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媒体报道、官方文件及当事人公开发言整理而成,目的在于呈现该事件的时间线和公开记录,文中不涉及对个人或者机构的法律定性,案件事实以权威机关正式文件为准。
1999年10月杜培武由死囚监区调至普通监区。
普通监区有窗户,每天早晨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通铺上,他醒来后没有马上起身,只是躺卧着望着光,光从左边的窗沿慢慢移到右边窗沿,由短变长、再由长变短,看几下就知道大约是几点钟了,没表的时候影子就是表。
放风的时候,他蹲在墙根下看自己的影子,上午的影子短、下午的影子长,他数着影子的长短一天又一天地度过,他以前做J察时用手表、值班表和田间的影子来判断时间,他想着自己也成了过日子靠看影子的人。
他记得小时候院子里日晷的样子,石头做的,太阳一晒影子转一圈就过一天了,爷爷说日晷只要天不塌,太阳照常出它就准。他想着自己把太阳的影子当作自己的日晷。
冬天到了,影子更长了,放风场上的风吹得人脸上发疼,他蹲在墙根下缩着脖子看影子一寸一寸地移,影子挪一寸就离出去近了一寸,影子挪到墙根的最短处就是正午,过了正午后,影子变长了一点,一天就过去了半程。
他数影子,管教说你蹲那儿半天就看啥?他说看太阳,管教说看太阳不如多糊两个纸盒,他说,糊纸盒也要晒太阳。
普通监区劳动,他干的还是是糊纸盒,纸盒装牙膏的白纸板上印着红字,一个纸盒几分钱,一天糊几百个,一个月能挣几十块,几十块可以买一卷手纸、一包烟、几块肥皂。他想,等出去之后用这些钱给儿子买些东西,买什么还没确定。
糊纸盒的工作是流水线式的,领的纸板先剪裁,再折边,再粘贴、压平和排列整齐,他做了两三个月,做得又快又好,同组的犯人都说他的手艺好,一个老犯人说,手上有本事,拿去做纸盒糟蹋了,他说:不糟蹋,能活下来做什么都不算糟蹋。
看守所作息是固定的,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出操,中午休息,下午劳动,晚上七点看电视,新闻联播结束后就关电视去学习,学习的内容是认罪悔罪教育,管教念一段,犯人坐着听,管教问杜培武有什么想法?他说我认罪悔罪,管教说态度较好。
他没有说出心里的想法,他实际想的是翻案,他不敢把想法写在纸上,也不再说出口,只敢藏在心里,他担心说出来会被记下来成为新的态度不好,他在学,在里面要少说话。
夜晚熄灯后,监室变得寂静,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他在想着那些办案的人,现在在做什么,他们是否想过自己办理的这个案件,是错误的?
他想着,总有一天,他要站在太阳底下把这件事说明白,这是他最终的目的。
他想,他等待的那一天不会太远,他数着影子一天天过去,影子不会欺骗人,太阳照常升起。他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人看见他的影子是正的。
他每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
信很短,他说,爸、妈我在这里很好,吃得饱、睡得香、劳动也习惯了,你们不要担心,儿子,麻烦你照料一下。
他不写那二十天,不用描写吊挂、电击,不准睡觉、浇七盆水等细节,也不用说明签笔录的过程,不写死囚监区,不写马光头,也不写托付的纸,他写出来的东西都是好的。
父亲的回信很短,信上写的,是家里天气,儿子长高了,他妈身体还硬朗,结尾总是一句话:清者自清,要有信心。
他看完信放在枕头底下,他想父亲说的对,清者自清,他相信。
有时候妹妹也给他写信,妹妹的信比较长,写的多一些,她写家里的情况,写父母的身体,写自己辞职了在想办法,她说找过律师,律师说这样的案件不是没有翻案的先例,她写到哥你要好好。
他回信,不让她辞职,他写道,你不要为我失去自己的生活,你要工作,要过好自己的生活,我的事有律师和法律来处理。
母亲的信是让妹妹代笔写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妹妹代写,母亲在信末按手印,手印压得很重,红红的像印章一样。
他读到信件中那个手印时,会盯着手印的那一角看很久,想着母亲的手老了,他记得小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上学,母亲的手是软的、暖的,现在那双手只能按手印了。
他在信中说:妈妈,别太累了,妈,多吃一点,等我出来后带你去吃米线,昆明有家老字号的过桥米线,你一直想去,但是没有去成,等我出去带你看。
母亲让妹妹回信,说:好。等你。
1999年的春节他在看守所度过,那时候他还在等二审结果,除夕夜,看守所加了顿肉,他吃着肉想着家里的年夜饭,他想,父亲大概会留一副碗筷,母亲大概会站在门口发呆。
2000年春节他在普通监区过,这次牢房里有人贴了春联,红纸黑字写着“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他站在春联前,看了很久,他认为自己没有“过”,也就谈不上“改”了,但他没说出口,他帮别人把春联贴好,退后两步看看,说:正了。
2000年3月7日,管教把他带到值班室。
值班室桌子上放着一份文件,管教说:杜培武,你单位来了通知,你看一看。
他走到那儿,拿了那份文件,文件打印的,盖了公章,标题:关于对杜培武同志开除公职处分的决定。
他看完了,他没说话,判决下来已经快半年了,处分才到,这半年的账倒是算得清楚。
判决书上写着:杜培武因故意刹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依照有关规定给予开除公职处分,自即日起施行。
他拿着那份文件站了很久,管教没有催他。
他想着,开除公职。他当了十几年J察,从戒毒所到看守所,身着J服已有十几载,现在这件J服就正式不属于他了。他在监狱里身穿囚服收到这份开除公职的决定,还在服刑的人,已经被排除在编制外了。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说,我知道了。
管教说:你签个字。
他签了字,笔尖点在纸上,他签完字放下了笔,走出值班室。
回到监室后,他在铺位上又把那份决定的内容想了遍,开除公职是单位不要他,不怨单位,单位只是按文件办事,他怨恨的是将他推入绝境的案子。
同监的一名犯人问他:“老杜,你单位开除你了吗?”
他说:嗯。
犯人问:那你出去以后,干啥?
他说:不知道。先出去再说。
犯人说,你倒霉,冤枉还开除了,这上哪说理去。
他说:说理的地方,总会有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铺位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射进监室里在地上画出一个方块,想着这辈子,自己还能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
他不知道。
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那张纸还在,他还活着,没有死,只要他还有生命,就有可能推翻判决,翻案以后公职可以重新恢复,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2000年3月,昆明城内的杨天勇也收到辞退通知,铁路派出所将他解雇了,六年没去那个派出所,六年里他的人都不在,但名字还挂着。2000年3月,铁路系统清理队伍终于把这个名也抹掉了。
通知是邮局挂号信,牛皮纸信封,落款是昆明铁路局公A分局,杨天勇打开看了一眼,他把通知扔到桌上,没有再看第二遍,他不在乎,他早就不是J察了,那身J服他还有,在柜子里放着,真的假的,都还有。
肖林问他:辞退了,碍事不碍事?
杨天勇说:碍什么事,那身皮我早就没穿了,现在连档案都没有了,正好干净。
肖林说:那以后,还穿吗?
杨天勇说:没有身份一样穿,穿上它,我们就是J察,脱掉它我们就成了贼。
他不知道,他被辞退这事会成为一条记录,这个记录在几个月后被办案人员翻出来,变成一张网,罩在他的头上。
2000年4月春天,放风场上的草变绿了,杜培武蹲在墙根,望着墙根处的一丛草,草是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嫩绿色的草尖上沾着一些泥土,他看的时间很长,想着草能从石头缝中生长出来,而一个人活生生的不能老是在这四面墙上待着,总得出去。
他在里面已经快两年了,从1998年6月30日晚上被带走到现在,他已经数过了六百多天,他用影子计算日子,盼望着转机的到来。
他想,转机总会到来。
他不知道,转机真的快来了,他不知外面那座城市正发生着一件事,这件事将会像一根火柴点燃整个案件的黑幕,火柴头已经被擦着了。
一个月后会有一个建材商连人带车消失在这座城市里,那部手机关机后,整个案子走向了他做梦都想不到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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