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寅之劫:广州城的十二天,和七十万没有名字的人

一、千年商都,十月围城

1650 年,广州。

这座自秦汉以来就是南方第一大港的城市,此时是南明永历政权在华南最后的堡垒。珠江上商船林立,十三行的货物堆积如山,街道两旁骑楼连绵,洋人传教士穿梭其间。广州人见过世面,他们以为这座城三面环水、城墙坚固,总能扛过去。

但这一次,来的是平南王尚可喜和靖南王耿继茂的十万清军。

1650 年二月,清军兵临广州城下。守将杜永和率军民死守,从二月一直打到十一月,整整近十个月。广州人不是没打过仗,但这一次不一样 —— 清军围而不打,切断了所有粮道,城里的人开始挨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期间守军多次出城反击,令清军伤亡惨重。尚可喜恼羞成怒,他没想到一座孤城能撑这么久。

十一月,清军收买了城中的内应,又挖地道、架大炮,一切准备就绪。

1650 年 11 月 24 日,广州城破。

杜永和由海路逃往琼州。他跑了,城里的百姓跑不了。

二、十二天,只听见一个字:杀

城破之后,尚可喜和耿继茂下了一道命令。

这道命令没有 "十日不封刀" 那样有名,但效果一模一样:屠城。

屠杀从 11 月 24 日开始,一直持续到 12 月 5 日,整整十二天。

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这场屠杀不仅有中国史料记载,还有两个外国人亲眼目睹 —— 意大利传教士卫匡国和荷兰使臣约翰・纽霍夫。他们的记录,是第三方视角,没有立场偏向,只有冰冷的事实。

卫匡国在《鞑靼战纪》中写道:

"大屠杀从 11 月 24 日一直进行到 12 月 5 日。他们不论男女老幼,一律残酷地杀死。他们不说别的,只说:' 杀!杀死这些反叛的蛮子!'"

纽霍夫在出使记录中写道:

"鞑靼全军入城之后,全城顿时是一片凄惨景象。每个士兵开始破坏,抢走一切可以到手的东西;妇女、儿童和老人哭声震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两个外国人,用不同的语言,记录了同一件事:这不是战争,这是对平民的系统性屠杀。

三、水井、沟渠和寺庙里的死

广州城的百姓不是没有逃。

有人躲进寺庙,清军就放火烧庙,连人带庙一起烧成灰烬。

有人藏在水井里,清军就往井里扔石头,井水被血染红,尸体把井填满。广州城内的水井,几乎没有一口是空的。

最惨的是妇女。很多女子为了不被侮辱,抱着孩子跳进井里自尽。一口井,一层尸体压着一层尸体,直到井水被彻底堵住。

广州城内有一条排水渠叫六脉渠,贯穿全城。城破之后,约六七千人躲进了六脉渠,以为沟渠狭窄,清军不会进来。结果天降大雨,渠水暴涨倒灌,六七千人几乎全部溺死在里面,最后只活下来两个人。

还有七个人,躲进了大南门瓮城关帝庙的神像肚子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才侥幸逃过一劫。

十二天后,清军终于收刀。但此时的广州,已经成了一座空城。

卫匡国后来回忆,十二天后的广州,珠江上浮尸堆叠,河水仿佛凝固了,骨灰飘散在空气中,像下雪一样。

四、七十万,和一个收尸的和尚

屠杀结束后,一个叫真修的和尚,在东郊乌龙冈雇人收拾尸骸。

他把找到的尸体堆在一起,"聚而焚之"。烧了好几天,火堆才熄灭。

据清代《羊城古钞》记载,这场屠杀 "死者七十万人"。《广州市志・宗教志》也记载:"清顺治七年(1650),清军攻广州,死难 70 万人。"

这个数字今天有争议。《清史稿》只写了 "六千余级",但那显然只算了明军阵亡的士兵,没有算平民。广州城坊志写的是 "六十余万"。

好,就算有争议,就算打个对折,三十五万。再打个对折,十七万。

十七万条人命,十二天。

平均每天,一万四千多人被杀。平均每小时,六百多人。平均每分钟,十个人。

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真修和尚烧的不是七十万个名字,是七十万具无法辨认的尸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美国汉学家魏斐德在《洪业 —— 清朝开国史》中写道:"尸体在东门外焚烧了好几天。这个焚尸的火堆,在许多复明分子的心目中,成了清朝征服的野蛮象征。"

五、我们为什么要记住

今天的广州,珠江依旧流淌,越秀山依旧青翠,镇海楼依旧矗立在山巅。

很少有人知道,三百七十多年前,就在这座城市里,曾经有十二天,只听见一个字:杀。

很少有人知道,那些水井里、沟渠里、寺庙里,曾经填满了和你我一样的人 —— 他们早上起来要喝早茶,孩子要上学,妻子要买菜,老人要晒太阳。

他们没有选择战争,战争却选择了他们。

我们记住庚寅之劫,不是为了延续仇恨。三百七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施暴者和受害者都已化为尘土。

我们记住,是因为两个外国人的记录告诉我们 —— 当一支军队把刀挥向平民的时候,全世界都看得到。

我们记住,是因为真修和尚的那个火堆提醒我们 —— 七十万不是一个数字,是七十万个曾经活过、笑过、爱过的人。

我们记住,是因为忘记,就意味着那些水井里的母亲、沟渠里的孩子、寺庙里的老人,白死了。

1650 年的广州,珠江水依旧向东流。

但看江水的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