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52岁女子和老公分床睡,夜里实在熬不住只能每天晚上出门溜达

我叫王秀兰,今年五十二,住在北京五环外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那种。楼底下那盏路灯坏了小半年,没人来修,晚上黑黢黢一片,可我闭着眼睛都能摸着下楼,因为这半年我走这条路走得比回家的路还熟。

我跟老赵分床睡,到今天正好一百八十七天。

他打呼噜,打得跟拖拉机过巷子似的,忽高忽低,中间还带喘不上来的那种停顿,每到那个时候我就憋着气等,等他下一声气出来我才敢喘。后来实在受不了,我抱着被子去了次卧。那天晚上老赵没说话,就在主卧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我这边没动静,他回去把门带上,咔嗒一声,锁舌扣进门框,那个声音我听得真真儿的。

分床以后,失眠跟着就来了。次卧的床是旧的,弹簧硌腰,窗帘又薄,对面楼半夜总有户人家亮着惨白的LED灯。我翻来覆去,数羊,听广播,吃褪黑素,都不管用。脑子里像有个破收音机在响,吱吱啦啦,净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杂音。

后来不知道哪天起,我开始穿上外套出门。凌晨一点多,楼道里安安静静,声控灯亮一盏灭一盏,我下楼,穿过那个黑洞洞的院坝,走到小区外面的街上。

夜里的北京跟白天不是一个城。那些白天堵得水泄不通的路口空荡荡的,红绿灯还在那傻乎乎地变颜色,偶尔过一辆夜班公交,车窗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打瞌睡的人。路边的串串香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小广告,风一吹呼啦啦响。我就顺着人行道慢慢走,走快走慢都行,不用等谁,也不用跟谁说话。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又缩成一团,再拉长。

开始几天就是瞎溜达。后来我发现了一条固定路线:出小区左拐,经过那个白天吵吵嚷嚷的菜市场,右拐进一条两边种着老槐树的胡同,穿过去是一个街心公园,公园里有几张长椅,我通常在最里面那张坐下,发一阵呆,然后原路返回。到家大概三点,老赵的鼾声从主卧隔墙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

有一回我在公园碰见了对门楼的老周。他六十多,老伴走了三年,白天在小区门口跟人下棋,晚上就一个人出来走。那天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秀兰你也睡不着啊。我说嗯。他说那一起走走吧。我们就一起走了,从公园东头走到西头,又走回来,都没怎么说话。他走路慢,我就放慢步子,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一前一后,影子在路灯底下碰到一起又分开。

后来偶尔会碰上他,碰上了就一起走一段。他话不多,最多说说天气,说今天风大你多穿点,或者说前面井盖松了别踩。我也没什么话,但有个人在旁边走着,心里好像没那么空。

老赵不知道我晚上出门的事。他早上七点起来,热牛奶,烤两片面包,自己吃了去上班。我装睡,等门一关才睁眼,把面包袋子和牛奶杯收进厨房。他晚上七点多回来,买菜,做饭,我们坐一张桌子吃饭,看电视,新闻联播完了是天气预报,天气预报完了是他爱看的抗战剧,我坐沙发上打毛线,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里那帮人轰轰烈烈地打仗。十点他洗漱,关门,我听着主卧那边安静下来,等鼾声响起来,再等一两个小时,然后穿上鞋出门。

日子就这么过着,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好。就像一碗晾温了的白粥,不烫嘴,也没滋味。

转折来得很突然。那天夜里我照常出门,走到菜市场那边,远远看见胡同口围了人,警车的灯闪得晃眼。凑近了一问,说有个老头倒在这儿了,救护车刚拉走。我心里咯噔一下,挤进去看,地上掉了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那镜框上缠着胶布,是老周的。

我腿一下子就软了,扶着墙才站稳。旁边有人议论,说老头半夜出来遛弯儿,估计是心梗,幸好有人发现得早。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进门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老赵竟然醒了,穿着秋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我进来,他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了句:"你去哪儿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我说出去走走。他说我三点起来上厕所,看见你屋门开着,被子掀着,我以为……他没说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拨号界面,110三个数字已经按好了,就差拨出去。

那一刻我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热得发胀。半年了,我每天晚上往外跑,总觉得自己是被这屋里的人忽略的那个,可我从来没想过,要是有一天老赵半夜醒来发现我不见了,他是什么滋味。

我就把老周的事说了,说碰上个一块走路的伴儿,今晚他倒了,我心里头慌。老赵听完,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给我,说你也该去医院查查,咱俩都该查查。说完他回屋了,没关门。我捧着那杯水坐在沙发上,看着主卧门敞着的那条缝,里头床头灯暖黄的光漏出来,照在地板上,像一道窄窄的桥。

第二天老赵请了假,我们去了医院。我没什么大事,就是更年期加上神经衰弱,开了点安神的药。从医院出来,老赵说去吃碗面吧,就路边那家老字号的炸酱面。我们一人一碗,他把自己碗里的肉丁拨了一半给我,跟年轻时候一样。我低着头吃,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湿。

老周那边我也打听了,抢救过来了,做了支架手术,他闺女从外地赶回来照顾他。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跟床单一个色,看见我笑了笑,说秀兰啊,以后晚上别一个人瞎逛了,不安全。我说你也别逛了,好好养着。他说养好了也不逛了,闺女不让。我们都笑了。

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我终于踏踏实实睡了。还是次卧那张硌腰的床,但不知道是不是药的作用,闭上眼没多会儿就迷糊过去了。半夜醒了一回,听见主卧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鼾声。我爬起来,赤脚走到主卧门口,老赵侧躺着,脸朝着门这边,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匀。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他头发上,白了好几绺,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呢。

我正要转身回去,他忽然睁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又睡不着?"我说不是,就看看你。他说那别走了,就这屋睡吧,我不打呼了。我站在门口没动,他往床那边挪了挪,把半边位置让出来。我说你呼噜那么响,我怎么睡。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是一副耳塞,还挺好的那种。

"买了半个月了,"他说,"怕你晚上吵,又不好意思给你。"

我接过来,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往下陷了陷,老赵往我这边蹭了蹭,胳膊搭在我腰上,跟三十年前我们刚结婚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住平房,冬天冷得要命,他就这么搂着我睡,我一整夜手脚都是暖的。后来搬了楼房,有了孩子,工作忙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各睡各的,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他很快又睡着了,这回真没打呼,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暖暖地喷在我后脖子上。耳塞我没戴,就攥在手心里,塑胶的壳子都被我捂热了。我听着他的呼吸,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听着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听着这屋子里久违了的、两个人在一起的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又在夜里出门溜达,那条走了上百遍的路线,菜市场,槐树胡同,街心公园。但这次老赵跟在我旁边,他走得不快不慢,正好跟我的步子合得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打到地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中间几乎没有缝隙。我们没说话,就那么走着,从前半夜走到后半夜,从天黑走到天蒙蒙亮。

醒来的时候老赵已经起了,厨房里飘着粥的香气。我下床走到厨房门口,他背对着我在搅粥,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当,轻轻脆脆的。我说多放点枣,我爱吃甜的。他说知道,早放了。

我回屋叠被子,顺手把次卧的门带上了。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老赵的手机屏幕亮着,搜索记录还没消:打呼噜怎么治,耳塞哪个牌子好,更年期失眠吃什么。我一条条看过去,鼻子又开始酸。这个闷葫芦老头子,嘴上什么都不说,背地里一样样全查了。

后来我没再半夜出过门。老周出院那天我去看了他一回,他说闺女给他买了个什么睡眠监测手环,晚上要是心率不对就报警,他笑着说这回想溜也溜不成了。我说溜达什么呀,好好在家待着吧。出来的时候碰见老赵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两条鲫鱼,说晚上炖汤喝,补补。

我们走回小区,爬上六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那几盏,但黑洞洞的楼道好像没那么长了。老赵在前面走,我跟着他的脚后跟,一步,两步,三步,数到十八就到门口了。他掏钥匙开门,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几绺白发,心想这个跟我过了快三十年日子的男人,我俩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吵架都懒得吵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日子过成了各过各的。

但幸好,我们又走回来了。

那晚喝完鱼汤,我主动把枕头抱进了主卧。老赵看见也没说话,就是往我那边多放了个靠垫。电视开着,放的还是抗战剧,我靠着那个软乎乎的靠垫打毛线,打着打着线团滚到地上去了,他弯腰给我捡起来,顺便把我脚边的茶杯续满了热水。十点关电视,他关了灯,在黑暗里轻轻咳了一声,说睡吧。

我闭上眼,耳边是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偶尔有一两声轻微的鼾声,但听着竟然觉得踏实。我翻了个身面朝他,他迷迷糊糊地伸过手来,拍了拍我的背,像哄小孩那样。

窗外路灯的光还是透进来一点,但这次我觉得那光不刺眼了,柔柔的,像一颗守夜的星星。我忽然想起以前老周说过一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啊,最难的不是一个人走路,是两个人在一条路上走着走着走散了,还能再并到一块儿来。

现在我就走在这条重新并到一起的路上,旁边是我跟了半辈子的那个人。夜里的北京城依然很大很安静,菜市场的铁门依然锁着,槐树胡同依然有落叶,街心公园的长椅依然空着。但我不用再每天晚上去溜达了,因为家里那张床,那个人的身边,终于又变成了我能安稳睡着的地方。

到今天我写下这些的时候,距离我最后一次半夜出门已经过去了四十六天。老赵的呼噜声小多了,他不知从哪学来的侧卧睡姿,说这样气道顺。我偶尔还会在凌晨醒来,听听身旁他稳稳的呼吸,摸摸枕边那副从没用过的耳塞,然后翻个身,把脚伸过去挨着他的脚背。他睡着了也下意识地往我这边靠靠,被子底下,两个中年人的脚趾头碰在一起,像两个找到回家的路的孩子,安安静静地,终于不用再到处溜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