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届同学里,最出名的两个拆二代,一个是陈致远,一个是王大勇。
一个把五千八百万拆迁款全砸进公司,最风光的时候,镇上开大会都得请他坐第一排。
另一个常年趿着拖鞋,泡在小区棋牌室打五块钱一局的麻将。
十二年后的同学会上,陈致远端着满满一杯白酒,径直走到王大勇跟前。
“大勇,借我三百万。最多两个月,利息你随便开。”
包厢里唰一下全静了。
王大勇没接那杯酒,就盯着他看。
“工人三个月工资都没发,你拿啥两个月还我?”
陈致远的手悬在半空中,指节绷得发白。
旁边坐着的蒋峰赶紧出来打圆场:“都是老同学,先坐下好好说。致远那么大的厂子,还能差你这点钱?”
王大勇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放。
“你觉得不差,你借啊。”
蒋峰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低头去夹转盘上的鱼。
陈致远把酒一口闷干,空杯子“咚”地往桌上一磕。
“你就说借不借。”
“借可以。”王大勇往椅背上一靠,“钱不进你公司账户,先把欠的工资全发了。剩下多少、还哪笔债,让林川盯着办。”
他指的人是我。
好几道目光跟着转了过来。
陈致远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你什么意思?拿我当贼防?”
“你上周把准备发工资的一百二十万拿去还利息,这事不是我编出来的吧?”
“那是为了保住银行授信!授信一续下来,工资、货款全能解决。”
王大勇冷笑一声。
“银行批文呢?”
“流程已经在走了。”
“批文呢?”
陈致远闭了嘴,没声了。
有人在底下小声嘀咕:“大勇这就有点太过分了。致远好歹给一百来号人找饭吃,你天天在家打麻将,哪知道开公司的难处。”
王大勇扭过头去。
“我不知道,所以我不装懂。你们懂的,每人掏三十万,桌上当场就凑够了。”
满桌没人接话。
包厢空调开得挺足,我后背却冒了一层汗。
那天来之前,我就知道陈致远会开口。
只是没料到,他会借着同学会的场子,把王大勇架到火上烤。
更没料到,王大勇半点儿台阶都没给他留。
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大概在他们眼里,这场面实在太有意思。
当年被陈致远当众骂成“废人”的王大勇,如今稳稳坐着动都没动。
风光了十二年的陈致远,反倒端着酒过来求他。
我没笑。
十天前,陈致远把公司的账本送到了我办公室。
那几本账,我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两个晚上。
看完之后,他递过来的烟,我连敢接都没接。
二〇一二年,我们那片城中村拆迁。
陈致远家以前做仓储,院子大,临街还带两排库房。
房屋、土地、停产补偿加在一起,最后到手整整五千八百多万。
钱到账那天,陈致远请我们几个同学吃饭。
他把银行短信挨个递到我们眼前看,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我数了三遍才数清。
蒋峰喝得满脸通红,搂着他脖子喊:“陈总,以后可得跟着你混了。”
陈致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什么陈总,八字还没一撇呢。”
他嘴上说得客气,第二天转头就去注册了公司。
那时候到处都是工地,塔吊一台接一台往天上竖。
陈致远盯上的是工程机械租赁和维修这块生意。
他先砸两千多万买塔吊、施工升降机和泵车,又租下一块旧厂区,招司机、焊工和维修工。
剩下的钱,一部分留作流动资金,一部分拿去交保证金。
他父亲死活不同意。
我去他家送资料的时候,正赶上父子俩吵架。
陈致远他爸拍着桌子喊:“五千八百万,存银行吃利息都够你吃几辈子。你瞎折腾它干什么?”
陈致远蹲在茶几边上,拿着计算器一遍一遍算租金回报。
“爸,这钱看着多,十年以后就不值钱了。咱们以前守着仓库,不也是做生意?现在只不过换个做法。”
“仓库是自己的地,塌不了。你买那些铁疙瘩,工地一停,全得趴窝。”
“全城都在盖房子,怎么可能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不行。
那时候我们也觉得不可能停。
街边的围挡一眼望不到头,售楼处的灯亮得晃眼。
饭桌上十个人,至少有三个在聊工程相关的事。
陈致远赶上了好时候。
第一批设备买回来不到两个月,就被几个项目全分光了。
塔吊按月收租,司机工资由项目承担,他只管维护和调度。
有一回我去厂里找他,门口排着七八辆等着维修的施工升降机。
陈致远穿着沾了油污的工装,蹲在地上跟维修工一起拆电机。
我笑他:“陈总怎么还亲自动手?”
他把沾了油的手套直接扔过来。
“不懂设备,人家糊弄死你。别站着,过来搭把手。”
那几年,他真不是只会坐办公室的老板。
工地凌晨设备出故障,他半夜照样开着车往现场赶。
司机出了事故,他先把医药费垫上,再回头分责任。
逢年过节,工资和奖金从来没拖过一天。
村里几个四十多岁、找不到正经工作的人,全被他收进了厂里。
老鲁就是那时候进去的。
老鲁只读过初中,手艺却特别好,听设备响几声,大概就知道哪里出了毛病。
陈致远让他带维修班,工资开得比外面还高两千。
老鲁逢人就说:“致远这小子脾气臭,办事是真不赖。”
公司第二年就开始赚钱。
第三年,陈致远换了辆一百多万的车,还在酒店大办庆功宴。
他拿着话筒说,五年内要把设备扩充到三百台,年产值突破两个亿。
台下的掌声响得震天。
我那时候刚从会计师事务所出来,给小企业做财务顾问。
陈致远把公司的常年咨询直接交给我,费用给得特别痛快。
他从不喊我林经理,还是像上学时那样喊我林川。
“账上的事你说了算,经营上的事得听我的。”
这话听着不讲理,但前几年,他大部分判断全是对的。
跟他比起来,王大勇走的完全是另一条极端的路。
王大勇家拿到的现金没陈家多,两千三百多万,另外还有六套回迁房和两个底商。
他母亲李姨先把几套房子的产权证全收起来,又把大部分现金拆成了定期。
王大勇手里只留了两百万活钱。
他也动过做生意的念头。
拆迁后的第一个月,他去考察火锅店,第二个月看洗车场,第三个月又想跟人合伙做木材生意。
结果每个项目,他都能挑出硬伤。
火锅店租金太高,洗车场环评麻烦,做木材还要压一大笔货款。
前前后后看了一圈,他什么也没干成。
后来他干脆不看了。
每天睡到九点多,下楼吃碗面,十点钟准点钻进小区棋牌室。
下午打一场,晚上偶尔再加一场。
打得也不大,五块钱一番,一天输赢很少超过三百块。
我们喊他出来吃饭,他常说:“等会儿,这把马上就结束了。”
等他慢悠悠赶过来,饭局差不多也散场了。
起初大家都羡慕他。
不用上班,不用看老板脸色,房租每个月准点到账。
换谁过上这种日子,都觉得舒坦得不行。
可时间一长,闲话就变味了。
“人都待废了。”
“二十多岁就退休,活着还有啥劲?”
“那么多钱给他,真是白瞎了。”
最看不上他的,就是陈致远。
有年春节,我们几个人在蒋峰家打牌。
王大勇来晚了,进门脚上还趿着拖鞋。
陈致远扫了他一眼。
“你这辈子是不是就打算在麻将桌上过完了?”
王大勇坐下就摸牌。
“差不多吧。”
“你就没点想干的正事?”
“有啊,先把这把清一色做成。”
一屋子人都笑了。
陈致远没笑。
“说真的,你手里那点钱,再这么混下去,早晚坐吃山空。跟我一起做设备吧,我给你留百分之十的股份。”
王大勇抬眼问:“投多少?”
“五百万。”
“亏了呢?”
“做生意哪有不担风险的。”
王大勇把刚摸上手的牌又塞回牌堆,指尖蹭过牌面,重新把手里的牌理得整整齐齐。
“那我不做。我担不起这个后果。”
陈致远嗤笑一声。
“你担个屁。你就是懒,就是怕。人活到你这份上,活成这样,也真没什么意思。”
那句话砸得很重,牌桌上的气氛瞬间沉了半秒。
王大勇低着头,指尖捻出一张九万轻轻打出去,半天没出声。
牌局散场,我跟他一块儿下楼。
他靠在单元门墙根点了根烟,烟雾吐出来的时候问我:“你是不是也觉得他说得对?”
“你确实不能天天这么混日子。”
“我知道。”
“知道还不改?”
他指尖一弹,烟灰稳稳落进路边的垃圾桶。
“我怕输。”
我说:“五百万对你又不是全部身家。”
“输了五百万之后,人就会总想着再拿五百万翻本。牌桌上这样的人,我见得太多了。”
他顿了两秒,烟蒂在暗里亮了一下。
“我没陈致远那个本事,也没他那个说停就停的刹车。”
那时候我只当他是在给自己的懒找托词。
后来陈致远的公司越做越大,王大勇反倒成了圈子里公认的反面教材。
陈致远在新区盘下了整层办公楼,厂里的设备从三十多台,一路添到了一百二十多台。
他最忙的时候,手机一天能接上百个电话,连吃饭的空都没有。
有一次同学聚餐,他整整迟到了两个小时。
进门就把车钥匙“啪”往桌上一放,拎起杯子先自罚三杯。
“省里的项目临时要调设备,实在脱不开身。”
蒋峰摸着那把车钥匙来回看,抬头问:“这车得两百多万吧?”
“落地还不到二百。”
“还是陈总有排面。”
那天王大勇也在,缩在包厢最角落的位置,捧着茶杯一口一口抿。
陈致远故意把话头递过去:“最近忙什么大项目呢?”
王大勇抬抬眼皮:“上午二筒,下午红中。”
满桌人哄的一声笑开了。
陈致远端着酒杯,抬手指点了点他。
“你看看你。人家都说拆迁富不过三代,到你这儿,第一代就直接躺平没动静了。”
王大勇没顶嘴。
他把杯里的剩茶一口喝干,起身提前走了。
陈致远看着他的背影,摇着头跟周围人说:“钱放这种人手里,真是纯纯浪费。”
那晚我也跟着笑了。
那时候陈致远的公司账面资产早就过了亿,银行排着队上门给他送授信。
王大勇除了每月固定到账的房租和存款利息,半点儿能拿出来说的事业都没有。
两个人的差距明晃晃摆在那儿,谁都看得清。
不过王大勇的日子,也没外人想的那么舒坦。
他和何敏结婚还不到五年,就离了。
何敏不是嫌他钱少,是实在受不了他什么都不肯干。
离婚前那阵子,我在小区门口碰见过他们一次。
何敏手里拖着行李箱,红着眼站在路边。王大勇跟在她身后,手抬了好几次想接箱子,又不敢往前伸。
何敏声音发颤:“你天天都说这样挺好,可我一眼就能看见咱们二十年以后是什么样。我不是非要你发大财,我就想看你认认真真干点什么。”
王大勇声音压得很低:“我又没出去乱来,也没亏过家里一分钱。”
“人不是不惹事,就算把日子过好了。”
何敏上车关了门,他就站在路边,直挺挺站了很久。
后来总有人拿这事戳他,说他守住了钱,到头来没守住人。
王大勇也不生气,只慢悠悠说一句:“她走得对。”
离婚的时候,他直接给了何敏一套房,再加三百万现金。
李姨气得半个月没跟他说一句话。
王大勇照旧去打麻将。
只是从那以后,他晚上很少再凑局,吃完饭就准点回家,陪着李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陈致远那边,在二〇一八年迎来了最风光的一年。
那年公司营收做到一亿四千多万,利润快两千万。
好几家大项目提前签了长期租赁合同,还有一家施工企业找上门,说愿意跟他合伙建联合维修基地。
陈致远当即决定大扩张。
他看中了城郊二十多亩的工业用地,打算建新厂房,再添一批大型设备。
最初预算是三千五百万。
方案前前后后改了三次,最后直接飙到六千二百万。
我看到测算表的时候,问他:“有必要一步铺得这么满吗?”
陈致远把彩色规划图“哗啦”摊在会议桌上。
“现在厂里挤得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维修车间建起来,外面的活也能接,不能只盯着修自己那点设备。”
“这六千多万里,银行贷款占了一半,你现有设备还做着融资租赁,现金流会绷得特别紧。”
“长期合同都签完了,租金完全能覆盖。”
“合同签了不等于钱能按时回来。”
他笑了。
“林川,你做财务的,永远先盯着坏处看。等你觉得百分之百稳了,机会早被别人抢没了。”
苏琴坐在会议桌另一边,半天没吭声。
苏琴是陈致远的老婆,公司的行政和资金都归她管。
等陈致远出去接电话,她才压低声音凑过来问我:“真有那么危险?”
“不是不能做,规模得往下压一压。厂房先建一半,设备等项目真启动了再买也不迟。”
苏琴捏着笔,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早就劝过他。他说现在银行肯主动借钱,不借才是真的亏。”
陈致远接完电话回来,手里多了三份授信意向书。
他把纸“啪”拍在桌上。
“看见没有?三家银行,额度加起来八千万。别人都把钱送上门了,我连门都不敢开,那我还开什么公司?”
那天我们争到晚上九点多。
最后他总算听进去一半。
厂房面积一点没减,新设备少买了八台。
为了补上资金缺口,他抵押了两套房,还签了个人连带担保。
新基地落成那天,红色气球挂满了厂区门口。
陈致远穿一身挺括的深蓝色西装,站在台上剪彩。
镇里的领导、银行的人、上下游合作的老板,来了两百多号人。
我把王大勇也拉过去了。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攥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
陈致远一眼就看见他,隔着攒动的人群喊:“大勇,怎么样?当年让你投五百万,你不肯。现在那百分之十的股份,五千万我都不卖。”
周围的人跟着又是一阵哄笑。
王大勇默默拧紧矿泉水瓶盖。
“那是你有本事。”
“服不服?”
“服。”
陈致远站在台上,意气风发。
王大勇转身往外面走的时候,我跟着他出了人群。
他在停车场找到自己那辆旧轿车,车门上还有一道蹭了很久没修的划痕。
我问他:“后悔了?”
他说:“有一点。”
“现在想投也不晚。”
“算了。”
“又怕了?”
“嗯。”
他承认得太干脆,我反倒接不上话。
他拉开车门前,回头远远望了一眼亮着红绸的新厂房。
“林川,陈致远最近是不是借了很多钱?”
“企业扩张,有负债太正常了。”
“他现在说话的样子,跟牌桌上输红了眼的人,越来越像。”
“他去年赚了两千万,不是输红眼。”
王大勇点了点头。
“那就当我没说,是我瞎想。”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再想起过他这句话。
新厂投产后,确实接了不少活。
设备利用率最高的时候超过八成,维修车间还能外接别的公司的塔吊维修订单。
陈致远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问题偏偏出在回款上。
项目方说总包没拨款,总包说开发企业审批流程慢。
说好的三个月账期,拖到半年,半年又拖到一年。
账面上看着有利润,银行账户里却常常空得见底。
二〇二〇年春天,工地大面积停工。
设备全趴在现场,既拉不回来,也收不到半分租金。
工人工资、设备保险、贷款利息,哪一样都拖不得,一分钱都不能少。
陈致远卖掉一套房,往公司补了八百多万。
苏琴也把自己手里的理财全取了出来。
那一年最难的时候,公司账户只剩十几万,第二天要发两百多万的工资。
陈致远翻遍通讯录到处打电话借钱。
最后一笔钱是晚上十一点多才到账的。
第二天早上,工资一分不少照常发了。
老鲁把转账截图发到员工群里,下面刷出来一串“收到”。
陈致远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的时候,眼里全是熬出来的血丝。
“我说过,只要公司还有一口气,就绝不欠工人一分工资。”
那时候我是真的佩服他。
很多老板一出事先保自己,他没有。
行情缓过来后,公司重新开工,陈致远也因此更笃定,只要硬扛过去,问题早晚能解决。
可有些问题,光靠硬扛根本跨不过去。
原本跟他合作最深的一家施工企业开始大面积逾期,欠的款从八百万一路涨到一千九百万。
陈致远没撤设备。
他怕一停,对方彻底翻不了身,之前投进去的钱更收不回来。
我劝他:“新租金一分不付,旧欠款也没明确还款计划,必须把设备撤出来。”
他说:“现在撤,工地直接就停摆。项目一停,谁都别想拿到钱。”
“你这是在拿自己公司的现金流给别人续命。”
“他们后面有一笔融资,早就谈得差不多了。”
“书面的正式文件呢?”
他当时就烦了。
“做什么生意都死等文件,黄花菜都凉透了。”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王大勇之前说的话还真有点准。
牌桌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手里没摸到好牌。
是已经输了太多筹码,根本舍不得起身离场。
陈致远没站起来。
他把别的项目刚收到的回款,继续往那个无底洞似的工地里填。
材料商上门催款,他就拆东墙补西墙来回倒。
银行贷款眼看着快到期,他先找短期资金垫进去还上,等续贷批下来再把短期资金还掉。
这行里管这种操作叫过桥。
走顺的时候,无非就是多付几天的利息。要是走不顺,桥走到一半,后面的路直接就断了。
第一次过桥走得很顺。
第二次也没出岔子。
第三次,银行直接把续贷额度砍了三分之一。
陈致远攥着新的批复文件,在办公室里骂了整整半个小时。
“平时求着我来贷款,现在见我回款慢了,立马抽刀断供。全是一帮只看天晴、不看下雨的主。”
我提醒他:“额度砍了,就得跟着缩业务规模。”
“怎么缩?手里的设备卖给谁?现在出手只能卖废铁价。”
“把亏损的项目全停掉,能收回来多少算多少。”
“项目全停了,厂里一百多号人怎么安置?”
“继续硬拖下去,最后谁都保不住。”
他抬手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
杯子没碎,在地毯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林川,你是来帮我想解决办法的,不是来给我提前判死刑的。”
从那之后,他很少主动找我。
公司换了一家新的财务顾问机构,给出的融资方案完全顺着他的想法来。
他们建议把现有应收账款全部质押,再引入一笔民间资金,熬到行情回暖。
行情根本没按他们写的方案走。
两个大项目直接停工,拖欠的款项越滚越多。
几台设备卡在工地上,连进场拆走都要跟总包来回扯皮。
新厂房的利用率从八成直接掉到三成。
设备就算停着也要做年检,钢丝绳、限位器、制动器,到了更换的期限该换就得换,安全上的钱,省一分都可能出大事。
陈致远开始拖供应商的货款。
再后来,工资也开始晚发。
第一次晚了五天。
第二次晚了半个月。
第三次,只发了一半。
老鲁来我办公室找过一次陈致远。
那时候我已经不再负责致远设备的常年顾问,但陈致远偶尔还会借我的会议室谈事。
老鲁站在门口,工装的袖口磨得发白。
“陈总,下半个月的工资什么时候能发?”
陈致远当着我的面,给财务打了电话。
“今天先给维修班发,晚上钱不到账,我自己想办法凑。”
老鲁没走。
“其他班组呢?”
“一个个来,我能一下子分得过来吗?”
“大家都等着钱用,小年轻要还房贷,老员工家里也有各种开销。”
陈致远的脸直接沉了下来。
“我不知道他们等着用钱?我这几个月哪天睡够四个小时了?”
老鲁咬了咬嘴唇。
“那你给个准日子。”
“下周三。”
“上次你说的是这周一。”
办公室里静了好几秒。
陈致远低头点烟,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打着火。
老鲁出去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问他:“还差多少钱能发全?”
“这个月一百七十多万。”
“账上现在有多少?”
“三十八万。”
“外面的应收款催不回来?”
“都在催。”
“你那辆车卖了吧。”
他说的那辆车,已经开了七年。就算这样,二手卖出去也能回几十万。
陈致远抬头看我。
“车还有抵押,卖完还完贷款,剩不下多少。再说我出去谈回款,开个十来万的车,人家更觉得咱们公司要垮了。”
“现在根本不是顾面子的时候。”
“做生意,很多时候面子就是别人信你的底气。”
我没再往下劝。
两天后,他不知道从哪儿凑到了钱,先给维修班发了工资。
其他员工又多等了十几天。
那年腊月,王大勇在小区棋牌室碰见老鲁。
老鲁以前跟他住同一条巷子,俩人早就认识。他随口问了一句才知道,致远设备已经连续好几个月发不出完整工资。
王大勇给我打了电话。
“陈致远真撑不住了?”
“公司现在确实有难处。”
“难处到底有多大?”
“你问这个干什么?”
“老鲁说他已经欠了三个月工资。”
“没到三个月,是每个月先发一部分,最早的那笔拖了快三个月。”
王大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俩有区别吗?”
我没接话。
他又问:“他是不是还在到处借钱填窟窿?”
“企业内部的经营情况,我不能随便往外说。”
“行,就当我没问。”
过了两天,陈致远主动来找我。
他没开那辆常坐的车,是苏琴送他过来的。
苏琴把几个文件箱搬进办公室,只说了一句:“你帮他好好看看吧,他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陈致远坐在会议桌边,眼窝深陷,头发白了一大片。
“别听苏琴瞎说,我不是听不进去劝,是之前那些人出的全是没用的馊主意。”
“你想让我看什么?”
“全部。”
他指了指地上堆着的文件箱。
“银行贷款、融资租赁、外面的应收款、所有的欠款,全在这儿。你给我做个能真正落地的方案。”
我看了他一眼。
“能落地的方案,不等于你会喜欢。”
“行,我认。”
“账里有问题的地方,我会直接说透。”
“直说就行。”
“该停的业务必须停,该变现的设备必须变现。”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和同事花了两天时间,把所有账目重新理了一遍。
致远设备账面上还有六千多万的应收款。
看着数字不少。
可逐笔拆开核对,能正常收回来的只有两千来万,其中还有一大部分,具体回款时间根本定不下来。
剩下的那些钱,有的已经走了诉讼流程,有的对应的项目公司早就只剩一个空壳,拖得最久的一笔,已经快三年了。
公司名下的银行贷款还有两千六百多万,融资租赁和供应商的欠款加起来一千七百多万。
员工的工资、社保,全部加起来二百二十多万。
十天之后,一笔二百八十四万的银行贷款就要到期。
陈致远原本打算先找三百万过桥,等银行续贷批下来,再把过桥的钱还掉。
我问他:“续贷的正式批文在哪里?”
“客户经理说材料已经报上去了。”
“我问的是白纸黑字的批文。”
“流程没那么快走完。”
“授信审查的人有没有给明确的同意意见?”
“客户经理说问题不大。”
我翻出银行发来的补充材料清单。
“这里要求你追加抵押物,还要对两笔长期逾期的款项做出合理解释。你拿什么补抵押?”
“新厂房还有剩余价值。”
“厂房早就抵押给另一家银行了,二次抵押能做多少额度,你问清楚过吗?”
他没接话。
我把电脑屏幕转向他。
“按现在的现金流算,就算续贷成功,三个月之后还有四百多万的贷款到期。员工工资每个月要一百三十万左右,设备的维保和保险根本不能停。三百万拿进来,顶多只能让你喘一口气。”
“能喘上这口气,我就有机会把外面的钱收回来。”
“你收哪一笔?”
“东城项目月底就能回来八百万。”
“对方盖了章的正式付款计划呢?”
“他们项目负责人亲口跟我说的。”
我盯着他看。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拨通了东城项目财务的电话。
对方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
“陈总的款肯定会付,但月底的付款清单实在排不上,我们也在等上头的资金批下来。”
我开着免提,全程没插话。
等电话挂断,陈致远脸已经青了,抬手就把桌上的计算器扫出去半尺远。
“这帮孙子,昨天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昨天听到的,本来就是你自己想听的那部分。”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立刻停掉所有新增业务,把闲置设备折价变现,去找银行谈贷款展期。能打折转让的应收账款全部转出去,人员缩编到公司现金流能兜住的规模。钱先紧着工资发,供应商那边分期慢慢谈。”
“绝对不行。”
“哪一步不行?”
“设备现在卖,至少亏一半。人一裁,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的队伍直接散架,等以后行情回暖,我手里什么都没了,拿什么接项目?”
“你得先活得到行情回暖的那天。”
他猛地站起来,在会议室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得地板哒哒响。
“林川,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让你教我怎么把公司关了的。”
“这不是关公司,是及时止损。”
“跟关了有什么两样?我干了十二年,从三间破小厂房熬到现在的规模,你让我把设备全卖了,跟着我的工人全遣散,最后守着那点零碎维修活过日子?”
“至少那点活能给你带来稳定的现金流,不会天天睁眼就欠一屁股债。”
“我不甘心。”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他不是算不过来这笔账,是从心底不肯接受。
当年站在新厂门口拿着剪刀剪彩的人,根本没法说服自己重新钻回最初那三间漏风的破厂房里。
沉默了好半天,陈致远抬头盯着我。
“王大勇手里能不能拿出三百万?”
我心里瞬间沉了一下。
“你已经找过他了?”
“还没。”
“他那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按市场最高的利息给他,就用两个月,多给他二十万当补偿。”
“这根本不是利息给多少的问题。”
“他那钱闲着也是闲着,三百万放银行里躺一年,能生出几个子儿?”
我把摊在桌上的文件夹“啪”地合上。
“你要是真去找他借钱,必须把公司现在的真实情况全说清楚,半点儿不能瞒。”
“我手里有资产,设备、厂房、没收回的应收款,加起来总值远超过现在的负债。”
“资产得能变现、能立刻换成钱才算数,搁那儿落灰的东西,值再多也没用。”
陈致远的眼神冷了下来,直勾勾盯着我。
“你帮我去跟他说。”
“我不能替你给这笔钱做背书。”
“我什么时候让你背书了?你只要跟他说一句,我这公司不是空壳就行。”
“你公司确实不是空壳,但三百万扔进来,根本救不动你现在这套烧钱的经营模式。”
他脸上的温度一点点褪得干净。
“所以你不肯帮这个忙是吧。”
“我可以帮你把重组方案做出来,但借钱这件事,我不可能替你跟他打包票说稳赚不赔。”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把手边又突然停住。
“下周的同学会,你去不去?”
“去。”
“到时候再说。”
我那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他是打算在全班同学的饭桌上开口借钱。
我转头就给王大勇打了电话,想提前给他提个醒。电话刚接通,那边就传来哗啦啦的麻将碰撞声。
“下周同学会,陈致远大概率要找你谈点事。”
王大勇那边头都没抬,直接开口。
“借钱是吧?”
“他之前联系过你?”
“没有啊,除了找我借钱,他还能特意找我谈啥?交流麻将怎么胡牌的心得?”
我把声音压得更低。
“等他真开口,你别光听他说多久能还,多留个心眼。”
“他现在到底缺多少?”
“具体的情况你让他自己跟你说,我不方便替他往外抖。”
王大勇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林川,你这人一不会撒谎,声音就不自觉发紧。行,我心里有数了。”
同学会那天晚上,陈致远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身上还是穿的那套常穿的深蓝色西装,只是穿得太久,肩膀的位置已经塌下去,撑不起版型了。
进门之后他挨个桌打招呼,脸上的笑看着跟以前风光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有人凑过来问他新厂今年生意怎么样。
他摆着手笑:“今年大行情普遍一般,咬咬牙熬过去就好了。”
又有人问他怎么没开平时那辆好车过来。
他随口接话:“送去店里做保养了,这两天先开别的代步。”
他把资金链断裂说成大环境行情不好,把生产线停工说成内部阶段性调整,把外面欠的一堆款说成临时的资金错配,全是这些年老板们对外最常用的场面话。
王大勇坐在靠门的位置,身上穿的还是平时的普通衣服,鞋边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点。
他下午陪家里李姨去医院复查,从医院直接赶过来,连换衣服的功夫都没挤出来。
陈致远坐在主位上跟大家讲公司近况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全程一句话都没插。
等桌上的菜上齐,几轮酒喝下去,陈致远才端着满满一杯酒,绕到王大勇那桌。
后面的事就顺着之前的预想发生了。
王大勇当场提出,钱到账之后先优先发工人工资,公司的账目要交给我来全程监督。
陈致远听完当场就翻了脸。
“我自己的公司怎么花钱,轮得到你安排?”
王大勇抬眼瞅着他。
“那我的钱怎么花,自然也轮不到你来安排。”
“我是借你的钱,不是伸手跟你要饭。”
“借钱总得有个靠谱的还钱来路吧?你连之后从哪弄钱还我都说不清楚,我凭什么把钱给你?”
“就凭我们十二年的同学情分!”
“十二年同学情分,所以你特意当着全班这么多人的面开口问我借?”
陈致远脸上的笑瞬间僵在那儿。
王大勇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私下找我,我要是不借,也就咱们两个人知道。今天这么多老同学都在这儿看着,我要是当场拒绝,明天整个圈子都得传我王大勇见死不救,冷血无情。”
“你别把人想得这么龌龊。”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提前私下给我打个电话说这事?”
两个人眼神死死盯着对方,桌上冒出来的热气裹着酒气往上飘,周围一圈人全都停下了筷子,没人敢出声。
蒋峰在旁边咳了一声出来打圆场。
“大勇,你本来也不差这三百万。致远公司那么多设备厂房摆在那儿,还能赖你这点账不成?”
王大勇转头看向他。
“他现在欠工人两百多万工资,也不是故意想赖,可没钱就是没钱,跟他主观上想不想赖根本没关系。”
蒋峰皱着眉接话:“那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好好的厂子就这么倒了啊?”
“我不借他钱厂子就倒,说明这厂子本来就站不稳。再说了,你又不是他的供应商,也不是他厂里的员工,拿着别人的钱去讲义气,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蒋峰被他几句话怼得脸瞬间通红。
“你这人怎么眼里全是钱,钻钱眼里出不来了?”
王大勇被气笑了。
“之前我天天在家待着打麻将,你们背地里说我是游手好闲的废物。现在我不肯把自己的钱往外掏,又成了钻钱眼里。合着我的钱放我自己手里就是碍你们的眼,非得拿出来给别人用才算合理是吧?”
旁边有人赶紧上来劝王大勇少说两句,也有人拉着陈致远让他先坐下消消气。
陈致远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王大勇,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公司里还有八十六个跟着我吃饭的员工,设备一旦被银行查封,所有项目全得停。你这三百万,救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之前你把准备发工资的钱挪走还一百二十万利息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这八十六个员工?”
“我不先把银行的授信保住,下个月一分钱工资都发不出来!”
“那银行的新授信最后批下来了吗?”
又是这句戳人的话。
陈致远猛地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我。
“林川,是你把这些事告诉他的?”
“他之前不知道你公司的具体内情。”
“那他怎么知道那一百二十万的事?”
王大勇接了话。
“那天老鲁在棋牌室门口接电话,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有人打电话问他工资什么时候发,他说钱本来都准备好了,后来临时被调走还了别的账。”
陈致远咬着后槽牙,脸色难看到极点。
“老鲁这嘴也太快了。”
“你先别急着怪老鲁。”我开口打断他,“那笔钱是不是真的被调走了?”
“是。”
“银行那边的新授信,正式批文下来了吗?”
“还在走流程。”
王大勇对着周围人摊了摊手。
“你们都听见了。”
陈致远突然伸手抓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的空杯子倒满,酒倒得太急溢出来,顺着杯壁流到桌布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行,我跟你们说实话,我公司现在确实遇上坎儿了。可我拿这钱不是去赌,也不是拿去吃喝挥霍,我是想把公司保住。”
王大勇看着他,语气没半分退让。
“那些在牌桌上把房本都压上去的人,开口也都说自己是想翻本,没人会承认自己是在赌。”
这句话像根针,直接扎得陈致远浑身发抖。他抓起酒杯重重往桌上一砸,杯底当场裂出一道细纹,里面的酒洒得满桌都是。
“你除了会拿麻将那点事说事,还会干什么?我辛辛苦苦十二年,养活了多少人,给国家交了多少税,你干成过什么?守着几套房天天混日子,现在反倒有资格站在这儿教训我了?”
王大勇脸上最后一点客气的笑彻底消失了。
“我没资格教训你,我只是能决定我自己的钱借不借。”
“你就是等着今天看我笑话。”
“我要是想看你笑话,今天根本就不会来这个饭局。”
“别在这儿装好人。”
“我没装。”
王大勇伸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按我刚才说的规则办,我明天就能给你拿二百四十万,不是三百万,我手头能动的活钱就这么多。钱到账先把欠的工资和社保全补上,你欠银行的那笔贷款,自己去找银行谈展期。”
陈致远愣了愣。
“你手里有三百万。”
“有笔定期下个月才到期,提前取利息全损。剩下几十万是留着给李姨看病的,我一分不动。”
“二百四十万根本兜不住。”
“那这事儿就算了。”
王大勇转身就往包厢外走。
陈致远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胳膊。
“我给你百分之十的公司股份。”
“那玩意儿现在不值钱。”
“光新厂房估值就有六千万。”
“厂房底下压着大笔贷款。”
“我拿生产设备给你做抵押。”
“银行都懒得接的抵押物,你塞给我?”
陈致远的脸瞬间从涨红褪成惨白。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摆明了就是趁火打劫,借点钱还开出这么多苛刻条件。”
王大勇猛地回过身。
“我没要股份,也没要高息,就要求先把拖欠的工资补上。这也叫趁火打劫?”
满屋子人没人敢接话。
他甩开陈致远的手,径直走出包厢。
陈致远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服务员推门进来,扫了眼满桌翻倒的杯盘,又悄声退了出去。
我抽了几张纸巾,去擦顺着桌沿流到地上的酒液。
陈致远死死盯着我。
“你早就跟他串通好了是吧?”
“没有。”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落到今天这步,纯属活该?”
“没人这么想。”
“那你们一个个都逼我卖设备、裁员工。公司真垮了,你们拍拍屁股就能走,我怎么办?”
我把浸满酒的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正因为你得留下来扛着,才不能再自己骗自己。”
他忽然笑出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们都觉得王大勇聪明是吧?什么风险都不沾,就永远不会出错。”
“他一点都不聪明。”
“那你还帮他说话?”
“我没帮任何人说话。你们俩都在躲。”
陈致远皱紧眉头。
“我在躲什么?”
“你躲着承认,现在公司的窟窿三百万根本填不上。王大勇躲着做任何有可能输的决定。一个死撑着不肯停手,一个攥着钱不肯迈步,谁也不比谁高明半分。”
包厢里彻底没了声响。
这话把两边都怼得没台阶下。
我也没打算再往回圆。
陈致远坐回椅子上,手掌死死捂住眼睛。
耗了好半天,他开口问:“林川,你跟我说实话,三百万打进来,公司真能活过来?”
我摇头:“按你现在的路子走,活不了。”
“要是按你的方案来呢?”
“先拿到那二百四十万,第一时间把拖欠的工资和社保补上。你把自己的车转手处理掉,立刻停掉三个一直亏损的项目,十四台闲置设备尽快出手变现。明天一早就去银行,把真实的现金流摊开跟他们谈,别再做全额过桥的傻事。”
“银行那边不同意怎么办?”
“那就直接接受逾期,跟他们谈分期还款。这也比把三百万全砸进去填坑,最后还欠王大勇一大笔强。”
“设备低价甩卖,至少得亏一千多万。”
“那一千多万早就亏没了。你捂着不卖,钱也回不来。”
他猛地抬头看我。
眼里先是翻涌着怒意,最后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
没等同学会散场,人就走得差不多了。
蒋峰去前台结账才知道,陈致远早就提前交了六千块订金。
他拿着账单追到走廊,说这顿饭钱大家平摊。
陈致远摆了摆手。
“订金退不了,剩下的也没几个钱,算了。”
王大勇没走。
他站在酒店门口抽烟,看见我们出来,抬脚把烟蒂碾灭。
陈致远从他身边走过,没出声。
苏琴开着车来接。那辆开了好几年的旧轿车停在路边,右边车灯都晒得发黄了。
陈致远拉开副驾驶的门,半天没坐进去。
苏琴降下车窗。
“谈成了?”
陈致远摇头。
苏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语气平平静静:“老鲁他们二十多个人,还在厂门口等着呢。”
“等我干什么?”
“等你给大家一句准话。”
陈致远弯着腰,手撑在车门框上。
“我今晚不回厂里。”
苏琴看着他。
“那我回去。总得有人跟大家把话说清楚。”
她没指责,也没催他。
偏偏是这份平静,让陈致远心里堵得更难受。
他轻轻把车门带上。
“你先走吧,我跟林川再聊两句。”
苏琴的车开走之后,他直接在路边蹲了下来。
深蓝色西裤蹭上了地上的灰,他也完全不在意。
“我不敢回厂。”
这是我头一回听见他说出这种话。
“老鲁跟了我十一年。上个月我还跟他拍胸脯保证,最迟这周一就把拖欠的工资补齐。”
“今天都周五了。”
“我知道。”
他狠狠搓了两把脸。
“以前再难,我总能凑到钱填上。这次是真的一点路子都没了。”
王大勇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没开的矿泉水。
陈致远没接。
“大勇,你现在心里是不是特别痛快?”
王大勇把水轻轻放在他脚边。
“没什么可痛快的。”
“以前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没少挤兑你。”
“你说的那些,也不全是错的。”
陈致远抬起头。
路灯把王大勇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大勇开口:“何敏当初走的时候,也说我这人活得太没劲。不敢开店,不敢投资,连换个远点的地方住都嫌麻烦。钱是攒下不少,可人这么多年,一步都没往前挪。”
“你现在至少手里攥着实打实的钱。”
“有钱不等于日子就过得舒坦。李姨每次去医院复查,背地里总担心我以后一个人没人照应。她嘴上不说,夜里经常整宿整宿睡不着。”
陈致远扯出个苦笑。
“你这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王大勇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所以我也没让你学我。我就是不想把钱借给你,让你接着往无底洞里押。”
“二百四十万,你真能拿出来?”
“能。”
“股份你真不要?”
“不要。”
“利息怎么算?”
“就按银行定期利率往上加一点,白纸黑字写进合同。既不让你觉得我占你便宜,也不能让我平白损失那么多利息。”
陈致远沉默了好半天。
“钱到账先得还银行那笔逾期,不填上这笔,账户随时可能被冻结。”
“那这钱我不借了。”“工资晚发几天出不了人命,银行一旦起诉,公司就彻底没救了。”
王大勇猛地站起身。
“工资晚几天出不了人命,这话你自己去厂门口跟老鲁他们说去。”
陈致远也腾地站了起来。
“你根本就不懂开公司的逻辑!”
“我不懂开公司,但我知道欠谁的钱都得还。工人每个月就靠这点工资过日子,你拿着他们的血汗钱去赌银行会续贷,还反过来觉得自己是为了他们好?”
“我不是在赌!”
“没有银行的正式批文,你那就是赌。”
两个人眼看着又要呛起来。
我赶紧站到两人中间。
“别吵了。银行那笔钱不一定非得明天全额还,先把客户经理和审查的负责人约出来当面谈。”
陈致远说:“一旦逾期,征信就全黑了。”
“事到如今,你得选清楚,是保征信,还是保手里的现金流。”
“征信坏了,以后谁还敢贷款给我?”
“你现在最不该琢磨的,就是下一笔贷款从哪来。”
他盯着我,喉结狠狠动了一下。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屏幕上跳着老鲁的名字。
陈致远看着来电显示,半天没接。
铃声断了没两秒,又锲而不舍地响起来。
王大勇说:“接了。”
陈致远瞪了他一眼,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老鲁在电话那头没喊也没闹。
“陈总,我们还在厂里等着。几个年轻同事让我问一句,今晚到底能不能拿到钱。”
陈致远后背靠着墙。
“老鲁,对不住大家。今晚工资发不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老鲁的声音又传过来:“那明天呢?”
“明天我回厂里,当面跟大家说清楚。”
“你别再给大家定日子了。能发多少就说多少,发不了也明明白白告诉我们。大家最怕的就是一天拖一天,没个准信。”
“行。”
“设备保险下周就到期了,六号库那两台升降机绝对不能再派出去。维修班已经签字确认过隐患了,你别让调度硬安排。”
“我记下了。”
“那就这样。”
电话直接挂断。
陈致远把手机攥在手里,头半天没抬起来。
王大勇重新坐回台阶上。
“明天几点回厂?”
“什么几点?”
“回厂里跟大家见面。”
“八点。”
“我七点半到你这儿。钱不一定明天能全到账,定期提前支取得走银行的审批手续。我先给你转一百二十万。”
陈致远抬头看他。
“你就不怕我最后还不上你?”
“怕。”
“那你还敢借?”
“我这笔钱是借给你发工资的,不是借给你拿去翻本的。十四台闲置设备里挑三台给我做抵押,全按二手市场价折算。以后卖设备的钱先还我,绝对不能拿去买新设备。”
“你还是信不过我。”
“你现在自己都不信你自己。”
这句话说完,陈致远没像以前那样炸毛。
他弯腰捞起脚边那瓶水,拧开猛灌了一口。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们仨准点到了厂里。
天还没彻底亮,厂区门口已经站了二十多号人。
有人穿工装,有人裹着厚羽绒服。没人扯横幅,也没人堵大门,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等。
陈致远下车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了半拍。
老鲁快步迎上来。
“陈总。”
陈致远微微点头。
“把没出工的都喊去食堂,我跟大家说两句话。”
八点十分,食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六十多个人。
还有二十多个在外地跑项目的员工,开着视频连线参会。
陈致远站在最前头,手边连个话筒都没拿。
他平时在台上讲话顺得很,真到要掏心窝子说实话,嘴张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
底下有人直接喊出声:“陈总,今天发工资不?”
陈致远抬眼扫了我一下。
我没接话,也没打算替他答。
他狠狠吸了一大口气。
“先发一部分。今天先打一百二十万,按之前欠薪的时间顺序,从最早的那笔开始清。剩下的,我不敢乱给你们准日子。”
人群里瞬间起了细碎的动静。
有人紧跟着问:“公司是不是要垮了?”
“不会说倒就倒,但现在确实拿不出钱把所有账一次清完。”
“银行要封咱们厂?”
“还没到那一步,今天我就去银行谈。”
“网上都传你早就卷钱跑了。”
陈致远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
“我要是真想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儿跟你们废话。”
老鲁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都先静一静,听陈总把话说完。”
陈致远把重组方案往桌上一放。
“从今天起,三个没回款保障的项目直接停掉,十四台闲了好久的设备全部出手,维修业务留着继续做。公司会裁掉一部分人,欠你们的工资一分不会少,该给的补偿可能得分期付。”
后排突然有人骂了一句。
“跟了你七八年,说裁就裁?”
陈致远对着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骂得对,这事是我经营得不行,对不住大家。”
“你以前不是说公司资产过亿吗?”
“账面上数字是那样,现在真要变现,卖不出那个价。”
“那你自己的房子、车呢?”
“能卖的我都挂出去了,车今天就联系二手商来看,房子早就在中介挂着了。”
有人在底下冷笑:“老板说的话现在还能信?”
陈致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先别急着信我,你们盯着到账的钱看就行。”
王大勇坐在最后一排,全程没吭过声。
直到财务抱着电脑走进来,他才猛地站起身。
“把账户给我。”
财务当场愣在原地。
我开口补了句:“王大勇先挪一百二十万出来,专门用来发工资,明细我和老鲁一对,发完立刻把流水打出来。”
有人一眼就认出了王大勇。
“这不是天天泡棋牌室那个吗?”
食堂里冒出来几声憋不住的笑。
王大勇自己也跟着笑。
“对,就是我。别管钱是谁的,先核对好名字和金额,少一分都别点确认。”
老鲁搬来一张空桌子,我、财务加上两个员工代表,一笔一笔对着名单核对。
陈致远就坐在旁边,盯着手机屏幕里一笔笔转出去的工资。
到账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起来。
有人反复划拉了好几遍手机通知栏,才恋恋不舍地把屏幕按灭。
一百二十万全发完,已经快到中午。
老鲁把打印好的银行流水装订整齐,放到陈致远面前。
“最早的一批欠薪全清了,还差一百零七万工资,加上社保四十九万。”
陈致远接过那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
“我心里有数。”
老鲁没再像以前那样喊他陈总。
“致远,往后别再拿发工资的钱去填别的窟窿了。”
俩人认识二十多年,这是老鲁头一回当着所有员工的面,直接喊他的名字。
陈致远埋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再也不会了。”
下午我们仨一起去了银行。
客户经理一开始还打着官腔,说材料正在走审批,续贷的希望很大。
我把打印好的现金流测算表直接推到他面前。
“别跟我们打太极说什么希望,今天能不能续、能续多少、还差什么条件,麻烦你白纸黑字写清楚。”
客户经理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最终得审查部门拍板,我这边没法给你们准话。”
陈致远坐在旁边,脸色越来越沉。
以前银行这些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追在后面喊陈总,逢年过节还特意拎着东西上门维护客户。
现在连一句准话都捞不着。
磨了两个多小时,银行终于给出了明确方案。
原贷款不做全额过桥,陈致远先还八十万,剩下的部分办六个月分期,公司每笔大额回款都要进监管账户,优先用来还贷。
条件算不上宽松,至少不用当天一下子掏出二百八十四万。
陈致远签字的时候,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签了这个,以后公司用钱处处都要被卡死。”
我跟他说:“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有人把你管住。”
他抬眼看了看我,没反驳。
第二天,二手设备商准时来厂里看货。
十四台设备,对方开口只肯出五百一十万。
陈致远当场就把报价单摔在了桌上。
“这些设备当初新的买进来就花了一千六百多万,你给五百一十万?”
对方也不恼,慢悠悠开口。
“陈总,那是新设备的价。你这些机器停了多久、年检还剩多久、拉走要花多少运费、市场上有没有项目能接,我都得算进去。”
“最低七百万,少了免谈。”
“七百万你慢慢挂着卖,运气好半年说不定能碰到冤大头。”
对方直接把报价单收起来,起身就要走。
王大勇在旁边突然开口问:“五百一十万,几天能打款?”
“三天,设备验完先付三成,全部过户完尾款一次性结清。”
陈致远瞪了他一眼。
“你别跟着瞎插嘴。”
王大勇闭了嘴,转身走到门外点了根烟。
设备商走了之后,陈致远冲我发了好大一顿火。
“你都看见了吧,全是过来趁火打劫的,知道我急着用钱,就往死里压价。”
“价格是压得低,但也没太离谱,我们可以再找两家问问行情。”
“市场好的时候,这批设备一年光租金就能收四百万。”
“现在根本没人租设备。”
“明年说不定就有活了?”
“明年的利息、工资和社保,谁替你掏腰包?”
他一拳狠狠砸在设备台账上。
“卖,卖,全都卖!等卖完了,致远设备还能剩下什么?”
老鲁刚好从维修区走过来,把这话听了个正着。
“剩下能踏踏实实发工资的活。”
陈致远猛地转过头。
老鲁指着车间里几台等着修的设备。
“现在手里的维修单都排到下个月了,这个赚得不多,但人家验收当天就结一半钱,交货当天全结清。以前咱们看不上这点小钱,现在就得靠它先活下去。”
陈致远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设备底座上的编号。
那是公司成立第二年买的设备,编号还是他当年亲手喷的白漆,现在漆皮已经掉了大半。
第二轮找了三家设备商比价,十四台设备最终以五百八十六万成交。
比陈致远的心理预期低了一百多万。
合同签完,他一个人在黑下来的车间里坐到了后半夜。
设备一台台被吊上平板车的时候,厂里的员工都自发走出来看,没人出声。
钢轮碾过厂区的水泥地面,发出闷沉沉的响声。
最后一台车刚开出厂门,陈致远追出去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我问他拍这个干嘛。
他说:“留个念想,等以后有钱了,我再把它们买回来。”
王大勇站在旁边接话。
“先别想那么远的事。”
陈致远把手机塞回兜里。
“我连想都不能想了?”
“想归想,到时候别贷款买回来就行。”
陈致远白了他一眼。
“你现在比银行的风控还能念叨。”
设备款一到账,先给银行打了八十万,又把剩下的欠薪和社保全补齐了。
之前说好的第二笔一百二十万,王大勇没再打进公司账户。
我问他为什么。
“现在用不上了。”
“你当初不是答应借二百四十万吗?”
“工资已经全补上,银行那边的分期也谈妥了,剩下的钱再进公司,只会让他舍不得裁人,又开始乱铺摊子。”
“你就不怕他觉得你说话不算数?”
“怕什么,他已经连着骂我两天了。”
果不其然,陈致远知道这事之后,当场就跟他在电话里吵了起来。
“大勇,当初说好借二百四十万,现在你只给一半,你什么意思?”
王大勇正坐在棋牌室打牌,电话还开着免提。
“你现在又不缺那一百二十万,拿过来干嘛?”
“人员补偿、供应商货款,哪一处不缺钱?”
“卖设备的钱够付第一批,后面的应收款,你自己上门催去。”
“借款合同我都准备好了。”
“没签字就不作数。”
“你耍我是吧?”
王大勇指尖捏着刚摸起来的牌,停了好几秒。
“致远,你现在一看见钱就想往兜里捞,捞到手了再慢慢想着怎么花。我要是把剩下的一百二十万再借给你,你一半拿去填以前的旧账,一半留着舍不得动,撑不过三个月,你还得舔着脸来找我。”
“你凭什么替我做这个主?”
“就凭钱现在在我账户里。”
陈致远气得直接挂了电话。
王大勇把手机往牌桌上一撂。
旁边牌友抬眼问:“一百多万,说不借就不借?”
“嗯。”
“那可是你多年同学。”
“正因为是同学,我才先掏了一百二十万。换旁人,一万我都不会往外拿。”
他话音落,随手打出一张红中。
这事没兜住,很快传到了同学群里,王大勇连着挨了好几天骂。
有人说他言而无信,答应的事转头就变卦。
有人说他故意攥着钱拿捏陈致远,摆明了是报上学时的旧仇。
蒋峰直接发了一大段长语音,语气里全是指责,说做人做事不能太绝,陈致远要是缺了这一百二十万被迫裁掉更多员工,这份责任王大勇也得担上一半。
王大勇没跟他掰扯,只回了六个字。
“你可以借给他。”
群里瞬间静了,没人再接话。
第二天,蒋峰私下找到我。
“致远那边的情况,真有那么严重?”
“嗯。”
“我手里刚好有二十万,要不我借给他?”
“你爱人那边商量过了?”
“还没来得及跟她说。”
“那就先跟家里人通个气。”
晚上蒋峰发来消息,说爱人坚决不同意这笔钱外借,他让我千万别把这事告诉陈致远。
我没提半个字。
公司最终还是启动了裁员流程。
最初拟定的名单上有五十八人,老鲁看完直接把名单退了回来。
“维修班不能只留十二个人,现在外面的设备维保单堆着,人手根本转不开。”
陈致远皱着眉说:“现在现金流绷得紧,实在养不起这么多人。”
“把调度岗和市场部各再减两个,维修班多留四个,这些人上手就能直接出工干活,顶得上好几个坐办公室的。”
“市场部砍完,谁去外面拉新业务?”
老鲁态度很硬:“前几年业务爆单的时候,市场部二十多个人都忙不过来。现在维修单全靠老客复购和平台派单,六个人完全够运转。”
两个人在办公室争了整整一下午,最终敲定留下三十三个人,五十三名员工办理离职。
离职那天,食堂特意加了菜做了一顿散伙饭。
有人喝多了,红着眼睛指着陈致远骂:“前几年公司赚钱的时候,你换好车、换大平层,现在行情差了,凭啥先让我们这些底层员工走?”
陈致远直接站起来,没反驳。
“你骂得对。”
“别光嘴上说对,我们的补偿什么时候能落地?”
“先付百分之四十,剩下的分四个月结清。”
“你这不是又给我们画饼吗?”
“全部写进离职协议里,逾期就按约定算利息,我名下那套房子挂牌卖掉,钱先补你们的补偿。”
那名员工还想往下说,被旁边的同事一把拉住。
整场饭陈致远没挨个敬酒,也没说半句“大家共渡难关”的场面话。
散席后他站在厂门口,一个一个送离职的员工走。
有人停下来跟他握了握手,有人全程冷着脸,看都没看他一眼。
最后走的是在公司干了十年的老司机,他把门禁卡递回给陈致远。
“陈总,以后有私活别忘了找我。”
陈致远接门禁卡的时候,眼眶一下子红了。
“行,肯定找你。”
那天晚上他在门卫室坐到凌晨,厂区大半区域都空了,声控灯隔一会儿被脚步声震亮一盏,又一盏盏暗下去。
王大勇拎着盒饭过来找他。
陈致远掀开餐盒看了一眼。
“怎么是青椒肉丝?”
“楼下快餐店就剩这个了。”
“我不吃青椒,你忘了?”
“不吃就饿着。”
王大勇自己拆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口菜。
陈致远盯着他看了半天,伸手把饭盒抢了过去。
两个人挤在门卫室的小板凳上吃完了这顿饭,全程没再提借钱的事。
公司缩编之后,薄利的维修业务慢慢稳住了现金流,回款周期短,没了之前大项目的资金窟窿。
老鲁带着维修班的人接设备检修、年检整改和零散配件更换的小单,以前陈致远嫌几千块的单子麻烦,现在每张单的回款日期他都要亲自核对一遍。
他不再穿定制西装,重新换上了沾着油污的工装。
之前开的那辆豪车最终卖了三十七万,扣掉剩余的抵押贷款、违章罚款和未到期的保险,到手只剩十一万多。
王大勇拿着结算单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你以前总说开这车就是个人信用名片。”
陈致远把旧车钥匙扔进抽屉最里面。
“现在回头看,所谓的信用也没卖出几个钱。”
挂出去的房子迟迟没人问,陈致远连着降了三次价,拖了半年才成交。扣掉剩余房贷,到手三百多万。
他先把离职员工的剩余补偿全部结清,又还了一大部分拖欠的供应商货款,王大勇那一百二十万的借款,排在还款清单的最后面。
身边有人替王大勇不值,牌桌上的朋友跟他说:“你看他把别人的钱都清了,就你的钱往后排,熟人最好欺负是吧。”
王大勇指尖摸着麻将牌。
“合同上写了最终还款期限,现在还没到日子。”
“等期限到了,他未必拿得出钱。”
“真拿不出,我就拉他的旧设备抵债。”
“一堆旧设备你拉回去干啥?”
“摆棋牌室门口镇宅。”
牌桌上的人全笑开了。
他嘴上说得轻松,每个月还是会找我问一次公司的账目情况,问得不多,就三句。
“这个月工资正常发了没?”
“正常。”
“有没有乱添新设备?”
“没有。”
“陈致远有没有偷偷找过桥资金填窟窿?”
“没有。”
得到答复他就直接挂电话,从来不去公司指手画脚,也没要求查过每一张收支发票。
那一百二十万,他从头到尾只盯三件事:工资有没有按时发,钱有没有乱投新设备,陈致远有没有病急乱投医借高息过桥。
有回陈致远忍不住当面问他:“你这么怕钱打了水漂,当初干脆别借我不就完了。”
王大勇说:“正因为怕,我才得盯着。”
“你天天在牌桌上泡着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怕?”
“我打麻将一天最多输三百,输到数我直接起身回家。”
陈致远沉默了好几秒。
“以前你说我开车从来不踩刹车。”
“嗯。”
“你那时候是不是就看出公司迟早要出事?”
“哪能啊,我要有那预判的本事,还天天坐这儿打五块钱的麻将?”
“那当年我拉你入股,你怎么死活不肯投?”
王大勇低头洗牌,哗啦一声把牌推进机器里。
“不是我看出你会输,是我自己知道我输不起。何敏走的时候,我已经栽过一次大跟头了,手里这点钱再没了,李姨以后跟着我住哪儿?”
“你名下不是还有六套房吗?”
“现在只剩四套,一套过户给了何敏,另一套早就卖了给李姨看病留养老钱,之前的底商空了快两年,不是每个月都能稳稳收租。”
陈致远皱着眉。
“这些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们提过?”
“说这些干什么?让你们觉得我天天混麻将馆,其实是个深谋远虑的人?”
王大勇把麻将机盖子扣上。
“别往我脸上贴金,我就是胆子小,又懒。我这点毛病最多耽误我自己,你以前不肯踩刹车,耽误的是一厂子人的生计。”
陈致远坐在他对面,没伸手去摸牌。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以前我骂你是废人,话说重了。”
王大勇抬眼瞅他。
“不是话重,那时候你心里真就是这么想的。”
“嗯。”
“现在呢?”
“现在也没觉得你多有出息。”
王大勇笑骂了一句:“滚蛋。”
陈致远也跟着笑,这是公司出事后,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轻松,一点都不费劲。
东城项目那笔八百万的应收账款,最终没能按当初的承诺全额到账。拖了八个月,双方谈下来以四百六十万和解,分两笔支付。
陈致远在调解书上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当初这笔钱挂账八百多万,他咬死了一分都不肯让,真到了能拿回四百多万的时候,他反倒生怕对方临时反悔。
第一笔钱到账后,他没搞任何庆祝。财务按着清单一笔一笔往外付款,银行贷款、供应商欠款、剩余员工补偿,账户上的钱刚过夜,就只剩六十多万。
陈致远把所有付款回单打印出来,摊在我桌上。
“忙活十二年,最后就剩这一堆纸。”
我说:“厂里现在还有三十三个人跟着你干。”
“最早的时候厂里有一百六十多个人。”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他盯着窗外没说话。
我桌上也放着一份文件,老唐想扩张财务外包业务,让我为一笔两百万的经营贷款签连带担保。他给我的股份不多,却说风险得大家一起担,才算真正的合伙人。
这份文件我带回家翻了三次,差一点就签了字。
陈致远随手拿起来翻了两页。
“你要给老唐做担保?”
“之前确实有这个打算。”
“他这个项目落地情况怎么样?”
“计划书做得挺完善,就是核心客户还没签完,银行这边要求贷款先批下来。”
“抵押物呢?”
“没有纯信用贷,我签连带担保。”
陈致远把文件撂回桌面。
“别签。”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搁以前我肯定说,银行白给的钱,不拿白不拿。”
他指尖点在保证人签字那栏。
“现在我明告诉你,这几个字,比两百万还沉。”
当天晚上,我就把文件退给了老唐。
我愿意掏三十万入股,亏光拉倒,连带担保我绝不可能签。
老唐脸当场就拉下来了,说我根本不信任他。
我没多解释。
三十万亏了能算得清。
真把房子、存款往后几十年的收入全绑进去,这辈子都掰扯不清。
致远设备硬扛过了最难的一年。
没变回当初的大公司。
厂房租出去一半,办公室从三层缩到一层。原先的展厅改了当配件仓库,门口那块“区域工程机械综合服务基地”的牌子也拆了下来。
公司现在只做维修、保养,顺带做点少量设备租赁。
一年营收还不到从前的五分之一。
净利润反倒实打实是正的。
工资每月十号准点发。有两回回款拖了,陈致远宁可自己一分钱不领,也没动过工资账户半毛钱。
老鲁还是维修班的头。
大伙不再喊他鲁师傅,改叫鲁经理。他听见一次纠正一次。
“什么经理,我就是个修机器的。”
陈致远说:“能把机器修明白,比那些只会开空头会的经理强一万倍。”
老鲁抬眼瞅他。
“你这是拐着弯骂以前的自己?”
“嗯,骂得还轻了。”
王大勇照旧天天泡麻将局。
中午十一点到点就去,下午五点前准走。李姨身子不好,他晚上得回家做饭。
他当初借出去一百二十万,也没脑子一热就跨界搞投资,更没进公司当什么股东。
有人给他介绍新项目,他开口先问会不会亏。
对方说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他直接把资料塞回人手里。
“那你找亏得起的主儿去。”
他还是那个怕输的性子。
只是每周三下午,他再也不去棋牌室了。
老鲁教他看维修报价单、算设备折旧,他学得慢,还总把设备型号记混。
陈致远问他:“你费这劲学这玩意儿干啥?”
“当初抵押给我的那三台设备,我总得心里有数知道它值多少钱。”
“怕我坑你?”
“你坑没坑我现在不知道,我总不能连自己被坑了都看不出来。”
学了俩月,他也没学明白多少门道。
有次他举着一张配件单,指着减速器问价。
老鲁报了个数。
王大勇当场瞪眼睛:“这么贵?”
老鲁斜他一眼。
“你一下午麻将输五百的时候,咋没嫌贵?”
“我最多输三百。”
“上周四输四百八,棋牌室全桌人都看见了。”
王大勇把报价单卷成筒。
“谁嘴这么碎?”
陈致远站在旁边笑,笑得直接扶住了旁边的设备架。
到第十四个月,致远设备终于收回最后一笔诉讼款。
数不算大,九十七万。
这笔钱没进银行的监管账户,扣完诉讼费,还剩九十一万多。
财务拉了张明细清单。
供应商的旧账全清了,员工工资和之前欠的离职补偿也一分不少全付完了。
王大勇的借款本金,还差八十六万没还。
陈致远让财务当天就把钱转过去,连合同上的利息都精确算到了分。
晚上他攥着转账回单直接去了棋牌室。
我刚好在附近办事,被他一个电话喊了过去。
棋牌室里烟味呛人,电视放着没人看的老剧。王大勇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码着两排歪歪扭扭的麻将。
陈致远把回单往他手边一放。
“本金加利息,全清了。”
王大勇没急着拿单子看。
“员工工资都结清了?”
“清了。”
“之前欠的补偿呢?”
“一分没少。”
“银行那边还剩多少窟窿?”
“还有一千四百多万,按计划慢慢还。厂房租金加维修的利润,完全兜得住。”
王大勇这才拿起回单,对着上面的数字来回看了两遍,掏出手机确认钱已经到账。
旁边的牌友凑过来打趣:“王老板,一百多万收回来了,不得请客搓一顿?”
王大勇把手机塞回兜里。
“那是我自己的本金,又不是白赚的。”
“光利息也不老少了吧?”
“还不够我这些日子掉的头发。”
陈致远扫了一眼他的头顶。
“你本来就没几根头发。”
“陈总现在债少了,说话口气又硬起来了?”
陈致远顿了顿。
“别叫陈总了。”
王大勇把面前的牌全推倒。
“那叫啥?”
“叫我致远就行。”
王大勇盯着他看了两秒,把那张回单折得整整齐齐,塞进装麻将筹码的旧铁盒里。
他转头对同桌的牌友说:“这把算我输,今天不打了。”
牌友纳闷:“刚坐下就走,急着干啥去?”
王大勇“咔哒”扣上铁盒盖子,起身捞过外套。
“致远请客吃饭。”
陈致远顺手把桌上那盒零散的筹码也收了起来。
“走了大勇,老鲁他们还在厂里等着呢,今晚发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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