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王素芬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纹,但她顾不上心疼,满脑子都是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

闺女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婆家嫌她结婚三年没生孩子,要把她赶出门。

王素芬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指腹蹭着那道裂痕,像蹭在自己心口上。

“妈,他们说让我滚,说我是不会下蛋的鸡。 ”闺女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我……我怎么办啊? ”
王素芬看了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她得赶在五点半之前去超市买打折的鸡蛋,今天周三,会员价三块八一斤,比平时便宜六毛。

但她现在没心思琢磨鸡蛋的事了,脑子里全是闺女那张哭花了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你先别哭,妈这就过去。 ”
挂了电话,王素芬把手机揣进裤兜,兜里还有张皱巴巴的超市促销单,她捏了捏那张纸,转身往公交站走。

三路车刚好进站,她挤上去,投了两块钱硬币,硬币掉进投币箱发出哐当两声。

车厢里人不少,她抓着吊环,胳膊上挂着那个用了四年的帆布包,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到了闺女家楼下,王素芬看见楼道口堆着几个蛇皮袋,里面塞着被褥和衣服,旁边站着闺女,眼睛肿得像核桃。

闺女看见她,嘴一瘪又想哭,王素芬摆摆手:“别哭,先把东西收拾好,跟我回家。 ”
“妈,我婆家说……说我是个赔钱货。 ”闺女蹲在地上,手指抠着蛇皮袋的边,“他们说彩礼钱就当是借给我家用的,现在我要走,得把钱还回去。 ”
王素芬心里咯噔一下。

当初闺女结婚,彩礼要了八万八,她一分没留,全给闺女带回婆家了,还贴了两万块钱的嫁妆。

现在倒好,人家要往回要。

她蹲下身,按住闺女的手:“他们要多少? ”
“十万。 ”闺女的声音细得像蚊子,“说我住了他们家三年,吃他们的喝他们的,加上彩礼得赔十万。 ”
王素芬觉得眼前发黑,扶着墙才没栽下去。

她丈夫去年查出糖尿病,每个月药钱就要四五百,她自己在一家小餐馆帮工,一个月挣两千八,加上丈夫的退休金两千二,勉强够过日子。

十万块钱,等于她不吃不喝干两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妈,要不……要不我就认了吧。 ”闺女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我认了,离就离,钱我想办法还。 ”
王素芬看着闺女那张和她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突然想起二十六年前,她也是这样被婆家赶出来的。

那时候她抱着刚满月的闺女,站在雪地里,身上只有二十块钱。

那时候没人管她,她靠给人洗衣服、带孩子,硬是把闺女拉扯大。

现在轮到她闺女了,她不能让她走自己的老路。

“先跟我回家,钱的事妈想办法。 ”王素芬拎起一个蛇皮袋,袋子太重,她趔趄了一下,闺女赶紧伸手扶住。

母女俩一人拎两个袋子,走在小区的水泥路上,旁边有个小孩骑着滑板车擦过去,车轱辘轧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咚的一声。

王素芬看着那个小孩的背影,心里算着账,家里的存款还有一万二,丈夫的糖尿病不能断药,每个月还要给婆婆五百块钱生活费,她得去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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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跟人开口借钱。

到了家,王素芬把蛇皮袋堆在门厅,丈夫老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她们进来,愣了一下。

他关了电视,声音有点哑:“咋回事? ”
王素芬把闺女安顿在卧室里,关上门,跟老陈站在厨房说话。

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王素芬伸手拧了一下,没拧紧。

她把事情说了,老陈半天没吭声,最后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才说:“我找大哥借点? ”
“大哥上个月刚给侄子交完首付,咱不能开这个口。 ”王素芬说,“我去找李姐问问。 ”
李姐是王素芬在餐馆的同事,两个人搭班三年了。

王素芬知道李姐手里有点闲钱,但她更知道,跟人借钱得看人脸。

她第二天中午趁着餐馆午休的空档,端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条,坐在后厨的小凳上,跟李姐开了口。

李姐正在择豆角,听完她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豆角啪地断成两截。

“素芬,不是我不帮你。 ”李姐把断了的豆角扔进筐里,“我儿子下个月也要订婚,彩礼钱我还没凑齐呢。 ”
王素芬点点头,端着面条碗的手紧了紧。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吃完了那碗面条,面条已经坨了,黏糊糊的,她一口一口咽下去,像咽沙子。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开口了,再多说一句,以后连这个班都没法搭了。

从餐馆出来,天已经擦黑。

王素芬没坐公交,步行往回走,路过一家彩票店,门口亮着红红绿绿的灯箱,有人进进出出。

她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最后还是走了。

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那条裂纹在路灯底下泛着白光,通讯录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亲戚朋友十几个号码,她能开口借钱的,一个都没有。

到家的时候闺女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油滋啦作响。

王素芬换了拖鞋,看见老陈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凑近两步,听见老陈在说:“……我知道我知道,就是一时周转不开……你看能不能先借五千……实在不行三千也行……”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老陈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说了一句“那算了”,挂了电话。

王素芬退回到客厅,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她坐在沙发上,手指摸着沙发扶手上那块磨破的布,那块布她缝过三次了,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她这辈子走的那些弯路。

她想起来三十年前,她刚生下闺女那会儿,婆婆站在产房门口说:“是个丫头片子,赔钱货。 ”那时候她年轻,气得浑身发抖,但现在她明白了,有些话像钉子,钉在骨头里,你以为忘了,其实一到阴天下雨就疼。

第二天早上,王素芬去超市买鸡蛋,周三的特价鸡蛋每人限购一斤。

她排了十五分钟队,前面一个老太太用胳膊肘挤了她一下,她没吭声。

轮到她了,她把促销单递给收银员,收银员扫了一眼说:“鸡蛋今天涨价了,四块二一斤。 ”
“不是三块八吗? ”王素芬问。

“昨天是周三,今天是周四。 ”收银员头也不抬。

王素芬愣了一下,她记错日子了。

她把鸡蛋放回去,只买了一把挂面和一袋盐。

出了超市,外面下着小雨,她没带伞,把帆布包顶在头上往家跑。

跑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看见对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红羽绒服,正低头看手机。

王素芬觉得这个女人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闺女婆家那边的媒人,当初就是她牵的线。

红灯转绿灯,王素芬迎着那个媒人走过去,两个人差点撞上。

媒人抬头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挤出个笑:“哎哟,这不是素芬吗? 好久不见。 ”
“好久不见。 ”王素芬把帆布包从头上拿下来,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

媒人打量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王素芬:“你擦擦,别感冒了。 ”
王素芬接过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擦。

她盯着媒人看,看得媒人浑身不自在。

媒人往后退了半步:“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
“等一下。 ”王素芬叫住她,“当初那八万八的彩礼,是给他们家办事用的,还是当改口费的? ”
媒人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素芬,这事儿都过去了,你问这个干啥? ”
“我就问问。 ”王素芬说,“你告诉我实话。 ”
媒人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那钱……有一部分是办事用的,还有一部分……是他们家借来凑数的,里头有两万是从高利贷借的。 后来你闺女嫁过去,拿陪嫁的两万先还了高利贷。 ”
王素芬手里的纸巾掉在地上,被雨水打湿,贴在地砖上。

她想起闺女结婚那天,婆家张灯结彩摆了二十桌,每桌八百八的标准,光酒席就花了一万七千多。

原来那些排场都是假的,是用她闺女的嫁妆撑起来的。

她原地站着,雨越下越大,打在她脸上冰凉冰凉的。

她没觉得冷,只觉得有个地方在烧,烧得她胸口疼。

回到家,闺女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嘴里哼着歌。

王素芬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闺女的背影,闺女瘦了,腰上的围裙系得松松垮垮的。

她叫了一声闺女的名字,闺女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妈,你回来啦,我煮了绿豆汤,在锅里温着呢。 ”
王素芬走过去,把闺女搂在怀里。

闺女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有股洗衣粉的味儿,是那种最便宜的雕牌洗衣粉,五块钱一袋能用俩月。

王素芬拍着闺女的背,像拍小时候她哭闹不肯睡觉那样,一下一下,轻轻的。

闺女被她搂得莫名其妙,但也没挣开,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攥着一件没晾完的T恤。

“妈给你出气。 ”王素芬说。

闺女从她怀里挣出来,疑惑地看着她:“妈,你说啥? ”
王素芬没再说第二遍。

她回到自己卧室,把门反锁了,坐在床沿上,从床头柜最底下那层翻出一个铁盒子,盒盖上锈迹斑斑。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存折和几张发黄的纸。

存折上那一万二是她和老陈这些年一点一点攒的,那几张纸是她当年离婚时签的协议,上面写着她净身出户,不要房子不要地,只要闺女。

她拿着那张协议看了很久,纸边已经卷了。

她记得那天她签完字,前婆婆把一张五十块钱的钞票扔在地上,说:“拿着滚。 ”她没捡那张钱,抱着闺女走的。

走了两里地,发现闺女没穿袜子,脚丫子冻得通红,她蹲在路边把闺女的两只脚捂在自己肚皮上,捂了半个小时才暖和过来。

那些年她什么都干过,在工地上给工人做饭,在夜市摆摊卖袜子,在养老院当护工给老人端屎端尿。

后来她认识了老陈,老实巴交的一个男人,不嫌弃她带着个拖油瓶。

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平平淡淡的,工资不高但够花。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结果老天爷又在闺女身上给她来了这么一刀。

王素芬把存折和协议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

她拿出手机,翻到闺女婆家那边的一个号码,是闺女前公公的手机号,她存着一直没删。

她点开那个号码,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她发了一条短信过去:“明天上午九点,我在你家门口等你,有事当面说。 ”
短信发出去三分钟,对方回了两个字:“随你。 ”
王素芬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

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半天,脑子里把明天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知道明天那一趟不好走,但她得去。

她这辈子没跟谁红过脸,明天她得红一回。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王素芬站在闺女婆家门口。

那扇防盗门是新换的,锃亮锃亮的,门框上贴着个福字,倒着贴的,寓意福到了。

她按了门铃,开门的是闺女前婆婆,穿着件红毛衣,头发烫着小卷,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进来坐吧。 ”前婆婆让开门口,“老赵在屋里等你。 ”
王素芬换了拖鞋,跟着进了客厅。

客厅里摆着一套新沙发,茶几上放着水果盘和茶壶,电视开着,正放一个家庭调解节目。

前公公老赵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看见她进来,把电视关了。

“说吧,你想咋办? ”老赵开门见山,“彩礼钱的事儿,你闺女自己答应了要还。 ”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谈还钱的。 ”王素芬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我是来告诉你,你那八万八彩礼里头,有两万是高利贷借的,用我闺女的陪嫁还的。 这事儿你认不认? ”
老赵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老婆在旁边插嘴:“那又咋了? 她嫁过来三年,吃我们的住我们的,两万块钱还不够她花的? ”
“她嫁过来三年,你们那二十桌酒席的钱,也是从她陪嫁里出的吧? ”王素芬盯着老赵,“你们到底花了多少,还剩多少,我今天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
老赵把遥控器拍在茶几上,茶杯跟着震了一下:“王素芬,你今天是来找茬的是吧? ”
“我不是来找茬的。 ”王素芬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我把这三年我闺女花在你们家的钱记下来了。 她每个月工资三千二,上交给你们两千,剩一千二自己零花,三年下来交了多少你们自己算。 你们说她白吃白住,那这个账你们认不认? ”
客厅里安静了。

老赵的老婆张了张嘴,被老赵瞪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老赵拿起茶杯喝了口水,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一点在茶几上。

他抽了张纸巾擦,边擦边说:“那你想怎么样? ”
“我不想怎么样。 ”王素芬把本子收起来,站起来,“我闺女不欠你们家的,离婚可以,净身出户也行,但你们别想再从她身上榨出一分钱。 那十万块钱,你们爱找谁要找谁要去,跟我闺女没关系。 ”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茶几面上。

老赵两口子半天没说话,电视在那边没完全关掉,屏保在屏幕上转来转去,是一朵向日葵。

王素芬看了那朵向日葵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老赵老婆在后面说了一句:“你闺女生不出孩子,这就是她欠我们的。 ”
王素芬停下手里的动作,左脚那只鞋穿了一半,鞋带拖在地上。

她直起身,转过头,看着老赵老婆:“我闺女生不出孩子,你们带她去医院查过吗? 谁的问题你们查过吗? ”
老赵老婆脸色变了,老赵也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
“我没什么意思。 ”王素芬把鞋穿好,拉开门,“我只是告诉你们,别欺负人欺负惯了。 你们不把她当人看,我当。 ”
她走出那栋楼,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很,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那条裂纹在阳光下像一道闪电。

她给闺女打了个电话:“妞儿,妈把事情办妥了。 你那十万块钱不用还了,他们要是再找你麻烦,你就报派出所,告他们敲诈。 ”
电话那头闺女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传来抽泣声。

王素芬听着闺女的哭声,自己眼圈也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抬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不像话,旁边有只麻雀落在电线杆上,爪子抓着电线摇摇晃晃的。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公交站走。

路过那家彩票店的时候,她没停步。

她现在不用赌运气了,她这辈子靠赌运气活不到现在。

她靠的是自己把那双脚一步一步踩在地上,踩着泥踩着雪踩着碎玻璃碴子,踩出一条路来。

回到家,闺女扑上来抱住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里煎着鱼,滋啦滋啦响着油烟直冒。

王素芬搂着闺女,拍她的背,嘴里说:“行了行了,不哭了啊,妈给你蒸了你爱吃的鸡蛋羹,在锅里呢。 ”
闺女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嘴角在往上翘。

她擦了把脸,问:“妈,你哪来的钱买鸡蛋? ”
“今天周三,特价三块八。 ”王素芬笑了,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我还买了条鱼,你爸煎着呢,等会儿多吃点。 ”
那天晚上吃完饭,王素芬坐在阳台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毛毯。

她手里攥着那个铁盒子,没打开,就那么攥着。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斥住了。

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呜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把铁盒子放回床头柜底层,关上柜门。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那里面有个骨刺,医生说要动手术,她没舍得花钱,一直拖着。

现在她决定明天去医院挂个号,该治就治吧。

活到这把年纪她算明白了,人这一辈子,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那双手。

别人给的糖,吃着甜,但随时可能收回去。

自己挣的馒头,掰开了嚼,咽下去踏实。

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沉,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是被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吵醒的,嗡嗡嗡响个不停。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脑袋蒙进去,嘴角带着一点笑。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那道裂纹还在,但她没急着去换。

能用就先凑合用吧,日子也是,缝缝补补的,也能过。

哪个当妈的,不是自己咽下苦水,给孩子挤出一口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