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娘家第十五天,婆婆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正坐在阳台上择豆角,母亲王秀琴踩着缝纫机,给周妍改一条校裤。午后的光落在水泥地上,屋里有布料和樟脑丸的味道。
电话刚接通,刘桂芬急促的声音就挤了出来。
“晓梅,你什么时候回来做饭啊?”
我捏着一根豆角,半天没掰下去。她说家里这些天乱得没法看,周建国不是吃面条就是点外卖,胃已经不舒服了。
前两天周丽一家过去,连口热汤都没喝上。刘桂芬在电话里喘着气,说自己年纪大了,站久了腰疼,实在伺候不动这么多人。
“差不多就回来吧。一家人,哪能一直赌气。”
她说到后面带了哭腔。我望着盆里的豆角,心里那点刚松下来的劲,又慢慢绷住了。
结婚十八年,我很少在外面住这么久。周建国没来接过我,只发了两次消息,一次问燃气卡放哪儿,一次问换洗床单在哪个柜子。
母亲停下缝纫机,隔着玻璃看我。周妍原本在书桌前写作业,听见电话里的声音,也抬起了头。
我含糊地说过两天再看。刘桂芬立刻接话,说周丽周末还要带家里人过来,让我最好提前回去买菜。
周妍忽然站起来,跑到墙角,一把抱住我的行李箱。
她没说话,只把箱子往身后拖。轮子卡在地砖缝里,发出刺耳的一声。
我挂断电话,问她怎么了。
她低着头,鞋尖抵着箱轮,过了一会儿才说:“妈,我不想回去。”
窗外有人收晒衣服,竹竿碰着防盗窗,哐当响了两下。我看着女儿紧贴箱子的胳膊,忽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01
半个月前的那个周六,我五点四十下班。刚走出公司,周建国便打来电话,说刘桂芬已经到了家里,让我顺路多买些菜。
“周丽他们也来,陈伟今天不出车。”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提醒我买一袋盐。我站在公交站旁,看着手里装凭证的文件袋,问一共几个人。
“也没几个,都是自家人。”
挂了电话,我拐进菜市场。排骨、鲈鱼、青椒和两把小青菜,又称了熟牛肉。卖鱼的大姐刮鳞时,水点溅到我裤腿上,一股腥气跟了一路。
到家时,周丽一家已经坐在客厅。茶几上铺着瓜子皮,电视开得很响。刘桂芬抱怨我回来晚,孩子都快饿过点了。
我没换衣服,拎着菜进了厨房。周建国靠在门边看了一眼,说鱼要清蒸,陈伟跑车辛苦,别弄得太油。
锅里烧着水,抽油烟机嗡嗡响。我切姜时,周妍拿着作业本进来,问能不能先给她煮碗面。
“再等一会儿,马上开饭。”
她点点头,搬了小凳子在厨房门口写题。客厅里不时传来笑声,电视广告压过说话声,门缝都像跟着震。
七点多,六菜一汤端上桌。刘桂芬尝了一口排骨,说味道淡。周丽给自家孩子夹了两块,又把鱼腹最嫩的地方拨进陈伟碗里。
我刚坐下,厨房里的电饭锅响了。等我添完饭回来,自己的椅子上放着周丽的外套,只能去旁边搬折叠凳。
吃到一半,周丽说超市盘点累,家里根本不想开火。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说还是嫂子手艺好,省钱又干净。
我看了一眼周建国。他正低头挑鱼刺,只说:“喜欢吃就常来。”
那以后,常来便真的成了常来。有时周三,有时周日,最密的时候,一周来了三趟。
周丽很少提前问。她通常下午发条消息,说已经带孩子出门,让我顺便添个菜。陈伟跑完货赶过来,进门先问汤好了没有。
我白天在公司核账,月底常忙到六点多。回家还得淘米、洗菜、收拾灶台。饭桌上十来只碗,堆进水池,能摞到水龙头下面。
刘桂芬偶尔也帮忙。她把剩菜往冰箱一塞,嘴里念叨儿媳能干,自己享福。擦桌子却总擦一半,说腰受不了,回客厅喝茶去了。
周建国负责陪陈伟说话。他们聊建材价格,聊哪条路堵车。我要是喊他端菜,他便应一声,等菜凉了也不见人进来。
有一次我累得靠在冰箱边,问能不能少聚几回。他抬头看了看客厅,压低声音让我别扫兴。
“一家人吃顿饭,别那么计较。”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到我身上却很沉。第二天上班,我的手腕还酸,计算器按错了两遍数字。
十八年来,家里的水电、学费、日常开销一直由我记。哪天交费,冰箱缺什么,周妍校服该换多大号,我都写在厨房的小台历上。
周建国习惯了问我。刘桂芬也总说,家里有我,她放心。
可饭吃完,人一散,油腻的盘子和满地纸屑还是留给我。周妍帮我收过几次碗,刘桂芬看见便说孩子手嫩,别让她碰洗洁精。
周丽倒从不进厨房。每次饭后,她都拿着手机在屋里转一圈,说电量不够,要找充电器。
客厅明明插着两个充电头,她偏说接触不好。说完便推开主卧的门,进去待上几分钟。
有时她空着手出来,有时拿着一根旧线,随口问这是不是她以前落下的。我正忙着冲锅,只隔着水声应她。
那天临走前,她又去了主卧。出来时还在整理头发,身上带着我梳妆台那瓶面霜的淡香。
我闻见了,却没多想。厨房里砂锅糊了底,我拿钢丝球刷了很久,黑水顺着池壁慢慢往下淌。
02
接下来那一周,公司赶季度报表。我每天盯着一排排数字,眼睛发涩,回家只想早些洗澡睡觉。
周四早晨,我坐在梳妆台前找口红。常用的那支原本放在右边抽屉,翻了两遍,却从左边的小筐里找了出来。
盖子没有旋紧,膏体擦到了内壁。我用纸巾抹干净,以为是前几天着急上班,自己随手放错了。
晚上,周丽发消息说想吃酸菜鱼。她下班后带着孩子过来,陈伟晚些才到。刘桂芬拎了一袋橘子,进门便催我快点烧水。
我杀鱼、片肉,手上一直沾着滑腻的鱼浆。周妍在餐桌边背课文,被电视声打断好几次,索性抱着书回了房间。
饭后,周丽照例问充电器。她拉开主卧门时,周妍正好从走廊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上。
周妍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周丽笑着揉她的头,说孩子越大越文静,见了姑姑也不知道叫人。
女儿躲开那只手,跑进厨房帮我递抹布。我问她是不是有话,她盯着水池里的泡沫,只说数学卷子还有两道题没做。
那晚收拾到十一点,我洗完澡,在衣柜里找睡衣。柜门半开着,里面一件针织衫滑到了隔板边。
我把衣服重新叠好,顺手拉开梳妆台下的小柜。首饰盒的搭扣翘着,没有扣进凹槽。
那只盒子是结婚时母亲送的,边角已经磨旧。平时我不常戴首饰,只在过年或者参加婚宴时打开看看。
我掀开盖子。耳钉、银链和几个小布袋还摆在里面,看不出少了什么。周建国在床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半张脸。
“你动过我的首饰盒吗?”
他连头都没抬,说自己碰那些东西干什么,又问我是不是记性越来越差。
我扣好盒子,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公司门禁卡都落过一次,也许真是忘了。
可第二天涂口红时,那支口红又换了方向。管身上还留着一小块浅色粉底印,不像我平常用的色号。
我拿湿巾擦了两下,心里有点别扭。家里近来来去去的,都是亲戚。保洁已经停了两个月,除他们之外,没有外人进过主卧。
中午吃饭,我给周建国发消息,问周丽是不是借过化妆品。他过了很久才回,说女人之间用点东西很正常,让我别胡思乱想。
我没再问。晚上回去时,周妍坐在客厅削铅笔,削下来的木屑落在一张旧报纸上。
看见我,她立即把铅笔放下。
“妈,姑姑是不是还要来?”
我说周末可能来。她抿住嘴,低头把木屑拢成一堆,过了片刻才问,能不能去外婆家写作业。
“家里太吵了,我背不进去。”
她说完便去倒垃圾,动作快得像怕我追问。我站在门口,看见她书包侧袋里塞着耳塞,线已经绕成一团。
周六上午,我清理梳妆台。口红少了一截,瓶瓶罐罐的位置也有些乱。首饰盒仍旧扣得松松的,我一件件摸过去,暂时没看出差别。
那点不舒服像鞋里进了细沙,不疼,却一直硌着。我坐在床沿,听见客厅里周建国打电话,正约陈伟晚上过来喝两杯。
衣柜上方忽然闪过一点微弱的红光。我抬头看了几秒,才想起那套旧监控还没拆。
以前周妍小,放学后常独自在家,我们便在客厅装了一个,主卧门口也能照到。后来她大了,手机软件很久没打开,我几乎忘了它还连着。
红光隔一会儿闪一下。我伸手去够电源线,又在半空停住。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周妍进屋后先看了看主卧,见我坐在里面,肩膀才缓缓落下去。
03
周日早上,周妍把书桌搬到了主卧门边。下周有阶段考试,她说客厅光线虽好,可电视一开,脑子里全是广告声。
我答应她,中午简单吃点,下午不来客人。话刚说完,周建国便从阳台进来,说刘桂芬已经坐车过来了。
“周丽一家也来,妈让你炖只鸡。”
我把洗好的米倒进电饭锅,盖子按得有些重。昨晚才收拾完一桌,冰箱里还塞着剩菜,实在没有再做一顿的力气。
“今天不做。冰箱里有菜,热热就能吃。”
周建国盯着我,像没听明白。我摘下围裙,放到灶台边,又把厨房门口的水渍擦干净。
九点多,门铃响了。刘桂芬拎着一只处理好的鸡,周丽抱着饮料,陈伟提了两瓶酒。孩子进门就抢遥控器,电视声立刻盖过周妍的读书声。
刘桂芬把鸡放进水池,问我怎么还没烧水。我说今天周妍复习,大家吃现成的,下午也早点散。
她的脸沉下来,伸手翻了翻冰箱里的饭盒。
“人都来了,你拿剩菜待客?”
“昨天的菜没动几筷子,热透一样吃。”
周丽站在旁边笑,说嫂子最近工作累,不想做就算了。话说得客气,手里的饮料却已经拆开,塑料包装扔在料理台上。
刘桂芬把围裙塞给我,说鸡都买来了,总不能再拎回去。她还说陈伟难得休息,一顿饭而已,不值当闹得难看。
我把围裙放回去。
“谁想吃谁做,我今天不下厨。”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周妍关上主卧门,没过两分钟,孩子又跑去拍门,喊她出来玩。
我把人拉开,让他别打扰姐姐。周丽立刻护住孩子,说小孩子活泼些很正常,没必要摆脸色。
周建国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厨房压低声音。
“妈和妹妹都在,你非得今天闹?”
“我没闹。菜在冰箱,锅也在这里。”
我看着他手里那杯茶。结婚这么多年,他连高压锅的排气阀怎么用都不知道,却觉得一桌热菜只需我进厨房转一圈。
刘桂芬听见了,扶着腰坐到餐椅上,叹气说自己命苦。儿子成家后,来吃顿饭还得看儿媳脸色。
我没接话,拿着杯子回主卧。周妍正捂着耳朵做题,草稿纸上擦破了一个洞。
十一点,厨房终于响起切菜声。周建国剁鸡,骨头渣溅了一地。刘桂芬站在旁边指挥,周丽嫌油烟大,带着孩子躲回客厅。
半小时后,锅里的鸡外熟里生。陈伟夹了一块又放回盘里,周建国只好重新倒进锅,加水接着炖。
刘桂芬隔着门喊我帮忙。我坐在女儿旁边核对她的错题,没有出去。
饭拖到一点才吃。青菜炒得发黄,汤里浮着一层没撇净的沫。周建国全程没看我,碗筷碰得叮当响。
吃完后,周丽说手机快没电,又朝主卧走。我起身挡住门,指了指客厅插座。
“充电器就在电视柜上。”
她停了一下,随即笑着说自己没看见。转身时,她的手碰到玄关柜,手提包歪到一旁,看着比来时鼓了不少。
我盯着那只包。周丽很快把拉链拉紧,挎到肩上,说超市临时通知盘点,要先走一步。
04
门关上后,陈伟和孩子也跟着走了。刘桂芬坐了一会儿,说我今天弄得大家不痛快,临走还让我好好想想。
客厅只剩一桌残局。鸡骨头、纸巾和饮料瓶挤在一起,汤汁顺着桌沿滴到地板,踩上去黏鞋底。
周建国靠在沙发上抽烟,叫我赶紧收拾。他说自己忙了一上午,腰都累酸了,下午还得陪客户打电话。
“我也累。谁弄的谁收。”
他把烟按进烟灰缸,抬头看我。
“你差不多得了,还真没完了?”
我没有动。厨房的水池堆满锅碗,地上全是剁鸡留下的碎骨和油点。刚才还在指责我的人,此刻连盘子都不肯端。
主卧门打开,周妍抱着练习册出来。她眼圈发红,说一道阅读题看了四遍,还是不知道写了什么。
周建国皱眉,让她回屋做题,别掺和大人的事。她站在桌边没走,手里的书慢慢卷了起来。
“爸,你们每次都这么吵,我怎么学?”
“家里来亲戚,热闹点很正常。”
周妍看了我一眼,眼泪掉在书页上。她用袖口擦掉,小声说,妈妈每天上班回来还要伺候一桌人,他们都在欺负妈妈。
周建国的脸顿时挂不住,责怪我在孩子面前乱说。我没有跟周妍抱怨过这些,可他认定孩子的话只能是我教的。
我弯腰捡起她掉下的笔,放回文具袋。桌上那摊汤已经滴到脚边,带着油腥味。
“你让孩子看看,这像个家吗?”
周建国站起来,声音也高了。他说亲戚来往哪家都有,只有我事多,做几顿饭便把委屈挂在脸上。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想起这些年每次争执的结尾。刘桂芬腰疼,周丽工作累,他应酬多。轮到我,只剩一句能者多劳。
水池里有只碗没放稳,滑下去磕出一声脆响。我走进卧室,拉出行李箱,往里面装我和周妍的衣服。
周建国跟进来,问我要干什么。我说去我妈家住几天,让女儿安静复习,也让他自己把这个家照料几天。
“你敢走就别回来。”
他堵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我拉上箱子,没有和他争,把周妍的校服和课本又装进一个帆布袋。
周妍站在我身后,连拖鞋都没换。见周建国不让,她弯腰从他手臂下面钻过去,把自己的运动鞋拿到门口。
他没再拦,只冷着脸说我小题大做。我穿好外套,回头看了一眼满桌残羹,连抹布都没拿。
这是我第一次把用过的碗留在桌上。门合拢时,周建国还在说,过不了两天我自己就会回来。
夜里风凉,行李箱轮子压过小区石砖,声音一下一下,传得很远。周妍紧挨着我,走出小区才肯松开我的衣角。
母亲开门时已经快十点。她看见行李,什么也没问,先去厨房给我们下了两碗鸡蛋面。
热气扑在脸上,周妍低头吃得很快。王秀琴把卧室的旧被子抱出来,拍了两遍,又给外孙女灌了热水袋。
临睡前,我问周妍为什么那么怕回家。她缩在被子里,看着门缝外那点灯光,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
“妈,我有件事一直没敢告诉你。”
她说到这里便闭上嘴,抓住被角。我没有逼她,只把床头灯调暗。窗外的风吹动晾衣绳,铁钩轻轻刮着墙皮。
05
在母亲家住到第十五天,刘桂芬打来电话催我回去。那通电话结束后,我坐在阳台上,很久没掰动手里的豆角。
傍晚,周建国也发来消息,说家里已经收拾过了。他承诺以后不会总叫人来聚餐,有事提前和我商量。
过了半小时,刘桂芬再次打来,说自己也劝过周丽。以后一个月最多来两次,不让我做大桌菜,随便吃口便行。
母亲端着淘好的米经过,只说让我自己拿主意。她没劝和,也没劝分,把厨房的小柜腾出一格,放着我和周妍常用的碗。
我想起家里的衣服、资料,还有周妍上学要用的东西。十五天不算短,气也该缓一缓了。
我跟女儿说,第二天回去看看。若他们真改了,就先住下来。周妍听完,把我的行李箱拖到书桌旁,整个人挡在前面。
“我不回去。”
“奶奶说,以后不会总来吃饭了。”
她摇头,眼睛一直盯着箱锁。我问她那晚想说的是什么,她咬着嘴唇,过了好久才坐到床边。
“姑姑经常进你们房间。”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我正想说找充电器不算什么,她又说,姑姑不只是站在门口,而是会拉开衣柜和抽屉。
有一次我下楼买菜,周妍回房间拿卷子,看见周丽坐在梳妆台前,用我的口红。听到脚步声,她马上把东西塞回抽屉。
“她让我别告诉你,说大人用一下没关系。”
女儿说完,手心里全是汗。她还见过周丽翻首饰盒,只是不清楚拿没拿东西。那时刘桂芬在客厅,她不敢出声。
我忽然想起口红上的粉底印,也想起那枚没有扣好的搭扣。原先被我归到忙乱里的细节,一件接一件浮了上来。
我拿出手机,找到旧监控的软件。账号还能登录,设备却显示离线。我翻出以前保存的密码,又联系售后问怎样读取存储卡。
家里的主机一直插着电,只要存储卡没被覆盖,旧画面就可能还在。周建国白天上班,我决定先回去取卡。
第二天上午,我让母亲陪周妍,自己回了婚后住所。门一开,一股外卖盒发闷的味道扑出来,餐桌上还有没洗的杯子。
我没有收拾,径直拔下主机电源。存储卡很小,夹在槽里,我用指甲按了两次才弹出来。
回到母亲家,我把卡插进旧电脑。文件按日期排得密密麻麻,有些画面已经被覆盖,只剩最近一个月。
我从周丽来吃饭的日子开始找。客厅镜头里,她每次饭后都拿着手机走向主卧。几分钟后再出来,神色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主卧里面没有镜头,只能看到门口。我反复拖动进度条,眼睛又干又疼。周妍坐在旁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我点开另一个角度,才发现旧镜头能从敞开的房门照到半面衣柜。画面不算清楚,放大后全是细小的色块。
那天下午,我下楼买菜,周丽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确认走廊没人,她推开主卧门,侧身钻了进去。
她没有找充电器。画面里,她先拉开梳妆台抽屉,拧开我的口红,又在脸上补了几下。随后,她把手伸向衣柜深处。
我把进度调慢。周丽取出首饰盒,低头翻了很久。她拿起一只金镯,贴在手腕上比了比,又迅速塞进自己的手提包。
那只金镯是我结婚时,母亲用多年积蓄给我买的。盒子里的红绒布已经旧了,我一直舍不得换。
我冲到柜边,拿来首饰盒逐件核对。金镯不见了,两对耳钉和一条细项链也找不到。先前东西摆得杂,我竟一直没有确认。
周妍站在电脑旁,脸色发灰。她问我,亲人拿家里的东西,是不是也算偷。
我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屏幕上的周丽正把盒盖扣回去,又用袖子擦了擦抽屉把手。
这时刘桂芬来电,催我今晚回去做饭,说周丽明早要跟陈伟出车,离开本地好几天,今晚正好给他们送行。
我盯着监控画面,把那段录像复制到三个地方。报警,婚姻可能当场撕裂;不报警,女儿会认定亲人偷拿也能被原谅。
更要命的是,周丽明早就要离开本地。我握着手机,屏幕上已经按出报警号码,只差最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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