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93票,78%的得票率——暴雨里排队投票的甲米地人,用这个数字给马尼拉回了一份大礼。三个月前,他们的众议员儿子被265对14的悬殊票数扫地出门;
三个月后,母亲亲自接过儿子腾出的席位,稳稳坐了回去。马科斯政府本想借除名一个议员立个规矩,规矩没立起来,倒是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要看懂这场补选的分量,得先把甲米地这块地盘和巴尔扎加这家人的关系交代清楚。
甲米地省第四选区,其实就是一座城市——达斯马里尼亚斯市,马尼拉南边一小时车程的通勤大城,447387名登记选民,是全省最能出票的地方。而这座城市的第一把交椅,姓巴尔扎加已经28年了。
故事的起点是1998年。埃尔皮迪奥·"皮迪"·巴尔扎加二世在那一年当选达斯马里尼亚斯市长,然后这对夫妻就开始了一场"你当市长我当议员,任期到了我们再换回来"的政治接力赛。皮迪当市长、珍妮就选议员;
珍妮当市长、皮迪就转议员;两口子每次任期届满,把座椅平移一下就完事。这套操作前后玩了将近三十年,把甲米地第四选区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家族封地"。
2024年4月,74岁的皮迪在美国加州病逝。
长子基科·巴尔扎加接过父亲的政治遗产,2025年5月的正式选举中拿下165942票,成为甲米地第四选区众议员。同一场选举里,母亲珍妮蝉联市长,二儿子"三世"当上了副市长。
一家三口,把这座城市三个顶级职位一次性打包收下。
一切看上去都在按剧本走——直到基科·巴尔扎加发现自己不想按剧本演了。
这位27岁的Z世代议员,从进国会第一天起就不太"合群"。
他给自己起了个网名叫"Congressmeow"(议会喵),把自己包装成猫科议员,社交媒体每一条帖子结尾都要"喵"一声。这原本只是年轻人的自我营销,问题是他很快把火烧向了众议院的最上层。
2025年9月,基科公开点名前众议长马丁·罗慕沃德斯——马科斯总统的表弟——涉嫌菲律宾防洪工程贪案。
这个案子当时正闹得沸沸扬扬,数百亿比索的公共资金据称被挪用,导致洪灾时人员伤亡不断。基科在议会里直接开火:"罗慕沃德斯要么就是腐的一部分,要么就是无能到让这些钱被偷个精光。"
紧接着,他从执政联盟的国民统一党退党,从桑德罗·马科斯(总统儿子)领导的众议院多数派副领袖位置上离职,正式跟马科斯家族翻脸。
这一系列操作,触碰的已经不是议会礼仪,而是权力的分蛋糕逻辑。
2026年6月2日晚,众议院终于动手。
表决结果是265赞成、14反对、8弃权——这个票数比同年5月弹劾萨拉·杜特尔特时的257票还多8票。伦理委员会主席、四为党议员JC·阿巴洛斯宣读了第298号委员会报告,认定基科"扰乱议事秩序""不当行为""违反众议院行为准则"。
具体罪名一大串:反复打断全体会议、公开嘲讽众议院领导层(尤其罗慕沃德斯)、未经授权在议事厅Facebook直播、发表针对同僚的煽动性言论——甚至把议员们画成"鳄鱼"。
基科从2025年6月30日就职到2026年6月2日被除名,任期整整338天,距离满一年只差27天。
他成了菲律宾历史上第二位被众议院除名的议员——上一位是2023年因涉嫌指使谋杀省长而被除名的Arnolfo Teves Jr.。
按照菲律宾宪法,众议员出缺60到90天内必须补选。选委会最终把日子定在2026年8月29日星期六——离基科被除名整整88天,正好卡在窗口的最后。
那一天,甲米地下起了大暴雨。
西南季风叠加低压系统,让整个大马尼拉区被雨帘罩死。选委会主席乔治·加西亚早上还在广播里说:"能有50%的投票率我们就烧高香了。"要知道,达斯马里尼亚斯平时正式选举投票率至少65%起步。
但暴雨没有把甲米地人挡在家里。选委会临时把投票时间从下午3点延长到5点——这在菲律宾特别选举史上不常见——并且专门给老年人、孕妇、残障人士以及在押人员开了从凌晨5点开始的绿色通道早投票。373名警察被部署到各投票点,另外100名来自消防、军方、海警和城市防灾办公室的人员负责疏导交通。
结果让马尼拉的人都没想到——投票率57.75%。25万8千多张选票在暴雨里被投出来。晚上8点半的部分点票就显示,珍妮已经把亚军曼古巴特甩出了8倍的差距。曼古巴特没等最终结果就在下午7点42分发表败选声明:"选举结束了,我全心祝贺珍妮·巴尔扎加。达斯马里尼亚斯人把选票、希望和未来都托付给了你。"
珍妮拿下了58%登记选民、78%有效票——这个得票率甚至比她儿子去年正选时还高。基科当时拿到的是165942票,母亲这次多出来3万6千票。
换句话说,儿子被除名反而给家族的地方人气加了一次热度。
家族的接替方案也几乎同步启动。
珍妮从市长升任众议员,二儿子埃尔皮迪奥·"三世"·巴尔扎加从副市长顶上母亲的市长位子,副市长空缺由2025年当选票数最高的市议员鲁迪·拉拉填补。
这套人事变动在选举结果宣布后不到24小时就基本敲定,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提前排练过。
而已经被除名三个月的基科,第一时间在社交媒体上发帖庆祝:"甲米地已经作出决定,巴尔扎加王朝再度胜出!"他把自己被除名后的这三个月描述为"整顿",把母亲的胜选描述为"选民对家族的再确认"。
菲律宾主流媒体《每日论坛报》干脆用了一个刻薄的标题:"喵!巴尔扎加猫群再爬回鳄鱼窟"——所谓"鳄鱼窟",正是基科自己给议会起的外号。
从"265对14的除名"到"78%的当选",中间只隔88天。
同一个选区,同一个家族,冰火两重天。这场戏剧性的反差,把菲律宾政治的几个底层bug全都翻了出来。
第一,菲律宾政治王朝根深蒂固到什么地步?
按菲律宾调查报道中心2025年的数据,87%的省份、83%的立法选区、75%的城市由政治家族控制。
巴尔扎加家族在达斯马里尼亚斯的经营,正是这种体系的教科书样本。28年时间里,他们做了两件事:一是把市政公共服务网络织密——学校、社会保障、社区福利,都跟"巴尔扎加"三个字绑在一起;
二是把家族成员轮流塞进不同职位——市长任期到了就去当议员,议员任期到了就换回市长。选民手中的选票投出去,本质上是投给"我们熟悉的那家人"。
基科被除名之后,选民要选的不是一个陌生的替代者,而是要保住整个已经运转了28年的地方治理系统。
第二,马科斯这次为什么"没找对地方"?
严格来说,众议院6月2日那场265对14的除名投票,并不完全是马科斯政府一手主导的政治操作。基科日常那些"直播议事厅、把议员画成鳄鱼、给桑德罗·马科斯拍嘲讽视频"的操作,确实惹恼了各派系议员。
但基科在弹劾杜特尔特、点名罗慕沃德斯这两件事上的立场,让这场除名的政治色彩浓得化不开。
在菲律宾政治评论员的普遍解读里,除名基科就是要给"敢公开唱反调的地方势力"一个明确警告。
马尼拉大概率是这么盘算的:立个规矩、震慑一下同类议员、让地方王朝知道跟中央对着干的代价。但这套逻辑在甲米地失灵了。
原因很简单——巴尔扎加家族不是"跟中央对着干的地方势力",他们本来就是甲米地的中央。
你在马尼拉除名了他家的一个成员,家里还有市长、副市长、市议员,还有一堆宗亲盟友。你把儿子踢出议会,家里立即派母亲上;
母亲上任了,家里的二儿子顶上市长——一家人像积木一样重新组合,位置一个不少。
更讽刺的是,除名投票的悬殊比例,反而在补选里被反向复刻。议会265对14的排斥,换来的是选民78%对22%的坚定。
这个数字对比,比任何政治评论都更能说明马尼拉的震慑失效。
要说值得注意的一点,是甲米地省长阿本·雷穆拉和副省长兰·雷维亚都公开为珍妮站台——这两位本身也都出自甲米地根深蒂固的政治家族,家族体系互挺的传统在这次选举里一览无遗。
第三,这场补选对2028年大选是什么信号?
菲律宾正处在一个非常微妙的时间窗口。萨拉·杜特尔特的第二次弹劾审判正在参议院进行;她的父亲、前总统罗德里戈·杜特尔特在国际刑事法院受审;
马科斯本人也面临着连续几波弹劾提案;
2028年总统换届的赛道其实已经开跑。
在这个节点上,任何一个地方选举结果,都会被解读为2028年的风向标。
甲米地这一票,至少传递出三层信号:一,Z世代议员基科·巴尔扎加"反腐挑衅"的路线在地方仍有市场;
二,马科斯家族借助议会机制打击对手的操作,正在触及边际收益;
三,杜特尔特阵营和跟马科斯不和的地方王朝,可能会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加速联合。
当然,也要说清楚一件事——这场胜利不等于"民主的胜利",反而更像"王朝的胜利"。同样是甲米地选民,如果没有巴尔扎加家族28年的经营,他们完全有可能选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候选人。
但现有的制度和信息不对称,让"投给熟悉的家族"永远是最省力的选项。菲律宾多个宗教团体和公民组织今年5月启动的"反王朝法"公民倡议,目前也困难重重。
选民一边在民调里表示支持反王朝法,一边在投票时继续把票投给同一家人——这个悖论,才是菲律宾政治最难解的死结。
马尼拉本想立个规矩:不听话就赶你走。
甲米地补选却立了个更大的规矩:马尼拉说了不算,我们的座椅我们坐。在王朝政治没有被从根上撬动之前,任何一次"杀鸡儆猴"的操作,都可能变成一次"给猴子送鸡"的自嘲——马科斯这次算是替菲律宾政坛,上了一堂昂贵的公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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