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炖了一锅排骨,油烟机轰隆隆地响。
方宁洗完澡出来,手机正好亮了一下。
我本来只是想帮她把手机挪开,免得被水杯压着,屏幕上的那句话却像根针,直接扎进我眼里。
“孩子我不想要,我怕不是我老公的。”
发消息的人是她闺蜜唐莉。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动。
一个月前,老婆和闺蜜去爬山,在山里住了一晚。
她回来时裤腿全是泥,说唐莉崴了脚,两个人折腾得够呛。
现在唐莉怀孕了,却怕孩子不是她老公的。
排骨汤在锅里咕嘟冒泡,方宁从我身后伸手,一把夺回手机。
“你看我消息干什么?”
“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板起来:“唐莉的私事,你别管。”
我把火关了,摘下围裙。
“她老公高鹏跟我认识七年。上个月咱们还在一张桌上喝酒。她怀的孩子可能不是他的,你让我别管?”
“你去哪儿?”
我抓起鞋柜上的车钥匙:“找高鹏。”
方宁扑过来,先我一步把钥匙抢进手里。
她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江川,你今晚哪儿都不许去。”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不安突然变了味。
“你这么怕我去,是因为唐莉,还是因为这事也跟你有关?”
“你胡说什么?”
“你们一起去的山里。回来一个月,她怀孕了,你知道孩子可能不是高鹏的。你现在还拦着我。”
方宁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马上反驳。
就这几秒,足够把我脑子里所有不该有的猜测都放出来。
“那男人是谁?”
“我不能说。”
“你还真知道。”
“我答应过她。”
我盯着方宁手里的钥匙,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次爬山,她们开的是我的车。
回来第二天,我准备导一段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发现存储卡不见了。方宁说可能是颠松了,掉在车里,让我重新买一张就行。
一张几十块钱的卡,我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它丢得太巧了。
“记录仪的卡呢?”
方宁明显怔了一下。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你拿走了,对不对?”
“那卡坏了。”
“看着我说。”
她偏过脸:“都一个月了,我不知道扔哪儿了。”
“方宁,你撒谎的时候不敢看人,这毛病八年了,一点没改。”
她把钥匙扔到沙发上。
金属撞在木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
“对,是我拿的。里面有唐莉跟那个人说话的录音。我不想让你听见,更不想让高鹏听见。”
“你还帮她毁证据?”
“什么叫毁证据?她又没犯法。”
“她是没犯法,你呢?你把我的车、我的记录仪、我和高鹏的关系,全拖进来给她打掩护。”
方宁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别一上来就审犯人?唐莉现在已经快撑不住了。”
“她跟别人上床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撑不住?”
“啪”的一声,她给了我一巴掌。
厨房一下安静了。
我脸上火辣辣的,她的手停在半空,自己也愣住了。
“江川,我不是故意的。”
“打得挺准。”
我拿起车钥匙,她这次没敢抢。
我没有去找高鹏。
我下楼坐进车里,车门一关,整个人像被塞进一个铁盒子。
手碰到方向盘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
我不是多高尚的人,也没觉得朋友夫妻之间的事都该由我主持公道。我真正受不了的,是方宁骗了我一个月,还用我的东西替唐莉藏秘密。
更要命的是,她护得太狠了。
狠到我开始怀疑,那趟山里发生的事,可能没她说得那么简单。
我给方宁发了条消息。
“今晚我睡车里。你想清楚,明早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少一个环节,我们就不用谈了。”
她没有回复。
过了十几分钟,客厅的灯灭了。
我在车里坐到凌晨两点,烟灰落满脚垫。结婚后方宁不喜欢烟味,我已经戒了三年,那晚却一口气抽了半包。
第二天早上,我进门时,排骨还泡在锅里,表面结了一层白油。
方宁坐在餐桌边,眼睛肿着。
她面前放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就是那张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
“没扔?”
“没。”
“能看吗?”
“我不知道。我拔下来后一直放着。”
我伸手去拿,她把塑料袋按住。
“你先答应我,不把里面的东西发给任何人。”
“我没法答应。”
“江川,这是唐莉的隐私。”
“车是我的,卡也是我的。你私自拔走一个月,现在跟我谈隐私?”
她咬了咬嘴唇。
“那天我们在青屏山停车场碰见赵恺了。”
这个名字我听过。
赵恺是唐莉的前男友。两个人从大学谈到工作,后来因为赵恺母亲嫌唐莉家里条件差,硬生生拆了。
唐莉跟高鹏结婚那年,赵恺还去过婚礼。他没进去,只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事是高鹏喝醉后告诉我的。
他说自己不介意谁有过去,但他永远忘不了唐莉看见赵恺时的眼神。
“碰见前男友,然后呢?”
“他带公司的人去团建。他说唐莉脚肿得厉害,要送我们去镇上的卫生院。”
“你们让他上了我的车?”
“我开的车,他坐副驾驶给我指路。”
“然后?”
“看完脚已经晚了,山路又下雨,我们就在镇上住了一夜。”
“他们睡了?”
方宁没有回答。
我点点头:“继续。”
“晚上我们三个人吃饭,唐莉喝多了。赵恺说他去年已经离婚,一个人过得不好,还说一直后悔。”
“这套话你也信?”
“我没信。我让他回自己酒店,唐莉也跟我回了房间。”
“那他们怎么睡到一起的?”
方宁用手捂住脸,声音发闷。
“半夜唐莉说脚疼,让我去楼下买止痛喷雾。我回来时,她不在房间。给她打电话,她说在赵恺那儿,让我别找她。”
“你买个药要多久?”
“二十多分钟。”
“你走之前,赵恺怎么知道你们住哪个房间?”
方宁的手慢慢放下来。
“吃饭的时候,我说过房间号。”
“只说过房间号?”
“江川,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是她临时跑过去的,还是你给他们留了机会?”
方宁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没有给他们留机会!”
“那你为什么拔记录仪的卡?”
“因为回来的路上,他们在车里说了那些话!”
“什么话?”
她闭上眼,好一会儿才说:“唐莉说,就当还了年轻时欠他的。赵恺说,如果她愿意,他可以重新开始。”
我胃里一阵恶心。
“重新开始?赵恺真离婚了?”
“不知道。”
“你没问?”
“问了。他说手续办完了。”
“你查过没有?”
“我为什么要查?”
“因为你帮他们藏了一个月!”
方宁又坐了回去。
她抹了把眼泪,语气也软了。
“我知道这事不对。可那晚唐莉从赵恺房里回来,一直哭。她说自己这些年像在替别人过日子,买什么、穿什么、生不生孩子,全听高鹏和他妈的。”
“所以她出轨就有理了?”
“我没说有理。”
“你一直在替她找理由。”
“那不是理由,是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原因。”
我把存储卡拿起来,插进读卡器。
方宁没有再拦。
前面的录像很普通。两个人在高速上聊天,讨论到了山脚吃什么。方宁还跟着音乐哼歌,唐莉坐在副驾驶拍窗外。
快到青屏山时,唐莉忽然说了一句:“你看前面那辆白车,像不像赵恺的?”
方宁回答:“白车都长一个样,你魔怔了吧。”
几分钟后,她们进了停车场。
画面里,赵恺主动走过来敲车窗。
那不是偶遇时该有的惊讶。
他的第一句话是:“你们怎么才到?我都等半天了。”
我把视频暂停,转头看方宁。
“你不是说碰见的吗?”
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说错了。”
“一个成年人会把‘真巧’说成‘怎么才到’?”
“我不知道。”
我把音量调大,继续播放。
唐莉笑着说:“路上堵死了。早知道坐你的车。”
赵恺回答:“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接着是方宁的声音。
“都到了就别说这些。高鹏十一点会打视频,你们自己看时间。”
我把视频按停。
方宁伸手想合电脑,被我挡开。
“这就是你说的偶遇?”
“江川,你听我解释。”
“你连高鹏什么时候打视频都安排好了,还要怎么解释?”
她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过了很久,她才承认,去青屏山不是她临时约唐莉散心,而是赵恺先联系了唐莉。
唐莉不敢单独去,求方宁陪她。
“她说只想见一面,把以前没说完的话说清楚。”
方宁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想着这么多年了,见一面也未必怎样。她天天跟我哭,说高鹏逼她生孩子,她婆婆隔三差五往家里送中药。我怕她真憋出病,就陪她去了。”
“你还借了我的车。”
“我的车在保养。”
“你可以不去。”
“当时我没想那么多。”
“你想得不少。高鹏几点打视频,你都记得。”
方宁不说话了。
我继续看录像。
去卫生院是真的,唐莉崴脚也是真的。可从卫生院出来后,他们没有直接回酒店,而是去了一家商场。
赵恺买了瓶红酒,又买了一盒避孕套。
袋子是半透明的,他上车时,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方宁当然也看见了。
录像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方宁说:“赵恺,你别搞事情。”
赵恺笑了一声:“成年人见面,带点东西怎么了?用不上再说。”
唐莉没有骂他,也没让他下车。
她只是小声说:“买都买了,别让人看见。”
我关掉视频,手脚冰凉。
“你看到他买避孕套,还是带他们去吃饭,跟他们住同一家酒店,还替唐莉接高鹏的视频。”
方宁低着头。
“视频打来时,唐莉确实在房间。”
“接完以后呢?”
“她去赵恺那儿,我没拦住。”
“你拦了吗?”
这回她彻底没声了。
我把电脑合上。
“你不是没拦住,你根本没拦。”
“我能把她绑在床上吗?她三十二岁,不是小孩。”
“那你可以不给她作证。”
“高鹏要是知道,会闹翻天的。”
“所以你就骗他说,唐莉吃了药已经睡了。”
方宁忽然抬头:“你以为高鹏是什么好人?”
“他是不是好人,跟你撒谎是两回事。”
“他查唐莉手机,限制她穿裙子。每个月排卵期,他妈都打电话催。他们备孕两年,唐莉做输卵管造影疼得在厕所吐,高鹏连医院都没去,是我陪的!”
她说得很快,胸口不停起伏。
“他自己精子活力低,却不肯吃药,逢人就说唐莉肚子不争气。去年过年,他妈当着一桌人的面说再生不出孩子就换人,高鹏一个屁都没放。你们男人喝酒时称兄道弟,回家什么样,你真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
“所以你更应该让唐莉离婚,不是替她把前男友送进房间。”
“她不敢离。”
“那就敢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这句话把方宁堵得脸色发白。
我没再跟她吵。
我去公司请了半天假,坐在地下车库里,把记录仪里的视频从头到尾看完。
回程那段最清楚。
赵恺搭了她们二十多公里,坐在副驾驶。唐莉在后排,声音很轻。
她问:“你真离了?”
赵恺说:“早离了,就差把房子处理掉。”
唐莉又问:“昨晚的事,你会不会后悔?”
“有什么可后悔的?你要愿意,跟我走都行。”
方宁插了一句:“别乱许诺。唐莉,你也冷静点。”
赵恺笑道:“你闺蜜都比你清醒。你回去就跟高鹏摊牌,孩子也没有,房子一人一半,有什么走不了的?”
唐莉沉默了一阵。
“再等等吧。他最近对我还行。”
赵恺说:“那昨晚算什么?”
“算我欠你的。”
“你拿什么还的,心还是身子?”
录音里传来方宁猛拍方向盘的声音。
“行了,都别说了。前面把你放下,你自己的车自己开。”
听到这里,我没有愤怒,只觉得难堪。
不是替谁难堪,是替我们四个人这些年的往来难堪。
高鹏搬新家时,我帮他扛过冰箱。唐莉父亲住院,高鹏在外地,是方宁陪她跑前跑后。
我们一起吃年夜饭,一起带父母短途旅游。
那些看着热热闹闹的关系,原来底下全是裂缝。
中午,高鹏给我打电话,问晚上要不要去他家吃饭。
“唐莉怀上了。”
他的声音压不住笑。
“刚去医院查的,六周多。你嫂子嘴上说不要,我看她高兴得昨晚都没睡。”
我握着手机,后背发凉。
“什么时候确认的?”
“今天早上。方宁没跟你说?唐莉第一个告诉她。”
我看见挡风玻璃上落了一片灰,想用雨刷刮掉,手却一直搭在开关上没动。
“高鹏,你在哪儿?”
“公司啊。怎么了?”
“没事。”
“晚上来吧,我妈从老家送了只鸡。咱哥俩喝点,我最近戒酒,你替我喝。”
他说完还笑了两声。
我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那一刻我承认,我怂了。
只要我把存储卡交给高鹏,事情立刻就能炸开。可唐莉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
如果我说了,高鹏会怎么样?
他脾气不算好。以前喝多了跟人打架,把对方眉骨打裂过。唐莉出轨是事实,可这不代表她该挨打。
我不说,又算什么?
等孩子出生,看着高鹏给一个可能不是他的孩子换尿布、交学费、喊宝贝?
我坐在车里,一直坐到下午。
方宁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第八次,来电人变成了唐莉。
我接通后,她先哭。
“江川,方宁说你知道了。”
“嗯。”
“你别告诉高鹏,求你。”
“孩子准备怎么办?”
她哭声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消息里不是说不想要吗?”
“我害怕。”
“怕手术,还是怕孩子不是高鹏的?”
她在那头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都有。”
我问她,跟赵恺那晚有没有做措施。
她说一开始用了,后来套滑了。
回家两天后,高鹏母亲算着排卵期,催他们同房。高鹏那晚喝了酒,他们也没做措施。
时间挨得太近。
她自己算不清。
“赵恺知道你怀孕吗?”
“不知道。”
“他不是说要带你走吗?”
唐莉沉默了。
我说:“你现在打给他,开免提。”
“江川,你别逼我。”
“我没资格逼你,但你总得知道,你拿婚姻和孩子替谁冒险。”
她没有答应,直接挂了电话。
晚上我没有去高鹏家。
方宁去了。
她出门前换了三次衣服,最后穿了件宽松的灰色卫衣。
我问她:“高鹏请的是我们两口子,你准备怎么解释我不去?”
“说你加班。”
“又替我撒谎?”
她抓着包带,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那你让我怎么办?坐在饭桌上看你把存储卡拍出来吗?”
“我没说今晚告诉他。”
“那什么时候说?”
“让唐莉自己说。”
“她现在这个状态,怎么说?”
“做错事的人不能永远靠状态不好逃过去。”
方宁擦掉眼泪。
“你就非得逼死她?”
我看着她:“别动不动就拿死压人。她要是真有轻生念头,立刻联系家属、报警、去医院。要是没有,就别把承担后果说成逼死。”
“她家属是谁?她爸中风,她妈心脏不好。告诉谁?”
“你可以陪她,但不能替她继续骗。”
“你根本不懂我们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我是不懂你们。”
我停了一下。
“我连自己老婆都快不认识了。”
方宁站在门口,脸上那点委屈慢慢变成了冷。
“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
门被她摔上。
晚上十点,高鹏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桌上摆着红烧鸡、清蒸鱼和一只小蛋糕,蛋糕上插着“欢迎宝宝”四个字。
照片里,方宁和唐莉挨着坐。
唐莉的眼睛是肿的,手却被高鹏紧紧握着。
高鹏发语音说:“你小子没口福。等孩子生了,让他认你当干爸。”
我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隔了几分钟,我又拿起来。
那条语音像一块烫手的炭,我删不了,也回不了。
方宁夜里十一点半回来,身上有鸡汤味。
她把一双黄色小袜子放在鞋柜上。
“高鹏买的。”
“多大点孩子就买袜子?”
“他说先讨个好彩头。”
我看着那双袜子,袜口只有两根手指宽,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唐莉今晚什么反应?”
“一直吐,没吃几口。”
“她准备什么时候告诉高鹏?”
方宁换鞋的动作停住。
“医生说她孕酮低,让先保胎。”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要保胎?”
“只是先吃药。”
“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保谁的胎?”
“现在停药,万一孩子是高鹏的呢?”
“那万一不是呢?”
方宁也急了:“不先保住,连查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你们准备查?”
她没回答。
我走到她面前。
“方宁,你看着我。你们是不是准备偷偷做亲子鉴定?”
她抿紧嘴。
“唐莉咨询过。等月份够了,抽血可以查。”
“拿谁的样本?”
“高鹏的。”
“他不知道?”
“知道了还怎么查?”
我气得笑出声。
“你们可真行。先骗着他保胎,再偷他的样本。要是孩子是他的,皆大欢喜,这次出轨就当没发生;要不是,再编个理由流掉,对吧?”
“那你说怎么办!”
“告诉他。”
“除了这三个字,你还会什么?”
“做错了事,说实话,承担后果。很难吗?”
方宁把包砸在沙发上。
“你站着说话当然不腰疼!婚是唐莉的,孩子在唐莉肚子里,挨打的也可能是她。你承担什么?”
“那你帮她安排见前男友,替她接视频,拔我的记录仪,准备偷高鹏的样本,你又承担了什么?”
她被我问住。
我从鞋柜上拿起那双黄色袜子,递给她。
“你今晚坐在高鹏对面,看他买这个,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方宁没有接。
袜子掉在地上。
她蹲下去捡,捏在手里,突然哭得直不起腰。
我站在旁边,没有扶她。
那之后的几天,我们睡在同一套房子里,像两个临时合租的人。
方宁睡卧室,我睡书房。
早上她先走,晚上我到家时,她已经关门。
桌上偶尔有她给我留的饭,外面扣着一个不锈钢盆。我吃完会把碗洗了,但我们谁也不说话。
唐莉每天都给方宁发消息。
方宁把手机密码换了,我没再看。
不是因为信任回来了,而是我不想再靠偷看来过日子。
周五晚上,高鹏拎着两盒茶上门。
我开门时,心脏差点撞到嗓子眼。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茶,我爸弄的野茶。”
他往里看了一眼:“方宁呢?”
“加班。”
其实方宁在卧室。
她听见高鹏的声音,把门反锁了。
高鹏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
“你俩吵架了?”
“没有。”
“少来。你这人一吵架就擦桌子。大学宿舍那会儿,你失恋,把寝室四张桌子全擦了。”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手里真捏着抹布。
他笑了笑,笑容很快又淡下去。
“我跟唐莉也吵了。”
“为什么?”
“怀孕了还不高兴,天天哭。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恶心;我妈送汤,她说烦。我说让她辞职在家,她又说我控制她。”
高鹏靠在沙发上,双手搓着膝盖。
“你说女人到底想要什么?”
我没接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检查单。
“医生说指标不太好,要保胎。她昨天趁我上班,自己跑去另一家医院。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离公司近。”
检查单上有一道很深的折痕。
我看不太懂那些数值,只看见末次月经日期和孕周。
“江川,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抬头。
高鹏眼睛里已经没有刚进门时那点笑了。
“为什么这么问?”
“她从青屏山回来就不对劲。晚上做梦喊过赵恺的名字。”
卧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甚至能想象方宁贴着门站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高鹏继续说:“赵恺那孙子前阵子还加过她微信。她说没通过,可我在黑名单里看见他的头像了。”
“你翻她手机?”
“夫妻之间看看手机怎么了?”
“她同意吗?”
“她要没事,怕我看什么?”
这句话让我很不舒服。
可我没法用这种不舒服替唐莉洗掉另一件事。
高鹏把检查单收回去。
“你跟我说实话。她们那次去爬山,真是两个人?”
我端起水杯,嘴唇碰到杯沿,却没有喝。
只要我说一句不知道,这关也许就过去了。
就在这时,卧室门开了。
方宁走出来,脸白得吓人。
“不是两个人。”
高鹏站了起来。
“你在家?”
“我在。”
“还有谁?”
方宁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替她回答。
她走到沙发边,像是腿软,扶了一下靠背。
“在停车场遇见了赵恺。”
“真是遇见的,还是约好的?”
高鹏盯着她。
方宁说:“约好的。”
空气像一下被抽空了。
高鹏没有吼。
他只是点了点头,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唐莉在哪儿?”
“她今晚住她妈家。”
“你确定?”
方宁掏出手机:“我打给她。”
“别打。”
高鹏一把按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方宁皱起眉。
我马上把他的手掰开。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
高鹏甩开我:“你也知道?”
“我前几天知道的。”
“你们两口子一起瞒我?”
“江川没有。”方宁急忙说,“是我瞒的。”
“赵恺跟唐莉睡了没有?”
方宁张着嘴,没说出话。
高鹏像是明白了。
他突然踹翻了茶几。
玻璃杯掉在地上,碎片飞到电视柜下面。那两盒茶也摔开了,深绿色的茶叶撒了一地。
“我问你,他们睡了没有!”
方宁浑身发抖。
“睡了。”
高鹏转身往门外冲。
我抱住他的腰,把他拖回来。
“你现在去干什么?”
“我杀了他们!”
“少说这没用的话。你去了能解决什么?”
“那是我老婆!”
他一拳打在我下巴上。
我后脑勺撞到墙,耳朵里嗡的一声。
方宁尖叫着拦在中间。
高鹏还想往外走,我擦掉嘴角的血,挡住门。
“唐莉怀孕了。”
高鹏整个人定住。
过了几秒,他慢慢转头。
“你说什么?”
方宁哭着说:“她也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高鹏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那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单纯的愤怒,也不是伤心。像一个人高高兴兴抱着礼物回家,拆开后发现里面放着一把刀。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打完还不够,又打了一下。
“我他妈就是个笑话。”
我抓住他的手。
“别这样。”
“你不是我兄弟吗?”
他看着我,眼泪往下掉。
“我让孩子认你当干爸。你听见那话时,是不是在心里笑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想让唐莉自己说。”
“她会说吗?”
我回答不了。
高鹏站在门口,肩膀不停抖。
他没再喊杀人,也没有冲出去。
他只是低声说:“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方宁拦着我。
“江川,别给他看视频。”
高鹏猛地抬头:“还有视频?”
“行车记录仪录的,只有路上的对话。”我说。
“给我。”
“你先答应,不去找赵恺,不打唐莉。”
“她给我戴绿帽子,你还让我答应?”
“你要是不答应,我不给。”
高鹏死死盯着我。
很久后,他咬着牙说:“我答应。”
我把视频拷进一个空硬盘,只放了停车场和回程的两段。
酒店门口的画面,我没有给。
那段虽然没有拍到什么,却能看见唐莉凌晨从酒店出来,坐在车后排哭。她的衣领有些乱,赵恺追出来,想拉车门,被方宁开车甩开。
我不知道留下它有什么意义。
也不知道删掉是不是另一种包庇。
高鹏拿着硬盘走时,方宁追到电梯口。
“她最近情绪很差,你别刺激她。”
高鹏回头看她。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是。”
“你不是。”
电梯门合上。
方宁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回来后,蹲在地上捡茶叶。茶叶混着玻璃碎片,她没戴手套,手指很快被划出一道口子。
血滴在浅色地砖上。
我拿来扫帚:“别用手。”
她推开我。
“你满意了?”
“什么?”
“事情爆了,你满意了?”
我把扫帚靠在墙边。
“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说的。”
“要不是你一直逼我,我会说吗?”
“那要怪谁?怪我看见了消息,还是怪记录仪把你们录下来?”
方宁抬头,眼神里全是怨。
“你根本没想过唐莉会不会出事。”
“我想过,所以才拦着高鹏。”
“你以为拦得住?”
她拿起手机给唐莉打电话。
没人接。
第二遍,仍然没人接。
第三遍直接关机。
方宁的脸色变了。
她冲进卧室换衣服,我捡起车钥匙跟上。
“去哪儿?”
“她妈家。”
“我开车。”
“不要你管。”
“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下楼后,方宁坐进副驾驶,一句话也没说。
我们开到唐莉母亲家,敲了半天门,老人穿着睡衣出来。
“莉莉没来啊。她不是跟小高住吗?”
方宁勉强笑了一下。
“她说来给您送药,我以为她还没走。”
“没有。是不是两口子吵架了?”
“没事,阿姨,您早点睡。”
回到车上,方宁接连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问:“她还有什么地方能去?”
“公司宿舍早退了,酒店不可能用自己身份证。”
“赵恺呢?”
方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没有赵恺的电话,只能从唐莉旧朋友圈里翻。
最后找到一个号码,拨过去已经停机。
我想起记录仪里拍到过赵恺开的白色越野车。画面一闪而过,但车身上有一家户外公司的标志。
我搜到那家公司,客服早下班了。
公司账号里有一张团建照片,赵恺站在最边上,胸牌上写着运营总监。
评论区有人问地址,管理员回过一次。
我们赶到那家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整层都黑着。
方宁在楼下拍玻璃门。
保安走过来问我们找谁。
我说找赵恺,家里有急事。
保安翻了翻登记本:“姓赵那个经理?他下午带个女的来过,取了东西就走了。”
“女的什么样?”
“长头发,个子挺高,脚好像不方便。”
方宁扶住玻璃门。
“他们去哪儿了?”
“我哪知道。”
我们走出大楼时,已经凌晨一点。
方宁忽然说:“去青屏山。”
“为什么?”
“唐莉说过,她最想跟赵恺回到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就是青屏山。”
我没问她们怎么会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细节。
车开上高速后,天开始下雨。
方宁坐在副驾驶不停刷新消息。
快到服务区时,高鹏打来电话。
“唐莉跟赵恺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冷。
“你怎么知道?”
“她平板没退出微信。赵恺给她发了酒店地址。”
“你在哪儿?”
“路上。”
“别去。”
“你管得着吗?”
电话断了。
我一脚油门开进服务区,立刻报了警。
方宁看着我:“警察会管吗?”
“我就说可能有人打架。至少留个记录。”
“高鹏答应过你。”
“他现在还能记得答应过什么?”
雨越下越大。
山路起了雾,我不敢开快。方宁一直催,我第一次冲她吼:“闭嘴!你想四个人一起掉沟里吗?”
她一下安静了。
过了几分钟,她低声说:“江川,对不起。”
“现在别跟我说这个。”
“那什么时候说?”
我握紧方向盘。
“不知道。”
到镇上那家酒店时,警车刚停下。
高鹏比我们早到十分钟。
大厅里的桌椅倒了两张,赵恺鼻子流着血,被两个工作人员挡在前台后面。
唐莉穿着拖鞋,站在两人中间哭。
高鹏手里没有刀,也没有别的东西。
他只是指着唐莉的肚子,一遍遍问:“是不是他的?”
唐莉看到方宁,像看见救命的人,扑过来抱住她。
“我不想要了,我现在就去做掉。”
高鹏听见这话,整张脸都扭了。
“凭什么做掉?要是我的呢?”
“就算是你的,我也不想要!”
“你再说一遍!”
警察挡在高鹏前面。
赵恺捂着鼻子,居然还在旁边说:“她不想跟你过了,你听不懂人话?”
高鹏扑过去又要打他,被我和警察一起拽住。
“你他妈闭嘴!”我冲赵恺吼,“这里最没资格说话的就是你。”
赵恺抹了把血。
“你谁啊?”
“车是我的,记录仪也是我的。”
他的表情变了。
高鹏喘着粗气问:“你不是说离婚了吗?敢不敢现在给你前妻打电话?”
赵恺眼神闪了一下。
唐莉看见了。
她慢慢松开方宁。
“你没离?”
“手续快了。”
“到底离没离?”
“我们早就分居了,就差签字。”
“上个月你说已经离了。”
“这有区别吗?”
唐莉盯着他,像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她伸手拿过他的手机。
赵恺想抢,警察喝了一声,他才停下。
手机需要面部识别,唐莉举到他脸前。
解锁后,她在通讯录里找到“老婆”。
不是前妻,也不是什么孩子妈妈,就是老婆。
她按下拨号。
对面响了很久,一个女人接起来。
“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孩子一直不睡。”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赵恺一把抢过手机挂断。
唐莉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赵恺低声说:“你听我解释。”
“你让我跟你走,走去哪儿?去给你家当保姆?”
“我跟她真没感情。”
“那你跟谁有感情?”
唐莉笑了一下,眼泪却一直往下流。
“跟我有感情,所以带着避孕套来见我。跟她没感情,所以回家还让她叫你老公。”
赵恺急了:“那晚是你自己来我房间的,我没逼你。”
这句话一出口,唐莉的脸像被人扇白了。
方宁冲上去推了赵恺一把。
“你还是不是人?”
赵恺往后退了两步。
“我说的是事实。大家都是成年人,别出事了全赖我。”
警察让我们分开做笔录。
酒店不愿再让他们住,唐莉也不肯跟任何一个男人走。
方宁陪她坐在大厅角落。
高鹏坐在另一边,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天快亮时,唐莉走到高鹏面前。
“对不起。”
高鹏没抬头。
“孩子,我会做掉。”
“你凭什么确定不是我的?”
“我不确定。”
“那就查。”
“查出来又怎样?”
高鹏终于抬头。
他的眼睛通红,声音却很轻。
“是我的,你留下,我们回去过日子。不是我的,你做掉,我们离婚。”
唐莉看了他很久。
“为什么是你的,我就必须留下?”
“因为那是我的孩子!”
“可身体是我的。”
“你跟别人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身体是你的?”
这话太狠,唐莉摇晃了一下。
方宁想过去扶,被她挡开。
“你说得对,是我对不起你。”
她吸了吸鼻子。
“但孩子是不是你的,和我还想不想跟你过,是两件事。”
高鹏冷笑:“现在有赵恺给你兜底,你硬气了?”
唐莉回头看了一眼赵恺。
赵恺靠在前台边,正在给谁发消息,连头都没抬。
“没人给我兜底。”
她说。
“我就是突然不想再拿孩子给婚姻续命了。”
高鹏站起来,手抬了一下。
我立刻挡在两人中间。
他的手最终没有落下。
“行。”
他点着头,嘴角抽动。
“唐莉,你别后悔。”
说完,他独自走进雨里。
唐莉看着他的背影,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回城的路上,唐莉坐在后排。
方宁陪着她。
没人说话,只有雨刷一下接一下刮过玻璃。
路过那个服务区时,唐莉忽然开口。
“停车,我想吐。”
我把车靠边。
她蹲在垃圾桶旁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
方宁递给她水,她漱了口,坐到路边的石墩上。
“宁宁,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活该?”
“我没这么想。”
“可我就是活该。”
“别这样说。”
“赵恺撒谎是真的,我跟他上床也是真的。他骗我,不代表我没错。”
唐莉看向我。
“江川,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
我没绕弯子。
“是。”
方宁皱眉:“江川。”
唐莉却点了点头:“应该的。”
“但我看不起你做的事,不代表我希望你被打,也不代表高鹏能决定你要不要这个孩子。”
我把一包纸递给她。
“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求谁保密,是先去医院,再找律师。孩子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婚姻怎么处理,你和高鹏谈。别再让方宁替你撒谎。”
唐莉接过纸,没有说谢谢。
她擦完嘴,把纸攥成一小团。
“我明白。”
回家后,方宁倒头就睡。
我坐在客厅,把那双黄色袜子从鞋柜上拿下来。
一只掉在地上沾了灰,另一只还很干净。
我把它们放进纸袋,收进抽屉。
下午,唐莉去了医院。
方宁陪她去的。
医生确认胎儿暂时正常,建议她考虑清楚。如果要继续妊娠,按时复查;如果决定终止,也不要拖太久。
唐莉从诊室出来,没有马上决定。
她在方宁家住了三天。
高鹏没有找上门,只发来一份离婚协议的照片。
房子是婚前买的,他愿意把婚后共同还贷部分折给唐莉。存款一人一半,车归他。
协议最后加了一行手写字:孩子必须先确认是不是我的。
唐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他还是只在乎孩子。”
我说:“他刚知道你出轨,现在让他体谅你的感受,也不现实。”
她抬头看我。
“你站他那边?”
“我不站哪边。你骗了他,他生气正常。他控制你、纵容他妈羞辱你,也不能因为你出轨就自动变得合理。”
方宁从厨房出来,把杯子重重放在我面前。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是她问我的。”
唐莉拉住方宁。
“让他说吧。现在肯跟我说真话的人不多了。”
她当晚给高鹏回了消息。
“我同意离婚。孩子的事,我自己决定。相关费用不需要你出。”
高鹏只回了一个字。
“查。”
唐莉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早上,高鹏直接找到公司。
他没有闹,只站在写字楼门口等。
唐莉出去后,两个人在花坛边谈了半小时。
她回来时脸色很差,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什么东西?”方宁问。
“他的检查报告。”
报告是两年前的。
上面写着弱精症,建议治疗并复查。
唐莉把报告摊在桌上,指着日期。
“他一直说问题在我。他妈带我去小诊所灌中药,让我做艾灸,冬天大雪天也不许停。他明明早知道自己有问题。”
方宁气得骂了一句。
我拿起报告看了看。
“这是两年前的,不能证明现在什么情况。”
“你还替他说话?”
“我只说这张报告证明不了孩子是谁的。”
唐莉把报告抽回去。
“他说最近半年一直在吃药,所以孩子大概率是他的。”
“然后呢?”
“他让我留下孩子,离婚可以等孩子生完再办。”
“你怎么说?”
“我没答应。”
她把报告折起来,动作很慢。
“我以前那么想要孩子。每个月测排卵,早上六点爬起来量体温。姨妈一来,我就在厕所里哭,不敢让他听见。”
她停了一下。
“现在真有了,我一想到要生下来,就喘不过气。”
方宁握住她的手。
我没有插话。
那天晚上,唐莉回了自己家。
她说有些事情总要自己处理,不能一直躲在别人家里。
方宁不放心,提出陪她。
唐莉拒绝了。
“宁宁,你已经替我做得够多了。有些忙,不该帮。”
她说这句话时看了我一眼。
方宁听懂了,脸一下红了。
唐莉离开后,我们家安静得厉害。
方宁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牛皮纸袋。
“江川,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她一样?”
“哪样?”
“没有底线。”
我想了想。
“你没出轨。”
“但我帮她骗了高鹏。”
“对。”
“我那时真觉得,我是在救她。”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双黄色袜子,放到桌上。
“你看到这个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方宁盯着袜子。
“难受。”
“为什么?”
“高鹏是真的盼这个孩子。”
“所以他很无辜?”
方宁摇头。
“也不是。他对唐莉不好,是真的。唐莉背叛他,也是真的。”
她顿了一下。
“原来人不能因为自己受了委屈,就觉得做什么都有理。”
我没有接这句。
这已经是这些天里,她第一次不再只替唐莉解释。
方宁又问:“你会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
“我只是帮朋友,又不是我……”
“你差点说‘又不是我出轨’,对吧?”
她咬住嘴唇。
“方宁,我们的问题不只是一趟爬山。是你觉得只要动机是帮朋友,就能用我的车、删我的记录、替我撒谎,还要求我知道后继续配合。”
“我没有删,卡还在。”
“那是因为你下不了手,不是因为你尊重我。”
她低下头。
“对不起。”
“我现在不想听这个。”
“那你想听什么?”
“实话。”
我问她,那晚为什么主动替唐莉接高鹏的视频。
方宁沉默了很久。
她说,唐莉当时已经准备去找赵恺,却又害怕。
高鹏的视频正好打来。
唐莉不敢接,求她帮忙。
“我拿着手机对着床,说她吃药睡了。”
“然后呢?”
“视频挂了,她站在门口问我,去还是不去。”
“你怎么说的?”
方宁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说,想去就去,别以后又怪自己没胆子。”
我闭上眼。
这才是她一直不肯说的部分。
不是没拦住。
是她推了最后一下。
“为什么?”
“我那时在生你的气。”
我睁开眼:“跟我有什么关系?”
“出发前一晚,我跟你说想换工作,你一直看电脑,只回了个‘随便’。我说结婚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没有,你也不着急。你说生孩子又不是交作业。”
“这跟唐莉有什么关系?”
“她问我,女人是不是结了婚就只能守着一个不冷不热的人过。我当时……”
方宁掐着自己的手。
“我当时觉得,她至少还有人等了她十年。哪怕只是去见一面,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我盯着她,后背慢慢发凉。
“所以你不是在替她出气。你是在借她替自己赌。”
“我没想让他们上床。”
“可你知道可能会发生。”
“是。”
“如果赵恺真离了婚,真带她走了,你是不是还会觉得自己做对了?”
方宁没有回答。
我却已经知道答案。
那些天我一直盯着唐莉的错,盯着高鹏的控制,盯着那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方宁为什么那么拼命护着唐莉。
她护的不只是闺蜜。
她还在护当晚那个说“想去就去”的自己。
我们第一次认真谈到自己的婚姻,是在结婚第八年。
没有烛光,也没有纪念日。
桌上放着一双还没出生的孩子穿的小袜子,地砖缝里甚至还卡着一片没扫干净的茶叶。
方宁说,这两年她越来越不敢跟我说话。
她想换工作,我先问工资会不会降;她想报舞蹈班,我说办年卡都是智商税;她问要不要孩子,我总说等房贷少一点再谈。
“我不是嫌你穷。”她说,“我就是觉得,咱们家什么事都在等。等升职,等还贷,等有空。等着等着,我都三十四了。”
“那你可以跟我吵。”
“我吵过。”
“什么时候?”
“你每次说‘以后再说’,就是我吵输的时候。”
我想反驳,却发现很多场景都对得上。
我习惯把沉默当成稳定,把不出问题当成过得不错。
她想聊时,我觉得烦;她不聊了,我又觉得她懂事。
但这仍然不能抹掉她做的事。
“我们的婚姻有问题,可以谈,可以离。不能因为我忽略你,你就替别人制造机会,再拿她的痛苦证明婚姻不值得守。”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是因为事情炸了。”
“对。”
方宁哭了。
她这次没说求我原谅,也没往我身边靠。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直点头。
第二周,唐莉决定终止妊娠。
她没有做亲子鉴定。
高鹏知道后,在医院门口堵住她。
我和方宁赶到时,两个人隔着几米站着。高鹏手里还拿着那份弱精症报告,纸边被捏得起皱。
“你连是不是我的都不肯查?”
“是你的又怎么样?”
“你没有权利一个人决定!”
“我有。”
“那也是一条命!”
“现在它在我身体里。”
“唐莉,你别拿这些话堵我。我就问你,你是不是怕查出来是赵恺的?”
唐莉脸色苍白,却没有躲。
“我怕。”
她承认得太快,高鹏反而愣了。
“我也怕查出来是你的。”唐莉说,“如果是你的,所有人都会劝我留下,说孩子是无辜的,说你能原谅我,说我们还能过。”
“难道不能?”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过以前那种日子。”
高鹏往前走了一步。
“我可以改。”
“我求你陪我去医院时,你说公司忙。我被你妈骂是不下蛋的鸡,你说老人嘴碎,让我忍。你检查出有问题,瞒了我两年。现在你要改,是因为你想要这个孩子,不是因为你终于把我当个人。”
“那你跟赵恺睡,就把我当人了?”
“没有。”
唐莉眼泪掉下来。
“我也没把自己当人。”
高鹏死死咬着牙。
“你做掉以后,别后悔。”
“我会后悔。”
“那你还做?”
“后悔也得由我自己受。”
护士出来叫号。
唐莉转身往里走。
高鹏突然抓住她的胳膊。
我正要上前,方宁先挡在两人中间。
“放开她。”
高鹏看着方宁,眼神很冷。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这事我有错。你可以骂我,可以找我算账。但今天她已经决定了,你别碰她。”
高鹏的手越抓越紧。
唐莉疼得皱眉,却没求他。
几秒后,高鹏松开手。
他把那份报告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重新发。”
说完,他走了。
唐莉看着他的背影,嘴唇一直抖。
护士又叫了一遍名字。
她擦掉眼泪,自己走了进去。
方宁陪到门口,没有跟进去。
她转身时,我看见她手里一直攥着我的车钥匙。
就是一个月前,她从我手里抢走的那串。
她把钥匙递给我。
“这次你拿着。”
我没有接。
“你开吧。我在这里等。”
手术比预计时间长一些。
唐莉出来时脸上没有血色,走路发虚。
她拒绝坐轮椅,说自己能走。
方宁扶着她,我去把车开到门口。
回去路上,唐莉一直闭着眼。
到了她租的新房,她让方宁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青屏山景区的门票。
票已经被雨水泡皱,日期还能看清。
“你怎么还留着?”方宁问。
“本来想提醒自己,我也为自己活过一次。”
唐莉拿过门票,慢慢撕成四片,丢进楼道垃圾桶。
“现在看着恶心。”
她扶着栏杆上楼。
走到拐角时,她回头叫了一声。
“方宁。”
不是以前黏糊糊的“宁宁”。
方宁怔了怔:“怎么了?”
“以后别再替我做决定了。”
“好。”
“也别替我保管秘密。”
“好。”
唐莉点点头,自己进了屋。
一个月后,她和高鹏办了离婚。
高鹏没有在财产上为难她,但从头到尾没再跟她说一句多余的话。
走出登记处时,他把家门钥匙放在台阶上。
唐莉弯腰捡起来,追了两步。
“高鹏。”
他停下,却没有回头。
“对不起。”
“别叫我了。”
高鹏说完,上车走了。
唐莉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把钥匙装进信封,交给了他的律师。
赵恺后来又联系过她。
他说自己正在谈离婚,问她愿不愿意等。
唐莉只回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张被撕碎的景区门票。
发完,她把赵恺拉黑,换了手机号,也辞掉了原来的工作。
她搬去另一个区,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行政。工资少了两千,租的房子也小,但离她母亲家近。
这些都是方宁告诉我的。
她们还联系,却不像以前那样一天几十条消息。
有时唐莉发来一句“到了”,方宁回一个“嗯”。
很多话停在该停的地方。
我和方宁没有马上离婚,也没有假装事情过去了。
她主动把手机密码换回原来的,说我随时可以看。
我告诉她,我不想看。
“我需要的不是检查你。”
“那是什么?”
“是我问的时候,你说真话。”
她点了点头。
后来她换了工作。
工资确实降了,通勤却从一个半小时变成四十分钟。她报了舞蹈班,每周三晚上去。
第一次上课,她问我有没有意见。
我说:“你自己决定。”
她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江川,我不是要你随便。我是想知道你怎么想。”
我才意识到,“随便”跟“不管”有时候是一个意思。
我想了想,说:“年卡先别办,怕你不喜欢。先买十节课,跳完再续。”
她笑了一下。
“行。”
我们的关系没有因为一次谈话突然变好。
有时我还是会想起那张存储卡,想起她在视频里说“想去就去”。
方宁也知道。
她不再问我什么时候能彻底原谅。
她只是把那张卡交给我,让我自己处理。
我没有删,也没有再看。
我把它锁进书房抽屉,和那双黄色小袜子放在一起。
三个月后,高鹏约我喝酒。
他瘦了十多斤,戒酒却失败了。
第一杯下肚,他问我:“你说那个孩子有没有可能是我的?”
“可能。”
“她为什么连查都不肯查?”
“她说过原因。”
“那都是借口。”
我没反驳。
他喝到第三杯,趴在桌上哭。
“我真想过原谅她。我连名字都想好了。男孩叫高远,女孩叫高愿。”
我把他的酒杯拿开。
“回去吧。”
“江川,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活该?我妈骂她的时候,我没护她。我检查有问题,也没敢说。”
“你们都做错过事。”
“可她把孩子做了。”
“嗯。”
“要真是我的呢?”
我看着他。
“那也已经没有了。”
高鹏愣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那晚我把他送回家。
他的新家里,儿童房已经刷成浅绿色。墙边放着一只没拆封的婴儿床,购物小票还贴在箱子上。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只纸袋。
里面装着另一双小袜子,也是黄色的,绣着小太阳。
“方宁家那双,是一套里的。”他说,“买二送一,我当时觉得吉利。”
我没接话。
他把纸袋塞进垃圾桶,又弯腰捡了回来。
最后,他拉开抽屉,把袜子放进去,关上。
动作跟我那天一模一样。
回到家时,方宁还没睡。
她坐在餐桌边等我,锅里留着小米粥。
“高鹏怎么样?”
“喝多了。”
“还提孩子吗?”
“提了。”
方宁低下头。
我盛了碗粥,吃到一半,发现她一直看着我。
“怎么了?”
“江川,我们还要不要孩子?”
这是她以前问过很多次的问题。
我总说以后再说。
这回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要。”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因为唐莉的事?”
“不是。”
我把勺子放下。
“但我不想现在要。我们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你要是哪天不想跟我过了,直接告诉我。别等到需要另一个人来证明你还活着。”
方宁眼圈红了。
“那你呢?”
“我也一样。”
她伸手过来,掌心朝上。
我看了一会儿,把车钥匙放进她手里。
“明天你开车,送我去上班。”
“你不怕我又拔记录仪?”
“怕。”
我说。
“所以卡我自己收着。钥匙可以给你。”
她握住钥匙,没有哭,也没有说保证的话。
第二天早上,我们一起出门。
方宁坐进驾驶位,我拉开副驾驶的门。
她调好座椅,忽然从储物盒里拿出那张青屏山停车票。大概是一个月前落进去的,边角已经卷了。
她看了几秒,把票撕碎,扔进小区门口的垃圾桶。
回来后,她重新系好安全带。
“走吧,老公。”
这是事情发生后,她第一次这样叫我。
我没有应那声称呼,只把那双黄色小袜子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放进车门旁的垃圾箱。
“开车吧,方宁。”
她点火,松开手刹。
车驶出小区时,晨光照进挡风玻璃,那串被她抢走过的钥匙,稳稳挂在她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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