有些事得慢慢来,急不得。
圣诞节那天,周远山约我去看灯展。市中心广场上摆满了彩灯,高高低低的,把整个广场照得像童话世界。人很多,挤来挤去的,他紧紧牵着我的手,怕我走散。
他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我想起一年前看电影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牵着我的。那时候我觉得他的手很暖,现在还是觉得暖。
我们走到广场中央的圣诞树前面,那棵树特别高,上面挂满了金色的星星和红色的铃铛。旁边有个小摊卖热红酒,他买了两杯,递给我一杯。
“圣诞快乐。”他说。
“圣诞快乐。”
我们站在圣诞树前喝热红酒。酒有点甜,肉桂和橙子的香气在口中散开,暖暖的。身边人来人往,有情侣、有一家人、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一个小女孩从我们身边跑过,手里举着一个发光的气球,笑得咯咯响。
“小晚,”周远山忽然开口,“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把工作辞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想换一个。”他低头看着酒杯,“以前那份工作,是妈托人找的。在国企,稳定,但没什么发展。我一直不太喜欢,但妈说稳定最重要,我就一直干着。现在我想做自己想做的工作。”
“你想做什么?”
“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吗?我想开一家宠物店。”
我记得。一年多前他提过一次,说喜欢小动物,想自己开店。我当时说挺好的,支持你。后来他再也没提过,我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他抬头看我,“开了店可能会很忙,可能一开始赚不了钱,可能还会亏。但我还是想试试。”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坚定。“那就去试试。”
“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我笑了,“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他看着我的笑容,忽然也笑了。他伸手把我拉到怀里,抱了我一下。在人潮涌动的广场中央,在巨大的圣诞树旁边,他抱着我,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小晚,”他说,“谢谢你。”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沉稳有力。“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我没说话,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冬天很冷,但他的怀抱很暖。广场上的音乐声、人群的喧闹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所有的声音都模糊了,只剩下他心跳的节奏。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个人傻笑了半天。
“上去吧。”他说,“外面冷。”
“你先走。”
“我等你上去再走。”
我转身走进楼道,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路灯下面,冲我挥手。那盏路灯的光不太亮,昏昏黄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上了楼,从窗户往下看,他还在那里。我冲楼下挥了挥手,他看见了,也朝我挥了挥,然后转身走了。
我拉上窗帘,坐在沙发上。窗台上的绿萝在灯光下绿油油的,茶几上放着那半杯没喝完的热红酒。我端起来抿了一口,已经凉了,但那股香气还在。
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今天过节,吃了吗?”
“吃了。”我回,“跟周远山在外面吃的。”
“哦,他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他说想开店,卖宠物的。”
“那不错。”我妈回,“年轻人就该有自己的事业。”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笑了。“妈,你以前不是说他工作稳定挺好的吗?”
“那是以前。”我妈回,“现在不一样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垫上。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我闭上眼,呼吸平缓,心里很踏实。
第十章
元旦那天,婆婆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实话,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四年了,她主动给我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是有事情要交代。这次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像是在斟酌措辞。
“小晚,元旦了,回来吃个饭吧。”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周远山说你在外面住,我——”她顿了顿,“我想了想,你一个人在外面过年也不好。回来吧,我做了你爱吃的菜。”
我沉默了几秒。“什么菜?”
“呃,糖醋排骨,还有——”她顿了一下,“莲藕排骨汤。莲藕我买的那种粉的,炖了三个小时了,应该烂了。”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莲藕排骨汤,她不爱吃莲藕,但今天她特意炖了。
“好。”我说,“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我妈今天去我舅舅家了,不在家。我本来打算一个人简单吃点东西过元旦,现在忽然有了去处。
我给周远山发消息:“你妈叫我回去吃饭。”
他回得很快:“你来吗?”
“来。”
“我接你。”
下午三点,周远山开车来接我。他换了一辆二手车,说是把旧车卖了补了点钱换的。车虽然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副驾驶座上还放着一个暖水袋。
“怕你冷。”他说。
我抱着暖水袋坐进车里,手心的温度慢慢地传遍全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街景一幕幕往后退,香樟树、红绿灯、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牵着狗散步的老人。
“紧张吗?”周远山问。
“有点。”
“我也是。”他笑了笑,“妈今天早上就开始忙活了,买了很多菜。还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我说你爱吃莲藕,她就去菜市场挑了半天。”
我转头看他。“你妈变了很多。”
“是变了很多。”他点点头,“那天我跟她说完那些话以后,她好几天没跟我说话。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来找我,眼睛红红的。她说她想了一周,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做错了很多事。”
“她原话这么说的?”
“差不多。”周远山打了一把方向盘,“她说她一个人把我带大,习惯了什么事都替我安排。没想过我已经结婚了,有自己的家庭。她还说——她不知道你流过产的事,她觉得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看着车窗外。街边的树木一棵棵往后掠去,天灰蒙蒙的,但没有下雪。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花坛里那些枯了的月季被换掉了,种上了几株茶花,红艳艳的,在灰暗的冬天里特别显眼。
“谁种的?”我问。
“妈种的。”周远山说,“她说茶花耐寒,冬天也能开花,看着喜庆。”
电梯升到十八楼,门开的时候,我闻到了饭菜的香味。糖醋的酸甜、炖汤的醇厚、还有炒菜的锅气,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飘出来。
周远山拿钥匙开门。门开的瞬间,热气扑面而来,暖烘烘的。客厅里开着暖气,阳台上晾着洗好的床单,厨房里传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婆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容:“来了?坐吧,马上就好。”
“阿姨,”我叫了一声,又改口,“妈。”
她听着这个“妈”字,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回厨房,像是怕我看见什么。但我看见了,她眼眶红了。
我换了鞋走进去,看见餐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红烧鱼、莲藕排骨汤——汤还在冒着热气,藕块炖得粉糯糯的,在汤里沉浮。
“你坐你坐。”婆婆在厨房里喊,“还有最后一个菜,马上好。”
我在餐桌边坐下。周远山坐在我对面,冲我挤了挤眼。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一桌子的菜都照得亮晶晶的。
婆婆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擦了擦手,也坐下来。她坐在我旁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远山,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吃吧吃吧,”她拿起筷子,“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夹了一块莲藕放进嘴里,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排骨的鲜香和红枣的甜。我嚼着嚼着,眼眶有点热。
“好吃吗?”婆婆问。
“好吃。”我点头,“妈,你炖的汤真好喝。”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常给你炖。”
“嗯。”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周远山夹了一块鱼肚子放在我碗里,是豆瓣鱼。我抬头看他,他冲我笑了笑。
“吃鱼,”他说,“你爱吃鱼肚子。”
我低头看着那块鱼肉,汤汁浸透了,红亮亮的,香味扑鼻。我夹起来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辣中带鲜,跟他妈做的一模一样。
“小晚,”婆婆忽然开口,“上次的事……妈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抬头看她。她低着头,手搭在碗沿上,指节有点发白。“妈那天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妈年纪大了,有时候嘴上没把门的。其实妈不烦你,妈就是——就是怕你把我儿子抢走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点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习惯了什么都管。没想过你才是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人。妈以后不这样了。以后你们的事你们做主,妈不掺和。”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妈,”我说,“我没怪你。”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养大周远山不容易,我知道。”我说,“以后你也是我妈,我们好好处。但有些事,我跟他得自己做主。”
她用力点头。“对对对,你们自己做主。妈以后只管给你们炖汤。”
周远山在旁边笑了,笑出了声。他妈瞪他一眼,他赶紧憋住,但嘴角还是翘着。我也笑了,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婆婆碗里。
“妈,你吃。”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眼泪啪嗒一声掉在碗沿上。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好好好,吃,都吃。”
那天吃完饭,我和婆婆一起洗碗。她洗,我冲,流水哗哗地响。她忽然说:“小晚,你搬回来住吧。”
我冲碗的动作停了停。“妈,我现在有自己的房子了。”
“我知道。”她低着头洗盘子,“但这儿也是你家。你想住哪边住哪边,都行。”
我看着她的侧脸,水蒸气模糊了她的轮廓。“好,”我说,“我会回来的。”
她笑了一下,把洗好的盘子递给我,继续洗下一个。
窗外的天终于飘起了雪,细细的,像盐粒,落在阳台上很快就化了。我透过厨房的窗户往下看,地上已经薄薄地白了一层。
周远山走进来,靠在门框上。“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不告诉你。”他妈头也不回地说。
我在旁边笑了,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冲走了盘子上最后一点油渍。冬天的雪越下越密,厨房里却很暖,炖汤的锅还在灶上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像是一首唱不完的歌。
尾声
搬家那天是个晴天。
雪早就化了,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把我那个小小的新家晒得通透明亮。我妈一大早就来了,帮我收拾最后一点零碎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了,我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箱子都收拾好了。
“都收好了?”我妈环顾了一圈。
“嗯。”
“这房子真不错。”她走到窗边往外看,“阳光好,空气也好。”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窗外。楼下的香樟树还是绿油油的,远处有鸽群飞过,在天上盘旋了一圈,又飞走了。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阳光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妈,”我说,“我想搬回去住。”
我妈转头看我。“搬回哪?”
“搬回周远山家。”我说,“他妈说让我回去住。但我想好了,这房子我不退。我的东西留一半在这里,想回来住随时回来。”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你自己舒服就行。”
那天下午,周远山来接我。他帮我拎着两个箱子下楼,我妈跟在我们后面。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妈停住了。
“你们走吧,”她说,“我溜达溜达。”
“妈,你不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她摆摆手,“又不是不回来了。你那个房子我以后还来给你浇花呢。”
我笑了。我妈就是这种人,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我走过去抱了她一下,她拍拍我的背:“行了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别。”
我松开她,坐进周远山的车里。车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我妈,她站在路边,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菜市场的方向走了。阳光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花白的头发在风里轻轻飘。
“我妈去菜市场了。”我说。
“买什么?”
“不知道,可能买排骨。”
周远山笑了笑。“你妈真好。”
“嗯,她是最好的妈。”
车驶过市区,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路边那家早餐铺子还在,老板正在收摊,看见我的车经过,还挥了挥手。我按了下喇叭回应他。
“以后你想回来住就回来住。”周远山说,“我都行。”
“我知道。”
“妈说了,以后她想你了就去你那边看你,给你送汤。”
“好。”
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我看见花坛里的茶花开得更盛了,红艳艳的一片,在冬末的阳光里像是燃烧的小火苗。楼下的银杏树光秃秃的,但枝桠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苞,嫩绿色的,藏在灰色的树皮里。
电梯升到十八楼,门开的时候,我闻到了炖汤的香气。莲藕排骨汤,还是那个味道,甜丝丝的,暖融融的,从门缝里飘出来。
周远山掏出钥匙开门,门开的瞬间,热气扑面而来。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汤勺。
“回来了?”她笑着问。
“回来了。”我换了鞋走进去,“妈,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马上好。”
我走进客厅,阳台上的绿萝垂下来,藤蔓长得快拖到地上了。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都镀成了金色。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三副,整整齐齐的。
我走到阳台往外看,远处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楼下的银杏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等着春天来了发芽。
周远山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看什么呢?”
“看树。”
“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的。”
“你没看见吗?”我指着那些枝桠,“它们要发芽了。”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半天。“哦,好像是。”
我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他也在看我,嘴角带着笑。
“周远山。”
“嗯?”
“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他说,“好好过。”
厨房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吃饭了!”
我们转身走回屋里。餐桌上的汤冒着热气,莲藕粉糯糯地浮在汤面上,排骨炖得酥烂,红枣的甜香混在汤里,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味道。
我坐下来,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我没停下来。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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