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依据: 本篇取材《泉州府志》清乾隆版、《晋江县志》道光版、顾颉刚《泉州的土地神》(1927 年厦门大学国学研究院调查报告),部分细节来自泉州城区及晋江沿海耆老口述史料。文中施琅、富鸿基生平事迹均有正史可查,东西佛起源部分因正史记载极少,综合民间流传的三种说法整理呈现,不虚构故事情节。

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 年)六月,福建水师提督施琅率师东征,一战克澎湖,郑氏政权投降,台湾正式纳入大清版图。捷报传至泉州,全城欢腾。施琅,这个泉州晋江走出的水师名将,此刻权势达到顶峰 —— 封靖海侯,赐御用袍,麾下水师威震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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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军凯旋

然而谁也不会想到,就在平台之后不久,泉州城里发生了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件事,让两位泉州籍的朝廷命官反目成仇,最终撕裂了整座泉州城,并在此后的近三百年里,让晋江、南安、惠安的无数村庄卷入血腥械斗,死者数以万计。

这件事,史无明载,却在泉州民间口耳相传了三百年。它的名字,叫 "东西佛"械斗。

要说东西佛的起源,得先认识两位泉州城里的大人物。

一位是施琅,字尊侯,号琢公,福建晋江人,生于 1621 年,卒于 1696 年。他是清初著名的水师将领,康熙年间任福建水师提督,封靖海侯。1683 年率清军水师出征台湾,一战攻克澎湖,迫使郑氏政权投降,将台湾正式纳入清朝版图。平台之后,施琅权势显赫,在泉州城东的凤池境建有府第,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另一位是富鸿基,字磐伯,号漺亭,泉州人,清顺治年间进士,官至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关于富鸿基,泉州民间流传着一个传奇故事 ——"七日权君"。据说富鸿基才华出众,深得皇帝信任,曾代皇帝视朝理政七日,也就是说,他曾经当过七天的 "代理皇帝"。这个传说虽然未必完全可信,但足以说明富鸿基在朝中的地位和声望。富鸿基的府第,在泉州城西的奉圣境,与施琅的凤池境遥遥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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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琅与富鸿基(AI生图)

一个是平台名将、权势滔天的武官,一个是才高八斗、传说代皇帝视朝的文臣。两人同在泉州城,一文一武,都是地方上举足轻重的人物。更巧的是,两家还结为了儿女亲家 —— 施琅的女儿,许配给了富鸿基的儿子。按说这样的两大家族,应该和睦相处才对。可谁也没想到,一场婚礼后的 "探房",让这对亲家反目成仇,最终撕裂了整座泉州城。

按照泉州的婚俗,新娘出嫁三天后,女家的亲属要到男家 "探房",也就是会亲。施琅的女儿嫁到富鸿基家后,施琅作为女家的长辈,自然要去探房。但去之前,施琅派人去问富鸿基:这次探房,是行 "官礼" 还是 "民礼"?

这话什么意思呢?施琅当时是靖海侯,一品大员,权势正盛。他问行官礼还是民礼,潜台词是:我是朝廷命官,到了你富鸿基家,你得按官场的规矩来接待我,给我足够的面子。富鸿基是什么人?内阁学士,传说还代皇帝视朝过,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他一听施琅这话,心里就不舒服了:你施琅这是在我面前摆官威啊?富鸿基心里有气,但表面上没说什么,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来了便知。

施琅一行人到了富鸿基府上进门的时候,富鸿基故意让人把天井的地面洒上了溷泥 —— 也就是脏水、污泥。施琅一行穿着崭新的朝服,刚走进天井,就踩了满脚的泥。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富鸿基又让人传话:请施将军一行跪下接旨。

接什么旨?富鸿基家有 "权君" 的铁鼻 —— 就是代皇帝视朝的信物。按照规矩,见到这铁鼻,就如同见到皇帝本人,必须下跪行礼。施琅没办法,只好带着一行人,在满是污泥的天井里跪了下来。那一天,施琅一行人的崭新朝服,全都沾满了污泥,狼狈不堪。

施琅是什么人?平定台湾的大将军,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从富鸿基家出来后,施琅咬牙切齿,发誓一定要报这个仇。

这是泉州民间流传最广的 "探房受辱说"。除此之外,关于施琅和富鸿基结仇的原因,还有另外两种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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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对立

一种是 "权君铁鼻说",与探房说类似,但更强调铁鼻这个关键道具。据说富鸿基家里供着一个 "五日权君" 的铁鼻,施琅去富鸿基家拜访时,富鸿基故意把铁鼻高高供起,让施琅不得不向铁鼻行三跪九叩的大礼。施琅一个堂堂靖海侯,居然要向富鸿基家的一个铁疙瘩下跪,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回去之后,施琅就召集凤池境一带的子弟,说富鸿基欺人太甚,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富鸿基也不甘示弱,召集奉圣境一带的子弟,说施琅想仗势欺人,咱们奉陪到底。就这样,两边开始对立起来。

还有一种是 "奉圣宫与凤池境纷争说",认为东西佛的起源与施琅和富鸿基的个人恩怨无关,而是源于一场铺境之间的信仰纷争。据说奉圣宫供奉的田都元帅,要往坑口村 "取火"—— 也就是进香。出发前奉圣宫向慈济宫借仪仗,慈济宫和奉圣宫都在西街,平时没什么冲突,就答应出借。可仪仗借出去之后,一些好事之徒在旁边煽风点火,说奉圣宫借了慈济宫的仪仗,是在压慈济宫一头。等奉圣宫的田都元帅队伍上道之后,这些人居然纠众冲上去,把仪仗给抢了。奉圣宫的人不甘受辱,连夜组织人手反击,把妙恩宫 —— 慈济宫的一处附属庙宇 —— 给拆了。守宫的人叫 "摆脚庆",逃避不及,被压死在废墟之下。出了人命,事情就闹大了,奉圣境和凤池境由此结下死仇。

这三种说法到底哪一种是真的,今天已经很难确考了。史学界更倾向于认为,这几种传说可能是不同历史层面的叠加 —— 东西佛的形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施琅与富鸿基的恩怨可能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催化剂,而铺境之间的信仰纷争则是东西佛对立的日常表现形式。1926 年至 1927 年间,著名历史学家顾颉刚在厦门大学任教期间,曾对泉州的民间信仰做过系统调查,他在《泉州的土地神》一文中记录了 "权君铁鼻" 的说法,认为这是理解东西佛起源的重要线索。

但不管起源如何,有一点是确定的:从施琅和富鸿基那个时代开始,泉州城就被撕裂成了东西两个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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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众相争

施琅和富鸿基一个在城东凤池境,一个在城西奉圣境,两人一文一武,很得地方上人民的信仰,就各自植起党来。富家在城西,所以城西一带的铺境就归附富家,叫 "西佛";施家在城东,所以城东一带的铺境就归附施家,叫 "东佛"。

这里要解释一下什么是 "铺境"。"铺" 是清代泉州城的基层行政区划,类似于今天的街道办事处,泉州城共有三十六铺。"境" 是民间信仰的祭祀圈,每个境有自己的境主庙,供奉本地的保护神,泉州城共有九十四境。铺境制度本来是官府管理城市和民间信仰的一套体系,可在施琅和富鸿基的恩怨裹挟下,这套体系被政治化了。每个铺、每个境,都要选边站 —— 要么跟东佛,要么跟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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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古城图(图源自网络)

一开始可能只是施家和富家的支持者在较劲,可后来越来越多的铺境被卷了进来。每逢迎神赛会、元宵灯会,东佛的队伍和西佛的队伍在街头相遇,双方都不肯让路,一言不合就动手。一开始可能只是推搡、口角,后来就发展成持械斗殴,再后来斗殴的规模越来越大,从十几个人的冲突发展到几百人、上千人的械斗。

清人吴增在《泉俗激刺篇》里写道:"东佛去取火,西佛去接香。" 短短十个字,道尽了东西佛之间那种无处不在的对立与紧张。

施琅死于康熙三十五年(1696 年),富鸿基的卒年史料记载不详,但大约也在康熙年间。两位大人物先后离世,可他们种下的仇恨种子却在泉州的土地上生根发芽,越长越旺。东西佛没有因为施琅和富鸿基的去世而消散,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泉州城蔓延到晋江的农村,又从晋江蔓延到南安、惠安。到了清末民初,几乎泉州府属下的每一个村庄,都要在东佛和西佛之间选边站。

东西佛之间互不通婚,互不往来,甚至连走亲戚都要偷偷摸摸。一场迎神赛会的路线之争,一次神明诞辰的排场攀比,都可能引发一场死伤惨重的大规模械斗。而这一切的源头,都要追溯到康熙年间泉州城里那一场婚礼后的探房,那一座高高供起的铁鼻,那一位大将军在污泥中屈辱的一跪。

历史的蝴蝶扇动翅膀,三百年后,是无数村庄的血泪。

然而东西佛的蔓延,仅仅是泉州近代宗族械斗的冰山一角。你可能会问:城里两个家族的恩怨,凭什么能让乡下几百个村庄跟着选边站?东西佛的组织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他们的钱从哪来?枪从哪来?一次械斗到底能死多少人?更令人震惊的是,到了清末,东西佛的械斗已经不再局限于泉州城 —— 晋江的 "都蔡冤" 让 200 个村庄卷入、360 人惨死;惠安的张吴械斗中,甚至出现了把活人押到对方祖先墓前 "活祭" 的残忍场面。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下一篇,我们将深入东西佛的内部组织,揭开它从泉州城蔓延到晋南惠广袤乡村的真实路径,敬请期待。

作者小注: 本文全程以故事叙述方式呈现,不做历史说教。东西佛起源部分因正史记载极少,综合了泉州城区及晋江沿海耆老口耳相传的三种说法,已在文中明确标注为 "说法",不同地区耆老的讲述可能存在差异,本文取流传较广、细节较完整的版本整理呈现。施琅、富鸿基生平事迹据《清史稿》《泉州府志》正史记载,铺境制度据顾颉刚《泉州的土地神》及泉州文史资料整理,相关纪事存档于泉州档案馆地方文史资料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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