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5月6日,河南郑州二七广场附近,王遂舟站在亚细亚商场门前,看着拥挤的人群和不断升起的国旗,或许已经意识到,一家商场的开业,竟能变成一场城市事件。
当天上午,摩托车队绕场行进,仪仗队举行升旗仪式,直升机在空中悬挂条幅。九点整,大门开启,顾客很快涌入六层营业大厅。人太多了,商场不得不临时限流,排队进场。
到了下午,许多货架已经空了。供应商紧急补货,郑州街头则到处谈论这家新商场。它原本叫德化商场,建在二七商圈的重要位置,开业前却并不被看好。
1988年,郑州中原房地产公司投入三千多万元建设商场,最初打算通过招商出租经营。但广告打出去后,愿意进场的商户并不多。这个项目眼看要陷入被动,负责人晋野只好改变思路,决定自己经营。
真正改变局面的,是王遂舟的到来。
王遂舟出生于1958年,郑州人,曾在空军从事政治工作,后来进入地方工作。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社会上兴起“下海”热潮,他离开机关,转到商业领域担任电器商场负责人,很快做出了成绩。
晋野邀请他掌舵时,王遂舟提出了一个颇为强硬的条件:“商场经营,我要有完整的决定权。”晋野答应了。王遂舟拿着四十万元启动资金,开始重新设计这家商场的命运。
改名是第一步。
当时,《亚洲雄风》传遍大街小巷,北京亚运会也正在形成社会热潮。王遂舟将“德化商场”改为“亚细亚商场”,名字既有时代气息,也更容易被记住。随后,商场面向社会征集标志和形象设计,尚未开门营业,已经先获得了一轮关注。
有意思的是,亚细亚并没有把重点只放在商品上,而是把服务当成一套需要训练的制度。王遂舟公开招聘,三千多人报名,最后录用一千六百多人,其中年轻女性占了相当比例。
这些员工被集中培训,学习商品知识、礼仪规范和服务流程,还要接受军训。商场专门编写了数百页的管理手册,对站姿、用语、接待方式都作出要求。迎宾员、电梯员、导购员等岗位,也由此进入公众视野。
顾客走近柜台,营业员要微笑问候;顾客离开时,还要礼貌送别。每天停止营业后,员工站立目送最后一名顾客离场。这样的场面,在当时的百货商场中相当少见,营业员穿着统一制服,举止利落,被郑州人称作“堪比空姐”。
商场环境同样经过精心布置。鲜花、绿植、人工瀑布、现场演奏和自动扶梯,让购物不再只是买东西。儿童乐园、缺货登记、售后配送以及无理由退货等做法,也让顾客感到自己被认真对待。
广告攻势紧随其后。“中原之行哪里去——郑州亚细亚”的口号,通过报纸、广播、电视和公交车反复出现。节假日举行商品讲座、绘画比赛和抽奖活动,一等奖甚至是一辆奥迪轿车。
在那个年代,汽车仍是稀罕物。抽奖送奥迪的消息传开后,亚细亚不只是郑州人购物的地方,也成了外地游客专程参观的商业地标。它把百货商场做成了一个能够制造话题、聚集人流的公共空间。
亚细亚的销售数字迅速攀升。开业七个月,营业额达到九千万元;1990年,销售额达到一亿八千六百万元,利税一千三百一十五万元。到1995年,营业额已经达到四亿七千一百万元。
风头太盛,竞争自然随之而来。
1990年,郑州五家大型国营商厦组成联盟,曾通过限制供货等方式对亚细亚施压。亚细亚转而从周边地区和厂家组织货源,并推出大规模让利促销。对手降价,它便继续调整价格,郑州零售业由此爆发激烈的“中原商战”。
这场竞争后来被拍成电视专题片《商战》,亚细亚成为其中最受关注的对象。全国不少商业企业组团到郑州参观学习。那时的亚细亚,代表的不只是一个商场,也象征着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时,商业经营观念的一次剧烈变化。
但辉煌之中,隐患已经出现。
1992年,亚细亚率先完成股份制改造。王遂舟随后把目光投向全国,先后在濮阳、南阳、漯河、开封等地开设直营店,又以参股方式布局北京、上海、广州、西安等城市,使用“仟村百货”等品牌继续扩张。
问题在于,开店速度超过了管理能力。大规模投资主要依靠贷款,分店经营却没有达到预期,资金逐渐吃紧。供应商货款、员工工资和银行贷款相互牵扯,企业开始不断拆借资金维持运转。
创业时期的骨干也在流失。部分人员离开创业,部分被竞争对手挖走,新干部尚未熟悉业务,就被派往外地负责大店。规模大了,人才储备却没有跟上,原本依靠个人决断维持的管理模式开始显出疲态。
更麻烦的是,企业内部出现关系网和派系,采购、招商、基建等环节屡有管理问题。与此同时,亚细亚依旧热衷于豪华装修和广告包装,却没有始终保证经营效益。海南亚细亚大酒店开业后,装修声势很大,经营却只维持了十个月。
1996年,广州仟村百货开业时人流冷清;同年天津分店关闭。1997年,广州、北京分店相继停业,其他项目也陆续受挫。郑州亚细亚自身拖欠供应商货款约一亿元,银行贷款超过七千万元,已陷入资不抵债。
王遂舟辞去集团总经理职务后,这艘曾经耀眼的商业巨舰仍未能脱险。2000年,郑州中级人民法院裁定郑州亚细亚破产。2020年9月,王遂舟因突发脑溢血去世,那个曾让全国顾客排队进场、让营业员成为城市话题的名字,也随之留在了中国商业史的转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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