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春,记者走进安徽池州东至县花园乡南溪村时,田里正忙着插秧。等到只剩最后一块田,村民忽然抓起泥巴,往东家身上抹去。这不是争执,而是一项叫作“糊仓”的老规矩:泥巴糊得越热闹,寓意秋后粮仓越满。

更让外来者意外的是,这座典型的皖南村寨,却长期被称为“大山深处的匈奴部落”。村民多姓金,宗祠里供奉的远祖不是徽商,也不是中原名门,而是两千多年前归汉的匈奴休屠王太子——金日磾

从河西草原到皖南山谷,中间隔着漫长的时间与道路。一个游牧民族的后裔,为何会在这里种田、建祠、唱黄梅调?那一抹插秧泥,又保留了多少祖先的记忆?

## 草原上的王子,成了汉朝的顾命大臣

公元前121年,霍去病率汉军进击河西,匈奴休屠王、浑邪王部遭到沉重打击。两王准备归汉,休屠王后来反悔,被浑邪王杀死。休屠王的儿子日磾随部众进入汉地,当时还是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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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在宫中见到金日磾时,他正在负责养马。史书记载,金日磾为人谨慎,所养马匹健壮整齐,逐渐受到重用。因为休屠王曾以金人祭天,汉武帝赐其姓“金”,这才有了后世熟悉的名字。

金日磾后来侍奉汉武帝,还参与制止莽何罗谋反。汉武帝临终前,将年幼的汉昭帝托付给霍光、金日磾等人。一个来自匈奴王族的少年,由战败后的宫廷马奴走到顾命大臣的位置,本身就是秦汉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缩影。

金氏后人此后逐渐散居各地。南溪古寨保存的《南溪金氏家乘》把本族源流接到金日磾名下。按照当地族谱和地方文史资料的说法,晚唐战乱中,金氏先祖为躲避兵乱,由徽州方向继续南迁,最终进入今天东至县的山谷。

他们没有再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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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条山脉向村口合拢,溪流绕过民居,山口狭窄,进出不便。对躲避战乱的人来说,这里缺少繁华,却有两样更重要的东西:土地和安全

金氏族人从狩猎、开荒开始,逐渐种植水稻和杂粮。曾经依水草迁徙的祖先,到了皖南深山,终于把马背上的生活换成了田埂上的日子。当地资料称,这一支人在南溪传承已有六十余代。至于连续世系的判断,主要依据族谱、宗祠和长期延续的家族记忆,而非已经公开的遗传学结论。

## 寨子变成徽州模样,祖先却没有被忘记

今天进入南溪古寨,首先看到的并不是帐篷和牧场,而是粉墙黛瓦、马头墙和青石板路。村中的房屋依山傍水排列,小溪从宅院之间穿过,三座石拱桥被称作“进村三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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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已经高度融入皖南社会的村庄。

村民使用汉语和当地官港方言,过着耕种、采茶的生活,节日里也会唱黄梅调和文词戏。金氏与周边居民经过长期交往,早已成为中华民族共同体的一部分。所谓“匈奴后裔”,保留下来的不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古代民族标本,而是一条被族谱、祭祀和口述记忆维系的家族源流。

但有些习俗仍显得特殊。

每逢农历八月十三和重要节日,村民过去会举行祭祖、祈福活动;春耕时举行“安苗”,祈求庄稼顺利生长;插秧结束则有“糊仓”。人们还会围着火堆歌舞,把对丰收、平安与宗族延续的愿望放进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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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习俗未必能逐项追溯到两千年前的匈奴,也早已吸收了皖南农耕文化。但它们传递着一个共同观念:祭祀不是一个人的事,耕作也不只属于一家一户。全寨共同参与,意味着族人必须记得谁与自己同源,也必须共同承担村庄的收成与安危。

寨中最重要的建筑,是始建于明代万历年间的大成祠。宗祠前后三进,粗大的木柱支撑起高阔厅堂。祖先牌位、族谱和祭祀仪式都集中在这里。外面的房屋可以重建,田地可以改种,唯独宗祠维系着“我们从哪里来”的答案。

村中还留有一座被称为元代碉楼的建筑,墙体厚重、窗洞狭小。它究竟保留了多少草原军事文化的痕迹,尚需更严谨的建筑史研究;但它至少说明,深山并不等于没有危险。宗族选择这片山谷,既是为了耕作,也是为了在动荡年代保护家人。

到明清时期,南溪曾一度发展到上千户。村内据传有众多街巷、水井、桥梁和十余座宗祠。后来人口外迁,老建筑损毁,许多旧有仪式也逐渐简化。古寨守住了一千多年,却在现代化面前遇到了新的问题:年轻人离开后,谁来抄族谱、守祠堂、记住那些繁复的祭祀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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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路通进山谷,古寨面对另一场选择

过去,南溪古寨的封闭保护了它,也限制了它。道路改善后,游客和研究者不断进入,村民第一次需要向外界解释:他们是谁,这座寨子为什么与众不同。

2012年,南溪古寨被列入第一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此后,相关部门投入资金,用于传统建筑修缮、防灾保护和基础设施改善。金氏宗祠、古巷、石桥以及口耳相传的南溪古寨传说,开始从一家一族的记忆,进入公共文化保护体系。

变化也随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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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在田里自然发生的“糊仓”“安苗”,开始成为民俗展示项目;村民穿上根据历史想象设计的服饰,表演歌舞;古寨被评为国家AA级旅游景区,“匈奴文化”成为吸引游客的名片。2024年春节,南溪村举办主题“村晚”,节目由村民参与编排,古老的宗族叙事被放到新的舞台上。

这正是南溪古寨的第二次转身。

第一次,金氏先祖离开北方,在皖南从游牧走向农耕;第二次,后人走出封闭山谷,把家族记忆转化为传统村落保护和乡村文化资源。前一次改变了生活方式,后一次改变了传承方式。

如今再看“糊仓”,那把泥巴已经不只是对丰收的祝愿。它连接着迁徙、定居和共同劳作,也说明真正延续千年的文化,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旧物,而是在不断吸收周围生活之后,仍知道自己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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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溪村民早已是生活在皖南的中国乡民,但祠堂里的族谱、农田里的仪式和一年一度的祭祀,仍让他们记得那个来自河西的名字——金日磾。所谓保留祖先民俗,保留的并非两千年前草原生活的完整原样,而是一个家族在中华文明中迁徙、融合而不忘根脉的方式。

如果你是南溪古寨的年轻人,是留在村中守护古建与旧俗,还是走出大山谋求更广阔的生活,你会怎样选择?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班固《汉书》卷六十八《霍光金日磾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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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人民日报《大山里的“匈奴部落”》,2013年3月18日

③ 池州市人民政府《南溪古寨景区》

④ 东至县人民政府《南溪古寨——隐居在大山里的匈奴部落》

⑤ 东至县文化和旅游局《东至县市级以上非遗项目及传承人一览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