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四十块钱数了三遍,才从裤兜里摸出个旧信封,慢慢推到饭桌对面。

小刘没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眼睛看着那几张票子,忽然说了一句。

“周叔,我可以和你同居不?”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压在信封角上。

屋里刚吃过晚饭,电灯泡底下飞着两只小蛾子,墙上的挂钟正好敲了七下。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喉咙里那口茶没咽下去,呛得咳了两声。

“你说啥?”

小刘把围裙解下来,叠成个方块放在膝盖上。

她今年三十四,比老周整整小二十三岁,来家里刚满一个月。

“我说,我想留下来,不按保姆算了。”

老周慢慢把信封收回来,手指头有点僵。

那四十块钱是早先说好的工钱,包吃住,照顾他胃病手术后这一个月。

钱不多,可一分没差。

小刘是单位退管办介绍来的。

三月初老周出院,人瘦了十来斤,走路都得扶着墙,儿子周强在厂里三班倒,顾不上天天回来。

退管办的老赵说,先找个人照顾一个月看看,不合适再换。

小刘来的那天,提着一个蓝布包袱,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先问了一句:

“叔,这屋里有热水不?”

老周说,有,煤气灶上坐一壶就行。

她点点头,换了双黑布鞋才跨进来。

头一个礼拜,老周没跟她多说话。

他一个人住惯了,老伴八二年走的,三年里屋里没来过生人。

小刘也不多问,天不亮起来熬粥,上午买菜,回来把药分好放在窗台上。

老周吃胃药,一天三次。

她拿个白瓷碟,里面三粒黄片,旁边搁半杯温水。

有回老周忘了,她也不催,把碟子往他手边一推,说:

“叔,药凉了。”

老周就吃了。

日子过得比老周想得顺。

他每月退休金八十五块,小刘买菜记账,一个月下来大约三十五块。

猪肉不敢多吃,医生说胃得养。

小刘就买鲫鱼炖汤,半斤豆腐,几棵青菜,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老周半夜起来,看见厨房灯还亮着。

小刘在擦灶台,胳膊一上一下,影子映在纱窗上。

他说:

“睡吧,明儿再弄。”

她应了一声,手上没停。

老周也没再管。

这一个月,他胖回来六斤,脸色比出院时好看了不少。

邻居老孙在楼道里碰见,说:

“老周,你家这保姆找得值。”

老周笑笑,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小刘干活利索,脾气也稳,可到底是个年轻女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他处处得避着点。

晚上她洗澡,老周就回自己屋,把门关上。

白天她晒衣服,他上阳台抽烟,等晾完了再出去。

有回小刘说:

“叔,你不用这么见外。”

老周说:

“不是见外,是规矩。”

小刘没再提。

直到今天发工钱

老周把信封搁回桌上,手缩回来,搭在椅子扶手上。

“小刘,你这话是啥意思?”

小刘抬头看他,眼睛不躲。

“我伺候您这一个月,您也看见了。我不图别的,就想有个落脚的地方。”

老周没吭声。

她接着说:“我家里啥情况,您多少也知道点。回去也是看人脸色,不如留这儿,咱俩做个伴。”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小刘不容易,这一个月里她从不提家里,也不请假回去。

可“同居”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太轻了。

“你才三十四,我都五十七了。这不合适。”

小刘笑了一下,嘴角有点苦。

“合适不合适,我自己心里有数。您一个人,我也一个人,处得好就处,处不好散了也方便。”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纱窗推开一条缝。

外头路灯刚亮,照着楼下的槐树叶子,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又掐了。

“这钱你先拿着。”

他说,

“话不能这么讲。”

小刘没动。

“周叔,您是不是怕我图您啥?”

老周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怕你图啥。我是怕你以后后悔。”

小刘把信封拿起来,慢慢塞进自己裤兜里。

“我不后悔。”

老周没再说话。

那一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隔壁小刘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他给儿子周强打了个电话。

“你回来一趟,家里有点事。”

周强在电话那头问:“咋了?身体不舒服?”

老周说:“不是。你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饭桌前,看小刘在厨房下面条。

锅里的水开了,白汽扑到窗玻璃上,模糊了一片。

老周突然想起老伴走那天,也是早上,也是这个厨房。

人一走,屋里就空了。

这三年,他不是没想过找个人。

可到了这个岁数,再迈一步,不是光自己愿意就行。

儿子怎么想,邻居怎么说,以后的日子怎么过,钱怎么算,都是事。

小刘把面端过来,搁在他面前。

“叔,昨晚的话,您别往心里去。您要是不愿意,我干完这个月就走。”

老周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

“先吃饭。”

他想,等周强回来,有些话得当着三个人的面说清楚。

这四十块钱好算,可往后要真住在一起,就不光是工钱的事了。

小刘坐在对面,低头吃面,没再看他。

老周吃了一口,面有点烫,胃里倒是暖的。

他知道,这事拖不得,可也不能急。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老周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刚过五分。

周强快到了。

周强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橘子,看见小刘在厨房,愣了一下。

“爸,你身体咋样?”

老周说:“不是身体的事。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周强把橘子搁在桌上,坐下。

老周把昨天发工资的事说了,说到小刘提同居,周强脸上的笑没了。

“爸,你是不是糊涂了?她比你小二十三岁,图你啥?”

老周说:“我没答应她。工钱四十,说好的,她没多要。”

周强压着嗓子:“那她图啥?图你岁数大?图你退休金八十五?”

老周说:

“你先把橘子洗了,咱俩进屋说。”

老周把周强叫进里屋,关上门。

周强说:“爸,这事你别怪我说话直。她比你小二十三岁,非要跟你同居,传出去人家咋说你?”

老周说:“我五十七了,不是十七。该想的我想过。”

周强说:“你想过啥?你想过她要是赖着不走,你咋办?”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她来这一个月,买菜记账。一个月伙食三十五块,我退休金八十五,给她工钱四十,剩十块。”

周强说:“剩十块?你一个月就剩十块钱零花?她要真住下来,这四十块还算工钱吗?算搭伙费?”

老周说:“所以我没答应她。我让你回来,就是商量这事。”

周强说:“商量啥?直接让她走。干满一个月,工钱给了,两清。”

老周没说话。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她家里啥情况,你知道不?”

周强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爸,你心软,可这事不是心软的事。”

老周说:

“她要是真没地方去呢?”

周强说:“没地方去,那是她的事。咱家不是收容所。”

老周把烟掐了。

“你这话说得绝了。她伺候我一个月,我胃病好了,胖了六斤。这是实打实的。”

周强没接话。

周强从里屋出来,直接走到厨房门口。

“刘姐,我这么叫你,是看你伺候我爸一个月的份上。”

小刘正在切菜,手没停。

“你说。”

周强说:“你昨天跟我爸说的话,我都知道了。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图啥?”

小刘把刀放下,转过身。

“周强,你爸的退休金一个月八十五块。给我工钱四十,伙食三十五,他手里剩十块。我图这十块?”

周强说:

“那你图啥?”

小刘说:

“我图个安稳。”

周强说:“安稳?你回你自己家不安稳?”

小刘没马上接话。

她低头擦了擦手,再抬头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我家要是安稳,我就不出来做保姆了。”

周强说:“那你也不能跟我爸说同居啊。你比我爸小二十三岁,这话传出去,我爸还咋做人?”

小刘说:“我知道。我说完就后悔了。我伺候你爸这一个月,他待我客气,没给我脸色看。我一时糊涂,说了不该说的话。”

周强说:“你后悔了,那这事就当我没听见。工钱照给,你明天走。”

小刘说:“我走可以。但你爸的药,一天三次,白瓷碟里放三粒黄片,你记住了没?”

周强愣了一下。

“你爸胃还没好利索,医生说养三个月。我走了,你上班三班倒,谁给他分药?”

周强没接话。

老周从里屋出来,看见两人站在厨房门口。

“都别站着了。过来坐。”

三个人坐到饭桌前。

老周把那个本子放在桌上。

“账我算过了。我退休金八十五,工钱四十,伙食三十五,剩十块。小刘,你要留下,我不反对。但有条件。”

小刘看着他。

老周说:“先照旧。你还是保姆,工钱照发,伙食照记。不办手续,不领证。处得好,往后再说。处不好,你随时走,我不拦。”

周强说:

“爸!”

老周抬手,没让他说下去。

“日子是我过,我心里有数。你一个月回来看我一趟,我就知足了。”

周强还想说什么,看了看小刘,又看了看老周,把话咽了回去。

小刘说:

“周叔,工钱我不要了。”

老周说:“那不行。说好的四十,就是四十。你干活,我付钱,账要清楚。”

小刘没再争。

老周把信封从兜里掏出来,搁在她面前。

“这钱你拿着。往后的事,往后说。”

那天晚上,周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爸,你多留个心眼。”

老周说:

“我知道。”

周强下了楼。

老周关上门,站在门口,听见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

小刘在刷碗,水声哗哗的,比白天轻。

老周想,这声音比“同居”两个字实在。

账算清了,剩下的才是真心。

急不得。

他转身回屋,路过厨房门口,看见小刘的背影,蓝布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

他没说话,回了自己屋。

门没关。

第二天早上,老周醒得比平时早。

门还开着,堂屋里没有声音。

他坐起来,听见厨房里有轻手轻脚的声音,小刘在淘米。

老周没急着出去。

他拉开抽屉,把那个本子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几个字:四月十八,天晴,胃不胀。

写完又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早饭端上来,稀饭冒着热气。

小刘把腌萝卜往他跟前推了推,没说话。

老周说:

“你今天买菜,记得把账记上。”

小刘“嗯”了一声,进了厨房。

周强是下午来的。

自行车往门口一靠,人没进屋,先朝厨房看了一眼。

老周在院里修板凳。

周强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爸,我找退管办的人问了。”

老周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问出啥了?”

周强说:“说她来咱家之前,在北门一户人家干了十来天。那家嫌她话少,没再留。别的没问出。”

老周没接话,把凳子腿拧紧,试了试。

周强说:“我还看见一个事。昨天下班路过邮局,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布包,站了有一阵,没进去。”

老周说:

“她寄不寄钱,是人家的自由。”

周强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底。”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说:“她要是真想图点啥,就不该先提出同居。先提的人,腿最短。”

周强看了他爸一眼,没再说。

那天晚上,王婶在门外喊老周借簸箕。

老周把簸箕递出去,王婶没急着走,眼睛往里瞟了一圈。

“老周,那女的还住着呢?”

老周说:

“保姆,说好干一个月,我这胃没好利索,再续一阵。”

王婶撇了下嘴:

“你院里人可都看见了。”

老周说:“看见就看见。她干活拿钱,我出钱养病,账本上写得明白。”

王婶还想说,老周把门掩了一半:

“簸箕你拿回去用,用完放墙根。”

关上门,小刘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她看了老周一眼,眼圈有点红,像是听见了。

老周说:“别人说啥,你别往心里去。这院里的嘴,哪年不这样。”

小刘说:

“周叔,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老周说:

“你要真怕麻烦,当初就不该说那句话。”

小刘低下头,把抹布叠成方块。

老周说:

“去把锅刷了吧,剩下的明早再收拾。”

小刘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隔了一天,老周发现小刘有点不对劲。

中午的菜少放了一勺油,晚上洗碗只洗了一遍,晾在架子上的碗底还有菜叶。

老周没说。

第二天早上,小刘把账本搁到饭桌上。

老周翻开,只见本子上多了一行:四月二十,菠菜五分,豆腐一角。

字写得歪扭,但没有错。

老周问:

“这几天咋没记账?”

小刘说:

“你胃不好,我买了点软和的,钱还没细算。”

老周说:

“该记就记,一天三顿,别差这一两分。”

小刘说:

“从明天起,我不在你家吃午饭了。”

老周放下本子:

“为啥?”

小刘说:

“我出去吃,能省下一口人的粮。”

老周说:“省下的不是钱,是你自己的本钱。你吃不饱,哪有力气干活。”

小刘没接话,把碗端走。

老周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清楚,这是王婶那些话进了她的耳朵。

五月初,发工钱的日子到了。

老周上午去单位领了退休金,回来把一张一张数好,才用信封装上。

他把信封搁在桌上,叫小刘过来。

“四月干到头,这四十是你的。”

小刘站在桌边,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接。

她说:“周叔,这钱我不要了。我留着,心里过不去。”

老周说:“说好的四十,就是四十。你伺候我,我付钱,账要清。”

小刘说:

“可外人会说,我住着你家,还拿你的钱。”

老周把信封推过去:“你拿的是工钱,不是我的私钱。这两样,我不混。”

小刘还是没接。

老周叹了口气,把信封打开,抖出四张十块的票子,推到她手边:

“你先拿着,听我把话说完。”

小刘慢慢坐下。

老周说:“从五月起,你的工钱还是四十。伙食钱由我出,你买菜记账,月底从我的退休金里出。剩不剩钱,你不用管。你要是不想干,提前说一声,账清人走。”

小刘看着他。

老周说:“你要留下,咱就按这个办。不办手续,不领证。处得好,往后再说。”

小刘问:

“处得好是啥标准?”

老周说:

“不是一晚上说了算,是一天三顿饭、三回药、一个本子记下来。”

小刘把信封收起来,低着头说:“行。我留下。”

周强五月中旬回来了一趟。

这回他没再问小刘走没走,进门先看饭桌。

老周说:

“你回来得正好,饭刚熟。”

周强脱了外套坐下。

小刘从厨房端出两盘菜,一盘炒豆角,一盘拌黄瓜。

周强看了一眼老周,老周说:

“看啥,吃饭。”

周强端起碗,吃了几口,没说话。

饭后,小刘去刷碗。

周强给老周递了根烟,两人走到院里。

周强说:“爸,我想过了。你五十七了,家里有个人给你做饭,比我在你跟前强。”

老周说:

“你早该这么想。”

周强说:“但有一条,你不能把退休金交给她。这钱你留着自己攥着。”

老周说:“我一个月就八十五,给她工钱四十,伙食三十五,剩十块。她想攥也就攥十块。”

周强笑了一下:“那倒是。不过账还是你记。”

老周拍了拍口袋:

“本子在,钱就不会乱。”

周强抽了口烟,点点头。

五月二十,老周在灯下翻账本。

他写下:伙食约三十五,工钱四十,退休金八十五,剩约十。

写完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屋子。

刘正坐在床边补衣裳。

蓝布衣裳,领口磨薄了,她一针一针缝。

老周说:

“明天去扯几尺布,做两件新的。”

小刘说:

“还能穿,不用破费。”

老周说:“我说的是工装。你在我家干活,得有两身替换的。”

小刘没抬头,针尖在头发里划了一下。

老周说:

“这钱我出。”

小刘说:

“那更不行。”

老周说:“不从你工钱里扣。我买布,你出力。”

小刘抬头看他。

老周说:“你别多想。干活的衣裳,破了不体面。”

小刘没再争,把针线缠好,说了句

“灯油不多了,早点睡吧”。

那天夜里,老周躺在床上,听见对面屋里翻了个身。

他想起周强说的邮局门口。

他本来想问,后来没问。

有些事,她不说,就有她不说的道理。

第二天一早,小刘在厨房烧水。

老周把账本合上,走到门口,喊了她一声。

小刘回头。

老周说:“往后买菜,还是你记你的,我记我的。两份账对得上,谁也不吃亏。”

小刘说:

“你信不过我?”

老周说:“不是信不过你。账分清楚了,外人才没话说。”

小刘把水壶从火上提下来,说:

“成。”

又过了一周,老周在院门口看见一个生面孔。

那人站在巷口,朝这边望了望,又走了。

老周没追,回屋把门掩上。

小刘正在切菜,刀声密密的。

老周说:

“你老家有没有人来城里?”

小刘说:“没人来。我妹妹嫁到南边,几年没信了。”

老周说:

“那没事。”

小刘停下刀:

“你看见谁了?”

老周说:

“谁也没看见,风大。”

小刘低头继续切菜。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觉得这院里谁家来个人,都不是小事。

到了五月底,老周去交水电费,回来后脸色不好。

小刘问他,他摇头。

饭桌上,老周说:“下个月,煤气要涨价。一个人的火,两个人的饭,差不了几分。”

小刘说:

“那我少做一顿,早晚在家吃,中午你下点面条。”

老周说:“不用。你中午吃饱,晚上做清淡点就行。”

小刘说:

“你一个人总吃剩的,胃要坏的。”

老周没接话。

晚上,老周在账本上又写下一笔:五月,煤气一角六。

他写完,忽然笑了。

小刘在厨房听见,探头问:

“笑啥?”

老周说:

“笑我以前没管过这些。”

小刘说:

“以后我管,你放心。”

老周说:“你管菜钱。别的,还是我管。”

小刘“嗯”了一声,把碗摆进柜子。

六月初,周强媳妇带着孩子回来了一趟。

孩子四岁,满院跑。

小刘给孩子蒸了个鸡蛋,孩子吃得高兴。

周强媳妇坐在院里,跟老周说:

“爸,我看刘姐做事利索。”

老周说:

“利索是一方面,本分更要紧。”

周强媳妇说:“我听说外面有人说闲话。你别气,跟谁过不是自己的事。”

老周说:“我没气。我是怕她气。”

周强媳妇没再说,给孩子擦嘴。

临走时,周强媳妇塞给小刘一包糖。

小刘推辞,老周说:

“拿着,给孩子的。”

小刘收了。

这是她来周家后,头一回收下周强家的东西。

当天夜里,老周站在门口,看见小刘在院里的水龙头下洗孩子的布鞋。

水声哗哗的,跟那天晚上在厨房一样。

账算到这一步,外面的嘴没停,可她没走。

剩下的,才是真心。

急不得。

他回屋,把账本锁进抽屉。

门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