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正月,六十七岁的乾隆皇帝坐在乾清宫暖阁里,翻看宗人府呈上来的玉牒底稿。
笔尖悬在“弘晳”二字上方,停了很久。
三十八年前,他亲手将这个名字从皇族谱系中抹去,改名“四十六”,圈禁在景山东菓园。
如今他要亲手把名字填回去。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的景山。
东麓那片果园早已荒了。
那是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十一月的畅春园。
病榻上的康熙帝已说不出完整的话,气息时断时续。
阁老马齐跪在榻前,耳朵凑近皇帝干裂的嘴唇。
康熙说了两件事:第四子雍亲王胤禛最贤,死后立为嗣皇;废太子胤礽的第二子弘晳,朕所钟爱,特封为亲王。
说完便没了声息。
弘晳那年二十八岁。
长孙
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七月初五日辰时,紫禁城传出婴儿的啼哭。
皇太子胤礽的侧福晋李佳氏生下一子。
婴儿的兄长夭折,嫡福晋瓜尔佳氏又无子,这孩子便成了胤礽事实上的长子。
康熙帝很高兴。
皇太子才二十岁,就给他添了长孙。
他做了个决定:把孩子接进宫,亲自养育。
给出的理由是怕带孩子影响太子读书。
两岁的弘晳被抱进了宫。
十二年后,弘历才第一次见到祖父。
康熙对这个长孙的投入是全方位的。
出门巡幸带着,处理政务也带着。
弘晳在宫里的吃穿用度全是顶配,地位等同皇子。
他的年纪很尴尬——比康熙第十六子胤禄还大一岁,跟第十五子胤禑差不多大。
叔侄一块儿长大,情分非比寻常。
弘晳成人后按规矩得搬出宫——皇孙成婚后只能住在外面,宫里只住太子。
康熙舍不得。
特批:不用搬,就在宫里住着。
这份待遇在清朝是独一份。
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朝鲜国王派来的使臣在京城听到了不少闲话。
回国后向国王禀报:大清康熙皇帝的意旨,似乎是“弘皙颇贤,难于废立允礽”。
三年后又一条消息传回朝鲜:“允礽的第二子弘皙甚贤,故不忍立他子,而尚尔贬处允礽矣”。
皇太子被废了,但皇长孙还在。
康熙因为孙子太优秀,迟迟下不了决心立别人。
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三月初十日,康熙帝有过一番剖白:“朕之剧疾业已痊愈,从前朕之诸子所以不封以王爵者,良恐幼年贵显必至骄泰恣意而行,故封爵不逾贝勒,此亦朕予之以进勉之路也”。
话是说自己不轻易给儿子们封王是怕他们骄纵,可听在旁人耳里,难免多想——皇孙弘晳的待遇早就超过了贝勒。
康熙帝心里有个模子:明成祖朱棣不喜欢太子朱高炽,嫌他又胖又软弱,但特别喜欢长孙朱瞻基。
为了把皇位传给好圣孙,朱棣捏着鼻子把皇位传给了儿子。
康熙想照这个模子来。
让胤礽过渡一下,最终把江山交到弘晳手里。
这个算盘最终没打成。
胤礽太不争气,康熙彻底死了心。
但弘晳的存在始终是个绕不开的结。
康熙驾崩前最后的口谕里,除了指定接班人,单独提了一个人的名字——弘晳。
郡王
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十一月十四日,康熙去世的第二天。
雍正帝谕内阁:弘晳预备册封为多罗郡王。
十二月十一日,正式册封。
封号“理”。
封入镶蓝旗。
雍正是弘晳的四叔。
新皇帝登基后办的第一件大事之一,就是给废太子的儿子封王。
同辈侄子中,弘晳是获封王爵的第一人。
但这只是表面文章。
雍正元年(1723年)五月,雍正谕宗人府:“郑家庄修造房屋、派兵驻扎,揆度皇考圣意,或欲令二阿哥前往居住,因无明旨,朕未敢擅自办理。
今弘晳既已封王,令伊率领子弟居住此处,于理甚合”。
郑家庄在京城西北二十里。
康熙生前下令在那里修了座王府。
本意可能是让废太子胤礽去住。
雍正没让胤礽去,让弘晳去。
二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放在京城,就是一道看不见的墙。
据满文档案记载,雍正帝明令弘晳迁往郑家庄的同时,命恒亲王允祺等会同内务府办理分家事宜。
旨称:“一切供用,务令充裕,勿使艰难且贻累属下之人。
彼处距京城二十余里,不便照在城居住诸王一体行走。
除伊自行来京请安外,其如何上班及会射诸事,著一并议奏”。
“不便照在城居住诸王一体行走”——翻译过来就是:你住得远,没事别老往京城跑。
允祺等人几次议奏,经朱批修改,最终敲定了弘晳在郑家庄的生活框架。
主要内容如下:郑家庄房屋修缮完毕,钦天监择吉日,弘晳率子弟十三人(一说十一人)迁移。
兵部派车,把东西拉过去。
拨给弘晳属下三百四十五人——诚王允祉的一百八十五人、简王雅尔江阿的八十人、弘昉的八十人。
弘晳原有的护军、领催、马甲和亲随执事,均分钱粮,照常当差。
王府侍卫和官员不够用,郑家庄驻防甲兵六百名看守城门街道,另外增设四处堆子守护王府,每处章京或骁骑校一员带甲兵十人值守。
郑家庄有房四百余间,够住就用,不够再盖。
每月朝会一次、射箭一次。
皇上出城巡视,弘晳不必来京。
正月初一祭堂子、上奏表、祭祀坛庙,弘晳得来。
内务府在京城给他修一处临时住所,来了有地方住。
最关键的一条:每年正月至十二月,弘晳赴京请安、朝会、射箭以及平日进出城门的次数,由城守尉逐笔记录在档,年终汇总,报宗人府备案。
弘晳的一举一动都有人记着。
雍正元年(1723年)秋天,弘晳带着十多个子弟搬去了郑家庄。
城外二十里,王府自成一体,四周是六百名驻防甲兵。
雍正二年(1724年)十二月,胤礽病危。
雍正开始安排后事,让弘晳“克尽子道”。
胤礽死后,灵柩“送至郑家庄,设棚安厝”。
弘晳当时被软禁在郑家庄,不能出软禁地去办丧事。
棺材送到他门口,他在家祭奠。
胤礽被废后一直圈禁在咸安宫。
死前对雍正的施惠心存感激,教导弘晳要忠于皇上。
弘晳在奏折里称呼雍正“皇父”。
外人看来,这叔侄关系处得不错。
雍正八年(1730年)五月,雍正下令理郡王弘晳晋升为和硕理亲王。
继承他父亲胤礽的亲王爵位。
同辈中爵位最高。
雍正这番操作很精明。
明面上是恩宠——废太子的儿子封了亲王,谁看了不说新皇帝宽厚。
暗地里是软禁——郑家庄的王府四面都是驻军,弘晳出个门都得记在册子上报宗人府。
雍正把弘晳养在城外,既堵了别人的嘴,又断了他的路。
雍正十三年(1735年)八月,雍正驾崩。
乾清宫揭开遗诏:皇四子弘历继位。
遗诏里提了康熙对弘历的钟爱。
乾隆登基了。
弘晳四十一岁。
在郑家庄住了十二年。
逆案
乾隆四年(1739年)九月。
弘历登基第四年,三十岁了。
他先拿堂兄弘昇开刀。
罪名是“诸处夤缘,肆行无耻”——四处钻营,行为无耻。
弘昇是正黄旗满洲都统,奉差在外,被革职锁拿,“押解来京,交宗人府”。
弘昇是弘晳的同伙。
抓了弘昇,弘晳就跑不了。
十月初,宗人府议奏。
康熙第十六子庄亲王允禄,和弘晳、弘昇、弘昌、弘晈等人,“结党营私,往来诡秘”。
请予惩处。
乾隆帝下谕:“理亲王弘皙乃允礽之子,皇祖康熙时,父子获罪,将伊圈禁在家。
我皇考雍正御极,敕封郡王,晋封亲王,朕复加帮助恩厚待之”。
话锋一转:“行止不端,浮躁乖张,于朕前毫无敬谨之意,惟以谄媚庄亲王为事,且胸中自以为旧日东宫之嫡子,居心甚不可问”。
“自以为旧日东宫之嫡子”——这是弘晳的罪。
他是废太子的儿子。
这个身份本身就是罪。
宗人府没掌握谋逆的实质证据。
罪名是“行止不端”——在皇帝面前举止不够恭敬。
拟判绞立决。
乾隆没杀他。
革去亲王。
仍准在郑家庄居住,不许出城。
弘晳在宗人府听审时极力反抗指控。
没用。
二十九日,宗人府奏:“理亲王弘晳因罪革退,其王爵请令何人承袭”。
乾隆命弘晳的十弟弘㬙递降承袭,封理郡王。
弘晳的亲王没了,弟弟捡了个郡王。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
但弘晳府里有个巫师叫安泰。
安泰受审时供出:弘晳曾问他“准噶尔能否到京,天下太平与否,皇上寿算如何,将来我还升腾与否等语”。
问准噶尔能不能打到京城——这是打听军情。
问皇上能活多久——这是盼着皇帝死。
问自己将来还能不能升腾——这是心存侥幸。
性质变了。
乾隆下令加重处罚。
圈禁地从郑家庄府邸改到景山东果园。
除宗籍。
改名“四十六”。
郑家庄在城外二十里。
景山东果园在皇宫隔壁。
从城外挪到眼皮子底下,乾隆要亲眼看着弘晳。
除宗籍——从爱新觉罗的族谱里抹掉。
改名——四十六,是弘晳当时的年龄。
雍正在“九子夺嫡”后把八阿哥允禩改名“阿其那”(狗)、九阿哥允禟改名“塞思黑”(猪)。
乾隆给弘晳改名“四十六”。
数字比畜生体面些,但侮辱是一样的——不配姓爱新觉罗,不配有名字,只配有个编号。
弘晳被押进景山东果园时四十六岁。
果园
景山在北京城的中轴线上,紫禁城的北边。
东麓有片果园。
弘晳被关在里面。
围墙多高,屋里几间,没人记载。
只留下一条记录:乾隆七年(1742年)九月二十八日卯时,弘晳卒。
年四十九岁。
无谥。
从乾隆四年(1739年)十二月到乾隆七年(1742年)九月,不到三年。
四十六岁进去,四十九岁出来——躺着出来。
弘晳死后,名字从官方记载中消失了。
《清圣祖实录》里关于他的记载被处理过。
乾隆要让人相信:康熙最爱的孙子是弘历,不是弘晳。
乾隆晚年经常回忆康熙对他的宠爱。
说康熙六十年(1721年)在圆明园第一次见他,惊为天人,接进宫里亲自抚养。
这话说了几十年,越说越真。
正史也信了。
但翻翻日历就算得出来:康熙六十年见弘历时,弘历十一岁。
第二年康熙就驾崩了。
祖孙相处满打满算一年多。
弘晳两岁入宫,在康熙身边长了二十六年。
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正月,乾隆六十八岁。
忽然下了一道旨:恢复允禩、允禟的原名和宗籍。
同时恢复的还有另一个人——已去世三十六年的弘晳。
恢复原名,收入宗籍。
王爵不恢复。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在弘晳死后三十六年突然想起这件事。
也许是人老了,想起年轻时做过的事。
也许是翻玉牒时看到那个空位。
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随手一笔。
反正弘晳回不了话。
他躺在景山东果园的黄土里,已经三十六年了。
乾隆写下了弘晳的名字。
笔尖离开纸面时,窗外景山东麓的果园早已没了。
只剩下一个名字,填回了他三十八年前亲手抹去的那个空位。
弘晳(1694年8月25日—1742年10月26日)。
康熙长孙。
废太子胤礽第二子。
两岁入宫。
二十八岁封郡王。
三十六岁晋亲王。
四十一岁乾隆登基。
四十六岁革爵、除籍、改名、圈禁。
四十九岁死在景山东果园。
死后三十六年恢复原名和宗籍。
没留下画像。
没留下诗文。
没留下任何自己写的东西。
只在别人的记载里留下几行字——“弘皙颇贤”,“朕所钟爱”,“自以为旧日东宫之嫡子”。
三句话,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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