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芬住在南京秦淮区一个老小区里,五楼,没电梯。老伴走了五年,她一个人把这八十多平的两居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还挂着老两口的合影,她每天擦灰的时候会多看两眼,擦完就放回原处。

女儿周洁每周回来一趟,带点水果和熟食。赵玉芬每次都说别买了吃不完,周洁每次都说那你放着慢慢吃。母女俩的对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日子也翻来覆去就那么过着。

周洁最先注意到的是她妈开始对着手机笑了。那段时间赵玉芬每天晚上洗完碗就钻进自己房间,门关着,里头偶尔传出来几句说话声。周洁在客厅看电视,听着那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语调高了点,尾音拖得长了些,像年轻姑娘打电话那样。

周洁没直接问,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妈你最近跟谁聊天呢。赵玉芬筷子顿了顿,说老年大学书法班的,一个老同学。周洁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她注意到她妈耳根有点红。

那个老同学姓钱,叫钱守成,六十七岁,丧偶,退休前在中学教物理,退了休才开始学书法。两人在书法班坐同桌,最开始聊的是怎么把横写得平直,后来聊的是家里孩子做什么工作,再后来聊的是晚上一个人吃饭做什么菜。

钱守成住在三条街外的另一个小区,也是老房子。两人顺路,下课能一块儿走一段。赵玉芬记得第一次一起走的时候,钱守成走得很慢,她一开始以为是他腿脚不利索,后来才发现他是故意放慢脚步迁就她的步子。她心里动了一下。

一个月前钱守成正式表了白。谈不上什么浪漫场景,就是下课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钱守成站住了,说了句玉芬咱俩要是能搭个伴过日子我觉得挺好。赵玉芬站在路边愣了好几秒,然后说回去问问女儿。钱守成说我等你回话。

赵玉芬回家真跟周洁说了。周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她妈你怎么想的。赵玉芬说人挺老实,退休金也不少,就是不知道你爸那边你介不介意。周洁笑了,说妈我爸走五年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赵玉芬给钱守成回了个话,说行。

从那以后两人正式谈起了黄昏恋。钱守成每天早上来赵玉芬家楼下接她,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他拎着菜篮子跟在她后头,她挑西红柿他就伸手接,她挑鱼他就凑过去看摊主杀鱼。买完菜回去做饭,钱守成打下手,洗完切好码在盘子里,赵玉芬掌勺。两人忙活一上午就为了做两菜一汤,吃得慢悠悠的,能从十一点吃到十二点半。

下午钱守成拉着赵玉芬出门溜达。之前她一个人出门就是去超市买点日用品,钱守成来了之后不一样了。今天去玄武湖走一圈,明天去夫子庙逛一逛。有天晚上钱守成还订了两张电影票,带着赵玉芬进了电影院。赵玉芬上次进电影院还是二十多年前带女儿看动画片,那天晚上看的什么片子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钱守成递爆米花给她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她心跳得特别快。

回家以后两人开始在微信上聊。赵玉芬以前用微信就是发发语音跟周洁说事,现在不一样了。她学会了发表情包,学会了打字,不会打的字就用手写慢慢写。钱守成回得也快,有时候她消息发过去没几秒对方就回过来了。两人能从晚上十点聊到凌晨两点,赵玉芬困得眼皮打架还舍不得撂手机。

周洁发现她妈最近黑眼圈越来越重,问她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赵玉芬说睡得晚了一点没事。周洁问她晚上干什么呢这么晚不睡,赵玉芬支吾了两句糊弄过去了。她没好意思跟女儿说凌晨两点还在跟男朋友聊微信,这事儿说出来她自个儿都觉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干的事。

恋爱满一个月那天,钱守成带赵玉芬去吃海底捞。两人中午去的,吃了将近三个小时,牛油锅底翻滚着红汤,赵玉芬吃得鼻尖冒汗,钱守成给她涮毛肚涮得飞快,一筷子刚吃完下一筷子就递过来了。赵玉芬说你别忙活我自己来,钱守成说跟我你还客气什么。赵玉芬低头喝酸梅汤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

吃完出来两人在商场逛了一圈,赵玉芬看中一件碎花外套,翻吊牌看了下价格又放回去了。钱守成二话没说拿起来去柜台结了账,塞到她手里说买了。赵玉芬说太贵了,钱守成说贵什么贵我给你买件衣服怎么了。赵玉芬嘴上埋怨心里热乎乎的,抱着那件衣服一路上没撒手。

晚上回家赵玉芬上楼的时候觉得不对劲了。她家住五楼,往常慢慢走歇两次就到了,今天走到三楼就开始喘。腿是软的,心口砰砰砰跳得厉害,像刚跑完八百米。她扶着栏杆在楼道里站了整整五分钟才缓过来。回到家她想那可能是中午火锅吃太辣了,胃不舒服牵着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更不对劲了。赵玉芬觉得浑身没劲,胳膊抬不起来,端着刷牙杯子手都在抖。早饭也不想吃,看见稀饭反胃。她给钱守成发了条消息说今天不舒服不出门了,发完就躺回床上。

钱守成没过半小时就赶过来了,手里提着水果和牛奶。他进门看见赵玉芬躺在床上脸色发白,伸手摸了下她额头,不烫。赵玉芬说我没事歇歇就好了,钱守成没听她的,直接给周洁打了电话。

周洁赶过来的时候看见她妈那样子也吓着了,脸色灰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窝在被子里看着特别小一只。她二话没说叫了车把人送去了江苏省人民医院

到了医院挂急诊,量血压,做心电图,抽血化验,从头到脚查了一遍。赵玉芬躺在病床上等着,周洁坐在旁边攥着她的手,钱守成站在走廊里来回走,三步过来五步过去的。

等结果那一个多小时赵玉芬跟周洁说了不少话。她说妈要真查出什么来你也别哭,人老了零件总得出点毛病。周洁眼眶红了说你别瞎说。赵玉芬笑了笑说五年前你爸走的时候我就想啊,剩下我一个人也得好好活着,这不活得好好的嘛。周洁眼泪掉下来了。

检查结果终于出来了。医生拿着厚厚一沓报告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表情特别复杂。他把周洁和钱守成都叫进了办公室,赵玉芬也跟着进去了。医生看了看报告又看了看赵玉芬,摇摇头说我从医二十八年第一次见这种情况。

周洁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声音发颤问医生什么病。医生把化验单摊在桌上,指着一排指标说你看这血常规、肝肾功能、甲状腺功能全是正常的,心电图也正常,血压稍微偏高但在老年人正常范围内。我都给她查了三遍了,所有数据显示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

周洁愣了,那她为什么浑身没劲。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你妈最近生活上有什么变化没有。周洁看了钱守成一眼没说话。医生又翻了翻问诊记录,说我们查了她最近一个月的活动量,比以前显著增加,睡眠时间比以前显著减少,情绪波动也比以前大。

医生顿了顿,那表情忍了又忍,最后没忍住,说我就直说吧,老人家你这个状况跟我女儿当年刚谈恋爱那会儿一模一样。天天兴奋得睡不着觉,吃得少精神亢奋,心率不稳定,身体长时间处于高度兴奋状态。各项指标确实正常,但身体的能量储备被透支了。

赵玉芬脸腾地红了。周洁先是一愣,然后噗嗤笑了出来。钱守成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看得出来也在忍笑。医生接着说你这不是病,是情绪上头太猛了,身体没跟上趟。回去好好休息几天,饮食规律,觉睡足,别再熬夜聊到两三点,过两天保管生龙活虎。

赵玉芬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恨不得把头埋进领子里。周洁一路上笑得停不下来,说妈你跟钱叔叔聊天聊到凌晨三点你怎么好意思说的。赵玉芬气得拍了她一巴掌,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钱守成跟在后面拎着药袋子——医生给开了点安神的维生素,说是心理安慰用的,其实不吃也行。

回家以后钱守成在赵玉芬家守了三天,看着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晚上十点准时把她手机收走放在客厅茶几上,说不准再聊了,明天白天当面聊。赵玉芬嘴上说管得还挺宽,早上起来发现钱守成蜷在沙发上睡的,身上只盖了件薄外套,她转身从柜子里拿了床毯子轻轻给他搭上了。

一周以后赵玉芬彻底恢复了。周洁后来在饭桌上说起这事还是笑得前仰后合,说妈你这恋爱谈得惊天动地的把我们全家都吓一跳。赵玉芬瞪她说你少贫,但你别说,钱守成这人确实不错,那天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一下午,比我还急。

周洁问她妈那你俩还谈不谈了。赵玉芬说谈啊怎么不谈。她低头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下次注意点分寸就行。

周洁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她妈头发花白但眼睛亮亮的,钱叔叔坐在旁边给她夹菜夹得自然而然好像这事儿干了一辈子。她忽然觉得挺好,挺踏实。五年了,她妈那间屋子里第一次有了笑声,有人在厨房切菜洗锅,有人把客厅的灯开得亮堂堂的。

后来赵玉芬跟老姐妹们跳广场舞的时候把这事当笑话讲了。一群人笑得拍大腿,有人问你俩现在还聊到凌晨三点不了。赵玉芬摆摆手说不了不了改了,现在每天十一点准时睡,钱守成看着呢比闹钟还准时。旁边人起哄说你找了对象还附赠了个管家婆啊。赵玉芬笑着骂了句去你的。

日子还在继续。菜市场照去,饭照做,街照逛。只是那个曾经空荡荡的房子里多了一个人,早上有人敲门叫她起床,晚上有人坐在沙发上等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才起身收拾碗筷。六十多岁的人了,日子突然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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