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有个闺蜜叫周莉,三十五了,长得确实没话说。
一米六八的个儿,皮肤白,眼睛大,腰细腿长,往那一站跟电视里出来的似的。
她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工资不高不低,一个月四千八。
她总来我家串门,跟我姐从小一块长大的,隔三差五就拎着水果过来,坐沙发上跟我姐唠嗑,一唠就是一下午。
我叫刘建国,三十一,在汽修厂当机修工,脏活累活都干,一个月到手七千二。
我媳妇叫孙小燕,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五。
我俩结婚六年,闺女五岁,上幼儿园大班。
日子过得不宽裕,房贷每月三千一,车贷刚还完半年,闺女幼儿园学费八百,我妈糖尿病每月药钱六百,我媳妇那点工资将将够家里吃喝。
周莉来的时候,我多半在客厅修东西或者看电视。
她穿得时髦,香水味淡淡的,往那一坐腿一翘,说话细声细气的。
我闺女特别喜欢她,老往她身上爬,喊她漂亮阿姨。
有一回我媳妇上夜班,我姐带着周莉来吃饭,我在厨房炒菜,周莉跟进来拿碗,她胳膊蹭了我后背一下,那香水味在我鼻子里转了半天。
那阵子我跟我媳妇关系不太好。
她嫌我挣得少,嫌我下班不接她,嫌我对着手机的时间比对着她多。
我嫌她唠叨,嫌她老拿我跟隔壁开五金店的比。
俩人在一张床上睡觉中间隔着一道缝,谁也不碰谁。
九月份的一个礼拜六,我姐带周莉来我家吃午饭。
我媳妇那天加班,家里就我跟我闺女。
我姐在厨房帮我择菜,周莉在客厅跟我闺女玩积木。
我端菜出来的时候周莉正跪在地上搭房子,她穿了一条紧身的牛仔裤,腰线绷得紧紧的。
我把菜放桌上,鬼使神差地冒了一句,周莉,你别找对象了,干脆跟我过吧,别便宜了别的男人。
我姐从厨房探出头骂我,刘建国你喝假酒了,嘴上没个把门的。
周莉愣了一下,脸刷一下红了,她低下头去捡积木,头发滑下来挡住了脸。
我闺女听不懂,还在那喊漂亮阿姨搭房子。
我就那么站着,手里还端着那盘土豆丝,油在盘边上往下滴。
周莉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挺小,你媳妇听见了不撕你嘴。
我说她不在你才来啊,她要在你还敢来?
这话半真半假,我姐抄起锅铲就过来了,说不给你点颜色你不知道自己是啥身份。
我往后退了两步,嘴上还在笑,心里头跳得咚咚的。
那天吃完饭周莉没跟以前一样留下看电视,说有事拎包就走了。
我姐收拾碗筷的时候把我堵厨房里骂了十分钟,说周莉是她最好的朋友,让我别拿人家寻开心。
我说我就随口一说,我姐说你那随口一说让人家咋想,她本来就一个人,你还撩她。
我没吱声,心里头翻来覆去琢磨周莉那个红脸,还有她低头那一瞬间睫毛抖的样子。
我媳妇晚上回来我没提这事,她也懒得问,洗了澡就躺床上刷手机。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脑子里头全是周莉身上那点香水味。
接下来的日子周莉还是来,但次数少了。
以前一周来两回,现在半个月来一回。
来了也不怎么看我,跟我姐坐阳台上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媳妇不知道那档子事,对周莉还挺热情,老让周莉给她参谋买啥衣服。
我管不住自己。
我开始留意周莉来的日子,她穿啥衣服,她喝啥水杯,她笑的时候嘴角往哪边歪。
有一回她坐沙发上弯腰穿鞋,后腰露出一截白肉,我眼睛直勾勾盯了两秒,被她一回头逮了个正着。
她没说话,把衣服往下拽了拽,穿上鞋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媳妇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加班修车累的。
她哦了一声又睡过去了,我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两口子吵架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男的在砸东西,女的一直哭。
我心想这日子咋过成这样的,我跟小燕不算吵,可连吵的劲儿都没了。
十月中旬我姐过生日,在饭店请了一桌。
我姐点的菜,周莉挨着我姐坐,我挨着我媳妇坐,中间隔着我闺女。
酒过三巡我姐喝得脸通红,拉着周莉说你赶紧找个对象吧,三十五了再不找就不好生了。
周莉端着饮料杯笑了笑,说不急。
我姐夫在旁边接话说他们单位有个离了婚的,四十一,条件还行,问周莉要不要见见。
周莉说我一个人习惯了,不想凑合。
我媳妇接了句凑合啥,过日子哪有不凑合的,你看我跟建国,当初结婚的时候以为多好呢,现在不也这么着。
我喝酒的手停了一下,周莉抬眼看我,那眼神我看不懂。
我赶紧低头扒饭,听见自己筷子磕在碗沿上的声。
饭后我媳妇带孩子先回家,说她头疼。
我姐让我送周莉,说这么晚了不安全。
我俩在饭店门口站着,冷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
我说走吧,车在后头。
骑的是我那辆电动三轮,平时拉配件用的,后斗里头垫了块板子。
周莉坐上去,我开得慢,路上没啥人,路灯把影子拖得老长。
她忽然开口,你那天说的话算数吗。
我手一抖,车把晃了一下,心脏咚地撞在肋骨上。
我说啥话,我逗你玩的。
她没吱声,后面安静了半分钟,冷风灌过来她吸了吸鼻子。
我说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嘴欠,家里头一堆事还闹这些。
她说刘建国,你知道我三十五了为啥不找吗。
我说不知道,你心气高。
她说不是心气高,是看多了,结了婚的没几个好的,我不想像你姐那样,也不想像你媳妇那样。
我攥着车把的手指头发白,啥也说不出来。
她家在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我停了车她下来,在楼洞口站了一下,说谢谢,然后扭身上楼了。
我站在底下听见她高跟凉鞋踩楼梯的声,一声一声往上走,走到三楼停了会儿,又继续走了。
回家我媳妇已经睡下了,我轻手轻脚洗了脸躺床上,心口窝那块儿堵得慌。
我媳妇翻了个身,说你咋送这么久。
我说路上买了个烟。
她又睡过去了,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响着周莉那句算数吗。
我承认我动心了。
不是那种图新鲜的热乎劲儿,是觉得周莉懂我。
她看我那眼神里头有东西,我媳妇看我的眼神早就没了。
我跟我媳妇三年没一块儿出去吃过饭,五年没看过电影,两口子像合租的,各过各的。
但我又清楚,我有闺女,有房贷,有修理厂那一摊子事。
我要是动了啥心思,这个家就散了。
我媳妇虽然不好,可没做对不起我的事,我还得对得起她。
之后周莉再没来我家。
我姐问过几回,说你俩咋了,我说没咋,她说周莉说忙。
我姐叹了口气,说周莉这人你别瞎琢磨,她心里头事多着呢。
我没敢问我姐周莉说啥了,怕漏了馅儿。
十一月底我媳妇查出来怀二胎,拿着验孕棒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手直抖。
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心里头翻江倒海。
我媳妇坐我旁边哭,说她害怕,怕我养不起,怕她年纪大了生不动。
我把她搂过来拍她后背,嘴上说别怕有我呢,心里头凉了半截。
那天晚上我给我媳妇煮了碗红糖鸡蛋,她吃的时候我在阳台上抽烟。
楼底下有小孩在哭,他妈在骂,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嗡嗡的。
我想起周莉那天在三楼停的那一下,她大概也知道不该往前走。
三十五岁的女人,啥都看得透透的。
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说我媳妇怀二胎了。
我姐在电话那头高兴得不行,说妈知道了肯定乐坏了。
我嗯嗯应着,挂电话之前我姐说周莉前两天跟她吃饭,说你长得像她初恋,瘦的时候。
我笑了一下,说我都胖成球了哪像初恋。
我姐说她就那么一说,你别当真。
电话挂了我在阳台上站了好久,电钻声停了,楼下小孩也不哭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把烟掐了回屋。
我媳妇已经吃完了碗搁茶几上,躺沙发上眯着眼。
我把碗收了洗了,然后把客厅灯关了,黑灯瞎火里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睁眼看了看我,说咋了。
我说没咋,抱你回屋睡。
她搂着我脖子脑袋搁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脸。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阵子她也是这么搂着我,那时候她一百零二斤,现在一百三十多,胳膊沉甸甸的。
我心想这才是我日子里头正儿八经的东西,那点香水味儿算个啥。
第二天我把周莉微信删了。
我姐问我的时候我说手机卡清内存不小心清的。
周莉也没再重新加我,她大概也明白。
年前我姐带周莉来我家送年货,我媳妇挺着五个月的大肚子开的门。
周莉穿了件红羽绒服,脸冻得发白,进门跟以前一样换了鞋坐在沙发上。
她跟我媳妇聊得热乎,说我给你带了两箱牛奶,孕妇喝这个好。
我闺女又往她身上爬,她抱着我闺女亲了一口。
我在厨房剁饺子馅,刀起刀落,咚咚咚的。
周莉进厨房倒水的时候从我身后过去,那香水味又钻我鼻子里了。
我没抬头,继续剁我的馅。
她倒了水也没走,站在我旁边说,刘建国,你媳妇是个好女人。
我嗯了一声。
她说我下个月可能要调去外地,分园缺老师。
我说那挺好,多挣点。
她说对啊,多挣点。
她端着水杯出去了,我剁馅的刀停了三秒,然后接着剁。
后来我媳妇生了个儿子,六斤八两。
我姐发朋友圈报喜,周莉在底下点了赞,没留言。
我姐把手机递给我看,说你瞧周莉点赞了。
我把手机推回去说不看了,抱儿子去。
日子还就那么过。
我媳妇坐月子我忙得脚不沾地,修理厂的工作不能撂,家里头的活也全揽过来。
我媳妇有天半夜喂奶,我迷迷糊糊听见她跟我说话,说建国,你咋变了。
我半睁着眼说你咋看出我变了。
她说你以前不这么顾家,现在下班就回来,回来就干活,都不跟朋友喝酒了。
我说喝啥酒,一喝多了第二天咋修车。
她嗯了一声,把孩子放下躺回来,手搭在我胳膊上,温热的。
我闭着眼听着她呼吸慢慢匀了,想起周莉那天在阳台跟我姐吃饭的时候说我像她初恋,瘦的时候。
我胖了三十斤,脸圆了,肚子大了,早就不是瘦的时候了。
人这一辈子,有些话就是来试探的,试探完了该干嘛还得干嘛。
微信删了就没再加过,我姐偶尔提周莉,我就岔开话题。
上礼拜我姐说周莉在那边找了个对象,是个小学体育老师,对她挺好。
我说那行,别便宜了别人就行。
我姐瞪我一眼说你嘴上积点德。
我蹲在地上给我闺女系鞋带,抬起头来笑了笑。
有些门开了看一眼就得关上,关上之后钥匙就得扔了,留着钥匙的人,迟早还得去捅那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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