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两夫妻自尽了,就是因为二十岁的儿子,偷偷借了几十万网贷
我叫陈二明,在省城开小面馆,村里人都叫我二明。腊月二十三那天,我正在后厨揉面,手机震得像抽风。接起来是我爹,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二明,快回来,你东子叔两口子喝药了,人都硬了。”
我手里的面团啪一声掉在案板上,脑子里嗡地炸开。东子叔全名陈卫东,跟我家前后院,他媳妇李桂香,我从小喊婶子。两口子老实巴交,种了十几亩地,闲了去镇上打零工,就为了供独苗儿子陈浩上学。浩子跟我弟同岁,二十了,在省城一个三本念大二。
连夜开车回村,三百多公里,高速上我眼皮子直跳。到家天刚亮,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东子叔家堂屋门口摆着两张门板,人躺在上面,盖着白布。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眼睛红得像兔子。我问:“到底咋回事?”
爹用下巴指了指西屋:“浩子在里面,一宿没说话,光掉眼泪。”
我掀开棉门帘进去,看见陈浩缩在墙角,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抬头看我,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脸上还有两道没干的泪痕。我叫了声“浩子”,他哇地就哭出来了,边哭边拿脑袋撞墙:“都是我的错,是我逼死了我爸妈……”
我赶紧上去抱住他。他身上冰凉,抖得厉害。等他稍微平静,我才从零碎的哭诉里拼出事情全貌:这小王八蛋从大一下学期开始,迷上了网络赌球。先是用生活费小打小闹,赢了点钱,收不住手。生活费输光了就借网贷,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捅越大。到去年秋天,已经滚到快四十万。催收电话打爆了他手机,还扬言要上门。他不敢跟家里说,就把自己攒的压岁钱、兼职挣的钱全填进去,杯水车薪。最终催收还是把电话打到了村里,打给了东子叔。
东子叔两口子一辈子没欠过别人一分钱,最重脸面。催收的人说话难听,连带着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两口子气不过,又心疼儿子,把存折上攒的八万块全取出来,又跟亲戚借了六万,凑了十四万给浩子,让他去把能还的还了。谁知道浩子只还了几家利息最高的,剩下的又拿去赌,指望翻本。结果半个月又赔光。
腊月二十一晚上,催收直接上门了。堵在门口大吵大闹,邻居全惊动了。东子叔羞得没脸出门,李桂香躲在屋里哭。等人走了,两口子关起门,跟浩子问清楚了到底欠多少。浩子跪在地上,说还有三十多万没还。
东子叔没打他,也没骂他。第二天一早,他跟李桂香去镇上信用社问贷款,想把家里房子抵押了贷点钱。可农村自建房不值钱,又没正式工作,银行不批。回来路上,两口子一句话没说。当晚,他们支开浩子,说去你大舅家凑点钱。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时,俩人在村东头自家蔬菜大棚里喝了百草枯,抱在一起,身子都僵了。
我听完,胸口像堵了块石头。浩子还在哭,说:“哥,我想跟他们一起走,可我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我把他拽起来,给了他一巴掌。不重,但打得他愣了。
“你死了,你爸妈就白死了。”我盯着他眼睛,“你欠的债,得还。你爸妈的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天下午,村支书老赵带着派出所民警来了。验了尸,确认是自杀。民警问了情况,把催收的那几个人信息记下来,说会调查。老赵叹了口气,拍拍浩子肩膀:“娃子,路还长着呢。”
丧事是村里帮忙办的。东子叔家穷,棺材是最便宜的杉木板,寿衣穿的是平时舍不得穿的旧衣裳。浩子跪在灵前,一整天没吃没喝。下葬那天,他猛地扑到坟坑里,死死扒着棺材不撒手,嚎得嗓子都劈了。最后我跟我爹硬把他拉出来,他趴在坟头,手指头抠进土里,血都渗出来了。
忙完丧事,我把浩子带到省城。他休学了,我说你先跟我干,把债还清了再回去念书。他闷着头点头。我给他租了个小单间,白天他在面馆帮我打下手,晚上我去帮他处理网贷的事。
我找了个做律师的老乡,把浩子的借贷记录、催收录音全整理出来。律师说,这些网贷平台大多数不正规,利息高得离谱,属于高利贷。按照法律,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可以不还。而且暴力催收已经违法,可以报警。我带着浩子去派出所报案,提供了催收上门骚扰、辱骂、威胁的证据。派出所立了案,抓了三个主要催收人员。
剩下的债务,我陪着浩子一家一家平台去谈。那些正规一点的平台,出示证据后愿意按国家规定利率重新计算本金利息。不正规的,直接下架跑路。折腾了小半年,原本三十多万的债务,最后实际需要还的不到十二万。
浩子白天在面馆干活,晚上去夜市摆摊卖烤串。我弟给他介绍了个网店客服的兼职,一个月能挣两千多。他省吃俭用,烟戒了,酒不碰了,一年下来还了五万多。剩下的钱,他大舅帮衬了一部分,我在他死皮赖脸之下借了他两万,他非打了欠条按了手印。
今年夏天,浩子复学了。他回学校那天,来面馆跟我告别。人黑了,瘦了,但眼里有光了。他说:“哥,我爸妈走的时候,我恨不得自己去死。可现在我想明白了,我得活着,把他们的份也活出来。债还没还完,我边念书边打工,三年之内一定还清。”
我拍拍他后背:“记得每年清明回去给你爸妈上坟。”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前几天,浩子给我发微信,说他找了份实习,一个月三千五。还发了一张照片,是他站在他爸妈坟前,手里捧着一束野花。他说:“哥,我今天跟他们说,我不赌了,债快还完了。让他们放心。”
我把手机放下,端起面碗喝了口汤。汤有点咸,可能是今天盐放多了。也可能是别的啥。
我们村这两条人命,换来的教训太沉了。浩子这辈子都得背着这个债,不光欠钱的债,还有欠命的债。可至少他活下来了,没跟着他爹妈走那条绝路。
世上的事,总得往前看。人没了就啥都没了,人还在,就总有翻篇的那天。网贷害人,更害的是那些不跟家里说、硬撑着的半大孩子。我跟我爹说,以后村里再有娃儿要上大学,你得去讲讲浩子家的事。我爹沉默了半天,说:“讲。不光讲,还得让娃儿们知道,出了事,先跟家里说。天塌不下来,爹妈最怕的不是你欠钱,是你连句话都不说。”
我点点头。面馆里客人来了又走,热气腾腾。日子还得过,只是东子叔家的院子里,再也不会飘出炒菜的香味了。浩子偶尔会回来,一个人打扫那两间空屋子,擦擦他爹娘的遗像。村里人见了他,也不提从前那些事,只是说:“浩子,吃饭了没?来家吃口热乎的。”
浩子就笑,笑得跟哭似的。
这事过去快两年了。我常常想,如果当初那个催收电话没有打到村里,如果东子叔两口子能早点发现浩子不对劲,如果浩子输了几千块就收手,如果……可世上没有如果。那些“如果”都烂在了蔬菜大棚的泥土里,跟着百草枯的瓶子一起,埋进了地底下。
我只是个开面馆的,写不出啥大道理。我就想告诉那些正在借网贷的年轻人:你借的不是钱,是命。是爹娘的命,是全家人的命。天大的窟窿,跟家里说,一起扛。别等出了人命,才跪在坟前说后悔。那时候,后悔顶个屁用。
面馆的挂钟响了,下午两点。我起身去揉面,手上有劲,心里有数。日子像面团,揉着揉着就劲道了。可有些面,揉碎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东子叔,桂香婶,你们在那边好好的。浩子长大了,真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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