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兰把那个蓝边白瓷碗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牛奶的热气扑到我脸上,一股子膻味混着甜味。

我靠在枕头上,笑盈盈地接过碗,手指头特意避开她的指尖。

“谢谢赵姨,您也早点睡。 ”
她没走,站在床边看着我,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那围裙是淡黄色的,上面印着几朵褪了色的月季花。

我看得出那围裙洗过很多遍,布面起了细小的毛球。

“趁热喝,凉了腥气重。 ”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乡下妇人特有的软和。

我端起碗,嘴唇碰了碰牛奶。

温的,不烫嘴。

我仰起脖子,一口一口往下咽。

她的目光落在我喉咙上,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动着。

我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碗递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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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了碗,手指头还是避开了我的手指。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
她退出去,门板合上。

我听见她的塑料拖鞋在走廊地板上磨出沙沙的响,越来越远。

我叫陈晓芳,今年二十六,在一家社区诊所当护士。

赵桂兰是我后爸宋长福带来的女人,他们结婚三年了。

我亲妈在我十六岁那年病故,我爸在我二十岁那年再婚,娶的就是赵桂兰。

说是娶,其实没摆酒,也没领证——至少我没看见过结婚证。

两个人住在老家镇上的房子里,开了间小卖部。

我留在城里上班,一年回去两三次。

这次赵桂兰进城,是因为我爸上个月查出肝上长了东西,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她住进我租的这套一居室,睡在客厅的折叠沙发上。

我本来不肯,她说睡沙发方便夜里给我热牛奶。

我睡眠不好,常年靠睡前一杯热牛奶助眠,这事她听我爸提过。

所以这些天,每天晚上十点半,她准时端来一杯热牛奶。

我不爱喝她煮的牛奶,膻味太大,但我每次都笑着喝光。

我爸教过我,赵桂兰这人好面子,你越客气她越踏实。

客客气气喝完牛奶,关灯睡觉。

我知道她每晚都会在我门口站一会儿,听我呼吸匀了才走。

有时我能闻见门缝里飘进来的烟味,她不抽烟,那就是她在客厅里拆开我爸的烟盒闻味道。

但今天这杯牛奶,不太对劲。

我喝完躺下,胃里发沉。

平时那种温热的感觉没有来,反而是一种钝钝的凉意,从小腹往上涌。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半夜,我的房门开了条缝。

我没有完全睡着,后脑勺一直有一根筋绷着。

那根筋在我爸生病之后就没松过。

房门是慢慢推开的,门轴应该缺油了,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面朝墙,眼睛微睁。

借着窗帘透进来的路灯光,我看见那条缝一寸一寸变宽。

然后我看见赵桂兰的半张脸。

她的眼珠子在黑暗里反着一点湿光,一眨不眨。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透过门缝看我。

像在看一件放在货架上的东西。

过了大约两分钟,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我听见她回到客厅,折叠沙发发出弹簧被压下去的吱嘎声。

黑暗中,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没有汗,干的。

但我心里那根筋跳得厉害。

第二天早上,我在卫生间刷牙,她正在厨房煎蛋。

油烟味顺着走廊飘进来,混着她哼歌的声音。

她哼的是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我一时想不起名字。

等我坐在餐桌前,她端来一盘煎蛋和两片烤馒头片。

“昨晚睡得好不? ”
她给自己倒了杯开水,在杯口吹了吹。

“挺好。 ”
我咬了一口馒头片,眼睛扫了一眼她放在角落的行李箱。

那是个红白相间的编织袋,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一个花布包。

我在老家见过那个花布包,是赵桂兰的针线包。

里面除了针线,还有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今天你爸的检查结果出来。 ”
她喝了口水,眼睛不看我。

“我下午去医院拿,你在诊所安心上班。 ”
我“嗯”了一声。

我爸的病我一直想陪着去,但诊所不给假。

赵桂兰来了之后,把医院里跑腿的事全揽了过去。

“有个事我问你。 ”
我放下筷子。

“你昨晚是不是推开我门了? ”
赵桂兰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头看我,表情跟平常一样,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

“没有啊,我躺下就睡死了,呼噜打得隔壁都能听见。 ”
她说完,起身去厨房端出第二盘煎蛋,放在我面前。

“多吃点,今天风大。 ”
我走出家门,在楼道里停下脚步。

电梯显示停在十八层。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从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是:你妈在查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删掉。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赵桂兰肯定站在门后,透过猫眼看着我。

因为我又闻见了那股淡淡的膻味,从门缝里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