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攀峰

我今天要讲的,是咱蓼堤镇上一个的故事。

蓼堤镇南大街有个十字路口,这里人流量大、车辆密集,每逢赶集,整条路口挤得水泄不通。马发财就在这个路口摆摊打烧饼。

马发财四十来岁,生得膀大腰圆,看着带着几分凶悍,可手上的手艺格外地道。面揉得筋道,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芝麻撒得均匀饱满,烤出来的烧饼外酥里嫩,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他的烧饼摊在路口摆了七八年,生意一直稳当红火。每天天不亮,他就起床和面备料,六点准时出摊,中午十二点左右就能全部卖完。一天能卖三四百个烧饼,净赚两三百块。在乡镇里,这样的收入已经十分可观。

日子安稳顺遂,妻贤子孝,马发财原本以为,这辈子就守着这个烧饼摊,踏踏实实养家糊口,安稳度日就够了。

可世事难料。

去年秋天,他摊位正对面,忽然支起了一个新的烧饼摊。摊主名叫成良,三十出头,瘦高的个子,戴着一副眼镜,看着斯文儒雅,一点也不像干苦力摆摊的人。可他上手一试手艺,马发财心里瞬间咯噔一下,隐隐有了危机感。

成良烤出的烧饼,个头比马发财的还要大上一圈。

不止个头大,品相更是出众。饼面刷油均匀、油光发亮,表层铺满密密麻麻的芝麻,烤得金黄焦脆,单单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更关键的是,成良年轻手脚麻利,效率极高。马发财做完一个烧饼的功夫,成良能稳稳做出一个半,干活速度远超他。

这下,马发财心里彻底慌了。

路口的人流量、客源都是固定的,凭空多了一个强劲对手,对方的烧饼品相、效率还样样占优,这不就是摆明了要抢自己的饭碗吗?

起初,两家还维持着表面的和睦。成良刚出摊时,还主动上前打招呼,客客气气地说:“马哥,以后还请多多关照。”马发财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句“好好干”,心里却早已满心抵触。

不到半个月,两家的矛盾就彻底爆发了。

最先起冲突的是摊位位置。成良的摊子越摆越靠前,渐渐快要挡住马发财的招牌。马发财上前理论,成良丝毫不让,直言:“这条路又不是你家私有的,谁都能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的话语越来越难听,最后险些动手,多亏一旁卖水果的老李及时上前劝解,才平息了这场争执。

位置之争过后,便是赤裸裸的客源争抢。有老人过来买烧饼,刚走到马发财摊前,对面的成良立刻高声吆喝:“大娘,来我这儿!烧饼更大,还便宜五毛!”老人一听实惠,当即转头走向对面。

马发财气得满心窝火,第二天就跟着降价、加量。成良见状,也立刻跟着调整价格。

一来二去,两家从暗自较劲,彻底变成了公开对立。

后续的竞争越发失态。马发财开始背地里诋毁成良,跟顾客传言:“他家用的面不干净,油也是劣质油,吃不得。”成良也不甘示弱,跟来往的顾客说:“马发财的烧饼经常是头天剩的,第二天回炉再卖。”

这些闲话很快传到彼此耳中,积怨越来越深。

终于有一天,两家彻底撕破了脸皮。起因是一位顾客买了马发财的烧饼,尝了一口觉得口感一般,随口说了两句。马发财却认定,是成良故意教唆顾客诋毁自己。

成良得知后瞬间怒火攻心,立刻冲过来理论,两人当场争执推搡,大打出手。一番打闹下来,马发财脸上被抓出两道血痕,成良的眼镜也被当场打碎。

这一架过后,两家彻底成了冤家对头。碰面互不言语,走路刻意绕道,心里都盼着对方的摊子早日倒闭关门。

可冲动的争斗、恶性的竞争,从来解决不了问题。两家互相拆台、轮番降价,到头来谁也没能占到便宜。马发财的生意直接下滑三成,成良虽说抢来了部分客源,可利润被压得极低,忙活一天,也赚不到多少钱。

夜里躺在床上,马发财翻来覆去彻夜难眠。妻子劝他:“你何苦跟人家死磕?各做各的生意,各赚各的钱,安安稳稳不好吗?”

马发财嘴硬道:“你不懂,这叫一山不容二虎。”

可他心里清楚,这样消耗下去根本不是长久之计。自己年纪渐长,拼体力、拼速度都比不过年轻的成良,再继续低价内卷,早晚要亏本倒闭。

思来想去,马发财琢磨出了一个自以为高明的“计策”。

第二天一大早,马发财在自己的摊位前挂起一块红底黄字的大招牌,老远就能看清上面的内容:“本人昨日购彩喜中二十五万大奖!为回馈新老顾客,即日起烧饼买一送一!”

这块招牌一出,整个十字路口瞬间炸开了锅。

买烧饼相当于白送,这样的好事谁不心动?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短短一个小时,马发财的摊前就排起了长龙。镇上的居民、周边村落的村民,甚至还有人专门骑着电动车,从十几里外赶来凑热闹。队伍足足排出去十几米,马发财一人根本忙不过来,只能把妻儿都叫来搭手帮忙。

反观对面的成良,摊位前冷冷清清、无人问津。偶尔有路人驻足,看到对面的超长队伍,也纷纷跟着过去排队。整整一上午,成良守着满满的烧饼,愣是没卖出十个。

成良心里透亮,清楚这是马发财刻意造势、故意打压自己。可他毫无办法,总不能跟着跟风买一送一,那样忙活一场纯属白干。

但成良也不愿坐以待毙。

次日清晨,成良直接挂出了一块更大、字体更醒目的招牌:“本人常年务农摆摊,近日与失散多年的三叔相认。三叔为台湾返乡老兵,深耕芯片行业,是企业大股东,身价过亿,且无子嗣,名下产业遗产将由我继承。为感恩乡里、回馈社会,本店烧饼即日起买一送一!”

这场竞争,彻底成了离谱的“攀比竞赛”。

马发财谎称中彩票大奖,成良就编出身价过亿的富豪三叔,说辞越来越夸张,却偏偏引得街坊百姓争相围观。大家都觉得新奇热闹,再加上买一送一的实惠,客源瞬间又涌向了成良的摊位。

此后几日,两家你追我赶,今天你挂招牌造势,明天我换更大的噱头优惠,买一送一的活动持续不断,较劲较得不亦乐乎。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样的恶性竞争,只会两败俱伤。

一个烧饼的成本在一块二,原价两块五,原本一个能赚一块三。如今买一送一,两个烧饼只卖原价,平均一个仅赚五毛钱。往日一天卖三百个烧饼,能赚近四百块,现在忙活一整天,顶多赚一百五。更关键的是,两人谁都不肯率先停手。

马发财心里盘算:我一旦停活动,客源就全跑到对面了。

成良暗自纠结:我若是先让步,这些天的亏损就彻底白费了。

就这样僵持了半个多月。

马发财细细算账,短短半月,足足少赚了五六千块,成良的亏损也相差无几。两人都在硬撑,比拼谁先扛不住。

年岁更长的马发财,终究看得更长远。他彻底想通了,就算最后硬生生把成良挤走,自己也元气大伤、得不偿失。更重要的是,这场无休止的恶性竞争,早已让自己在镇上落下坏名声。人人都知道他心胸狭隘、排挤同行,日后再也没人愿意真心跟他打交道、做买卖。

那天夜里,马发财辗转反侧,整整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直接收了摊子,主动走到成良的烧饼摊前。

成良见他走来,瞬间绷紧了身子,以为又是来争执闹事。

没想到,马发财径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点上一根烟,语气平和地开口:“成良,咱俩好好聊聊。”

成良沉默不语,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马发财吐了一口烟圈,缓缓说道:“原本咱俩无冤无仇,硬生生闹成了冤家。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么耗下去,你亏本,我也不赚钱,到底图什么?”

成良低头揉着面团,依旧没有吭声。

“与其两败俱伤、谁都赚不到钱,不如咱俩联手合作,一起经营烧饼摊,利润平分。”马发财诚恳说道,“你手艺精湛,做出来的烧饼人人爱吃;我在镇上做了多年生意,熟人多、客源稳。咱俩强强联手,整个镇上,再也没人能跟我们竞争。”

成良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

其实这些天,他也一直在算账,越算越心疼。半个多月的买一送一活动,赚的钱连面粉、炭火的成本都难以覆盖。他本是外乡人,在镇上无亲无故、孤身打拼,若不是被步步紧逼,也绝不会编造富豪三叔的谎话硬撑场面。

如今马发财主动低头求和、提议合作,他心里积压多日的压力,瞬间烟消云散。

成良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抬头问道:“马哥,你说怎么合作,我听你的。”

马发财眼前一亮,立马说道:“规矩很简单。你专心负责做烧饼,手艺标准由你定,保证口感和品相。我负责招揽顾客、经营售卖、收钱打理。往后不再搞低价内卷、噱头营销,烧饼恢复原价经营,赚的利润咱俩一人一半。”

成良稍加思索,当即点头:“行!就按你说的来!”

就这样,曾经针锋相对的两家烧饼摊,一拍即合、握手言和。

从那天起,十字路口只剩一家烧饼摊。两人各取名字一字,挂起了崭新的招牌——发财良品烧饼。

成良专心揉面、烤饼,坚守品质,手艺一如既往地道;马发财擅长经营、热情待客,牢牢稳住老客源、吸引新顾客。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相得益彰。

从前两家单独经营,每日最多各卖三百个烧饼。合伙之后,单日销量直接突破六百个,整体利润比从前翻了一倍还多。价格回归正常,利润空间彻底恢复,两人再也不用亏本内卷,踏踏实实赚钱过日子。

昔日的冤家对头,成了朝夕相伴的合作伙伴。闲暇午后,没有客人的时候,两人便坐在一起抽烟闲谈。马发财跟成良唠镇上的人情世故、家长里短,成良跟马发财讲外面的新鲜见闻、新奇事物。马发财阅历丰富、深谙人情世故,成良学识扎实、思维通透,两人彼此学习、互相弥补,相处得格外融洽。

后来有人好奇问马发财,当初为何愿意主动放下身段求和。

马发财淡然一笑:“做生意,拼的不是打压对手,是合作共赢。独走独木桥,双人方能行远。”

成良也坦言:“马哥就是性子急躁了点,人其实特别实在。合作之后我才明白,他经营生意、维系客源的本事,是我远远比不上的,很多老顾客,就是冲着他的人品和实在来的。”

缘分,往往来得猝不及防。

马发财有个二十五岁的女儿名叫马金兰,成良也有个年纪相仿的儿子名叫成军。两个年轻人都是大学刚毕业,恰逢学校统一推荐,一同去往苏州的工厂上班。

镇上的媒人见两家冰释前嫌、和睦共事,看着两个品貌端正、年龄适配的年轻人,便主动上门撮合。

两个孩子初次见面,一见如故、性情相投,一来二去,这段缘分稳稳成了。

从针锋相对的路人,到内卷较劲的对手,再到并肩打拼的合伙人,最后结为相知相守的亲家。一场生意纷争,终成两段良缘、两家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