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四周是餐具碰撞声和宾客交谈声,刘禄曾却像被拉回了朝鲜战场。眼前这个高个子、棕发、蓝眼睛的美国人,正是二十多年前那个穿拖鞋、发着烧、不肯出门背粮食的俘虏。

刘禄曾1928年出生于上海,父亲和叔父都在银行任职。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她在美办中学读书,1947年考入东吴大学法学院,学习国际法。英语基础扎实,口语尤其出色,这份能力后来把她带到了战火纷飞的朝鲜。

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开始后,志愿军战俘管理、缴获文件整理以及对敌宣传工作,都急需英语人才。刘禄曾因此被选入志愿军第九兵团政治部敌军工作部门,成为一名英文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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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冬,她和二十多名战地翻译员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飞机轰鸣时,大家要寻找掩体;战斗间隙,则要翻译缴获的文件、传单和军事资料。翻译并不只是把英文变成中文,还关系到如何审讯、教育和安置战俘。

战俘营里,刘禄曾很少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她会问俘虏家中是否还有父母、妻子和孩子,也会提醒他们,远渡重洋来到别人的国家,并不意味着可以把杀戮当成理所当然。

有一次,一名俘虏在审讯中情绪崩溃。刘禄曾没有急着追问军事情况,只是问他:“你想过家里人吗?”对方沉默许久,慢慢说起了远在美国的亲人,态度也随之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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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她记住的,是一名叫詹姆斯·柏特纳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他来自佛罗里达,入伍前在餐馆做洗碗工。进入战俘营后,他总是无精打采,穿着拖鞋在牢房里来回走动,和其他人很少交流。

刘禄曾没有一上来就谈军事问题,而是从他的经历问起。柏特纳承认,自己曾因偷车面临监禁,有人告诉他,只要参军便能免除惩罚,还能获得收入,于是他选择穿上军装。

刘禄曾听完后反问:“偷车是犯罪,杀人就不是吗?”这句话并不复杂,却让柏特纳愣了很久。对他而言,参军原本是摆脱困境的一条路,可到了朝鲜,却成了参与战争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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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战俘营安排俘虏到十里外的后勤地点领取粮食。除伤病员外,其他人都要参加。志愿军战士自己也要背粮,战俘不能只吃不做,因此营里有明确规定,拒绝劳动者当天不得领取由他人背来的粮食。

偏偏这时,有人报告说,一名高个子俘虏躺在床上不肯行动。刘禄曾赶过去查看,发现那人正是柏特纳。她伸手一摸,才发现对方额头滚烫,并不是故意抗命。

她立即找来军医,将情况报告给营部。营长批准柏特纳免于背粮,后送时也允许他乘车。听到这个决定后,柏特纳长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刘禄曾,眼中泛起泪光。

战俘是敌军人员,纪律必须执行;但生病也应当得到治疗。刘禄曾处理这件小事时,没有把“战俘”两个字变成冷漠的理由。柏特纳由此改变了看法,后来还带动一些俘虏交代情况,提供他们掌握的军事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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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特纳被送往上级战俘管理机构后,刘禄曾仍打听过他的表现。1953年,她调任志愿军第九兵团副司令员皮定均的英文翻译,双方才逐渐失去联系。战争结束后,各自回到不同国家,谁也没有想到还会再见。

曼哈顿的聚会中,刘禄曾终于认出了他。她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成了朋友。”柏特纳回答:“人和人本来就应该友好相处。”

临别时,柏特纳邀请她到家中做客。刘禄曾因行程紧张未能答应,他便握住她的手说,今后有机会一定带全家到中国,还要专程去看望这位当年的女翻译。那场战俘营里的相遇,隔着二十多年,重新落在了曼哈顿的握手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