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一九八六年的冬天好像特别长。院子里的老槐树早就秃得只剩几根干枝丫,北风一吹,呜呜地响,像是谁在哭。那一年我十九岁,按理说正是姑娘家最好的年纪,可我却觉得这辈子已经能看到头了。
我们家住在鲁西南一个叫不上名字的村子里,百十来户人家,清一色的土坯房,条件好点的人家能在房顶上苫一层红瓦,那就是体面。我家五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子不大,东墙根底下堆着半垛玉米秸秆,是留着冬天烧火做饭引火的。厨房是搭在院子西边的半间棚子,灶台是用泥巴糊的,烟囱里的黑烟常年把棚顶熏得黢黑。
爹在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地里的活计倒是从来不落人后,可光靠地里那几亩薄田,养活一家五口人实在是紧巴。娘身子骨不好,常年咳嗽,一入冬就起不来床,家里的药渣子能堆满半个墙角。奶奶年纪大了,眼睛花得厉害,做不了针线活,只能坐在灶火前帮着烧烧火,剥剥花生。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十三,妹妹十一,都在念书。念书要花钱,可家里的钱从哪儿来呢。
那年秋天,弟弟在学校里跟人打架,把人家的鼻梁骨打断了,对方家里不依不饶,非要赔一百块钱医药费。一百块,在那时候的农村可不是小数目,爹把家里的粮食粜了大半,又东家借西家凑,总算是把窟窿堵上了。可从那以后,家里就彻底空了。米缸见了底,面缸也见了底,连盐罐子都快刮不出末末来了。娘在床上躺着,一个劲地叹气,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这个时候,邻村的张媒婆上了门。
张媒婆是我们方圆十几里地有名的说媒人,四十多岁,长得富态,说话的时候眉毛眼睛都在动,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她来那天,我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的泥还没干,就听见她在堂屋里跟娘说话,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他婶子,我跟你说的这门亲事,你可好好想想。人家家里条件好,三间大瓦房,爹在公社当过会计,手里有底子。就这一个儿子,虽说脑子有点……不太灵光,可人老实啊,不打人不骂人,嫁过去不会受气。”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的锄头差点没握住。脑子不太灵光,那就是傻子。我虽然没见过那家人,可在村里也听人说起过,邻村姓赵的那户人家,儿子从小就痴痴傻傻的,十几岁的人了还整天在村口玩泥巴,话都说不利索。村里人都叫他“傻赵”,大人小孩都拿他取乐子。
我当时就想冲进堂屋去跟娘说我不嫁,可我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我知道家里的情况,我知道弟弟妹妹还要念书,我知道娘的药快断了。可让我嫁给一个傻子,我才十九岁啊。
张媒婆走了以后,娘把我叫到跟前,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她没说让我嫁,可她越是不说,我心里就越明白。爹蹲在灶火前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锅子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的,映着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脸。
“妮儿,”娘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娘对不住你。”
我摇摇头,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可我硬是没让它们掉下来。我说:“娘,我知道了。”
娘抱着我就哭,哭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奶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袖子擦眼睛,嘴里嘟囔着:“造孽啊,造孽啊。”
就这么定了。腊月十八的日子,张媒婆送来了男方家的聘礼——两匹布,一包红糖,还有二十块钱。二十块钱,娘拿去抓了三副药,剩下的给弟弟妹妹买了过年的新褂子。我看着弟弟妹妹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村里人都知道了我要嫁给傻赵的事,背后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叹气,说好好一个姑娘毁了;有人撇嘴,说是冲人家的家底去的;还有人带着看热闹的心思,等着腊月十八那天看笑话。我出门去挑水的时候,总能听见墙角那边有人嘀嘀咕咕,我一走近,声音就没了。可那些眼神我躲不开,同情的、鄙夷的、好奇的,都往我身上扎。
腊月十七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夜。枕头湿了大半,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娘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我的嫁衣叠好——那是她连着熬了三个晚上用那两匹布给我做的,红底碎花的,虽然料子粗糙,可她针脚走得细,一针一线都不含糊。
十八那天一早,男方家来了迎亲的队伍。说是队伍,其实就一辆拖拉机,车斗里铺了红布,车头上扎了一朵红绸子花。开拖拉机的男人穿着件半新的军大衣,说是傻赵的堂哥。张媒婆跑前跑后地张罗着,嘴里一个劲地说着吉祥话。
我穿着红嫁衣出了门,爹站在门口没动,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娘扶着门框,一个劲地抹眼泪。奶奶颤巍巍地走到我跟前,塞给我一个手绢包,说:“妮儿,这是奶奶攒的,你留着,别让婆家人知道。”
我攥着手绢包,里头硬硬的,大概是一块两块的零钱。我喊了一声“奶奶”,后面的话就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了。
拖拉机轰隆隆地响着,把我拉出了村口。我坐在车斗里,迎面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可我却觉得脸是麻的,整个人都是麻的。路两边的麦田光秃秃的,一望无际的黄土地,跟我的心一样空旷。
到了赵家村,远远就能看见那三间大瓦房,在这一片土坯房里头确实显眼。院门上也贴了红喜字,门口稀稀拉拉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人。拖拉机在门口停下,张媒婆扶着我下了车,嘴里念叨着:“新媳妇来喽,新媳妇来喽。”
我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人的脸。只听见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哟,还真不赖,挺水灵一姑娘,可惜了。”另一个声音接茬:“你懂啥,人家就图傻赵家有钱。”
我被簇拥着进了堂屋,屋里摆了两桌酒席,稀稀落落坐了些人。我看见公爹坐在主位上,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穿得干干净净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总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婆婆在旁边忙着招呼客人,是个矮胖的女人,头发梳得齐整,一看就是个能干的主妇。
可我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见傻赵。
张媒婆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赶紧拉着我往东屋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新郎官害羞,在东屋等着呢。”
推开东屋的门,我就看见了他。
他坐在炕沿上,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中山装,头发也剪短了,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他的眼神是散的,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看见我进来,他咧嘴笑了,那笑容憨得有点瘆人,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媳妇,媳妇,嘿嘿。”
我站在门口,那一瞬间我真想转身就跑。
可张媒婆在后面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进了屋。外头酒席上传来哄笑声,有人扯着嗓子喊:“傻赵,把你媳妇抱炕上去啊!”
傻赵像是听懂了,站起来就往我这边扑,动作笨拙得像个大孩子。我下意识地往后躲,后背撞在门框上,生疼。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嘴里还是“媳妇媳妇”地叫着。我扭头看着门外,那些看热闹的脸挤在门口,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张媒婆把门关上了,外头的笑声被隔断,可还是隐隐约约听得见。
傻赵就站在我面前,还攥着我的手腕。我抬头看着他,心里又怕又恨又委屈,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使劲想把手抽回来,可他抓得紧,我怎么也挣脱不开。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那散着的、混沌的目光突然就聚拢了,锐利得像是换了个人。他松开了我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说:“别害怕,其实我不傻。”
我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都忘了往下流。
他看着我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真的不傻。可这事,你千万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地响。外头酒席上还有人吆喝着划拳,笑声一阵一阵的。可这屋子里,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我看着他慢慢走到炕边,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手绢递给我。他说:“擦擦眼泪,一会儿还得出去敬酒。你就当他们面,还拿我当傻子就行。”
我没有接那块手绢,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他叹了口气,把手绢放在炕沿上,声音还是低低的:“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也是被逼着嫁过来的。我跟你说实话,就是为了让你心里有个底。往后日子长着呢,你慢慢就知道,我赵……我这个人,不是他们嘴里说的那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委屈你的。”
我那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他让我睡在炕里头,他自己合衣靠在炕沿上,跟我中间隔了差不多一个人的距离。外头的宾客散尽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我背对着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他在背后又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别怕,时间长了你就看明白了。”
天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等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炕上那块手绢还在,整整齐齐地叠着。我拿起来,上头还带着淡淡的皂角味。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黄蒙蒙的光。院子里传来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上那一切像是做梦一样。可那块手绢实实在在攥在我手里。我听见院子里婆婆在说话:“行了行了,别扫了,进屋吃饭吧。”然后是一个含糊的声音应了一声,那声音又恢复了昨晚上之前那种含混不清的调子。
我穿上衣服出了屋,看见他正在院子角上把扫帚靠墙放好。婆婆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就笑:“新媳妇起来啦?快进屋吃饭。”他站在墙角那里,冲我咧嘴笑了笑,还是那副痴憨的模样。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他眼睛里头跟昨天晚上之前不一样了,里头亮亮的,像是藏着点什么。
我垂下眼睛,端着碗坐到了灶火跟前。粥是红薯苞谷糁的,熬得稠稠的,上头还飘着几片红薯干。我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他在对面蹲着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婆婆拿筷子敲他碗沿:“慢点慢点,没规矩。”他抬头冲婆婆傻笑,嘴角又挂下来一点口水。婆婆叹了口气,拿手巾给他擦了擦。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心里头翻过来倒过去地想着他说的话。他不傻。这三个字像颗石子扔进了我心里那片死水潭,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去,怎么都平复不了。
那几天就是过年了。一九八六年的春节,我是在这个陌生男人家里过的。腊月二十三祭灶,婆婆带着我蒸馒头、炸丸子、包饺子。他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下去,那柴火齐齐整整地裂成两半,码在墙根下,高矮粗细都差不多。我看了两眼,心里头又动了一下。
他像是感觉我在看他,手里的斧子顿了顿,侧过头来冲我憨憨一笑。我也说不清那笑是真憨还是假憨了。
除夕晚上,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包饺子。婆婆擀皮,我和馅,公爹坐在椅子上翻一本旧黄历。他坐在门槛上,拿个玉米棒子在那里抠玉米粒,抠得特别慢,一颗一颗地往下掰。婆婆喊他:“你进屋来,外头冷。”他摇摇头,含含糊糊地说:“不冷。”可我看他耳朵冻得通红。
我犹豫了一下,起身回东屋拿了条围巾出来,递到他跟前。他抬头看着我,那眼神里头一瞬间的明亮我捕捉到了,可很快就又暗淡下去,变成那种木呆呆的样子。他接过围巾,胡乱缠在脖子上,又低头去抠玉米粒。
婆婆在屋里看着,笑了一声:“这媳妇知道疼人了。”我没说话,回到案板前接着包饺子。可耳朵里听着外头的风声和他抠玉米粒的声音,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初一早上,村里人来拜年,院子里闹哄哄的。大人孩子都往屋里挤,我躲在东屋没出去。隔着窗户,我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喊:“傻赵,过年好啊!今年娶了媳妇,该清醒了吧?”然后是他含含糊糊的应答声,混在一片哄笑里头。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看见他站在院当中,穿着一身新衣服,被几个年轻后生围着。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拿他开玩笑,他都只是傻笑着,嘴角的口水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可我发现他的身体是绷着的,脊背挺得很直,一点都不像平时那种松松垮垮的样子。他的眼睛在人群里头扫了一圈,最后像是无意地往东屋窗户这边瞥了一眼,正对上我的目光。
他极快地眨了一下眼。那个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我看见了。
我放下窗户,坐回炕沿上,心跳得厉害。院子里那几个人还在闹,我在屋里听着,忽然就明白了什么。他装傻,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多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天天被人取笑,天天被人当成傻子,连娶媳妇都是靠骗的——不对,也不算骗,至少他没骗我。
初二回门,婆婆给我装了一篮子馒头和一块猪肉,让他赶着驴车送我回娘家。出了村,路上没什么人,冬天的田野空旷得很,只有光秃秃的树和灰扑扑的天。驴车慢悠悠地走在土路上,车轱辘压着冻硬的地面,咯噔咯噔地响。
他坐在车辕上赶驴,背影挺得很直。我坐在车斗里,看着他的后背,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小声问:“你到底是为啥?”
他没回头,声音低低地传过来:“现在说不太方便。回头有机会再告诉你。”
“那你……你爹娘也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这么多年,你不累吗?”
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他说:“习惯了。累也得装着。有些事你不知道,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我看着他缩在棉袄领子里的后脖颈,忽然就不想追问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他既然不肯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可我心里踏实了一些,踏实在他愿意跟我说那一句“其实我不傻”。这句话就像是递给我的一根绳子,让我在这陌生的婆家没有沉到底。
到了娘家门口,我跳下车,他卸了车上的篮子递给我,咧着嘴傻笑。娘从屋里迎出来,看见他就愣了一下,大概是从没见过这个傻女婿。他冲娘鞠了个躬,含含糊糊叫了声“婶子”,然后转身赶着驴车走了。
娘把他走远了,才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小声问:“妮儿,他对你咋样?没欺负你吧?”
我摇摇头。娘又问:“他是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我看着娘那张憔悴的脸,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娘叹了口气,拉着我坐下,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我应付着答了,可心思还在驴车上那个人身上。弟弟妹妹跑进来,妹妹趴在我膝盖上问姐姐姐夫长什么样,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弟说听人家说他是个傻子,我说你听谁说的,弟说全村都知道。我没吱声。
回婆家的时候天快黑了,驴车停在村口等着我。我远远看见他坐在车辕上,手里捻着一根草茎,侧脸在暮色里头显得很沉静。他看见我来了,把那根草茎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冲我傻呵呵地笑。
我上了车,他赶着驴往回走。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烧秸秆的味道和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我坐在车斗里,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正月里没什么农活,村里人都在走亲戚串门子。他每天吃了早饭就出去,在村口或者打麦场上晃荡,有时候蹲在墙根底下看人下棋,有时候跟在几个小孩后面瞎转悠。村里人都习惯了,看见他就喊一声“傻赵”,他回头咧嘴一笑,大家也就过去了。
我慢慢发现,他其实有自己的节奏。每天出门之前,他会把院子扫一遍,把水缸挑满。家里的柴火垛他劈得整整齐齐,用塑料布盖好了压着砖头。猪圈的猪他喂得勤快,槽里从来不断食。这些都是他装傻的时候做的,在外人眼里,他干的都是些笨活粗活,可我看得出来,每样活他都干得很仔细。
有一回婆婆让他去地里看看麦子返青了没有,他出去了大半天才回来。婆婆问他怎么样,他张着嘴比划了半天也没说明白,最后婆婆只好自己跑了一趟。可那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他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在月光底下手里捏着一根麦苗,捏了很久。
我披了件衣裳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亮,跟白天完全不一样。他低声说:“麦子长势还行,就是垄沟要清一清了,不然开春浇地的时候容易漫。”
我蹲下来,看了看他手里的麦苗,又问了一句:“你今天下午去地里就干的这个?”
“我在地里看了两个钟头。”他说,“垄沟里的淤泥清了清,水渠也整了一段。”
“那你回来咋不跟娘说清楚?”
他笑了一下,把那根麦苗轻轻放在地上:“我说清楚了她才觉得怪。我这样糊里糊涂的,她才放心。”
我看着月光下他那张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本事。他不是不能干,他是太能干,可偏偏得藏着掖着。
开春以后地里的活就多了。翻地、施肥、浇返青水,一样接一样。公爹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的地基本上都是婆婆在操持。现在多了我,再加上他,按理说人手是够了,可他不能正大光明地干,只能打着下手,干点看起来笨手笨脚的活。
那天浇地,婆婆在地头看着水泵,让我和他在地里改畦口子。水流进一道畦,满了就得改到下一道。这活看着简单,可干起来又急又累,跑慢了水就漫出去,把地埂冲塌了。我穿着雨靴在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鞋里灌满了泥浆,凉得骨头疼。
他就在我旁边,跑得跌跌撞撞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把铁锨,东一下西一下地挖。婆婆在地那头喊:“你看着点!别把畦口挖大了!”他好像听不懂,还是胡挖。婆婆气得直跺脚。
可我发现,他每回“胡挖”的地方,都是水流得快冲垮地埂的位置。他那一锨下去,看着歪歪扭扭的,可正好就把水势给引开了。他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没有一处畦口是真的被他挖坏了的。他浑身上下溅满了泥水,脸上也是,看上去狼狈得很,可我看见了他在水花溅起来的时候冲我眨了一下眼。
我心里头又好笑又好气。这个人,装傻装上瘾了。
到了晚上收工回家,婆婆埋怨他帮倒忙,他也不辩解,蹲在灶火跟前烧火,烧得一脸黑灰。婆婆看不过去,拿湿手巾给他擦脸,他乖乖地伸着脸让擦,又变成那个听话的傻儿子。我在旁边切菜,看着这一幕,心口那个地方软了一下。
三月份的时候,村里开始传一个消息,说镇上要搞什么承包责任制,村里的砖窑要往外包。那个砖窑是前些年公社办的,后来公社散了,就一直荒着。有人说要是能把砖窑承包下来,好好干,一年能挣不少。
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在活动,想拿到这个承包权。公爹那几天也坐不住了,吃完饭就出去串门,打听消息。婆婆说他想承包,可又拿不出本钱来。公爹回来叹气,说算了吧,咱家没那个底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他在炕另一头睡着。我听见他翻了个身,以为他要说话了,结果他也没吭声。可我感觉到他呼吸不太平稳,像是在想事。
过了两天,我回娘家给娘送药,路过镇上,看见镇政府的公告栏里贴着砖窑承包的告示。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上头写得很清楚,承包费一年五百,还要交押金三百。八百块钱,在那时候是真不少了。我们家拿不出来,公婆家也未必拿得出来。我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回来后我跟婆婆聊天,说镇上公告的事。婆婆摇摇头说:“你爹去问了,押金交不起。再说咱家也没人会烧砖,包下来也不会经营。”她说这话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下一下落下去,好像没听见我们说什么。
晚上我做饭的时候,他进来帮我烧火。灶膛里的火苗映着他的脸,红彤彤的。他低着嗓子跟我说:“砖窑的事,你别着急。我有办法。”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顿:“你有啥办法?你又不能出面。”
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认识一个人,以前在砖窑干过师傅,现在在邻县。我要是能找他来,烧砖的事就没问题。关键是承包费和押金。”
“八百块呢,去哪儿弄?”
他没接话,只是拿火钩子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火苗蹿起来,映得他眼睛里头亮闪闪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攒了些钱,不多,但够押金。承包费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我吃了一惊,看着他:“你哪来的钱?”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火光里头看着有点神秘:“这些年,家里给的零花,过年压岁钱,有时候帮人干点活人家给的两毛三毛的,我都攒着。村里人都觉得我是傻子,没人防着我,给钱也不数。我偷偷存起来了。”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不过这钱不能明着拿出来。得想个法子,让爹觉得是他自己凑出来的,我才好把这事推到他头上。”
我看着他那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这个男人,到底藏了多少事?
四月初,砖窑承包的事情有了眉目。公爹不知道怎么弄的,竟然凑够了承包费和押金,兴冲冲地去镇上签了合同。回来的时候满脸红光,说他找了原来的公社干部帮忙,又借了些钱,总算是把砖窑拿下来了。
婆婆高兴得不行,连夜烙了葱花饼给他吃。他坐在门槛上吃饼,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地冲公爹竖大拇指。公爹难得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脑袋说:“傻小子,爹给你挣家业。”他嘿嘿笑着,眼睛弯弯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知道那承包费里至少有三百块是他暗地里塞给公爹的。他怎么塞的我没问,也没法问。
砖窑开工前要收拾场地、修整窑炉。公爹雇了几个村里的人去干活,他也跟着去了。白天在砖窑上,他还是那副笨手笨脚的样子,人家搬砖他搬砖,人家和泥他和泥,可干出来的活从来不比别人差。有一回窑炉的烟道堵了,几个人在那掏了半天没掏通,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起一根长铁钎子,斜着捅进去,三下两下就通了。干完了又恢复那副呆愣的样子,蹲在墙角抠指甲。
旁边的人说:“傻赵今儿个咋这么能?”另一个说:“瞎猫碰上死耗子呗。”大家哈哈一笑就过去了。
可我心里明白。那天晚上回来我问他,他说以前在邻县那个砖窑师傅那儿学过两天,知道烟道的走向。我说你咋什么都知道,他说日子长了,偷偷看的。
砖窑开窑那天,我也去看了。第一窑砖烧出来,红彤彤的,整整齐齐码在窑场上。公爹摸着那些砖,手都在抖。村里人围过来看,都说这砖烧得好,结实。有人当场就要订货。公爹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招呼着。
他蹲在窑场边上,拿块碎砖在地上划拉。我走近了看,他在地上画着窑炉的草图,一边画一边用鞋底蹭掉,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我蹲在他旁边,小声问:“想啥呢?”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才低声说:“这个窑炉还能改进一下,下一窑的成色会更好,而且能省柴火。可我不能说,说了就露馅了。”
“那咋办?”
“我慢慢来,今天在炉口多捅两下,明天在风口添块砖,他们以为是自然调整的,不知道是我弄的。”
我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聪明得有点可怕。他在这村子里装了这么多年的傻子,可他的脑子比谁都清醒。他算计的不是别人,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傻,好让他能在暗处做他想做的事。
砖窑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公爹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家里的日子也跟着宽松了些,婆婆脸上的笑容多了,饭桌上隔三差五能见着荤腥。他还是老样子,每天在村里晃荡,该傻还是傻,可偶尔我也能发现,他在某些人面前没那么装了。
比如说对隔壁家的赵三婶。赵三婶是个寡妇,带着俩孩子过日子,家里缺个男人,地里的活有时候忙不过来。他“傻里傻气”地跑去给她帮忙,搬个粮食袋子、修个鸡笼子,干完就走,不吃饭也不喝水。赵三婶感激他,逢人就夸傻赵心善。村里人都觉得他是傻人有傻心眼,知道帮衬可怜人。可我知道,他是真的看赵三婶不容易,有心想帮她一把。
还有村口那个五保户李大爷,瘫在床上好几年了。他隔几天就去一趟,给李大爷挑水、倒尿盆、收拾屋子。李大爷老泪纵横地说傻赵比他亲儿子还亲。村里人听了也就笑笑,说傻子心实。
我发现他每天晚上回来,不管多累,都要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看月亮,听听风声。有一回我问他看啥,他说在看天。我说天有啥好看的,他说看天就知道明天刮啥风、下不下雨,地里的活心里就有数了。
五月份麦子熟了,全村人都忙着收麦。公爹砖窑忙,顾不得地里的活,婆婆带着我和他割麦子。一人一把镰刀,天不亮就下地。他那把镰刀磨得飞快,割起麦子来刷刷的,可他一看见旁边地头有人,就立刻放慢速度,腰弯得比谁都低,看起来笨手笨脚的。
我割了一会儿,直起腰来擦汗,看见他已经割到了地中间,回头冲我咧嘴笑。阳光照在麦茬上,黄灿灿的一片,他站在那中间,脸上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看得很。
中午歇晌的时候,婆婆回家做饭去了,地里就剩我们俩。他坐在麦捆上,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递给我:“擦擦汗。”我接过来,是除夕那晚我给他的那条围巾拆了改的。他低着头说:“我用那个围巾改了块手绢,大小正合适。”
我看着手绢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我说:“你还会针线活?”
“不会,”他挠了挠头,“扎了好几回手。慢慢缝的。”
我攥着手绢,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站起来,又弯腰割麦子去了,割得刷刷响。我坐在麦捆上,把手绢贴在脸上,鼻子闻到的是他的味道,汗水混着麦芒的清香。
麦收完了以后,村里搞了一次赶集。镇上逢五排十是集,那天正好初十,他赶着驴车带我去赶集。集上人山人海,卖布卖鞋卖农具的,什么都有。他跟在驴车后面,还是那副傻乎乎的样子,被人挤来挤去也不恼。
我在一个布摊前停下来,想给弟弟妹妹扯两块布做衣裳。他蹲在旁边等我,手里拿着个糖人舔得满嘴都是,旁边的小孩笑他那么大个人了还吃糖人,他嘿嘿地笑。
我挑好了布,付了钱转身要走,忽然看见他正站在一个书摊前头。那书摊上摆着几本旧书,他拿了一本在手里翻。卖书的老板看见是他,笑着说:“傻赵你还看书啊?认得字不?”他像是被吓了一跳,赶紧把书放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认得不认得”,转身就跑。
我走过去,把那本书捡起来看了看,是本关于农田水利的旧书,书页都黄了。我看了看封底的价,两毛钱,就掏钱买了下来。他在驴车旁边等我,看见我拿着书过来,眼神闪了一下。
“你能看懂不?”我上了车,把书递给他。
他接过书,翻了两页,点点头:“能看懂大半。”然后他压低声音,“你咋知道我想要?”
“我看见了。”我说,“以后想要啥,你跟我说,我给你买。你别自己跑过去,让人家看出来。”
他摸了摸书皮,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头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什么别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书藏在枕头底下,等婆婆他们都睡下了才拿出来看。我躺在炕那头,听见他翻书页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很轻。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惶惶不安,慢慢变得习惯了。习惯了白天他装傻充愣,晚上他恢复正常跟我说话。习惯了在外人面前跟他保持距离,在私下里慢慢靠近。他跟我讲他知道的事,说他在镇上的书店里偷看过很多书,说他在砖窑师傅那儿学到了手艺,说他这些年偷偷摸摸攒下的不只是钱,还有一门烧砖的手艺。
我问他到底为啥要装傻。他沉默了很久,才跟我说了个大概。
他说他小时候其实很聪明,在村里上学堂的时候先生都夸他。可后来有一年,村里发生了一件事——具体什么事他没说清楚,只说是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牵扯到了村里几个有头有脸的人。他爹那时候在公社当会计,因为他的事被人拿住了把柄,差点没蹲了班房。为了护住他爹,也为了自己不被那些人惦记上,他就开始装傻。一开始是装的,后来装着装着就成了习惯,村里所有人都信了,连他爹娘都信了。
“我娘哭了好几年,”他说,“天天以泪洗面,觉得我得了怪病。我心里头难受,可是我不敢说。一说,那些人就知道我当年看到的都还记得,那时候我们家就完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我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是一种藏了十几年的委屈和不甘。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活成了一个没人防备的傻子,只为了保全一家人的平安。
我心里头堵得慌,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他愣了一下,反手把我的手握住了,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照在窗台上,白晃晃的一片。我们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在黑暗里握着手,谁都没再说话。
砖窑的生意越来越好,公爹的思路也活泛了,开始琢磨着扩大生产。他背地里给公爹出了不少主意,怎么改进窑炉、怎么控制火候、怎么跟买主打交道。公爹一开始不信,觉得他那些点子都是瞎胡闹,可后来试着做了一回,发现效果出奇地好,就纳闷了。婆婆说兴许是老天保佑,让他傻儿子偶尔灵光一回。公爹也就信了。
可村里有眼睛尖的人,慢慢看出了一点不对劲。有一天晚上,公爹回来脸色不好,跟婆婆说有人在背后议论,说他儿子其实不傻,是装的。婆婆气得骂街,说谁嚼的舌头根子。公爹摆摆手说算了算了,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身上有股酒气。婆婆问他喝了酒?他说在村口碰见有人喝酒,给他也倒了一碗。婆婆数落了他两句,他傻笑着进了屋。
躺下以后,我问他是不是有人试探他了。他嗯了一声:“赵家老大,就是那个以前想承包砖窑没承包上的。他今天拉我喝酒,套我话。”
“你咋说的?”
“我装醉,把酒泼了自己一身,在地上打滚。他看我不像装的,就走了。”他顿了顿,“可我觉得他不太信。往后咱们得更小心。”
我点点头。他又说:“不过也不要太怕。咱们没做亏心事,就算让人知道了又怎么样?顶多是觉得我这么多年骗了他们,可我没害过谁。”
“那当年的事呢?那些人还在村里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的走,老的老了。就算他们还在,我也不怕了。我现在有你了,有砖窑,有手艺,大不了我带你去别处过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头有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硬气。我在黑暗中笑了笑,心里头踏实得很。
秋天的时候,砖窑接了一笔大活,镇上的学校要翻修,定了八千块砖。公爹高兴得走路都带风,连着好几天在窑上盯着。他也跟着去,白天帮忙搬砖出窑,晚上回来我看他的腰都直不起来了,肩膀上全是磨破的皮。
我拿热毛巾给他敷,他趴在炕上,嘶嘶地吸着凉气。我说你明天别去了,他摇头:“得去。这批砖不能出事,爹一个人盯不过来。”
“那你悠着点,别太拼了。”
他闷闷地笑了一声:“我皮糙肉厚的,没事。”
没过几天,学校派人来验砖,挑了几块去压,说是强度不够,要退货。公爹急得嘴上都起了泡,蹲在窑场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那天没在,在家劈柴。我听说了以后跑到窑场去看了情况,回来跟他一说,他放下斧子,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
“问题不大,”他低声说,“是晾晒的时候阴雨那两天没盖好,受潮了。现在这批砖已经干了,再晾几天就没事。”
“那咋跟学校说?”
“我去跟爹说,让他去找人再验一回,就说新烧的一批快出来了,让他们等几天。然后这几天咱们把砖再晾一晾,翻个面,等彻底干透了再送。”
他说的头头是道,我心里就有底了。我就按他说的法子去劝公爹,公爹半信半疑,最后也只好这么办了。过了几天,又请人来验了一回,这次全过了。学校那边也没再说什么,把那批砖收了。
公爹松了口气,回来拍着我的肩膀说:“这媳妇娶得好,有主见。”他在旁边蹲着剥豆子,抬头冲我傻笑了一下。
我心里清楚,那主意是他的,只不过我说出来罢了。
这件事以后,我对他的信任又深了一层。他不仅聪明,而且稳重,什么事都考虑得周全。他能在那么多年里装傻不出差错,靠的就是这份谨慎和耐性。
转眼到了年底,腊月里又开始准备过年的事了。这回是我在这个家的第二个年,跟头一年完全不一样。我不再是那个缩在东屋不敢出门的新媳妇了,我跟着婆婆蒸馒头、打扫屋子、置办年货,忙里忙外的。
他也比头一年忙了。砖窑年底歇了火,可他闲不住,帮东家修个墙头,帮西家垒个猪圈,一天到晚不闲着。村里人倒是越来越待见他了,虽然还是叫他傻赵,可语气里头有了些亲近。谁家有个啥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喊傻赵来帮忙。他干活实在,不偷懒不要钱,顶多吃顿饭就走。
我就听见赵三婶跟别人说:“傻赵这人,傻是傻了点,可心眼好。比那些精得跟猴似的强多了。”我心里听着高兴,面上不露。
过小年那天,他赶着驴车又带我回了一趟娘家。这大半年,我隔一个月回去一趟,给娘送药送吃的。弟弟妹妹的学费他也出了力,背着婆婆塞给我几十块钱,让我拿回娘家去。我没跟他客气,接了就放好了。
娘的身体比去年好了一点,咳嗽没那么厉害了,也能下地走走了。看见我来,娘高兴得很,拉着我的手问这问那。她问起他,我支吾着说还行。娘叹了口气说:“好人好报,你好好待人家,人家也会好好待你。”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回来的路上天阴得很,走到半路就开始飘雪花了。他赶着驴车走得快了一些,回头喊我:“把围巾裹好,别冻着。”我裹紧了围巾,那围巾是我用他送我的手绢又添了几块布改的,颜色杂是杂了点,可暖和。
雪花越飘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驴车咯吱咯吱地走在雪路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我坐在车斗里看着他被雪落白了的肩膀和头发,忽然觉得这个人好看得很。不是那种好看,是一种让人心里安稳的好看。就像这冬天的雪,下得再大,有他在前面赶车,我就不怕。
除夕那天晚上,全家人围在炕上包饺子。婆婆擀皮的手艺好,擀出来的皮中间厚边上薄,包出来的饺子圆鼓鼓的。今年馅子也好了,猪肉白菜的,里头还放了香油。他坐在角落里摘韭菜,摘得慢条斯理的,摘干净一根才放下,旁边妹妹——不对,是婆婆家的妹妹,公婆有个小女儿叫招娣,今年十四了——就笑他,说哥你咋摘个韭菜都慢吞吞的。他抬起头嘿嘿笑,口水又挂下来了。婆婆拿筷子敲他手背:“招娣别笑你哥。”招娣吐了吐舌头,继续包饺子。
我看着这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心里头忽然就暖了。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想自己这辈子完了,可今年坐在这炕上,手里捏着饺子皮,听着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我竟然觉得这日子有奔头了。
初一早上拜年,村里来了不少人。他站在院子里,穿着新衣裳,脸上还是那副憨憨的笑。可我发现今年没人再取笑他了,大家客气地跟他拜年,他也客气地拱拱手。有个小孩跑过来拉他的手喊傻叔新年好,他蹲下来摸了摸小孩的脑袋,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给他。
我在屋里隔着窗户看见这一幕,嘴角就翘起来了。
翻过年就是一九八七年了。开春以后,砖窑的生意更红火了。公爹干脆雇了几个固定工人,把窑场扩了扩,添了一座新窑。他白天还在窑上“打下手”,可私底下越来越多的主意通过我或者别的法子传给了公爹。公爹那段时间老说怪事,说自己脑子好像开了窍,好多以前想不明白的事一想就透。婆婆说你是发财了人也精神了。公爹哈哈笑,他蹲在灶火前头烧火,一声不吭。
可纸包不住火。有一天,麻烦来了。
那是四月份的一个下午,我从地里回来,刚进村口就看见他家院门口围了一圈人。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过去。挤进人群,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院子里,穿着件半新的中山装,板着脸,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后生。
公爹站在堂屋门口,脸色铁青。婆婆拉着招娣躲在厨房门口,一脸惊慌。他蹲在院子角落的柴火堆旁边,低着头,像是吓坏了的样子。
我进去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正冲公爹说话:“老赵,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过不去。我是有事问你儿子。当年公社那笔账,我听说你儿子知道些内情。今儿个你让他说清楚了,到底谁动的那笔钱。”
公爹梗着脖子:“我儿子是个傻子,他知道什么内情?你别听风就是雨。”
那人冷笑一声:“傻子?我看未必吧。你儿子这些年干的事,你以为村里人都是瞎子?砖窑那些改进,是你老赵能想出来的?你心里没数?”
公爹的脸涨红了,说不出话来。院子里的村民交头接耳,目光都落到蹲在墙角的那个人身上。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院子里的人都看见了他的眼神。那眼神清亮得吓人,里头一点痴傻的影子都没有。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小声说:“哎哟,傻赵这眼神不对啊。”
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清清楚楚,没有一点含糊:“王会计,你找错人了。当年那笔账,不在我这儿。在你自个儿心里。”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风刮过来,吹得墙头上的枯草沙沙响。那个叫王会计的男人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会说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会说话?”他往前走了两步,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你们都说我是傻子,我就让你们以为我是傻子。可我不傻,我比你们谁都明白。当年那笔钱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你今天来这儿闹,是怕我嘴不严。可你想想,我这十几年要是想说,早就说了。我没说,是因为那事跟我没关系,跟我爹也没关系。”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院子里几十号人鸦雀无声,连公鸡打鸣的声音都能听见。
王会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身后的两个后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愣在原地。
他走到公爹身边,拍了拍公爹的肩膀:“爹,没事。今天把话说明白了,往后谁也不用藏着掖着。”
公爹转头看着他,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小子……”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院子里所有的人说:“这些年,我装傻瞒着大家,是我对不住各位。可我装傻是因为不得已。我没害过谁,谁家有难处我帮过谁,大家心里有数。以后我不装了,该干啥干啥,跟以前一样过日子。谁要觉着我骗了他,不高兴,我认打认罚。可谁要是想拿以前的事来拿捏我们家,那不行。”
他说话的时候我就在他身后站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了新婚夜里他跟我说的那句话——“其实我不傻”。那个时候我吓得不行,可现在听他这么坦坦荡荡地把话说出来,我心里头只有一种骄傲。
王会计最后灰溜溜地走了。院子里的村民慢慢散了,可消息一个下午就传遍了整个村子。到了傍晚,几乎全村的人都知道,傻赵不傻。他装傻装了十几年,骗过了所有人。
那天晚上,家里异常安静。公爹坐在堂屋里喝闷酒,婆婆在厨房里一声不吭地做饭。招娣躲在自己屋里不敢出来。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望着天上的星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低声说:“想不到是这么捅破的。”
“早晚的事。”我在他旁边坐下,“你能装这么多年,已经不容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从今以后,我就能光明正大地跟你过日子了。”
我看着他侧脸上那些被风霜磨出来的细纹,心里头酸了一下又暖了一下。我说:“是啊,往后咱们正大光明地过。”
那几天,村里的风言风语不少。有人说他精得跟鬼一样,骗了大家这么多年;有人说他是为了自保,也情有可原;还有人说他是不是这些年装的傻了,脑子真有点问题了。他跟往常一样出门干活,碰见人该打招呼打招呼,该说话说话。村里人刚开始有些不自在,可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赵三婶在村口碰见他,拍了他一巴掌说:“你这小子,瞒得我好苦。”他笑了笑:“三婶,以后家里有啥活还喊我。”赵三婶说:“那肯定,你可不能推。”他说:“不推。”
五保户李大爷听说这事,躺在床上念叨了好久,说傻赵——不对,说赵家小子是个有心人。他去看李大爷,李大爷拉着他的手说:“往后别装了啊,好好过日子。”他点头说:“大爷,我听你的。”
砖窑那边,公爹过了好几天才缓过劲来。他把儿子叫到跟前,父子俩在堂屋里说了大半宿的话。我听见公爹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他的声音一直平平的。最后公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拍着他的肩膀说:“是爹没本事,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他摇摇头说:“爹,你养活了我这么多年,没啥委屈的。”
那天晚上他回屋的时候,我看见他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我没问,他也假装没事。可他躺下以后,在被窝里悄悄握住了我的手,握了很久。
五月的一天,有个陌生人来找他。那个人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看着像是个干部模样的人在村口打听赵家。他当时在砖窑上,那个人就找到了窑场。
我在家里听婆婆说有个干部来了,心里一紧,赶紧往窑场跑。到了那儿,看见他和那个人站在窑棚底下说话,两个人的神情都很郑重。我没靠太近,远远地看着。他们说了大概半个钟头,那个人骑车走了。他站在窑场口看着那人走远,好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问他谁来了。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有种说不清的表情:“是县里农技站的人。以前我在镇上看书认识的一个朋友,他知道我的事,今天专门来请我。”
“请你干啥?”
“他说县里要搞一个农田水利试点,缺个懂行的技术员。他推荐了我,问我去不去。”他顿了顿,“工资一个月四十五,管吃住。”
我心里一下子跳得厉害:“你要去?”
他没回答,看着远处的麦田,那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他说:“我想去。可我又舍不得家里,舍不得砖窑,舍不得你。”
我站到他身边,也看着那片麦田:“你要是想去就去。家里有我,砖窑有我爹和我娘。你不能一辈子窝在这个村子里,你该出去干你自己的事。”
他转头看着我,目光里头有些东西在动。他说:“那你呢?”
“我等你。”我说,“一个月回来一趟也行。又不是多远。”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那一下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六月初的时候,他真的去了县里。走的那天早上,婆婆给他煮了一兜子鸡蛋,爹拿了件新褂子让他带上。他穿着那件白衬衫,背着个布包,站在院门口。招娣哭了,拉着他的袖子不撒手。他蹲下来哄了她一会儿,说哥过几天就回来看你。
我站在东屋门口,没出去送他。我怕我出去就忍不住了。他从门口回过头来,往东屋这边看了一眼,目光穿过院子落在我身上。然后他走了。
那个上午,院子空落落的。砖窑上公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去帮忙搬砖。中午歇下来的时候,坐在窑场的阴凉处,我低头看着他给我改的那块手绢,上头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可摸在手里很实在。
过了半个月,他回来了。晒黑了,也瘦了,可眼睛亮得很。晚上躺在炕上,他跟我讲县里的事,讲那个农田水利试点怎么搞的,讲他在那儿干的活。他说那些技术人员都认他,说他懂的比他们还多。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头带着一股子劲头,是那种很久没露出来过的劲头。
我听着听着就笑了。我说:“你这回可是不装了?”
他在黑暗里也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不装了。往后都不装了。我就正正经经地做人,正正经经地干活,正正经经地跟你过日子。”
我说:“好。”
他后来又回县里去了,过了两个月,又调到了市里。可不管多远,他总是雷打不动一个月回来一趟。每回回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几包点心,有时候是两尺布,有时候是我弟妹用的课本。他记着我家里每个人的事,连我奶奶的咳嗽药都记着牌子。
我也没闲着。砖窑这边我帮着公爹打理得井井有条,地里也种上了棉花,那一年收成不错。村里人都说我变了,说我不像刚嫁过来那年蔫头耷脑的了,走起路来腰板直直的。我想说人是会变的,可我没说出口。我心里知道,变化是他给我的。
一九八八年春天,我从娘家回来,在村口碰见他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剪得利利索索的,整个人精神得很。他在我面前刹住车,脚尖点着地,笑得眼睛弯弯的。
“上车。”他说,“我带你去镇上吃顿好的。”
我上了车后座,手自然地扶住了他的腰。他骑得飞快,车轮碾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地响。路两边是绿油油的麦田,风吹过来,麦浪一波接一波地荡开去。我坐在后面,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风吹着我的头发,觉得整个人都轻快起来了。
镇上他找了一家饭馆,点了两个菜一个汤,还要了一瓶汽水。我看着满桌子的菜,说你这是发财了?他嘿嘿笑:“上头给发了奖金,头一份就想着带你吃好的。”
我拿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油香在舌头上化开。他也夹了一筷子菜,吃得狼吞虎咽的。我就那么看着他吃,看着他嘴角沾了油也不擦,看着他被辣椒呛得直咧嘴,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亮堂堂的光。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来,两年前的新婚夜,我站在东屋门口,看着那个嘴角流口水的“傻子”,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可现在坐在这饭馆里,看着对面这个大口的男人,我只觉得日子还长得很,好日子也还长得很。
吃完饭他去付账,我站在饭馆门口等着。门外头是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春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舒服得很。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又多了个纸包,塞给我说:“给你买的,镇上新来的桃酥,香着呢。”
我接过来,纸包还热乎乎的。我说:“你咋老是给我买东西,也不给你自己买。”
他挠了挠头:“我一个大男人,不用买啥。你高兴我就高兴。”
我没再说什么,把桃酥小心地收进布兜里。他推着自行车,我们沿着镇上的老街慢慢往回走。路两边是那些老旧的店铺,门板一块块卸下来靠在墙边,里头传出收音机里放的豫剧声。他忽然说:“等以后条件好了,我在镇上买间铺子,你想开个小卖部也行,做点啥都行。”
“你咋知道我想开小卖部?”
“你每回赶集都在那几家铺子前头转悠,我能看不见?”
我抿着嘴笑了,没接话。
出了镇子,他又骑上车,我坐上去。往村里走的路是土路,两旁是杨树,叶子绿得发亮。他骑得不快不慢,风呼呼地从耳边过去。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夹克衫,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
“哎,”我在他背后喊了一声。
“嗯?”
“你说,要是那年你没跟我说那句话,我是不是现在还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你早晚会知道的。我就是想让你早一点心里有底。”
“你就不怕我告诉别人?”
他笑了,笑声在风里头传过来:“不怕。我看人看得准。你不是那种人。”
我把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鼻子里酸了一下。风吹过来,把眼睛里那点水汽吹干了。
回到村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砖窑上的烟囱还在冒烟,公爹正带着几个工人往窑里添柴火。婆婆坐在门口剥豆子,看见我们回来就笑:“去哪儿了?一整天不见人。”
他支起自行车,从兜里掏出半包桃酥递过去:“娘,给你买的。”
婆婆接了,嘴里说着乱花钱,手已经把桃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眯着眼睛说甜得很。招娣从屋里跑出来抢了一块,被他笑着按住了脑袋。
我进了东屋,把剩下的桃酥放在柜子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他从县里带回来的那本书,农田水利的,书页都翻卷了边。我拿起来翻了翻,里头密密麻麻的铅笔字,都是他做的批注。那些字工工整整的,跟他平时那种含含糊糊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我把书放回原处,转头看着窗外的院子。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黄色,他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带起一道光,落下去就是一声脆响。婆婆和招娣坐在门槛上吃桃酥,公爹从窑上回来了,蹲在井台边上洗手,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嘴角就翘起来了。
一九八九年开春,县里搞了一个农业技术推广培训班,他回来跟我说他想办一期,请几个专家来村里讲讲课,让大家都学学科学种田。我一听觉得这是好事,就撺掇他去找村支书商量。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以前对他多少有些偏见,觉得他是个装傻充愣的滑头。可他去找村支书的时候,把全县的农业政策、试点经验说得头头是道,村支书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拍板说办,村里出场地。
那期培训班来了几十号人,本村的,外村的都有。他在讲台上给大家讲怎么选种、怎么施肥、怎么防治病虫害,讲得通俗易懂,底下的人听得频频点头。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站在黑板前头用粉笔写字,那架势跟以前蹲在墙角抠玉米粒的“傻赵”判若两人。
赵三婶坐在我旁边,用胳膊肘捅捅我:“你家这口子,真是深藏不露啊。”我笑着说:“是啊,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赵三婶咂咂嘴:“你说这人也是,装了那么多年,亏得受得住。”我说:“那会儿没办法,现在好了。”赵三婶点点头:“好人有好报,你们两口子往后错不了。”
培训班结束那天,村里在打麦场上摆了桌子,大家伙坐在一起吃了一顿。他被人围着敬酒,喝得脸通红。我在旁边给他夹菜,让他先吃点垫垫肚子。他一碗一碗地喝,喝到后来话都说不利索了,可还是笑呵呵的。
晚上我扶着他回家,他走路打晃,嘴里还在念叨:“今天……高兴……大家都信我了……”我把他放在炕上,给他脱了鞋,拿湿毛巾擦脸。他抓住我的手,口齿不清地说:“媳妇,我……我谢谢你。”我笑着说你谢我干啥,我啥也没干。他说:“你信我。从一开始就信我。”我没说话,把毛巾盖在他脸上,转身去给他倒水。
水端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呼吸沉沉的,眉头舒展开来,睡得像个孩子。我坐在炕沿上看他,看着看着就想起来,这三年多的时间,我们从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和那年新婚夜的月亮一样白。可什么都不一样了。
到了九十年代,日子越过越顺。砖窑的生意交给了公爹和招娣的对象打理,他在县里的农技站转成了正式工,还在镇上分了间房。我有时候在村里住,有时候去镇上住,两头跑着,倒也觉得充实。弟弟妹妹都长大了,弟考上了师范,毕业后在镇上教书。妹学了裁缝,在镇上开了间铺子。娘的身体彻底好了,能抱着孙子满院子跑了。
每年腊月,我们还是要回村里过年。公婆家的三间大瓦房重新翻修了,贴了白瓷砖,亮堂得很。院子里还是那棵老槐树,春天开一串串白花,夏天洒一地阴凉。村里人都说,赵家是村子里的头一份,人家两口子一个比一个能干。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一切是怎么来的。是从那个新婚夜里低声说出来的那句话开始的。
那天是二零零零年的腊月二十八,我坐在东屋的炕上叠衣服。这东屋还是当年的东屋,炕还是当年的炕,连窗户纸都还是每年糊一遍。他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炕桌上:“快吃,刚出锅的,娘调的白菜馅。”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笑呵呵的。外头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婆婆和招娣一家在外头看着,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嚼着饺子,忽然问他:“你还记得那年新婚夜你跟我说的话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十几年前一样,眼睛弯弯的,里头亮亮的:“记得。我说,其实我不傻。”
“我当时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我说,“我以为你疯了。”
“你没跑,我就知道你这人能处。”他拿起筷子也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这些年,谢谢你啊。”
“谢我啥?”
“谢你没嫌弃我,谢你信我,谢你跟我一起熬过来了。”
我把碗里的饺子推到他跟前:“你也吃,别光看着我吃。”
他接过碗,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窗户上映着外头灯笼的红光,暖融融的。外头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年的味道浓得很。
我靠在炕被上,看着他吃饺子的样子。他老了,鬓角有了白头发,脸上也有了褶子,可那双眼睛还是跟年轻时一样,清亮亮的。我在心里头悄悄说了一句,我也谢谢你。那句话说出口在心里头,没有声。可他像是听见了似的,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新的一年就要来了。炕桌上的饺子冒着热气,电视里的人在唱歌,院子里的小孩在闹。我坐在这炕上,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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