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刚塞进包里,我妈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那天上午,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拿针在天上缝破布。我和许嘉明从民政局出来,谁也没打伞。红本换成了绿本,手心里那点温度很快被雨水浸凉。
许嘉明站在台阶下,低头把证件装进文件袋里。他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皱了那几页纸。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哪怕是“以后保重”。
可他只是看了我一眼,说:“林晓曼,以后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过。”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点点头。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车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却把我整个人震了一下。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妈。
我擦了擦手指,接起来。
“晓曼啊,今天你忙不忙?”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妈跟你说个事。”
我望着许嘉明那辆白车从停车场开出去,后尾灯在雨里红了一下,很快就没影了。
“妈,我今天有点事。”
“你能有啥事?”她没等我说完,“你小姨给我介绍了个针灸理疗班,说报了以后能调理肩周炎,还能学点本事,我想报名。报名费六千八。”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六千八。”我妈说得很自然,“你这个月不是还没给我转生活费吗?照旧三千二,再给我添三千六就行。你现在手机转账方便,别拖到月底了,老师说名额就剩两个。”
雨水落进我领口,凉得我缩了一下肩。
我刚拿到离婚证。
我妈第一通电话,不是问我在哪,不是问我吃没吃饭,也不是问我为什么半个月都没回家。
她说,照旧三千二,再添三千六。
我握着手机,站在民政局门口,嘴唇动了动。
“妈,我今天刚离婚。”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我听见她那边电视机的声音,广告里有人在喊“买一送一”。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说:“离了?”
“嗯。”
“许嘉明跟你离了?”
“嗯。”
“因为啥?”
我看着台阶边那一滩积水,里面倒着灰白的天。
“因为我每个月给你三千二。”
我妈立刻拔高了声音:“他凭什么?你给你亲妈点生活费怎么了?我把你养这么大,难道不值三千二?他一个大男人,跟丈母娘计较这点钱,也不嫌丢人!”
我没说话。
这话我听过太多遍了。
许嘉明也听过太多遍了。
三千二这个数字,像一根钉子,钉在我和许嘉明的婚姻里。起初它不疼,后来每次碰到,都会流血。
我每个月工资八千一。到手七千多。
结婚后,我固定给我妈三千二。不是三千,也不是两千五,是三千二。
因为我妈说,她那套老小区没有电梯,物业费、水电费、药钱、人情往来,加起来刚好三千二。她还说,她一辈子没享过福,老了总不能伸手问别人要。
我那时候觉得应该。
我是独生女,爸去世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小时候她在菜站上班,冬天凌晨四点起床,手指冻得裂开,回来还给我煮热汤面。
我欠她。
所以她说三千二,我就给三千二。
结婚第一年,许嘉明没说什么。
第二年,我们想攒首付,他开始皱眉。
第三年,他说:“晓曼,你妈退休工资两千九,她一个人住,为什么还要你每个月给三千二?你可以孝顺,但我们也要过日子。”
我说:“我妈不容易。”
他说:“谁容易?”
我当时觉得他冷血。
后来他不再劝,改成记账。
我买一件两百多的外套,他问:“这个月你妈那三千二转了,你还买这个?”
我给我妈换新手机,他问:“我们家冰箱坏了半年,你知道吗?”
我妈偶尔来家里,他就不太说话。她看出来了,背后跟我哭,说女婿嫌她穷,嫌她拖累。
我夹在中间,像两边都点着火的纸。
最后那次吵架,是上个月。
我妈夜里给我打电话,说楼下跳广场舞的王阿姨换了个按摩椅,坐着腿不麻,她也想买一台。八千九。
我说太贵了。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声音就哑了:“晓曼,妈这辈子就养了你一个。你现在嫁人了,日子过好了,妈想坐个按摩椅都不行吗?”
我没扛住,第二天刷信用卡买了。
许嘉明发现账单的时候,手都抖了。
他说:“林晓曼,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能不能把你妈的钱降下来?哪怕先降到一千五,剩下的我们自己存着,以后你妈真有病真有急事,我们再出。”
我说:“她会伤心。”
他说:“那我呢?”
我看着他,半天没回答。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明白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第二天,他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
他说:“我不是要你不管你妈。我是过不下去了。你每次都说没办法,可你从来没想过,我们这个家,也被你一点点掏空了。”
我拿着笔,手腕发软。
我想说我改。
可我脑子里马上浮出我妈的脸。她坐在旧沙发上,捂着胸口说自己养了个白眼狼,说别人家闺女都知道孝顺,说我爸要是活着肯定寒心。
那支笔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离婚手续办完,我妈的电话来了。
她听完离婚原因,骂了许嘉明十几分钟。骂他小气,骂他没担当,骂他娶了媳妇忘了丈母娘,骂到最后,她又绕回那个理疗班。
“晓曼,离了也好。离了你自己挣钱自己花,没人管你给妈多少了。”她缓了口气,“那六千八你下午就给我转吧。妈这肩膀是真疼,老师说越早学越好。”
我站在雨里,突然笑了一声。
不是觉得好笑。
是人被挤到墙角,真的会笑。
“妈,我现在没钱。”
“你怎么会没钱?”她马上问,“你不是刚发工资没几天吗?”
“我搬出来要交房租押金。还有水电网费,离婚前欠的信用卡也要还。”
“你先转给我,房租你再想办法。”我妈说,“你这么大个人,总不能连这点周转都没有吧?再说你刚离婚,心情不好,妈学了针灸以后还能给你按按。”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鞋面上全是泥点。
“妈,我今天真的转不了。”
她那边一下子没声了。
我知道她生气了。
从小到大,只要我没按她的话做,她就这样。她不骂你,她沉默。那种沉默比骂人还重,像一床湿棉被盖在我身上,让我喘不过气。
果然,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晓曼,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养大。你小时候发烧四十度,是我背着你跑医院。你上大学差点交不起学费,是我跟人借钱。现在妈老了,就想学个理疗,自己少遭点罪,你跟我说没钱。”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每次提这些,我就输了。
“妈,我没说不给你。我缓两天。”
“名额不等人。”她声音冷下来,“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
雨越下越密。
民政局门口有人撑着伞从我身边走过,看了我一眼。
我吸了口气,说:“我下午回去一趟,我们当面说。”
“有啥好当面说的?转个账的事。”
“我回去说。”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张湿漉漉的脸。三十四岁,离婚当天,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没晒干的纸。
我没有回那个和许嘉明住了五年的家。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单间,二十多平,窗户对着别人家的空调外机。一开窗,就是嗡嗡的热风和油烟味。
房东把钥匙交给我时,说:“一个女人住,晚上把门反锁好。”
我点头。
屋里只有一张窄床,一个掉漆的书桌,一个小衣柜。床垫很硬,坐下去会咯吱响。我把装衣服的行李箱推到墙角,雨水从裤脚往地板上滴。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余额。
一千一百六十三块七毛。
这个月工资刚发,信用卡扣了一部分,房租押一付一交了四千,剩下的还没捂热。
我给我妈三千二,已经是习惯动作。像每个月都会来的月经,疼也得忍。
可今天,我真的拿不出来。
下午四点,我坐公交回了我妈家。
我妈住在城北的老小区,楼道里常年有股潮味。墙上贴着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被人撕了又贴,贴了又撕。
我上到四楼,门没关严。
推开门,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看短视频。她穿着紫色家居服,头发烫得卷卷的,茶几上摆着半盘瓜子。
电视开着,声音很大。
她见我进门,先盯着我的包。
我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
“妈,我刚说了,我现在没钱。”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扣。
“你离婚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说。要不是我打电话,你是不是打算瞒一辈子?”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离了就离了。许嘉明这种人,不要也罢。”她看着我,语气缓了点,“你搬回来住吧。外面租房多贵。妈这里有你的小屋。”
我心里一软。
我的小屋还在。
虽然早被她改成了杂物间,堆着旧被子、纸箱、她买来没用过的健身器材。
可那一瞬间,我还是觉得她心疼我。
我刚想说谢谢,她又接着说:“不过你搬回来以后,每个月三千二不能少。家里多一个人,水电煤气都要涨,菜钱也要涨。你要是在外头租房,不如把房租省下来给妈。还有理疗班的钱,你住回来就不用交房租了,正好能拿出来。”
我那点刚冒出来的暖,像被人一把按回冷水里。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慢慢换鞋。
“妈,我刚离婚。”
“我知道。”
“我现在没有家了。”
“这不是让你回来吗?”
“你让我回来,是想让我省下房租,把钱给你。”
我妈脸色一下变了。
“你这话说得难听了。妈还能害你?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自己住外面像什么样?邻居知道了怎么说?你住回来,妈还能给你做口热饭。”
我看着她。
她说得都对。
可是每一句里,都藏着一个“钱”。
我坐到沙发边上,说:“妈,三千二我以后不能按原来的数给了。”
她的眉毛立刻竖起来。
“你说什么?”
“我得先把自己的生活稳住。”我尽量把声音放平,“我可以每个月给你一千五。你的退休金加上一千五,够基本生活了。你要是真生病,我再另外想办法。”
“林晓曼。”
我妈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她一这么叫,我后背就发紧。
“你离个婚,连妈都不要了?”
“我没有。”
“那你就是听许嘉明的话了?人都跟你离了,你还替他说话?”
“这不是替他说话。”
“那是什么?”她猛地站起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不是他离婚前跟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让你别管我?我就知道,他心眼小!”
我也站起来。
“妈,离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可三千二确实压得我喘不过气。”
“你喘不过气?”她指着自己的胸口,“我才喘不过气!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岁,我白天上班晚上摆摊,供你吃供你穿,自己舍不得买一双新鞋。你现在有工资了,一个月给妈三千二就喘不过气了?”
我嘴唇发干。
“我知道你辛苦。”
“你不知道!”她打断我,“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跟我讨价还价。别人家闺女给妈买房买车,我没让你买吧?我就要个生活费,要个理疗班报名费,你都不肯。”
“理疗班不是急事。”
“我的肩膀不是急事?我天天疼得睡不着,你看见了吗?”
她说着,把袖子往上卷,露出贴着膏药的肩。
那膏药是我上周买的。
我看着那一块白色膏药,心里又软了。
她确实有肩周炎。天气变冷会疼,拎重东西会疼。她一个人住,我也确实不放心。
可六千八的理疗班,不是医院开的治疗项目,是小姨朋友圈里那个养生馆弄的课程。名字叫“经络自愈营”,听着就不靠谱。
我说:“妈,我周末陪你去正规医院看看。医生说该怎么治,我出钱。这个班先别报。”
她盯着我,像不认识我。
“你就是舍不得。”
“我不是舍不得。”
“那你现在转。”她把手机拿起来,点开收款码,直接递到我面前,“三千二生活费,三千六报名费。你转了,妈就信你还是我女儿。”
我看着那个收款码,手指冷得发麻。
她不是第一次这样。
以前在商场,她看中一件大衣,一千八。她把吊牌翻给我看,说:“晓曼,妈穿这个好看吧?”
我犹豫,她就让导购扫我付款码。
我付了。
后来她想换沙发,想买洗地机,想办艾灸卡,她都是这样,把手机递过来,说:“你转了,妈心里就踏实。”
我以前以为那是亲昵。
现在才明白,那也是控制。
我没有拿手机。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你不转?”
“我转不了。”
“不是转不了,是不想转。”
“妈,我今天离婚了。”我终于忍不住,声音抖起来,“我从民政局出来,你第一句话就是要钱。你没有问我疼不疼,没有问我今晚住哪。你只问我能不能转六千八。”
我妈嘴角动了动。
“离婚有什么好疼的?又不是你没男人活不了。”
这句话像一巴掌,抽得我耳朵嗡嗡响。
客厅里只剩电视里的笑声。
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特别荒唐。
我因为每个月给她三千二,和许嘉明耗没了五年的婚姻。她知道了以后,不是心疼,不是难过,而是说,离婚有什么好疼的。
我轻声问:“妈,那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
她不耐烦地说:“你又来了。妈说你两句,你就上纲上线。”
我摇摇头。
“不是说两句。”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
那是我上午从家里带出来的。里面装着几张缴费单,一张信用卡账单,还有我手写的收支表。
许嘉明以前总让我记账,我嫌他烦。离婚前那晚,他把账本留在餐桌上,上面一笔一笔记着这几年家里的支出,也记着我给我妈的钱。
我当时觉得他小气。
今天上午,我坐在单间的硬床上,把那本账翻完,才第一次认真看那些数字。
五年。
每月三千二,六十个月,就是十九万两千。
这还不算逢年过节、生日、看病、买家电、买衣服。
我把那张纸摊在茶几上。
“妈,你看一下。”
她低头扫了一眼,脸色顿时难看。
“你什么意思?离了婚,回头跟妈算账?”
“我不是让你还钱。”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这些年不是没管你。我管了。管到我自己的家没了,存款没了,信用卡还欠着。”
“家没了怪我?”她声音尖起来,“许嘉明要是真爱你,会因为三千二离婚?他就是没良心!”
“也许吧。”我眼睛酸得厉害,“可我也没把他当成一家人。每次他说压力大,我都说我妈不容易。每次他想攒钱,我都说下个月再说。到最后,他在我这里看不到日子了。”
这话说出来,我心口像被刀划了一下。
承认自己错,比怪别人难多了。
我妈愣了两秒,很快又冷笑。
“你现在倒是替他说话了。林晓曼,我算看明白了,你离婚是假,嫌弃妈是真。你翅膀硬了,觉得妈拖累你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了,可那红里不全是伤心,还有气急败坏。
我忽然不想吵了。
我把信封收起来,说:“妈,这个月我最多给你一千五。理疗班我不出。医院我陪你去。你愿意,我明天请半天假带你检查。不愿意,我也没办法。”
我妈胸口一起一伏。
“你今天敢走,以后就别叫我妈。”
这句话,她以前也说过。
我高考填志愿,想去外地,她说过。
我谈恋爱,她嫌许嘉明家离她太远,她说过。
我结婚后想和许嘉明单独过年,她也说过。
每一次,我都怕。
怕她不要我。
怕自己成了没妈的孩子。
可今天,我已经离婚了,一个人住在漏风的小单间,卡里只剩一千多。我突然发现,再怕也不过如此。
我拿起包。
“妈,我明天上午九点去医院门口等你。你来,我陪你看肩膀。你不来,我就去上班。”
她盯着我,不说话。
我走到门口,换鞋。
身后传来她重重坐回沙发的声音。
“林晓曼,你会后悔的。”
我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我已经后悔过了。”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我下楼时,脚底踩着灰,心里空得厉害。
走到小区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嘉明。
他发来一句:手续办完了,家里还有你的几本书和冬衣,要不要我给你送过去?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回。
最后只打了三个字:先放着。
他很快回:好。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雨停了,路面反着光,车一辆辆过去,带起水花。
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二年冬天,我妈摔了一跤,我半夜赶去医院。许嘉明二话没说开车送我,排队挂号,跑上跑下。后来我妈嫌他买的粥太淡,背后跟我说:“男人就是粗心,指望不上。”
我当时还跟着点头。
现在想来,许嘉明不是没给我妈递过手,是他递了很多次,却从来没被看见。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到了市二院。
挂号大厅人很多,排队的人绕了两圈。我给我妈发消息:我到了,你来了吗?
她没回。
九点,我又发了一条。
还是没回。
九点二十,我打电话。
她挂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拿着挂号单,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委屈,是疲惫。
九点半,我把号退了,去公司上班。
中午吃饭时,我妈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是那个理疗班的报名页面。
她写:你不转,我自己找人借。以后你别管我。
我看了很久,回她:不要借。我可以陪你看病,但不会给这个班转钱。
她没再回。
接下来一个星期,她没给我打电话。
我每天照常上班。
我在一家社区药房做店长。工作不体面,但稳定。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交班。熟客进来买降压药,会顺便跟我聊几句。店里新来的小姑娘叫阿岚,二十出头,看我脸色不好,偷偷给我塞了块巧克力。
“曼姐,你是不是失恋了?”
我笑了笑:“比失恋麻烦点。”
她睁大眼,又不敢问。
我把巧克力放进口袋,继续整理货架。
晚上回到单间,我开始记账。
房租一千六。
水电预估两百。
交通三百。
吃饭一千二。
电话费、日用品、信用卡最低还款。
我在本子上算来算去,发现如果给我妈一千五,我还能剩下几百块应急。如果给三千二,我就只能继续刷信用卡。
以前这些我不算。
不是不会算,是不敢算。
算清楚了,就没有借口骗自己了。
第八天,我妈终于打电话来。
我刚下班,正在路边买馄饨。老板把塑料盒盖扣上,热气从边缘冒出来。
我接起电话。
“晓曼,你现在回来一趟。”我妈声音很硬。
“怎么了?”
“你小姨在家。大家把话说清楚。”
我闭了闭眼。
我知道她搬救兵了。
从小到大,我妈最会用亲戚。
我初中想参加绘画班,她说家里没钱,我哭,她就把小姨叫来。小姨说:“女孩子读那么多兴趣班没用,懂事点。”
我结婚后不想把备用钥匙给我妈,她叫来舅妈。舅妈说:“你妈进你家还要经过你同意?这不是寒她心吗?”
现在轮到三千二了。
我拎着馄饨,坐在路边长椅上吃完。
汤有点烫,我一口一口喝完,才打车回去。
进门时,客厅里坐了三个人。
我妈,小姨,还有住对门的刘阿姨。
小姨穿着花衬衫,刘阿姨抱着胳膊,一副准备劝架的样子。
我妈坐在中间,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像受了很大委屈。
我换了鞋,站在客厅边上。
小姨先开口:“晓曼,你妈都跟我说了。你离婚,大家都难过。但你不能把气撒在你妈身上啊。”
我说:“我没有撒气。”
刘阿姨接话:“你妈这些年不容易,我们邻居都看在眼里。你一个女儿,给点生活费是应该的。三千二现在能干啥?买菜都贵。”
我看向我妈。
她低着头,不看我。
小姨叹气:“你妈说你要把生活费降到一千五。晓曼,这就过了。你工资又不低,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何必跟亲妈计较?”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刚离婚,要租房,要还债,要重新过日子。”
小姨皱眉:“债?你怎么还有债?”
“给我妈买按摩椅,刷的信用卡。还有之前她办体检卡、买净水器、换手机,都是我垫的。”
我妈猛地抬头。
“我让你说这些了吗?”
“你可以把亲戚叫来劝我,我也可以把情况说清楚。”
她的脸涨红。
“你这是让我在外人面前丢脸。”
“妈,是你把外人叫来的。”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小姨咳了一声:“行,就算以前花了些钱,可母女之间哪有算这么清的?你妈养你,难道还列账单?”
我看着她,忽然问:“小姨,你每个月给外婆多少钱?”
小姨愣住。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外婆九十了,在舅舅家住。你一个月给多少?”
她脸色有点尴尬:“我情况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还有你表弟要养。”
“我没有孩子,但我也要养我自己。”我声音不大,“我妈有退休金,有医保,有房住。我愿意给她一千五,也愿意陪她看病。可我不能继续每个月三千二,还额外满足所有要求。”
刘阿姨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小声说:“一千五加退休金,也确实够吃用了。”
我妈立刻瞪她一眼。
刘阿姨闭嘴了。
小姨把话题拉回来:“那理疗班呢?你妈是真想学。六千八也不是大钱。”
我笑了一下。
“对你们来说不是大钱,那你们借给她吧。”
小姨不说话了。
我妈突然站起来,声音发颤:“你就是要逼死我。你爸走了以后,我就指着你活。现在你嫌我花钱,嫌我累赘,当着你小姨邻居的面让我难堪。林晓曼,我怎么养出你这么没良心的女儿?”
这句话像旧刀,熟悉得很。
以前我听见“没良心”,第一反应就是道歉。
今天我没有。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收支表,放在茶几上。
“小姨,刘阿姨,你们既然来了,就一起看看。”
我妈伸手要抢,我按住纸。
“我不是算旧账,也不是让她还。我只说一件事。从我结婚开始到现在,我固定给我妈三千二,五年十九万两千。零碎的大概还有十一万。加起来三十万出头。我和许嘉明一直没要孩子,因为存款不够,房贷压力大,后来连感情也耗没了。”
我停了一下,喉咙有点疼。
“今天我不是来讨公道的。我只是告诉你们,我不能再用自己的日子证明我孝顺。”
小姨的脸色变了。
刘阿姨拿起那张纸看,嘴里轻轻“哎哟”了一声。
我妈脸白了。
“你拿这个出来干什么?你想让全楼的人都知道我花你钱?”
“不是我让全楼知道。”我说,“是你让我回来接受审判。”
小姨沉默了半天,语气软下来:“晓曼,你妈可能也是习惯了。突然少,她心里不踏实。”
“我知道。”我点头,“所以不是一分不给。我给一千五,医药费另算。每个月十号转。多的没有。”
我妈盯着我。
“那三千二呢?”
“没有了。”
“理疗班呢?”
“不报。肩膀去医院。”
“你要是以后再婚呢?你是不是连一千五都不给了?”
“以后再说。但我的婚姻,不再由每个月给你多少钱来决定。”
我说完,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句话憋在心里太久了,终于说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响亮。它只是落在客厅里,稳稳地占了一块地方。
我妈的嘴唇抖了抖。
她看着小姨,又看刘阿姨,像希望有人继续替她说话。
可那两个人都没吭声。
小姨端起水杯喝水。
刘阿姨把纸放回茶几,小声说:“桂兰,孩子离婚了,也不容易。”
我妈突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她坐回沙发上,肩膀缩起来,像一下老了好几岁。
我心里疼了一下。
我走过去,想给她抽纸。
她却把我的手打开。
“你走吧。”
我站住。
她说:“你不是要过自己的日子吗?走吧。”
我把纸巾放在茶几上。
“妈,我十号给你转一千五。明天上午我还可以陪你去医院。”
她扭过脸,不看我。
我没有再劝。
出门时,小姨追到楼道口。
“晓曼。”
我回头。
小姨压低声音:“你妈这人要面子。你别跟她硬顶太久。”
我笑了笑。
“小姨,我硬顶一次,已经用了三十四年。”
她愣在那里,没再说话。
那晚回到单间,我洗了澡,坐在床边擦头发。
屋里安静得只听见楼上拖椅子的声音。
手机亮了一下。
许嘉明又发来消息:周末我把你的东西整理出来。你什么时候方便拿?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问他:你有空吗?我想当面拿。
他过了几分钟才回:周六下午可以。
我盯着屏幕。
离婚后第一次,我主动约他见面,不是求复合,也不是诉苦。
只是想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周六下午,我去了原来的家。
钥匙已经打不开了。许嘉明给门锁换了密码。他开门时,穿着灰色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刚睡醒。
我们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自在。
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玄关柜上放着我买的小绿植,已经枯了一半。餐桌上没有果盘,沙发靠垫歪着。阳台晾着他的工作衬衫,袖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换鞋。
许嘉明说:“你的东西在书房,我装了两个箱子。”
我点头。
书房里,两个纸箱放在地上。一本本书摞得整齐,冬衣叠好装在袋子里。最上面放着一个蓝色围巾,是他前年给我买的生日礼物。
我摸了一下围巾,指尖发涩。
他说:“如果有漏的,你跟我说。”
“嗯。”
我们一起把箱子搬到客厅。
沉默得太厉害,我只好找话。
“你最近还好吗?”
“还行。”
“吃饭呢?”
“食堂,外卖。”
我点点头。
他看我一眼:“你呢?”
“也还行。”
话又断了。
我在沙发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许嘉明皱眉:“这是什么?”
“之前按摩椅刷的信用卡,我看了一下,有一部分是你还的。”我说,“我现在一下还不了,这卡里有三千,先给你。剩下的我每个月还一点。”
他盯着那张卡,眉头越皱越深。
“林晓曼,你不用这样。”
“要的。”我说,“婚都离了,账也该清楚。不是算计,是别让亏欠继续烂在心里。”
他坐到我对面。
“你妈知道你离婚了吗?”
“知道了。”
“她怎么说?”
我沉默了一下。
“让我给她转六千八,报理疗班。”
许嘉明怔住了。
我笑了笑:“你看,我以前确实挺蠢的。”
他没笑。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想听你这样说自己。”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有点红,可能是没睡好。
“我不是因为你孝顺才离婚。”他说,“我是因为你永远把自己排在最后,也把我排在你妈后面。那种感觉很累。”
我点头。
“我知道了。”
这四个字说出口,客厅安静下来。
以前他讲这些,我会急着反驳。说他不理解我,说他不懂单亲家庭,说他没有经历过我妈的辛苦。
现在我不想反驳了。
因为他说的是真话。
许嘉明看着我,忽然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先把信用卡还掉。稳定租房。给我妈的钱降到一千五。她看病我负责,其他消费不再接。”
“她同意?”
“不同意也得这样。”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
“这话你早两年说,我们可能不会走到今天。”
我心口一疼。
“对不起。”
他摇头。
“现在说这个没意义。”
我把银行卡往他那边推了推。
“收下吧。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把卡推回来。
“我不要这三千。”
我刚想说话,他接着说:“你拿去还信用卡。家里那些账,我不想再分了。房子是婚前我爸妈帮忙买的,但装修你也出了不少力。离婚时你没要,我也没坚持,是我赌气。”
我愣住。
他起身,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我面前。
“这里有两万。不是补偿,也不是施舍。是装修那部分,我该给你的。”
我立刻摇头。
“我不要。”
“你先听我说完。”他声音低下来,“离婚协议已经签了,我不会拿这个要求你什么。你现在一个人住,手里不能一点钱没有。”
我看着那个信封,眼泪差点下来。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那个被我埋怨小气的男人,直到离婚后,还在替我留退路。
我把信封推回去。
“许嘉明,我今天来不是要这个。”
“我知道。”
“那我更不能要。”我吸了吸鼻子,“我已经太习惯拿别人的退让填自己的窟窿了。你别再退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变了。”
“不是变了。”我说,“是疼够了。”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最后,他还是没收我的卡,我也没拿他的信封。
他帮我把箱子搬到楼下,叫了车。
临上车前,他问:“你住的地方安全吗?”
“还行。”
“地址发我一份。”
我看着他。
他补了一句:“不打扰你。就是万一有急事。”
我本来想拒绝。
可看着他眼里的疲惫,我点了头。
“好。”
车开出去时,我从后视镜看见他还站在小区门口。灰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把书一本本摆到单间的书桌上。
桌子很小,摆不下太多。我挑了几本常看的,剩下的还在箱子里。
蓝色围巾放在枕边。
我摸着柔软的毛线,忽然哭了一场。
哭完,我洗了脸,把账本翻开。
十号那天,我给我妈转了一千五。
转账备注写:九月生活费。
几乎是转完的下一秒,我妈电话就来了。
“怎么只有一千五?”
“上次说好了。”
“谁跟你说好了?你自己说的!”她声音很冲,“以前都是三千二,你突然少一半多,你让我怎么过?”
“你这个月退休金已经到账了。”
“那是我的钱!”
我握着手机,看向窗外。楼下有人在收废品,三轮车铃铛叮铃铃响。
“我的工资,也是我的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我妈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
“林晓曼,你现在跟妈分你的我的?”
“是。”我说,“分清楚,才能好好相处。”
她气得呼吸都重了。
“我不稀罕你这一千五!”
“那我下个月不给?”
“你敢!”
我没接她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换了语气,开始哭。
“晓曼,妈不是非要钱。妈是怕。你爸走了以后,家里什么事都是我扛。我老了,身上这疼那疼,夜里醒了都不知道跟谁说。我让你每个月给钱,不就是想知道你还记着我吗?”
我心里被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把钱加回去。
我说:“妈,你想知道我记不记得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可以让我陪你吃饭,可以让我带你看病。不能用三千二证明。”
她哭声停了点。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不会说。”
“那你现在会了,就不要妈了?”
“我要你。”我说,“但我也要我自己。”
这句话之后,电话那头很久没声。
我妈最后挂了电话。
没有再骂。
只是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发呆。
边界不是说一句话就立起来的。
它像一堵墙,砌第一块砖的时候最难。因为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狠,太冷,太不像个女儿。
可如果不砌,风会一直吹进来,把你自己的屋子吹空。
十月,我还是转了一千五。
我妈这次没立刻打电话。
过了两天,她发来一张医院缴费单,肩关节拍片和理疗,合计四百八十六。
我看完,马上把钱转过去。
她收了,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
这是第一次,她没有顺手再提别的要求。
十一月,我去看她。
进门时,她正在阳台晒被子。看见我,她哼了一声:“还知道来。”
我把买的菜放进厨房。
“今天店里不忙。”
她瞥了一眼袋子:“买这么多干什么?浪费钱。”
我愣了愣。
以前她总嫌我买少了,说女儿回娘家空着手不像话。
现在她说浪费钱。
我没揭穿,只是笑笑:“排骨打折。”
她把被角抖平,没再说。
那天我们一起做饭。
她切土豆,我炒菜。
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费劲。她的肩膀还没好利索,抬胳膊时会皱眉。我接过她手里的盘子,她没有逞强。
吃饭时,她问:“许嘉明最近找过你吗?”
我筷子停了一下。
“找过一次,拿东西。”
“他有没有说复婚?”
“没有。”
我妈夹菜的动作慢下来。
“他那个人吧,其实也不是坏。”
我抬头看她。
她有些不自在,低头扒饭。
“我以前说他小气,是气话。”
我没接。
她又说:“你们离都离了,妈也不劝。就是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别因为赌气,把好人推远了。”
我笑了一下。
“妈,我和他不是一句好人坏人能说清的。”
“也是。”
她难得没有继续发表意见。
吃完饭,我洗碗。
水声哗哗响着,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晓曼,那按摩椅,我挂二手卖了。”
我手一顿。
“怎么突然卖?”
“太占地方。”她别过脸,“坐着也不舒服。卖了两千八,我先转你。”
“妈,不用。”
“要转。”她说,“这东西本来就是我闹着买的。”
我关了水龙头,看着她。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声音也硬:“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就是觉得没必要放着。”
“好。”我点点头,“那你转吧。”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真接。
我擦干手,说:“你愿意承担一点,我也愿意接受。这不是不亲,是正常。”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收到她转来的两千八。
备注写:按摩椅。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酸酸胀胀。
这是我妈第一次把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往回递了一点。
十二月初,许嘉明约我喝咖啡。
店就在我们以前常去的商场一楼。冬天的风从旋转门灌进来,吹得人鼻尖发红。
他比以前瘦了些,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两杯热美式。
“给你点了不加糖的。”他说完,又停了一下,“你现在还喝这个吗?”
我笑了笑:“还喝。”
我们聊了些近况。
他说汽修厂扩了两个工位,最近忙。
我说药房年底盘点,也忙。
聊完这些,又没话了。
咖啡的热气在我们中间散开。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晓曼,我那天说想离婚,有赌气的成分。但这几个月,我也想清楚了。问题不是离婚那天才有,是早就有。”
我点头。
“我也想过。我们都没把话好好说到头。”
他苦笑。
“我说了,你听不进去。”
“嗯。”
承认这个字,比辩解有用。
他看着我,眼神松了一点。
“你现在和你妈怎么样?”
“每个月一千五。看病另外出。其他不出。”我说,“她一开始闹,后来好些了。”
“你能坚持?”
“在坚持。”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杯壁。
“那我们呢?”
我心跳忽然快起来。
窗外有人牵着孩子走过,孩子手里拿着气球,一蹦一跳。
我没马上回答。
如果是以前,我会立刻抓住这个机会。
我太怕一个人了。
怕租房,怕生病,怕夜里停电,怕节日里一张桌子只有自己。
可现在,我不想因为怕,就重新回去。
我说:“嘉明,我还想再等等。”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赶紧补充:“不是拒绝你。是我现在还没学会把自己放进日子里。我怕回去以后,一切又变成原来的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怕。”
这三个字,让我忽然红了眼。
原来不只是我怕。
他也怕。
怕再次被排在后面,怕再次失望,怕好不容易结痂的地方又被撕开。
我握着杯子,热意从掌心传上来。
“那我们先别谈复婚。”我说,“先学着正常说话。你不替我兜底,我也不拿你当退路。行吗?”
他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行。”
那天分别时,他没有送我回家。
我们在地铁口各走一边。
我下楼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低头给我发消息。
手机震了。
他说:到家说一声。
我回:好。
日子一点点往前走。
我妈偶尔还会试探。
比如过年前,她看中了一件红色羊绒衫,给我发链接,八百六。
我回她:我可以出三百,当新年礼物。剩下你自己决定。
她发来一串省略号。
过了半小时,她回:算了,我去店里看看便宜的。
我笑了。
不是幸灾乐祸,是觉得我们终于开始像两个成年人说话。
年二十九,我去我妈家贴春联。
她站在楼梯口扶着门,看我踩在凳子上把横批贴正。
“往左点。”
“这样?”
“再右一点。”
“妈,你到底左还是右?”
她自己也笑了。
笑完,她忽然说:“今年除夕,你要不要叫许嘉明过来吃饭?”
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们离婚了。”
“我知道。”她低头搓了搓手,“就是吃顿饭。以前妈对他态度不好,也该说句话。”
我从凳子上下来,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
“你别多想。妈不是催你复婚。”
我点点头。
“我问问他。他不来也没关系。”
“嗯。”
我给许嘉明发消息时,心里有点乱。
他说考虑一下。
我以为他不会来。
除夕那天傍晚,我妈炖了牛腩,蒸了鱼,还拌了凉菜。她在厨房忙得团团转,嘴上却说:“就三个人,随便吃点。”
六点半,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许嘉明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我们对视,都有点尴尬。
我妈从厨房探头出来,擦着手说:“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许嘉明叫了声:“阿姨。”
我妈愣了一下。
以前他叫妈。
现在叫阿姨,也没错。
可那一瞬间,我看见我妈眼里闪过一点难过。
饭桌上,起初很安静。
电视里春晚热热闹闹,显得我们这一桌更拘谨。
我妈给许嘉明夹了一块牛腩。
“你尝尝,炖得烂。”
许嘉明受宠若惊:“谢谢阿姨。”
我妈握着筷子,像下了很大决心。
“嘉明,以前阿姨有些话说得不好听。”
许嘉明抬头。
我也抬头。
我妈没有看我,她看着碗里的饭,声音不高。
“晓曼给我钱,我拿习惯了,总觉得女儿孝顺是应该的。你提意见,我还觉得你挑拨我们母女。现在想想,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确实管得太多,要得也多。”
许嘉明放下筷子。
“阿姨,过去的事……”
“你让我说完。”我妈打断他,却不是凶,“你们离婚,我嘴上骂你,心里其实也知道,不全怪你。晓曼这些年夹在中间,夹得不像个妻子,也不像个女儿,倒像个还债的。”
我眼眶一下热了。
这是我妈第一次这么说。
不是在电话里,不是在我逼问下,而是当着许嘉明的面,说她要得太多。
许嘉明沉默着。
我妈又说:“我不求你们复婚。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就想跟你说一声,对不住。”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锅里汤轻轻冒泡。
许嘉明喉结动了动。
“阿姨,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后来只会生气,不会好好说话。”
“你生气也正常。”我妈苦笑,“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日子也不是光靠一句孝顺过的。”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碗边。
我妈看见了,抽了张纸递给我。
“哭啥,大过年的。”
她语气还是硬的,可手伸得很快。
那顿年夜饭,后来慢慢热起来。
我妈问许嘉明厂里忙不忙,许嘉明问她肩膀还疼不疼。我坐在中间,听他们一句一句说话,心里像有一扇窗,被人小心推开了一点。
吃完饭,我和许嘉明一起下楼扔垃圾。
小区里有人放烟花,远处砰的一声,天边亮了一下。
他提着垃圾袋,走在我旁边。
“你妈变了不少。”
“嗯。”
“你也变了不少。”
我笑:“这句你说过。”
他也笑了。
走到垃圾桶边,他把袋子扔进去,却没有马上回去。
“晓曼。”
“嗯?”
“我今天来,不是因为你妈道歉。”
我看着他。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不是戒指盒,是我们以前家里的备用钥匙盒。银色的,边角磨得发亮。
我心口一跳。
他把盒子放在掌心,没有递过来。
“密码我改回原来的了。钥匙也在这。”他说,“我不是让你今天搬回去,也不是逼你复婚。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个家如果你愿意重新看一眼,门开着。”
我看着那个钥匙盒,手指蜷了蜷。
换作半年前,我会立刻接过来。
然后哭着说我们重新开始。
可现在,我没有伸手。
我说:“嘉明,我想慢一点。”
他点头,像早就料到了。
“可以。”
“我想先把债还清,想把工作调好,想让我妈和我的边界真的稳下来。不是靠这几个月情绪撑着。”
“我等。”
“你也别只等我。”我看着他,“你也要想清楚。复婚不是回到从前,是重新过一种日子。如果你只是心软,我们还会再伤一次。”
他把钥匙盒收回口袋。
“我知道。”
烟花又响了一声。
楼上传来孩子的笑。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门开着,但我不用急着冲进去。
我终于可以自己决定走多快。
年后,我开始加班做药房的慢病客户档案。店长说总公司要选区域培训师,问我有没有兴趣。
以前我会第一反应拒绝。
因为培训要去外地三个月,我妈肯定不同意,许嘉明也可能觉得我折腾。
这一次,我认真看了报名表。
工资会涨,工作更累,但前景好。
我把这件事告诉我妈时,她正在剥橘子。
“外地三个月?”她皱眉。
“嗯,省城。包住。”
“那我这边有事怎么办?”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说“不去了”。
我说:“你可以先找社区医生,急事打120,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回来。但我不能因为你可能有事,就永远不往前走。”
她剥橘子的手停住。
我等着她发火。
她却只是把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我。
“去吧。”
我愣住。
她有点别扭:“看我干什么?你都三十四了,工作有机会就去。妈又不是七老八十不能动。”
我接过橘子,鼻子发酸。
“妈,你真同意?”
“不同意有用吗?”她哼了一声,“你现在主意大。”
我笑了。
“主意大点也挺好。”
她瞪我一眼,自己也没忍住笑。
我去省城培训的前一天,许嘉明开车送我去高铁站。
一路上,我们聊药房培训,聊他厂里新来的学徒,聊我妈最近迷上种葱。
快到高铁站时,他说:“三个月后,我来接你?”
我看着窗外飞过去的路牌。
“好。”
他笑了。
到了进站口,他帮我把箱子拿下来。
我接过拉杆箱,忽然想起离婚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那时候天在下雨,他转身就走,我没叫住他。
今天阳光很好,玻璃顶棚亮得晃眼。
他站在原地,问:“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我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还在看我。
我拖着箱子走回去,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信封,递给他。
“什么?”
“家里那把钥匙。”我说,“你上次没给我,我这次也不是要。这里面是我单间的备用钥匙。”
他愣住。
我说:“不是让你搬来,也不是给你什么承诺。就是万一我妈找不到我,或者房东那边有急事,你可以帮我处理。我们慢慢来,但我愿意重新信你一点。”
许嘉明看着那个信封,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他接过去,小心放进口袋。
“好。”
我转身进站。
安检口排队很长,前面有人抱怨赶不上车。我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不像逃离,也不像被谁推着走。
我是在往前走。
三个月培训,比我想象中累。
每天早上八点半上课,晚上还要背药品知识和服务流程。我住四人间,床板硬,洗澡要排队。
可我很踏实。
工资卡进账后,我先还信用卡,再给我妈转一千五,剩下的存一部分。
我妈偶尔发消息。
有时候是阳台葱长高了。
有时候是社区医院给她开的药。
有时候是一句:今天冷,你穿厚点。
她还是会抱怨。
抱怨楼下孩子吵,抱怨菜价贵,抱怨我不在没人陪她逛超市。
但她没再提三千二。
更没再把“你还是不是我女儿”挂在嘴边。
许嘉明每周给我打两次电话。
不多不少。
他问我课程难不难,我问他吃饭有没有规律。我们也会吵两句,比如他觉得我熬夜背资料太拼,我嫌他总把胃疼当小事。
吵完,谁也不挂电话。
我们学着把话说完。
培训结束那天,我拉着箱子出站,远远就看见许嘉明站在人群里。
他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束小小的向日葵。
不是玫瑰。
向日葵用牛皮纸包着,明亮又朴素。
他走过来,接过我的箱子。
“培训师林老师,辛苦了。”
我被他逗笑。
“还没正式任命呢。”
“快了。”
回程路上,我接到我妈电话。
“到哪了?”
“刚出站,嘉明来接我。”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然后我妈说:“那晚上回来吃饭吧。我包了饺子。”
我看了许嘉明一眼。
他握着方向盘,装作没听见,耳朵却有点红。
我问:“叫他一起吗?”
我妈清了清嗓子。
“他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我也不求。”
我笑出声。
“妈,你这算邀请吗?”
“算算算。”她不耐烦,“你问他吃不吃韭菜馅。”
我放下手机,对许嘉明说:“我妈问你吃不吃韭菜馅。”
他说:“吃。”
那天晚上,我们回了我妈家。
她开门时,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见许嘉明,她嘴上说“怎么还买东西”,手却伸过去接得很自然。
饺子下锅时,我在厨房帮忙。
我妈压低声音问我:“你们现在算怎么回事?”
我说:“算重新认识。”
“认识多久?”
“不知道。”
“那复婚呢?”
我手里的漏勺顿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我会觉得她又要干涉。
可她这次的语气不是催,是小心翼翼。
我说:“等我们都准备好。”
她点点头。
“行,你自己定。”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妈,这句话真不像你说的。”
她白我一眼。
“我又不是不会学。”
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
我妈先给许嘉明盛了一碗,又给我盛。她坐下后,像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推到我面前。
我皱眉:“干什么?”
“你培训三个月,升职了,妈给你庆祝。”
“你留着用。”
“拿着。”她语气硬起来,“不多,六百。按摩椅卖的钱剩了点,我自己又添了点。”
我看着那个红包。
红纸很薄,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我妈有点局促:“妈以前只知道伸手。现在也想给你一点。你别嫌少。”
我鼻子发酸。
许嘉明坐在旁边,没说话。
我把红包收下。
“谢谢妈。”
她低头夹饺子,嘴角却翘了一下。
吃到一半,许嘉明忽然放下筷子。
“阿姨,我想跟晓曼商量复婚。”
我妈手里的筷子一抖,饺子掉回碗里。
我也愣住了。
他看向我,不急不缓地说:“不是今天就办,也不是让你现在答应。我想把这个事正式说出来。我们离婚是因为日子过坏了,不是因为不在乎了。这几个月,我看见你在改,我也在改。我愿意重新试一次,但前提是我们把规则说清楚。”
我心跳很快。
我妈看着他,又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闭上了。
许嘉明继续说:“以后你给阿姨的生活费,你们母女商量,我尊重。但我们小家的钱,也要一起计划。你的孝顺不能没有边界,我的委屈也不能憋到离婚才说。我们都做不到,就不要复婚。”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指责,也没有讨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和离婚那天也不一样了。
他不是来把我拉回去。
他是把选择摆在桌上,让我自己看清楚。
我妈小声说:“我以后不管你们钱。”
我和许嘉明都看向她。
她脸一红:“看我干啥?我说真的。晓曼每个月给我一千五,够了。看病另说。你们要是过日子,就先顾你们自己。”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三千二那个数,以后别提了。提了我也臊得慌。”
我眼泪一下涌上来。
这个家里,第一次有人主动把那根钉子拔出来。
它拔得很疼。
可拔出来,伤口才有机会长好。
我放下筷子,对许嘉明说:“我愿意重新试一次。”
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我又说:“但我不马上搬回去。我们先一起做三个月预算,一起吃饭,一起处理问题。三个月后,如果我们都觉得可以,再去办复婚。”
许嘉明点头。
“好。”
我妈张了张嘴,像想说太麻烦了,又忍住。
最后她说:“饺子快凉了,先吃。”
我们三个人都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家不是谁牺牲得多,谁就更有资格说爱。
家也不是谁嗓门大,谁就能定规矩。
家是有人愿意听你说疼,也有人愿意承认自己要得太多。
后来三个月,我们真的照着做了。
每周日,我和许嘉明一起吃一顿饭。有时候在他家,有时候在我单间,有时候去我妈那里。
我们做预算。
房租、餐费、交通、保险、赡养、储蓄。
白纸黑字写下来,谁也不靠猜。
我妈一开始不习惯。
有次她洗衣机坏了,第一反应还是给我打电话:“晓曼,修洗衣机要六百。”
我说:“我出三百,剩下你从这个月生活费里安排,或者先手洗几天等下个月。”
她在电话那头叹气。
我心又揪了一下。
许嘉明坐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有插嘴。
我咬住牙,没改口。
过了十分钟,我妈发来消息:我问了另一个师傅,二百八能修。
我看着手机,笑了半天。
许嘉明问:“笑什么?”
我把手机给他看。
他也笑。
“挺好。”
是挺好。
原来很多所谓必须花的钱,只要不是我立刻填上,就会出现别的办法。
三个月后,是五月。
天气已经热起来,路边梧桐叶子密密麻麻。
我和许嘉明再次去了民政局。
这一次,不是离婚窗口。
排队时,我妈发来消息:证办完了来家吃饭,今天炖排骨。还有,别忘了把户口本拿好,别丢三落四。
我看着消息笑了。
许嘉明问:“阿姨说什么?”
“让我们别丢东西。”
他低头笑了一下。
轮到我们时,工作人员核对资料,问:“你们确定复婚?”
我看向许嘉明。
他也看向我。
我想起那天雨里的民政局,想起我妈电话里那句六千八,想起每个月三千二压在我们婚姻上的重量。
我也想起小单间里硬邦邦的床,账本上一笔一笔的数字,医院门口我一个人退掉的挂号单,还有我妈第一次转回来的两千八。
这些都不是白疼。
我点头。
“确定。”
许嘉明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有点汗,我的也是。
办完手续出来,外面阳光很好。
我妈站在民政局门口的树荫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说自己顺路,其实从她家到这里要换两趟车。
看见我们出来,她先看证,再看我。
“办好了?”
我点头。
她把保温袋递给许嘉明。
“里面是绿豆汤,天热,喝点。”
许嘉明接过去,叫了声:“妈。”
我妈眼圈一下红了。
她别过脸,嘴上还硬:“叫什么都行,先把日子过明白。”
我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她拍了拍我的手。
“晓曼,妈以后不跟你要三千二了。”
我鼻子一酸。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说:“你每个月给我的,不该是证明你孝顺的钱。你过好了,妈才有脸说自己把女儿养大了。”
许嘉明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们。
我靠在我妈肩上,忽然觉得自己终于从那个一直还债的小女孩,慢慢变成了一个可以选择的大人。
后来,我还是每个月给我妈一千五。
逢年过节,我们会再买东西。
她看病,我和许嘉明一起陪。
她偶尔还会嘴快,说谁家女儿又给妈买了什么。我看她一眼,她就自己改口:“我就随便说说,不是让你买。”
许嘉明也不再把账本当武器。
我们每月底一起看收支,有问题就当场说。说急了,也会吵。可吵完不会冷战,更不会用离婚压对方。
有一天晚上,我妈来我们家吃饭。
饭后她坐在沙发上,看见阳台上的小灯,忽然说:“这屋子还是原来那个屋子,看着倒不一样了。”
许嘉明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
“以前你在这屋里,像随时准备跑回娘家救火。现在像在自己家。”
我怔了一下,笑了。
她说得对。
我曾经以为,给我妈三千二,就是爱她。
也曾经以为,许嘉明因为这三千二和我离婚,就是不爱我。
后来我才懂,爱不是把一个人的口袋掏空,也不是让另一个人闭嘴忍着。
爱是我能心疼我妈,也能心疼自己。
是我刚离婚那天,终于听清她提出要求背后的偏执和害怕,也听清自己心里的那句“不行”。
是我没有继续用三千二买一个女儿的身份,也没有用婚姻换一个孝顺的名声。
我妈喝了口水,忽然小声说:“晓曼,妈以前真的让你受委屈了。”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粗糙,指节有点变形,掌心有淡淡的药膏味。
“妈,都在往好了过。”
她点点头。
厨房里,许嘉明探出头来:“水果切好了,端哪儿?”
我妈立刻站起来:“我来我来,你别把盘子摔了。”
我看着他们在厨房门口抢一个果盘,忽然笑出了声。
窗外夜色很深,楼下有人慢慢走过,脚步声轻轻的。
那张离婚证早就收进抽屉深处,和复婚证放在一起。
每个月十号,我还是会给我妈转钱。
只是再也不是三千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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