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1月16日,上海武康路一幢老洋房里,演员谢伟才第一次近距离面对粟裕将军的家人。楚青把他迎进门,两个孙子放学回来,先是盯着这位陌生客人发愣,随后其中一个孩子突然喊道:“像!像我外公!”一句话脱口而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这声“像”,并不只是五官相似。对于特型演员来说,眉眼、身材只是入门,真正难的是让熟悉那位历史人物的人,在举手投足之间认出他的性格。楚青没有把谢伟才当作普通演员看待,而是仔细端详着他。孩子的判断虽然稚嫩,却也最直接。

谢伟才为这个角色准备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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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夏天,他接到八一电影制片厂的试镜通知,前往北京参加粟裕一角的遴选。全国范围内挑选演员,最后只留一个人。化妆师拿出粟裕的照片比对他的脸部轮廓,觉得眉骨和下颌线有几分相近,可导演看完试拍后,并没有马上点头。

“形似,气质还不够。”

这句话分量不轻。谢伟才此前长期在部队文艺系统工作,舞台经验丰富,唱老生,也演小丑,身段和节奏都不成问题。可是,舞台上的“像”,与镜头前的“像”,并不是一回事。尤其是粟裕这种经历过大规模战争、长期担任军事指挥员的人物,不能只靠挺胸、皱眉和压低声音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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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把相关史料交给他,让他回去继续准备。济南的夏天闷热,他把书摊在桌上,一遍遍阅读有关粟裕的回忆文章、战争资料和将帅传记。读到具体战例时,他会停下来琢磨:粟裕在地图前如何判断,面对下级怎样说话,作战压力最大时又会流露出什么神态。

有意思的是,谢伟才并没有把粟裕演成一个始终严厉的人。根据史料和影像资料,粟裕在军事决策上果断坚决,平日却并非没有平和的一面。谢伟才逐渐抓住了这个反差:说话时不刻意拔高声调,目光先稳后利,动作尽量简洁,不做多余的挥手和跺脚。

他还重新调整了自己的普通话和台词节奏。湖南口音不能过重,否则观众听不清;完全抹掉个人语音特点,又容易显得生硬。于是,他把口音压低,只在某些语气转折中保留痕迹。这样的处理很细,却直接影响人物可信度。

谢伟才与军队的缘分,也让他比一般演员更容易理解军人生活。1948年淮海战役期间,他还是个孩子,在战乱中与家人走散,后来被解放军方面收容。那段经历没有给他留下完整的战场记忆,却让他很早接触到军队纪律、行军生活和普通士兵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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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南京解放前后,他再次进入部队系统,后来被文工队留下。从翻跟斗、学唱腔开始,他在部队舞台上摸爬滚打多年。这样的经历谈不上直接塑造粟裕,却使他明白,军装之下首先是一个具体的人,而不是挂在墙上的画像。

1988年冬天,中央电视台播出话剧《万水千山》,谢伟才连续观看。演出结束后,他专门向老演员请教,对方提醒他,身段虽然扎实,文化积累却要补上。这个提醒促使他系统阅读战争回忆录和表演资料。许多演员靠机会改变命运,他则是在机会到来前,先把功课补足。

第二次进京试镜时,他已经不再满足于外形接近。镜头推近,他的眼神不再只是“像一位将军”,而是带出一种经过反复判断后的果断。样片送审后,剧组确定由他出演粟裕。

1990年,《大决战》进入拍摄阶段。淮海战役相关戏份中,谢伟才面对地图分析战局,台词并不长,重点却在停顿和目光。他不能把粟裕演成只会发号施令的指挥员,还要表现出军事部署背后的冷静、计算和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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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期间,他前往楚青家做客,才有了开头那句孩子的评价。楚青熟悉粟裕几十年,她的认可自然比普通观众的赞美更有分量。对谢伟才而言,这次见面也像一次特殊的校准:银幕形象是否接近历史人物,家属往往最有发言权。

《大决战》于1991年公映后,谢伟才饰演的粟裕受到关注。此后,在《大转折》《解放》《战将》等作品中,他多次出演这一角色,却没有简单重复原来的表演。剧本不同,人物所处阶段不同,语速、步态和神情也随之调整。

有人问他靠什么把人物演得像,他只说:“书在那儿,人就在里面。”这句话朴素,却点出了特型表演的难处。演员不是复制照片,而是从史料、战例和生活细节中,寻找人物作出选择时的内在依据。楚青孙子的那声“像”,正是这一番准备落到现实中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